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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绝剑 作者：E.N. 

文案：

（已完结）和尚攻*魔教教主受

（正文已完结，番外施工中）

灭门之后，徐溪眠找到兄长徐因醒时，寺中的僧人正为他剃度。

徐溪眠求也求了，跪也跪了，尊严扫地，都没能换回徐因醒一眼回看。

高挑清绝的僧人身穿素色僧袍，隔着烟雨朦胧，淡淡对他道：“前尘俗缘，贫僧已尽数放下，还请施主好自为之。”

一眼，如隔远山。

徐溪眠便如他所言，改名换字，以另一种身份逍遥世间，七年不见。

再遇时，徐因醒已是闻名天下的无妄大师，而徐溪眠却成了众人口中武功尽失的废人。

一语，形同陌路。

“贫僧曾说过，凡尘种种，我已尽数忘却。”

徐溪眠轻哂，“那为何，大师不敢看我？”

僧人阖眼不答，徐溪眠却一眼瞥见了某处，俶尔大笑出声：

“大师出家竟也不曾点戒疤，莫不是执念未断，六根不净？”

我心有怖，神佛不渡。

——

预警：

1.cp：和尚攻*魔教教主受 哥哥*弟弟 徐因醒*徐溪眠 从头到尾身心只有彼此

2.无血缘关系，非传统追妻火葬场但几乎全程追妻

3.伪恩踢r

4.主受

5.鬼扯架空，胡言乱语，逻辑不通，一切为谈恋爱服务，欢迎捉虫

1 兄弟闹掰啦！
　　“诸位可曾听闻，徐家剑庄被灭了！”
　　茶楼里熙熙攘攘，奉茶的小二正从这方挤满了江湖侠客的小天地挤出来，闻言，即刻驻足停留，转头瞪大了眼睛，
　　“这位客官，您说的，可是武林第一大剑庄，徐孟河徐大侠的那个徐庄？”
　　“嗬，那可不是，”坐在方桌正东的汉子一口将面前的茶水吞进腹中，煞有介事地继续道：“徐氏上下满门七十二口，横尸遍地，死状可怖，一个不留啊！”
　　“你这莽汉，消息走的也忒慢了，”那莽汉身边一个青衣男子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都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徐大公子侥幸逃脱，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心皈依佛门。”
　　店小二心道：亲人惨死，他一人独活，这还算不得刺激吗？
　　莽汉又道：“这我倒也有所耳闻，徐氏本就他一根独苗，大公子却偏要去当那臭和尚，真是不孝！”
　　“什么独苗，徐大侠不是还有一位小公子吗？莫非也惨遭毒手？”
　　“嗐，什么小公子，你还不知道？据说那小公子并非是徐大侠所出，不知是哪里来的小杂种呢！”
　　“此话当真？徐夫人虽是南越女子，作风开放，却高风亮节，怎会做出此等有违妇道、对徐大侠不住的不德之事？”
　　“非也非也，你看徐二公子容貌，高鼻梁深眼窝，完全的南越蛮子，可曾瞧得出半分我们汉人的模样？哪像大公子……”
　　“可是……”
　　小二见这群人越说越歪，默默退出了人群，心下惊疑。
　　徐大侠和那两位公子的风采，他倒有幸见过一次，徐氏家传的七星剑法是何等绝妙，父子三人联手，更是天下无敌，徐庄怎会如此轻易被灭？
　　何况江湖之中，除了六大门派，数十年来都未曾出过能与徐大侠一战的高手，究竟是谁，能在七星剑下灭了徐庄满门呢？
　　听竹寺内。
　　风萧萧，雨淅淅。
　　大雨冲刷着这座寺庙的青瓦，雨滴顺着屋檐滴落，又汇聚成细小的水流，蜿蜒在庭院之中。
　　徐溪眠两膝挨地，直挺挺地跪在大雨瓢泼的庭院之中，一双眼睛带着恨疚、不解、痛苦，以及快要将人吞噬的绝望，执着地盯着寺内那抹颀长的身影。
　　“兄长！”徐溪眠俯身叩首，瓢泼的大雨从脖颈灌进口鼻，窒息和灼痛席卷五感，他攥紧了两拳，手中徒劳地抓着地面的烂泥，颤声道：“求你……不要……”
　　不要出家，也不要……留我一人。
　　可他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那日夜半，若不是他引诱徐因醒，一心强留徐因醒做那等事，未能及时察觉庄内异状，剑庄怎会无力对抗仇敌、怎会落得一个灭门的下场？爹娘也就不会……
　　是他，间接害死了徐庄满门，害死了一手将他抚养长大、视若亲子的爹娘！
　　徐溪眠高大的身影在雨幕中几乎缩成一团，那么泥泞，狼狈不堪，卑微如尘土。
　　他几乎要溺毙在心里翻涌的愧疚之中，如果可以，他宁愿用项上人头向徐因醒赎罪。他害怕，害怕徐因醒恨他一辈子、永远都无法原谅他，害怕徐因醒……不想要他。
　　徐溪眠难以自抑地想到那间封闭的密室、那快要将他冻烂的寒气、那扇怎么也打不开的石门。
　　三个月前，徐氏灭门那夜，他和徐因醒同敌人缠斗，重伤昏迷，不省人事，而后在一片黑暗中被冻醒之时，已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只是惊惶地发现自己身处幽禁之所，满室寒玉，有人从外面锁住了他。那里除了徐溪眠，再无一人，没有徐因醒的踪影，没有他留下的讯息，连气味都没有。
　　徐溪眠不怕黑、不怕冷、不怕密闭、不怕死，他只怕徐因醒出事，又怕是徐因醒主动丢弃了他，怕那个囚住他的人，是徐因醒。
　　可直到受尽折磨出来了，才发现，徐因醒正是如他心中所怕的那样，不想要他了。徐因醒要出家，便打算把徐溪眠永远抛下、留他孤身一人。
　　寺内，佛前，烛火摇曳下，蒲团之上跪着的那人披散着一头黑发，轻轻对面前的老僧摇了摇头，淡淡道：“大师请吧。”
　　徐溪眠闻言，蓦地从地上抬起头来，他脸上尽是泥污雨瀑，形容惨淡，深邃的两眼下水流如注，叫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无计可施，可笑又可悲地口不择言：“徐因醒——你若出家，我们便从此再无瓜葛，一刀两断！”
　　徐溪眠咬紧牙关，几乎是从牙缝里将这句话挤出来，还没能起到伤敌的作用，先把自己的一颗心戳得稀巴烂，因为他知道，徐因醒不爱他，也不在意他，无论是作为兄弟，还是情人。
　　即便他们曾经贴得那么近，即便他们做尽天下亲密事，即便徐溪眠用尽心思想要讨好徐因醒，可对于徐因醒而言，他从来都是一块想甩却甩不掉，只能被迫沾上的狗皮膏药。
　　他这样卑贱如泥，跪在地上毫无尊严地乞求，就算是曾经，也只是让他心生厌烦，巴不得早日摆脱罢了！
　　更何况如今，徐因醒还恨他。
　　那夜，徐因醒跪在爹娘的尸体边，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用侮辱的、饱含恶意的眼神看他，“徐溪眠，你就那么欠*吗？”
　　“——如此，甚好。”
　　徐因醒不过微微侧首，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他，轻飘飘地，就把世间最锋利的刃插在了他的心口。
　　“哥……”徐溪眠觉得自己全身都在抖，连着出口的话，他惶急焦躁，只能语无伦次地乞求，“求你，我求你了，不要出家，不要剃发……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只做兄弟也行，我不会再强求别的了，求你……求求你，我们还要一起去给爹娘报仇，哥——”
　　蒲团上的人影静默了一瞬，须臾，那人缓缓抬起双手，合十于胸前，声音不含一丝情感：“大师，请开始吧。”
　　须发全白的老僧叹了口气，默念着阿弥陀佛，手中剃刀在烛火中闪了闪，随着寺内众多僧人的诵经声，一缕黑发便落在蒲团周沿，惊起佛灰一片，接着便是第二缕、第三缕……
　　徐溪眠眼见着那黑发落地，登时双眼暗淡，刹那间心如死灰。他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唇泛着乌青，颤抖着，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语来。
　　他能说什么呢？
　　提醒徐因醒，他曾对父亲承诺过，护他一辈子周全？
　　或者质问徐因醒，他明明已经默许徐溪眠要厮守终生，如今为何违背誓言？
　　可无论是哪一样，都不是徐因醒的心甘情愿，也都随着他们的家、亡逝了。徐溪眠怎么还有脸用徐因醒不愿意遵守的诺言去要挟强求。
　　毕竟，剑庄已灭，父母已亡，他们连兄弟，都不再是了，
　　曾经，徐溪眠最恨徐因醒用兄长的名义拒绝他，可现如今，他才明白，若不是这层关系，恐怕徐因醒就会像此刻一般，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徐溪眠在雨中跪坐半晌，骤然跪直上身，双掌置于膝前，一下一下，跟着木鱼的敲击声，朝堂中的佛像，以及佛前的那个人，叩首跪拜。
　　他十六载光阴，是在徐家无忧无虑地长大。
　　徐家授他诗书，教他为人。
　　徐家传他心法，教他用剑。
　　记事以来，他就是徐家人，饮徐家水，用徐家剑。
　　徐因醒是他的哥哥、他的所爱，徐氏夫妇，是他的爹娘，待他恩厚如血亲。
　　可他却连保护徐家都做不到，反而妄图勾引徐家唯一的血脉。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再来徐因醒这里重蹈覆辙，继续自甘下贱，不论是为了徐氏亡魂，还是为了他自己。
　　他已经无法再忍受了，眼里只装得下一个人，为他肝肠寸断，却永远得不到回应和怜惜的日子。徐因醒不喜欢他，永远也不可能爱上他，无论徐家还在不在，这都是不容他辩驳的事实。
　　汩汩的鲜血自徐溪眠叩首之处流淌而出，汇入满地的水流之中，由深红变成浅色，渗入泥土，消失不见。
　　徐家的亲遇之恩，他跪还徐因醒，灭门之仇，他自会以血还血，斩杀仇敌。但徐因醒，他强求不起了。
　　不知过了多久，寺庙归于沉静，只剩雨声缠绵。
　　徐溪眠起身，雨水冲刷着他脏污的长袍。
　　寺内落了一地黑发，他的兄长，已经不见了，跪在蒲团上的，是和他毫无关系的，听竹寺的和尚而已。
　　高挑清绝的僧人身穿素色僧袍，转眼间已走到屋檐下，隔着烟雨朦胧，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不含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神，令徐溪眠为之一颤。
　　对徐因醒而言，徐溪眠已是陌路人。
　　那人提起一掌，立于胸前，对徐溪眠冷淡道：“阿弥陀佛，贫僧既已出家，前尘俗缘，便皆数放下，还望施主好自为之。”
　　徐溪眠仰头一笑，牵扯到额头上新增的伤口，他却丝毫未觉疼痛：“你此话当真？”
　　僧人阖眼默念，睫毛微颤，手中佛珠捻动，拒而不答，像是打发路边野狗一般，冷漠无情。
　　徐溪眠大笑几声，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快意。徐因醒如此狠心待他，弃他如蔽履，他再也找不到理由继续痴心妄想下去了。
　　“既如此，你我从此便恩断义绝，两两相忘了罢！”
　　话毕，只见衣袂翻飞，转瞬之间，庭院中已不见了徐溪眠的踪影。
　　作者有话说：
　　徐因醒是攻，徐溪眠是受。
　　海星！收藏！各位2021准富婆们，算我求你们的！
　　避雷：哥哥不是正常人略微有点疯，弟弟脑子有点不行，比较莽比较冲动，想到再补充

2 渣男的XX必须剁掉！
　　七年后。
　　“五师兄，你可算来了！”汪天成急匆匆地从苎萝山庄迎出来，神色惶然地握住来客的手臂，细看之下，他的双手竟在微微发抖。
　　此时正值盛夏，烈日当头，一行人长途跋涉而来，汪天成不敢怠慢，连忙将人请进庄内，好茶好水地招待。
　　“天成，你莫急，那封信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何人要来杀你，你且细细道来。”说话人正是方才汪天成口中的五师兄，太乙门的五弟子，黎远山。
　　汪天成一脸菜色，大夏天的，额角却生生冒出了冷汗“是……是应娘。”
　　黎远山大惊：“应娘？她不是已入黄土，怎会……？”
　　汪天成尴尬地笑了下，摩挲着两掌，支支吾吾：“师兄，其实……”
　　原来，这汪天成是太乙门的还俗弟子，下山后不久便入赘苎萝山庄，还娶了庄主应娘为妻，生活美满，倒也是武林中的一段佳话。谁知三年前，苎萝山庄对外称应娘染病暴毙，汪天成便接手了苎萝山庄，可白事之后不到一年，他便再娶了一位镖局千金做续弦，还添了一个大胖小子。
　　武林中有人对汪天成嗤之以鼻，大骂他薄情寡幸，但到底是斯人已去，汪天成这事儿做得忘恩负义，却也算不得什么大是大非。
　　就在前几天，汪天成却突然收到了一封血书，乃是应娘的笔迹，信中详写了汪天成如何架空应娘庄主的实权、收买人心，如何在外拈花惹草、嫌弃应娘无法生育，又如何勾结妒妇害她中毒受伤、毁她容貌，几乎丧生，最后，她在末尾附言：要血洗苎萝山庄，杀奸夫淫妇，屠叛主小人。
　　如果只是这么一封信，以汪天成的武功，无论是人是鬼，原也不至于惊慌失措，只是那信件的署名，不是应娘，却是血焰教。
　　武林人人得而诛之却又闻风丧胆的魔教，杀人无数，从未失手。
　　汪天成此时也顾不得颜面了，他将信函交于黎远山，“师兄，我这可怎么办！那魔教人多势众，手段狠辣，凡是他们下了血书的人，都难逃一死啊！”
　　“天成，你真是……糊涂！你满庄三十余人，如今却都要因你而死，你怎会做出如此不恩不义之事！”
　　黎远山看着那红得几乎要烧起来的“血焰教”三字，恨铁不成钢，汪天成犯下这累累罪行，他真恨不得替掌门师父按门规处置了他，但不管怎么说，汪天成曾经也是他的师弟，即便有错，也轮不到魔教来越俎代庖！
　　“罢了，我们此行正是奉师父之命替你解围，自当救你性命，只望你此后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汪天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朝黎远山连磕几个响头：“多谢师兄救命之恩，多谢师兄救命之恩！”
　　夜半，苎萝山麓，一位身形婀娜的女子侧首，脆声朝身旁那人道：“教主，有太乙门的黎远山坐镇，应娘这一去怕是不好回来。”
　　“有什么关系，”男声清朗，听起来是个十几岁的青年人，“她说了不必我们相助，况且那黎远山剑法虽妙，人却迂腐古板，不知变通。应娘擅暗器，轻功一绝，赢他是难，在他手下取汪天成狗命却易如反掌。”
　　“教主所言极是，只是应娘心中仇恨太过，只杀一个汪天成，恐怕她不会善罢甘休。”
　　“秋桂，你倒是清楚应娘的性子，”青年轻摇手中的无字折扇，银黑面具下一双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吊儿郎当道：“不过怎么这么不了解你家教主我呢？我人都在这儿了，难不成我专程到这荒山野岭是来喂蚊虫的？”
　　闻言，青年身后的高大男子微微弯了唇角，露出一个同他硬朗面容极为不符的笑。
　　不多时，苎萝山庄的上空便火光冲天，黑烟弥漫，刀枪击鸣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儿。
　　苎萝山庄隐于山林，这里常年无雨，空气干燥，谷中多山风，火攻确是上上之策，只是徐溪眠没有料到应娘会如此决绝，竟放火烧了自家山庄、自己的故土。
　　他隔着面具，静静地感受随火光冲击而来的热浪，摩挲着手中扇柄上的刻纹。
　　不过……家都被毁了，只烧死一座山庄，又算得了什么呢。
　　徐溪眠眸光一黯，手腕翻转，收了折扇，沉声道：“走吧，去会会太乙门。”
　　烈火炙烤着院内的每个人，红光映照下，他们手里的剑也变得赤红明亮。
　　黎远山微护着身旁的汪天成，冲着暴烈的火场高声道：“阁下事先给我师弟下了书信警示，想必行事光明磊落，如今既已大驾光临，又为何鬼鬼祟祟不肯现身？”
　　“哈哈哈哈哈哈，黎老道，你算什么东西，在这里替那汪狗说话，小女子我只听说过护主忠犬，你护着犬狗之辈，是连狗都不如了？”
　　清亮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夹杂着风声叶声火爆声，一时之间，庄内竟无一人能分辨得出那声音的具体方位，只能紧握手中长剑，四下戒备。
　　这女声清明，说出来的话却刻薄尖利，黎远山气得眉毛竖立，余光见汪天成已在惊吓之中抖成筛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声道：“妖女，你自甘堕落，与魔教同流合污，还不速速现身，我黎远山今日便要替天行道，灭了你们的嚣张气焰！”
　　话音刚落，只听人群中几声惨叫，紧接着几名苎萝山庄奴仆应声倒地，人群慌乱。黎远山当即循声飞起一剑，青光乍眼，“铛”地一声脆响，一枚飞针暗器被长剑挑落在地，暗处随即闪避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身形轻盈，穿了一身明红色，和狂舞的火舌仿若融为一体，火光在她身上明明灭灭，映出她那张疤痕纵横的面庞，甚是可怖，只是还隐约看得出来，这女子明眸柳眉，正是当年冠绝一时的苎萝山庄庄主——应娘。
　　持剑防御的一众太乙弟子应声而动，瞬间冲上去将其包围，黎远山高声道：“应娘子，你与我师弟十年夫妻，他若有错，你且到我们太乙山来，师父自会为你主持公道，但你怎可堕入魔道，还要枉杀无辜？”
　　应娘勾唇一笑，“主持公道？黎远山，你此刻不正是在袒护你的好师弟吗？他害我一命，我找他报仇，有何不对？”
　　话毕，不等黎远山开口，她便急跃而上，右手抽出腰间软剑，直奔黎远山而去。黎远山抬剑格挡，却发觉应娘用剑绵软，几乎毫无内功，却巧劲灵敏，招式飘逸而诡谲，尤其胜在身轻如燕，使人无处施力。他同应娘缠斗，已然过了数十招，居然未曾伤到她一根毫发，而围斗的小辈和奴仆尽管积极迎敌对抗，竟好似全然没有近过应娘的身，一些学武不佳之辈甚至难以自保，直接被应娘出招间隙飞射而出的银针刺倒在地，不知生死。
　　暗器……
　　黎远山暗道不好，他一剑刺向应娘，被那蛇一般的软剑缠住剑身，随即手腕翻转，强用内力挑开软剑，左手紧跟，一掌击打在应娘的胸口，便急忙回身护在汪天成身侧，道：“保护好汪庄主，切勿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此女暗器了得，大家注意躲避！”
　　又同身侧的汪天成道：“师弟，没事吧？”
　　然，没有回应。
　　黎远山呼吸一滞，侧首望去，汪天成仍好端端地站在他身边，好似完人，却双眼凝滞，胸前起伏全无。凝目细看，只见汪天成太阳穴处长着一枚似是非是的小痣，像是凸起，又像是凹洞，细小非常。
　　黎远山颤抖着手，伸出食指，缓慢地试探汪天成的鼻息，果不其然，他已经死了。
　　银针入穴，杀人于无形。
　　就在应娘不敌的数秒，她便已经趁着黎远山注意力不在汪天成身上的瞬间，刺死了他。
　　黎远山咬紧牙关，望向应娘，怒目而视：“妖女歹毒！”
　　应娘捂着手上的胸口，抹掉嘴边嫣红的血，惨笑道：“我歹毒？你不若好好看看我这张脸，摸着良心问问自己，究竟是谁更歹毒！”
　　黎远山却已然失去理智，他一向刚愎自用，自诩剑术卓绝，此番奉师命下山来护苎萝山庄，竟被一个女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汪天成，怎能不叫他心生恼恨。
　　“妖女，你受死罢！”
　　黎远山一声怒吼，长剑飞出，直指应娘头颅，只见应娘凄然一笑，微微闭上眼睛，并不躲闪。刀光剑影间，一个黑色身影疾冲而至，仅用手中木制折扇，便轻易挑开了黎远山的奋力一击。
　　来人正是徐溪眠。他用扇隔开黎远山，正要继续同黎远山过招，身后的高大男子却上前一步道：“你好生歇着。”随即抢先跃出，迎击黎远山的太乙剑法。
　　秋桂一把抱住应娘，在受伤处点了穴道，又喂她吃了药，道：“姐姐奸夫淫妇只杀了一半，怎可轻生，这里有我们拦着，你尽管去杀了那个贱人。”
　　苎萝山庄格局大改，应娘早先一心找汪天成索命，未曾发现其他女眷的所在，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秋桂和徐溪眠，点了点头，纵身飞出。
　　徐溪眠身后跟着秋桂，随意打过几名太乙弟子，百无聊赖地坐到长廊的地上，一把折扇在手里撑开又合上，远看着裴无籍同黎远山打斗，叹了口气道：“秋桂，你说我好不容易出来凑个热闹，结果又被这个不识趣的抢了风头，我这个教主是不是当得特别窝囊。”
　　秋桂掩面一笑：“教主，您这哪是窝囊，是好福气，无籍哥哥真会疼人。”
　　徐溪眠面上一臊，登时不自在起来，极为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没大没小。”
　　这边两人正在笑闹，那边的裴无籍一掌震开黎远山，又飞踢一脚解决了最后一个小辈弟子，勾脚挑起身侧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剑握在手中，剑锋垂地，侧身望向黎远山。
　　“能让无籍哥哥用剑，这黎老头功夫不错呀。”秋桂看得津津有味。
　　徐溪眠从鼻腔中不满地哼了一声，没有搭话。他幼时在徐家曾见过黎远山一面，彼时黎远山还是个愣头青年，却已然剑术卓绝，深受父亲夸赞。他还曾骑在黎远山肩头，说日后也要向黎师叔讨教几招，未成想，转眼十几年，他没能等到和黎远山切磋的机会，倒是以这样对立的立场再次相见了。
　　裴无籍不动，黎远山亦不动。
　　裴无籍身形高大，器宇轩昂，端的是眉正目朗，一身浩然正气，撇开这些，单看武功路数，也是法度自然，招势精妙，若不是此刻帮着血焰教同黎远山格打作对，任谁都要觉得他是出自名门正派。
　　此刻他默然而立，静看黎远山，既不轻视蔑态，也不惶畏紧张，气定神闲，沉着冷静，作为对手，的确是给了对方最大的尊重和诚意。
　　黎远山观他周身气度，实在欣赏，忍不住开口道：“少侠功力浑正，修为精深，何苦与魔教同行？你若有心悔改，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少侠的容身之所？”
　　血焰教行事作风狠辣诡谲，为武林正派所不耻，但一直以来，却偏要打着替天行道的名号，收容了不少苦命人，授其武功，秉承一报还一报的门风。黎远山以为裴无籍也是如此，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误入歧途。
　　裴无籍静默片刻，道：“多谢，不必。”
　　黎远山还欲说些什么，却见裴无籍神色坚定，便也不再多言，提剑飞劈而去。太乙门剑法独步江湖，主要在于以势打势，见招拆招，借力还力，总能立于不败之地。而黎远山剑招外功学得虽好，用剑路数却深受其自负之气性影响，招数精绝，却心浮气躁，把原本飘逸清澈、流畅潇洒的太乙剑使得凌厉逼人。
　　裴无籍落于后招，却不慌不忙，一挡一避间，同黎远山打得火热。黎远山虽未能领略太乙精髓，却自有法则，并不流于一般，加之剑风盛气凌人，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黎远山乍起一招，手中长剑径直朝裴无籍下盘攻去，裴无籍飞身跃起，以剑正面迎击，却不想黎远山此招中淬满内力，竟直接将那柄普通长剑劈为两截。裴无籍向后急撤，定身后再不拿剑，直接使近身招式攻黎远山腿脚下盘。
　　黎远山适才久攻不下，自以为转攻他处，会使裴无籍露出破绽，未曾想暴露出自己常年习剑，下盘不稳的缺点。裴无籍以脚踢开长剑，紧跟而上，长腿直奔黎远山膝节，他一双腿强健有力，用劲劈扫，竟听得黎远山骨节脆响，登时失去平衡，将要倒伏下去。裴无籍起身捏住黎远山手腕，拧转夺剑，顺势挥扫，削去黎远山右臂衣袍。
　　黎远山右臂坦露，仰倒在地，甚是狼狈。
　　见战局已定，秋桂笑着跳将起来，欢呼道：“无籍哥哥真厉害！”
　　她侧首望向徐溪眠，却见面具下一双眼瞠目圆睁，震惊非常。
　　徐溪眠难以置信地望向黎远山那暴露在外的一处肌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七年前，他曾在灭了徐庄满门的黑衣人身上，留下的七星剑痕。
　　裴无籍剑指黎远山，却也未曾想要他的性命，只分出高低，便将黎远山的佩剑往旁边一掷，回身欲走，却看见徐溪眠疾冲而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提剑直指黎远山面首。
　　裴无籍心下讶异，却站在一旁，并不出声询问。
　　徐溪眠心中恨意几乎烧进眼睛里，他怒视着地上的人，正要问他身上伤痕从何而来，却突然察觉耳边一阵掌风袭来，心里一惊，急忙侧身闪避。
　　这人竟然能在裴无籍眼底下径直攻到自己身边，功力不可小觑。徐溪眠脚下站定，抬眼一看，却登时犹如滚油浇心、寒锥刺骨，立在原地，动也不能动了。
　　身着白袍的僧人一手怀抱酣睡小儿，一手扶起地上的黎远山，眉目清远，神色冷淡，行的是慈悲事，看的是凉薄眼。
　　裴无籍无暇理会旁人，只赶紧到徐溪眠身边，关切道：“没事吧？”
　　徐溪眠嘲弄一笑，“无籍，今夜遇见的故人，可真多啊。”
　　作者有话说：
　　裴无籍重要男配

3 不要脸的小情侣当众打架
　　徐溪眠是真没有料到，居然会在今天这种场面下再见到徐因醒。
　　这七年来，他依徐因醒心中所愿，更名改姓，从未以徐家二公子的身份行走江湖半步，在教中实在呆得烦闷了，也总不忘以特制面具遮住全部面容出门解乏，更是事先探听所到之处的消息，确认没有武林人人敬仰钦佩的那位无妄大师，才会现身一游。
　　可他千防万防，刻意退避，不过也就七年时间，他们还是再见了。
　　“君迁，怎么了？”裴无籍低声唤徐溪眠，用那个他被叫了六年却依旧陌生的名字。
　　徐溪眠紧握手中折扇，隐于衣袍之下。
　　不错，他和徐因醒已经七年未见了，这七年，他身形变化极大，气质也与曾经截然不同，没有人能透过面具一眼认出他就是当年那个徐溪眠，即便那人是徐因醒。
　　徐溪眠轻轻摇头，“无事，只是对面这人，恐怕武功极高。”
　　“不必忧心，我正有意请他赐教。”
　　裴无籍纵使不爱探听江湖消息，亦对圣僧无妄的名号有所耳闻，他近年虽心中另有牵挂，但习武之人惯有的好胜之欲却也未曾消磨，今日一见无妄，果觉气度非凡，更是想要切磋一二。
　　哪知徐溪眠却一把扯住裴无籍的手，上前一步，挡在了前面，握着折扇的手背后，直直面对徐因醒，道：“不知阁下何方高人，我血焰教在此办事，你凭何缘故横插一脚，坏人好事？”
　　徐因醒扶过黎远山，将手中婴孩交于他，黎远山衣袍宽大，手臂上因摔倒才坦露的七星剑痕已然隐在破碎的衣料之下，怎么也看不清，徐溪眠多留心了几眼，这才发现徐因醒身后还跟着应娘，却显然受制于人，无法施展武功。
　　徐因醒提手冲徐溪眠微微欠身，行了佛礼，面上却无尊敬之意，只冷看着徐溪眠，道：“贵教所造杀孽太重，贫僧于心不忍，特来相劝。”
　　他一句于心不忍，却叫徐溪眠心中早已消弭的不平之意再次滋生。
　　徐因醒素有侠义仁心之名，却从来没对徐溪眠有过半分恻隐之心，无论是曾经他们做兄弟的时候，还是后来互通私情之时，徐因醒有哪次对他于心不忍？
　　徐溪眠咬牙：“多管闲事！”随即飞身而出，转瞬间移至徐因醒跟前，右掌高起，掌风强劲，直袭徐因醒面首而去。
　　徐因醒微眯双眼，面色一寒，眼含冷意，挥掌相拦，顺而发力，将徐溪眠震开三米开外。
　　寻常人若被他内力如此一震，恐怕不是吐血也要狼狈摔地，徐溪眠却稳稳站定，一眨眼的功夫便再次飞身前来，两人互不相让，又都两看相厌，就这么你来我往拳脚相向，飞天入地地打了起来。
　　裴无籍实在太了解徐溪眠的性子，初时还担心徐溪眠的身体，但眼见着徐溪眠瘾上心头，不打这一架怕是浑身不舒坦，便不再试图阻拦，只是同秋桂一道将应娘的穴道解了，站在一旁细细观战。
　　黎远山初见裴无籍往这边来，甚是畏惧担忧，他所抱婴儿是汪天成的血脉，满庄人死血流，只剩这么一条生命，他生怕这些人要施以毒手，但眼见三人中谁也没有与他为难的意思，也只顾手忙脚乱照看怀中小儿了。
　　徐溪眠多年未见徐因醒，爱恨交织，复杂的情绪一涌而上，加之年少时他就曾以徐因醒为目标，一直勤学武功，想的就是有朝一日与徐因醒比肩，如今他用另一种全然陌生的身份，时隔七年再次对上徐因醒，更是想让徐因醒明白他的厉害。而徐因醒却不知为何，心中无端厌恶对面这个男生女态的魔教妖人，对方面具遮挡，身形细弱，畏畏缩缩，张口闭口都是一副勾人姿态，与传说中那个荒淫无度作恶多端的魔教教主裴君迁形象重叠，叫他反感非常。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在空中交缠而斗，地上几人几乎已经看不清两人的动作招式，只觉快如闪电，耳边狂风猎猎，呼啸不止。徐溪眠脚下踩着火舌跃上屋顶，高声笑道：“秃驴，你们少林的武功，也不怎么样嘛，比起我们血焰教的功法，实在是低劣！”
　　他心中对徐因醒有恨，对少林佛禅更有恨，几年前他在听竹寺所遭受的一切，虽是他自作自受，但他并非圣人，难免迁怒，因此刻意出言挑衅。事实上他心里清楚，徐因醒武功高强，学了少林武学更甚曾经，就连令人闻风丧胆的血焰掌对上徐因醒也占不了半分便宜。
　　徐因醒独立于屋檐，衣袍被山风卷得哗哗作响，火光将他白色僧纱染成红色，倒使得他一贯清冷的面容平添几分艳色，活似妖僧。他勾唇冷笑：“竖子猖狂。”
　　白衣僧人一脚踏碎脚下琉璃飞檐，疾冲上前，右袖挥拂，一记禅门寒风掌便直袭徐溪眠前胸而去。
　　徐溪眠站在原地，却并不动作，只是周身真气翻涌凝聚，却是换了另一种内功心法来迎击。裴无籍原在廊道里静静看着，眼见徐溪眠双手垂在腿侧，遽然内旋成拳，暗道不好，电光火石间便已踏着云梯步飞至两人身边，一手揽过徐溪眠，另一边却来不及出招应对，只得硬出一掌与那禅门寒风掌正面相对，两掌相抵，裴无籍嘴角渐渐溢出鲜血。
　　“无籍！”徐溪眠急道，更是要汇聚内力出招。
　　裴无籍却紧握了他的拳，侧目看他，微微摇头。徐溪眠看着裴无籍，紧咬牙关，最终，还是愤然卸力。
　　徐因醒见这二人当着自己的面，眼神胶着、神态暧昧，心中竟无端烦闷，掌间内力不自觉间大盛，却见裴无籍口中鲜血越浓，仓促间便要撤掌。
　　他并非要取人性命，尽管他本身并不慈悲在怀，但也装在和尚的皮囊之下，端坐佛前诵经多年，心里不免多了几分对生命的怜悯。他此番应黎远山之邀，本要同黎远山一同上太乙山，为太乙门的老掌门医治病疾，并不知晓汪天成之事，不过见有人痛下杀手，心中不忍，方才出手救下那无辜小儿，这才知道黎远山此行约他在苎萝山见面的具体缘由。
　　徐因醒行走世间，乃是游医野僧，路见不公，便插手一二。血焰教在此灭人家门，恶果已成，他无意除魔卫道，本来只想救出黎远山而已，却被魔教魔头言语相激，失了分寸。
　　然而就在他打算撤掌的一瞬间，对面却突然发力，力道雄浑，竟一掌将他震开数米之外。徐因醒毫发无伤，轻松站定，却见对面屋檐之上，被称无籍的男子半搂着魔头裴君迁，眼底藏着疼惜和宠溺，两人身子贴得很近。他们打扮一致，一高一矮，强健搂着纤细，看上去竟极为般配。
　　火焰被山风越卷越烈，原本只在西厢的火势不知何时舔到各处。徐溪眠只觉脚下越发热烫，还未动作，便被裴无籍一把搂住，带到了黎远山等人身侧。
　　“无籍哥哥，你没事吧？”秋桂扶着应娘，神色担忧。
　　裴无籍抬手，道：“无事，”又指了指黎远山那处，“应娘，这孩子，你……”
　　不远处，徐因醒已然落地，却并未有大动作，不徐不疾地往这边走来。
　　应娘看那襁褓中熟睡的婴孩一眼，世间喧嚣，他却还能睡得那么沉。应娘缓缓摇头：“我本就没打算把他怎么样，就让他长大了来找我报仇吧，我大仇得报，生死随意。”
　　裴无籍又看徐溪眠，“你呢，还想打吗？打可以，不能用那套心法。”
　　徐溪眠看着他，默然无言，半晌，也摇头。
　　裴无籍不由轻笑，抬手轻抚他发顶，“听话。”
　　徐溪眠伸手，擦去他唇边鲜血，道：“你们先走，我殿后。你放心，不会再用寒冥术了。”
　　裴无籍皱眉，显然不想留他一个人，但秋桂应娘需人护送，而以徐溪眠的武功，就是黎远山未受内伤，同无妄两人夹击，只要不出意外，徐溪眠也能轻易逃脱。
　　“好，”裴无籍道，“半个时辰，不可恋战，否则，我会回来找你。”
　　徐溪眠睨了黎远山一眼，黎远山后退半步，并无打算加入战局，但徐溪眠本意就不在于要和徐因醒一争高下，他只为确认黎远山右臂上那道红色剑痕，究竟是不是那夜他所留下的。
　　他冷看着黎远山，突然伸出一臂，要去擒拿黎远山右手，然而耳鬓掌风袭来，徐因醒竟在眨眼之间便闪到身侧。
　　徐溪眠仰颈向后，躲过徐因醒右掌，又攥住徐因醒手腕，借力往下拉拽，而后一脚直攻徐因醒膝关节处，然而这一脚踢到实处，却并没有发挥应有的效果，徐因醒上身被他拽得几乎与地面平行，下盘却依旧稳健如山，岿然不动。
　　就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徐因醒突起左手，竟是奔着他的面具而来。
　　徐溪眠迅速攻他手腕，然而少林禅门寒风掌乃天下推拉近攻之绝技，两人交战十数招，他终是被徐因醒钻得空子，那只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和迅疾的速度，径直伸向徐溪眠那张银黑面具——近在咫尺。
　　徐溪眠心下一慌，即刻松开钳制着徐因醒的右手，寒冥术隐隐催动，却又想起他答应过裴无籍的话，一时之间竟手足无措，慌乱躲闪间，一屁股跌倒在地，煞是狼狈。
　　“秃驴，打架就打架，你扯我面具做什么？”徐溪眠怒极，也顾不上丢人，只害怕被徐因醒发现，借力向后滚了几滚方才起身站立。
　　徐因醒却不回答，直直地盯着徐溪眠的脸，打量半晌，又觉自己荒谬，才举起袖中物件，问：“此物你从何得来？”
　　徐溪眠定睛一看，居然是他的折扇！
　　方才动手之前，为免横生枝节，他将折扇藏于腰间，不知何时却在打斗中遗失在庭院中，被徐因醒拾了起来。
　　徐溪眠静默不语，只觉荒唐好笑。
　　一是徐因醒竟还认得那把扇子，二是，如今的他，就算站在徐因醒面前，徐因醒竟也认不出了。
　　作者有话说：
　　错过了圣诞，8好意思
　　不过圣诞的第二天也要快乐！

4 和尚怎么不守训诫
　　徐溪眠如今二十有五，身长七尺半，放在寻常人家，也能勉强称一句高大，可他们习武之人，从小身强体健，他又是南越血统，长到八尺都是稀松平常。七年前，他不过稍矮徐因醒寸许，大有赶超之势，现如今，他却要仰视徐因醒。
　　徐因醒身高没变，他却变矮了，徐因醒更强健了，他却瘦成不能看的模样，徐因醒的声音低沉有力，他却清亮有余中气不足。
　　七年时间，他变化如此之大，徐因醒又怎么可能认得出来他？
　　徐溪眠抑制不住地想笑，又想哭。
　　尽管有面具遮掩，但他终究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像他一贯那样，勾起唇角，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怎么，一把破扇子，大师想要？想要转手送你便罢，你求求我，我可以考虑。”
　　徐因醒攥着折扇木柄，青筋微起，面色森寒：“裴君迁，这折扇，你究竟从何得来？”
　　“谁知道呢，”徐溪眠摊手，“也许是我杀了某个人，见这东西好看，便从他身上夺下来了吧。”
　　话音还未落地，徐溪眠只觉杀气逼面，心下一凛，再也忍耐不得，寒气自丹田向四肢百骸蔓延，他虚虚一晃，躲过徐因醒掌风，左手钳住徐因醒右掌，右手并起两指抵在徐因醒脖颈动脉之处，只差毫厘。
　　时间都好似一时静止，徐溪眠清楚地用余光看见自己耳边一缕鬓发飘散，正落在他脚边，黑亮的发丝映着跃动的火光，而徐因醒的左掌，抵在他的腰腹前寸许之地。
　　谁也动弹不得。
　　徐因醒方才那一击，是要他的命。
　　大火熊烈，这两人方寸之间却尽是寒气，一地寒霜。
　　几乎是面贴面地对峙着，徐溪眠嗤笑一声：“和尚，你怎么不守训诫，出家人可不能杀生啊。”
　　徐因醒却全然不顾如今境况，他的掌心执意前推，实实地贴住了徐溪眠，自己脖子上却也出现了极深的血痕。徐因醒双目猩红，像是魔怔了一般重复：“折扇，从何得来？”
　　清冷绝尘的无妄大师不见了，慈悲济世的圣僧也不知去哪儿了，徐溪眠只觉愕然，他对面的徐因醒，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徐因醒吗？
　　徐溪眠突然间不愿再看徐因醒，他垂眸，沉默片刻，道：“这扇子做工普通低劣，也无名家墨宝，集市间随处可见，大师不若一一问询。”
　　他语气低沉，却仍带嘲讽，徐因醒默默注视半晌，终于撤去掌间内力，足前轻点，退回原地。
　　“你走吧。”徐因醒淡淡地瞥了徐溪眠一眼，手里还捏着那柄折扇，神态已然恢复如常。
　　徐溪眠看一眼折扇，闭了闭眼，没再说话，纵身一跃，消失在苎萝山庄。
　　大火烧掉了有着百年历史的苎萝山庄，连带着苎萝山也一起遭殃。
　　三天三夜，山火不熄，烧尽了血肉，烧没了罪孽，徒留一方灰烬，随风扬撒飘逝，就好像这里不曾流血、不曾死人，亦不曾上演过爱恨。
　　裴无籍也已经有三日未同他说话了。
　　徐溪眠躺在他们血焰教老巢无量山的山脚草地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手臂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看天上舒卷的云雾。
　　本来是答应他不用寒冥术的，但徐因醒那时是真的下了杀招，他不用那个操蛋功夫根本躲不开，躲不开就要被削脑袋，削了脑袋会当场毙命。他琢磨着，伤害一下身体怎么也比当场毙命好吧，一个是日后可能会早亡，一个可是必定英年早逝，哪个更划算，无籍心里总该有点数吧。
　　不过依裴无籍的意思，如果不是他横生是非故意惹怒那个和尚，怎么都不会逼得人家痛下杀手，算来算去，还是他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体，不懂得爱护自己。
　　唉——
　　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等他从黎远山那儿查出当年的事情，有仇报仇，再把小红绡养大了，能当得起血焰教的家了，也就没什么事儿好做了，死不死的，又有什么干系。
　　显然，正是他这种自暴自弃、颓丧荒唐的想法惹怒了裴无籍，才叫他生了这么一顿气。
　　徐溪眠没打算去哄，裴无籍人看着好说话，实际上脾气可大，越哄越来劲儿，他上赶着往前凑，保准碰一鼻子灰。
　　反正他过两天就要暂时离开血焰教了，到时候那块木头自然会慢慢消气。
　　正想着，一个声音脆生生地叫他：“小裴哥哥，你躺在地上干什么？”
　　徐溪眠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身着月白色骑装，脚踩鹿皮短靴，身上坠着铃铃琅琅的各色银饰，正兴高采烈地看着他。
　　红绡笑吟吟地小跑过来坐在他身边，身后的秋桂在不远处看着，并不跟上前来。
　　“你成天身上挂那么多链子，不嫌重吗？”徐溪眠撑着手坐起来，一看见她那头发育不良的小黄毛脑袋上也堆满了东西，一阵头疼，“又偷你裴叔叔的嫁妆，当心他罚你。”
　　红绡瞪大了她那双小鹿眼：“小裴哥哥，你还说我，裴叔叔现在可是最生你的气了。你真不听话。而且裴叔叔是男人，他的东西不叫嫁妆，是聘礼。笨。”
　　她今年七岁，由于天生体弱，看起来还没有六岁小儿高，此刻故作老成地学大人讲话，煞是逗趣。
　　徐溪眠一见着她，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今天跟你秋桂姐姐去上什么学？”
　　“今天要学道德经，夫子还说教我新字帖。”
　　徐溪眠瞥了一眼秋桂，鬼鬼祟祟小声道：“我教你的……你没有忍不住大嘴巴说出去吧？”
　　红绡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我才不是大嘴巴！”
　　“好好好，说我说错了，”徐溪眠赶紧赔礼道歉，讨好地凑近了，问：“那你觉得你练的怎么样？”
　　“放心吧小裴哥哥，”红绡一脸得意，小大人一般拍徐溪眠的肩，“绝对没有问题。”
　　缩骨术，是血焰教只传历代教主的秘术，可改变人的骨相形体，学到精处，甚至可以通过骨相改变人的容貌，返老还童。徐溪眠正是要红绡用这缩骨术帮他恢复七年前的形体。
　　他要从黎远山入手调查当年的灭门案，原本易容乔装换个身份去最佳，可他这个教主之位乃是临危受命，暂代而已，尽管红绡的母亲将缩骨术的秘籍交给了他，他也没好自己去学，因此全然不精，只是为了给红绡上课粗浅地学了一点。而红绡一年前才学缩骨术，纵使天资过人，也难以达到头骨易容的程度。
　　他仔细想过，用徐溪眠的身份去调查，虽然容易打草惊蛇，但只要伪装得当，反而有利，还能让黎远山自乱阵脚，露出破绽，如此一看，倒也不是行不通。只是他前几日才用这幅身子跟徐因醒交手，甚至引起了不该有的怀疑，而黎远山人亦精明，万一识破徐溪眠就是武林人口中那个臭名昭彰的裴君迁，实在麻烦。
　　况且“徐溪眠”此人虽在武林人看来已消失七年，可但凡听说过徐溪眠名字的人，也都知道他身长八尺，孔武有力，实在不是他现在这幅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模样。
　　思及此，徐溪眠叹了口气。
　　夜半，徐溪眠悄悄从红绡的房间出来，从外面替她关好了门。
　　小丫头功夫学的不错，他动骨全程几乎没有感到不适，仿佛只是做了场捶腿按摩。
　　徐溪眠步入庭院，月朗星疏，他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倒影，肩宽腿长，已然不复他来时的模样。顺手摸了摸腰际，才想起折扇已经被徐因醒拿走了。
　　心里不知道是怅然还是怎的，徐溪眠出了庭院，在黑夜中的廊道闲散地走，看着漆黑夜空中不输月色的七星北斗，想起了七星剑，想起了它的主人徐孟河，想起了母亲，最后，想起了徐因醒。
　　那一年，他们还是兄弟的时候，曾两人结伴，一起到临安游历。
　　人云：遥望临安满城欲，天涯狂客眼迷离。
　　说的是漂泊江湖远离庙堂的天涯浪子们容易被临安的繁华迷乱了双眼，从此沾染俗气，也变得不再逍遥。因此武林中习武之人，凡是历练，皆推崇狭乡僻壤，而对临安宿杭等繁华之地不耻。
　　但徐孟河从来不这样认为。
　　他去过临安，也去过宿杭，天下之大，他走过繁华，也吃尽风沙。临安宿杭并非是贪图享乐之人的温柔乡，亦有文人墨客、侠士肝胆，决定一个人道心的并非在于他去过哪些地方，而是在于他自己。
　　因此，徐溪眠十六岁那年，徐孟河让他去临安，看看那里的风土人情。
　　徐因醒与他同往，但徐孟河不知道，出发之前，他的两个儿子之间，已经出现了无法修补的裂痕。
　　徐溪眠告诉徐因醒，他喜欢他，不愿意只做他的弟弟，他要做徐因醒的夫君。
　　可想而知，原就不喜欢徐溪眠的徐因醒听了此等大逆不道、惊世骇俗之语，会是什么反应。
　　徐因醒骂他放荡，寡廉鲜耻，又骂他枉顾伦理纲常，白读了圣贤书，最后见徐溪眠死不悔改，甚至拿剑劈他。
　　但徐因醒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徐孟河，也没有告诉母亲，神色如常地应下了，只有徐溪眠能从徐因醒冷漠的背影和生硬的言语中知晓，徐因醒厌恶他。
　　那段时日，徐溪眠单方面地讨好徐因醒，调笑哭闹上演了几十回，徐因醒依旧对他冷脸，也不怎么说话，一开口就是刺人心肺的冷言冷语。可徐溪眠那时候贱啊，即使是这样，他也要日日贴着徐因醒，自说自话，喋喋不休。
　　那把折扇，是徐因醒那时送给他的。
　　徐因醒赠他折扇，给他拭泪，还说……
　　“从未讨厌你，眠眠。”
　　作者有话说：
　　七尺半大概是178
　　八尺大概是188
　　网上对这个的换算不是很统一，总而言之就照这个算法！

5 老情人见面分外眼红
　　青簪高耸入云，那上面的翡翠浓得像要滴下来似的，时有飞鸟振翅长鸣，隐入云雾，扎进幽林。
　　这里是太乙山。太乙山因形似太乙真人手中拂尘而得名。下方如毛束，圆钝粗硕，山脚延伸出一处斜坡，好似拂尘毛尖。自某处起，往上为柄，山势陡然险峻，通体直厉削险，望之生畏。这太乙门，正处在“毛束”与“直柄”的过渡之处，乃是一片平缓福地。
　　徐因醒立于太乙门道观之外，阶梯之下，仰望过去，“太乙门”三字门匾，玄色漆之，朴实无华，却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手持拂尘，不是凡人。从某种含义而言，太乙门中，的确皆是远离凡尘是非，清心寡欲的清修弟子。
　　黎远山将怀中小儿交由身后弟子，又指了几名与他同去，吩咐道：“快去通传大师兄，无妄大师贵临我派，来人迎接！”
　　又同徐因醒客套：“大师莫怪，鄙派门徒稀松，粗鄙愚笨，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徐因醒手挂佛珠，微一点头：“师叔客气了。”
　　此事说来有趣，徐因醒师承玄清大师，论资排辈，理应与黎远山同辈相称，但他父亲徐孟河与黎远山的大师兄郑绍乃是莫逆之交，徐因醒幼时曾见过黎远山，叫过师叔，没道理如今拜入高门，便自抬辈分，不知天高地厚，因而仍从旧辈，称之为师叔。
　　黎远山却觉惶恐。徐因醒剃发出家七年之久，久到几乎所有人都已然忘记了他曾经的身份，他如今这一喊，黎远山这才想起徐家，想起七星剑来。
　　曾经名震天下的七星剑、人人敬仰称叹的大侠徐孟河，也才消失了七年，却已经无人铭记了。
　　徐因醒看着黎远山带下山的那几名弟子的背影，心思飘忽，又一次想起了苎萝山庄妖火飘摇的那夜。裴君迁一走，危机解除，他跟着黎远山一起去安置尸体为其超度时才发现，太乙门倒下的弟子，一个也没有死，只是晕了过去。
　　血焰教如他们来信所言，只杀苎萝山庄，未曾伤害他人性命。
　　裴君迁……
　　徐因醒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木柄的刻纹。
　　江湖人传言，裴君迁此人，妖人媚态，放浪形骸，行事作风处处透着妖邪之气，另外，还有断袖之癖，荒淫无度，座下护法四人，其中三名男子，皆是他的男宠。
　　徐溪眠，在武林人口中，他年天资卓傲，年少轻狂，洒脱不羁。
　　这些词，忽略褒贬义，内涵全然一致，而且，只有他知道，他的弟弟徐溪眠，也好龙阳。
　　但徐因醒从内心深处否认他们是同一个人，不是因为形体大不相同，那个隐秘的原由……
　　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却听一阵脚步声，徐因醒抬首，只见太乙掌门座下大弟子郑绍迎面而来。他一眼撞见徐因醒，面色微变，似乎极为尴尬。
　　郑绍朝徐因醒行礼，“无妄，一路长途跋涉，辛苦你了。”
　　徐因醒回道：“师伯不必多礼。”
　　“大师兄，师父怎么样了，可曾出关？”黎远山上前一步，先前汪天成的事他早已让随行弟子快马送信回山，此刻见了师兄，想起汪天成，一时感伤，“师父知道了汪师弟的事，心里一定不好受，都是我没用……”
　　郑绍宽慰了黎远山几句，又看回徐因醒，左右为难，最后长叹一声，“无妄，有件事师伯必须先跟你打声招呼，你可别怪罪。”
　　徐因醒微微颔首：“师伯请讲。”
　　“溪眠……溪眠回来了，他说，想拜入太乙门下，师父已答应，收他为关门弟子。”
　　扇柄攥进掌心，划出红痕，仍未断。
　　春寒料峭，三月的春夜，天朗气寒。
　　徐因醒经太乙门小辈指引，到了东厢歇息的地方。谢退小辈，正欲推门而入，只恍然一瞥，却见古朴长廊尽头，青衣男子黑发披散，凭栏微倚，手肘撑着下颌，不知在遥望何方，不似地上人。而屋内烛火明黄，毫不吝啬地挥洒在他身上，又平添几分现实烟火之气。一明一暗，一光一影，温暖和寒冷，将那人分为虚幻和真实的两半。
　　徐因醒呼吸一滞。
　　云月在此地近得荒唐，仿若触手可及。徐因醒静成一座雕像，无言地望着那背影。
　　就在此时，青衣人回身，打破了这幅静止的画卷。
　　他转身，一眼望见了徐因醒，柔和的面容瞬间变得讥诮。他不再对着徐因醒发自真心地笑，开口就是一句颇具玩弄意味的嘲讽。
　　“无妄大师，这几年过得可好啊。”
　　徐因醒面无表情，“尚可。”
　　徐溪眠缓缓步来，一幅浪荡公子模样，眼睛在徐因醒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实，看出来了。”
　　徐因醒冷冷地看他，终是开口：“你武功呢？”
　　徐溪眠眨了下眼睛，装模作样：“你说什么？”
　　“琦玉真人说，你武功尽失。”
　　就算无人告知他，徐因醒也能看出来，如今的徐溪眠，身上毫无内力。他感受不到徐溪眠体内一丝一毫的内力波动，否则，他之前就不会没有发现徐因醒站在那儿。
　　一个从小习武，甚至天资卓绝的人，身上不可能没有内力。更何况徐溪眠内力浑厚扎实，是爹都赞不绝口的，说如今年轻一辈的人习武，不踏实，还没练好内功，就急着学花招，空架子，因而很是赞许徐溪眠端正的态度。
　　这样的人身上突然间感受不到内力、却未有外伤，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丹田受损，不可逆转，二是内功修炼到高于他人，隐匿气息。
　　徐因醒只能选前者，不是他狂傲自大，认为徐溪眠怎么都不可能超越自己，而是徐溪眠再怎么本领通天，也绝计瞒不过琦玉真人。
　　他今日在太乙门前一听徐溪眠的名字，便觉那夜与他交手的裴君迁，果然就是徐溪眠。
　　可如今见了徐溪眠，却又对自己的猜想产生了怀疑。
　　徐溪眠如今站在他面前，没有内力，不会武功，可那夜裴君迁与他相斗甚酣，武艺精绝；徐溪眠此刻与他对视，只比他矮上一个额头，可裴君迁矮瘦，搂在他那位护法怀里，弱柳扶风。
　　徐因醒也觉得自己魔怔了，他为什么总要拿裴君迁和徐溪眠对比，总要把相差如此之远、毫无联系的两个人怀疑为同一人？仅仅因为一把似是而非的折扇吗？
　　徐溪眠笑笑，打断他的沉思：“早年路上遇见坏人，被他弄残啦，武功尽失，说起来也挺丢人的。”
　　徐因醒看他这幅模样，眸色一沉，锁紧了眉头。
　　“怎么，大师心疼我啊？”徐溪眠笑着凑近徐因醒，“大师心里放不下我？”
　　徐因醒横眉冷看，移开视线，略偏过身，冷道：“贫僧曾说过，凡尘种种，我已尽数忘却。”
　　徐溪眠轻哂：“那为何，大师不敢看我？”
　　徐因醒索性闭了眼，轻捻佛珠，心中默诵经文，拒而不答。
　　哪知片刻之后，只听徐溪眠大笑出声，笑声意味不明。
　　“大师出家竟也不曾点戒疤，莫不是执念未断，六根不净。”
　　徐因醒睫毛轻颤，认命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他午夜梦回中，奢望了千万次的画面。他希望徐溪眠还是那个徐溪眠，就算分离，也能狂放恣意，来去随心，过得潇洒自在。
　　可徐溪眠就在他眼前，这么开怀地笑着，他却为什么觉得……如此难过。
　　作者有话说：
　　这个太乙门，总之参考的是武当的太极功夫，随便乱写的

6 干嘛都要三更半夜来
　　徐溪眠看着徐因醒这幅样子，突然间就没了再和他纠缠下去的兴致。
　　逞一时口舌之快，又能怎么样呢？徐因醒给他留几分最后的体面没有出言羞辱他，他反倒骑驴上树，咄咄逼人起来。
　　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徐溪眠垂眸摆摆手：“与你玩笑罢了，无妄大师，好歹我们曾经相识一场，虽然你不想要那段相识，我也说过我们就此决裂，但此番师父安排你在我隔间歇息，想必是想做个顺水人情，让我们好好相处。这样吧，我们彼此心里也都清楚，我们之间，要想回到过去是绝无可能，但好歹在这太乙门，在师父面前，做做样子，别让他为难，也别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你好生歇息，明日还要为师父诊脉，我先失陪。”说着，便推开房门，一脚踏进去。
　　他口中的师父乃琦玉真人，他这些话也并非表面客套，乃是真情实感。
　　徐溪眠此番来太乙门，为查黎远山与当年徐氏灭门一案之间的关联，并不愿惹出多余的是非。而且那夜，他与徐因醒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定情信物也都归还了，还有什么必要继续为往事耿耿于怀，迟迟不能释然呢。
　　哪知就在这一瞬，徐因醒却陡然握住他的手，两只搭在手腕之上，似是要探他的脉息。
　　徐溪眠一惊，即刻拧开手腕，然他如今须得伪装成没有内力的模样，便只能强用蛮力夺回自己的手，根本无法与徐因醒的手劲儿抗衡，只稍微一动，便被徐因醒拧住胳膊困在原地。
　　“别乱动。”徐因醒本就面无表情，脸色愈渐发冷，最后，几乎是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徐溪眠。
　　徐因醒终于松开了徐溪眠，面露不悦，“你筋脉完好，却走势奇异，且体内阴寒之气极重。你到底……学了什么旁门左道？”
　　徐溪眠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满含愤怒地看着徐因醒，咬牙道：“我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说罢，他砰地一声摔上房门，将徐因醒那张冷脸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怒不可遏，胸壑难平。
　　他体内阴寒，还不全拜徐因醒所赐！徐因醒竟还能面不改色，只当全然不知，甚至疑心他入了旁门左道。
　　徐溪眠坐到榻边，偏首望去，房门的纱窗上映着徐因醒的影子，他尚未离去。即便只是一团黑影，却也看得出来，徐因醒身形凝滞，显然对徐溪眠的态度极为不满。
　　徐溪眠不耐烦地挥手灭了屋内烛火，往后一倒，衣靴未褪，就这样躺在榻上，眼睛在黑暗中出神地盯着上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那人的气息才终于消失，徐溪眠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眉头一紧，警觉地感知到有他人造访。
　　徐溪眠侧耳听了片刻，起身坐正，对着虚空轻声道：“无籍，出来吧。”
　　裴无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他身影高大辽阔，看着便叫人心安。
　　“无籍，”徐溪眠叹了一声，“对不住，没知会你一声，便出来了。”
　　裴无籍并不应答，只是沉默。黑暗中，只听得他稳重舒缓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是谁？”终于，裴无籍开口。
　　徐溪眠一时未能反应，下意识道：“谁？”
　　“方才站在你门外的那人，是谁。”裴无籍声音低沉，莫名带着几分质问的语气。
　　徐溪眠喉间紧了紧，“无籍，你不是见过他吗，那夜我们同他……”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极为罕见地，裴无籍打断了他的话。
　　连裴无籍都听得出他是在隐瞒欺骗。
　　徐溪眠低头笑笑，想，他这个谎，实在是说得太不走心。
　　“我的兄长，徐因醒。”
　　裴无籍一时讶然。他六年前才到中原来，却也听说过徐氏七星剑的传说，对徐家两位公子的名字也有所耳闻，只是他没想到，面前这个他叫了六年“君迁”的人，竟然就是那兄弟决裂故事中的主角之一。
　　事到如今，裴无籍也终于明白，那夜他所说“故人”，是什么意思。
　　“怎么，很吃惊？”徐溪眠抬头，对着黑暗中裴无籍模糊不清的面容，笑，“之前骗你我只是同他交过几次手，不熟，对不起。”
　　裴无籍无言，片刻之后，他说：“你们不是亲兄弟。”
　　明明该是问句，却说得如此笃定。
　　徐溪眠只能点头，“确实。”
　　“……”
　　裴无籍又沉默了，徐溪眠伸出一根指头戳他，“干嘛又哑巴，还有什么要问的，我都一并告诉你，别跟我生气了，教里还需要你回去打理。”
　　“你们……是什么关系？”
　　徐溪眠张开的嘴瞬间愣住，他微怔片刻，正想说下去，只听裴无籍冷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徐溪眠闭口不言。
　　良久，徐溪眠才再度开口：“无籍，只有这个，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
　　“我知道了。”
　　一时相对无言。
　　裴无籍抱剑转身，坐到徐溪眠身边，却也并不言语。
　　徐溪眠侧首看他，奇道：“你怎么拿剑出来了。”
　　“本意是寻你，怕有意外。后来……想同人打一架。”
　　徐溪眠回首望天，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裴无籍心里对他的想法，他隐约知晓，可他贱命一条，身子也不好，指不定哪日就一命呜呼，这对无籍而言不公平。
　　“你不用为难，”像是知道徐溪眠此刻心中所想一般，裴无籍突然开口，“我只要你平安便可。”
　　说罢，再也找不到留在这里的意义，裴无籍身影微动，像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徐溪眠和衣而卧。
　　今夜发生了许多事，都并非他想直面的，他感到有些心累，然而，他还不能放松神经，安然入睡，因为，夜晚才刚刚开始。
　　徐溪眠双眼闭着，呼吸均匀，胸前起伏和缓，无论从表象还是气息来看，都像是已然进入了睡眠状态。
　　屋内安静得可怕，黑暗是人藏匿其中的最佳隐蔽，也给人行怙恶脏污之事的勇气。
　　在这万籁俱寂之时，徐溪眠猛地睁眼，却见一张蒙面的人脸近在眼前！
　　他迅速往榻内翻滚，躲开了蒙面人手里明晃晃的刀子，然而不等他起身，那人便再度扑了过来，徐溪眠腰腹剧痛，接着一股暖流涌出。徐溪眠痛哼一声，抬脚朝那人踢去，然而不淬内力的攻击打在蒙面人身上有如蚍蜉撼树，毫无作用。
　　蒙面人似是低骂一声，抬手掐住徐溪眠的脖颈，稍一拧转，通了徐溪眠的鼻息，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异香便萦绕鼻尖。
　　是迷药！
　　徐溪眠被摁在床上，脖子也被人死命掐住，被迫张开口鼻急喘着呼吸。他拼命挣扎着，然而此人力气极大，他被压制在这人身下，再剧烈的挣扎亦是徒劳。
　　就在意识迷蒙眼前快要模糊之际，徐溪眠终于奋力一起，抬起膝盖朝蒙面人胯下踹去，蒙面人匆忙闪避，终是松开了双手对徐溪眠的禁锢。
　　徐溪眠赶紧跟上，一脚踹翻了屋内木桌，响声轰然。
　　徐因醒就在隔壁，这么大的动静，徐溪眠只能祈祷徐因醒不会坐视不理。
　　蒙面人再度提刀疾冲而来，猛刺徐溪眠心胸，徐溪眠抬手挥拦，那边却角度一偏。
　　血液四溅，饶是徐溪眠及时闪避，掌心里的伤口也已深可见骨。不难想见，若是他反应再慢一些，半个手掌都要被削去。
　　一击得手，沾了血光的刀即刻横切，直奔徐溪眠脖颈而去，刀光逼眼。
　　就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门响，眨眼之间，徐因醒已近至身前，抬手劈开蒙面人，一手紧攥手腕，遽然拧转，卸了蒙面人的刀械，一手紧跟，在对方痛呼之际点中胸口两处穴位，蒙面人便当即僵硬，惨叫声戛然而止。
　　徐溪眠以为这就完了，吹了声口哨正要走上前去假模假样夸赞两句，却见徐因醒猛地抬足，一脚踹向蒙面人腰腹，嘭然巨响，尘灰四起，蒙面人倒在墙根，喉间响了两声，紧接着，鲜血顺着黑巾，淌入脖颈，血流了一身，却依旧动弹不得。
　　徐溪眠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大师，还真是慈悲为怀啊……”
　　徐因醒回身瞥了他一眼，薄唇紧抿，像是在忍耐些什么，然而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冷哼一声，从徐溪眠身边擦肩而过，回了自己房间。
　　徐溪眠松了口气，上前蹲在蒙面人跟前，一把扯开了他的面巾，底下不出意外是张陌生面孔，那人正怒视着徐溪眠，口中呜呜咽咽，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徐溪眠拍他的脸：“哟，还没死呢，精神不错。”
　　他伸手正欲解开这人的言穴，却听身后脚步声，一回头，发现是去而复返的徐因醒。
　　徐因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情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道：“起来。”
　　徐溪眠乖乖听话，好歹也是救命恩人，他做小伏低地故意说：“恩公，有何吩咐？”
　　徐因醒眸色瞬间变深，像是有些厌恶徐溪眠这幅虚伪作态，把手中藏着的小瓶子随手扔给徐溪眠，便已转身，道：“金创药。”

7 诶那个大师侄子
　　翌日，徐溪眠拎着那蒙面偷袭的人，大喇喇地去了太乙门的理事堂。
　　琦玉真人年岁已高，尽管身体还算硬朗，却已然不再过问门中大小事宜，除了关乎全门派生死存亡以及江湖武林中的大事，其余杂务，皆由座下指派的几名弟子分管。
　　理事堂的主事人乃是掌门首徒郑绍，然郑绍现下正与徐因醒一道，为琦玉真人号脉问诊，不得闲暇，便让黎远山来代为审问。
　　正合徐溪眠意，他坐在一旁，装得一把可怜温顺的好模样，同黎远山告状：“五师兄，此人夜半偷袭，你知道的，我现今武功尽失，全凭求生本能躲闪，结果被这人刺了两刀，流了好多血，差点没把我疼死。得亏无妄大师歇在隔间，听了动静赶来救助，否则，今日我便是一具死尸了！”
　　他声泪俱下，几乎把自己说成一个废物，眼里偷瞧着，黎远山面色铁青，气得不行。但这怒火又不像是冲着他来的，也无未能成功得手的懊恼，倒是有些无地自容、愤怒又尴尬的意味。
　　正疑惑着，只见地上那蒙面人悠悠转醒，眼中迷茫片刻，四处一看，惊叫道：“师父！我、我可是犯了什么大错。”随后，才觉说话间五脏六腑疼痛不已，捂着腰腹喊疼。
　　徐溪眠手撑着下颌，笑了下，心想，这可真是有趣，竟来了个比他还能装的人。
　　原来这半夜偷袭谋害徐溪眠的人，不是别人，真是太乙门的入门弟子，黎远山的徒弟。
　　“华容！”黎远山勃然大怒，“还敢狡辩！你犯了什么错，你自己不知？竟在此处蒙神骗鬼！”
　　叫做华容的少年眼泪都快被骂出来了，实在惶然无措，自己明明好端端地睡着觉，怎么今早会在理事堂醒来，一身伤哪来的就不说了，师父还无端责备他，怎一个冤字了得？
　　“师父——！”华容眼里淌着泪，嘭嘭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师父，弟子实在不知，还请师父明示啊。弟子昨夜确实晚了半个时辰才入寝，可、可这……”
　　他实在想说，这也算得上什么大错么？值得您把我拉到这理事堂来审问责罚么？可现下氛围实在肃穆，他磕磕绊绊，不敢反问。
　　黎远山吹胡子瞪眼，怒拍身前案几，把华容惊得一哆嗦。他正想说些什么，一旁静看的徐溪眠却在此时站起身来，冲他拱手：“师兄勿怒，可否让师弟问询这位小弟子几句？”
　　黎远山点头同意，徐溪眠便走到华容身边，笑吟吟道：“华容师侄，那你昨夜，见过我没有？”
　　华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摇摇头。
　　“可是，”徐溪眠扬起自己包了纱布的手掌，“这是你弄的哦。”
　　又指自己腰腹，“这里也有，不过我不好敞衣给你看。你说你昨夜不过晚些入睡，可你入睡之后，还做了这些事情呢。”
　　华容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我、我怎么会——”
　　“嘘，”徐溪眠打断他，扬眉示意他看看自己身上，“那你看，你这一身夜行衣，又怎么解释啊。”
　　“刀我也帮你收好了，”徐溪眠拎出昨夜被徐因醒收缴的小刀，上面还沾着风干的血迹，“这上面的血可是我的。”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
　　这把刀一出来，华容即刻噤声了，倒不是眼看人赃并获，而是有苦难言。
　　那把刀虽然普通，但他有在自己武器上刻字的习惯，那把刀的确就是他的。眼下他实在不知要如何解释，他连自己曾去暗杀徐溪眠一事都不记得，又怎会记得杀他的原由？
　　审到最后，自然是什么也没有问出来。华容坚持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即便有证据，他也交代不了来龙去脉。
　　吩咐其他人将华容关进禁闭室，黎远山对徐溪眠叹了口气，歉声道：“溪眠，对不住，让你受苦了。此事待我禀明大师兄，一定会再查个水落石出，还你公道。”
　　徐溪眠暗自看了黎远山几眼，“师兄不必忧虑，我只受了些皮外伤，并不严重，只是有些困惑，他与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性命。”
　　黎远山看着徐溪眠，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半晌，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溪眠，师兄接下来说这话，你可千万别怪罪。老实说，华容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心思坦率单纯，人虽然木讷了些，但着实是个好孩子，说谎都脸红，确实从来没出现过今天这种情况，打死都不承认。我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其实徐溪眠也有所怀疑，今日那华容，气质青涩，与昨天拿刀杀他，口中呜呜咽咽发了疯似的模样大为不同。而身旁的黎远山，也刚正威仪，对他亲厚直言，关切之色不似假意。
　　不论怎么看，这两个人都不像是无端杀人的狂徒，也不似敢做不敢当的伪君子。
　　但徐溪眠还是暂且压下这些疑虑，什么也没说。
　　世人惯会伪装，他不过凡夫庸人，哪里分辨得清。
　　毕竟，连最熟悉的徐因醒，他看了十几年，也没能看透。
　　从理事堂出来往琦玉真人处去，迎面就遇见了郑绍和徐因醒。
　　徐因醒还是那样，白色僧袍，手持一串佛珠，眉清目远，一派别样的风流气度。
　　见了徐溪眠，徐因醒的眼神暗了几分，接着便往下看，扫了几眼别的地方。
　　徐溪眠将受了伤的左手往身后藏了下，正准备同这两人问好，就见郑绍笑着迎过来。
　　“溪眠啊，才说起你呢！”他拉着徐因醒，“师父说你身子羸弱，请无妄也为你瞧瞧，正好这里遇见了，你们便一同去为师父抓药吧，顺带也把你自己的方子熬了。无妄，溪眠就交给你了。”
　　徐因醒垂眸：“是，师伯。”
　　得到回应，郑绍便放心一般，把徐溪眠推到徐因醒身边，自己先一步走了。
　　徐溪眠无奈，他知道，琦玉真人一直挂念着他们曾经的兄弟之情，想他二人修补裂痕，和好如初。但他根本不知其中更深层次的原由，他们之间的关系，哪里是只言片语、一时半刻能理得清的。
　　徐因醒走了几步，在前路停住，回头，看见徐溪眠停在原地，怔愣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本想出声叫徐溪眠，却突然间也同徐溪眠一般停住。
　　叫什么呢，徐溪眠现在不是他的弟弟，也不是他别的什么人。
　　就在这时，徐溪眠却回过神来，抬眼，对上了徐因醒的眼睛。
　　徐溪眠的眼睛里绽开细碎的笑意，徐因醒看得怔住，心头震颤，还没来得及思绪翩飞，就听徐溪眠轻笑一声。
　　“无妄啊，方才听你唤我师兄为师伯，我与他同辈，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小师叔啊？”
　　徐因醒没理会他，兀自回身迈开步伐。
　　徐溪眠也没管，慢悠悠跟在他身后晃荡，还在想今日黎远山和华容的事情。
　　“今日，盘问得如何？”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徐溪眠却知道他在问什么。
　　“还好。”
　　“伤，怎么样？”
　　“也还好。”
　　徐溪眠走着，突然就撞到徐因醒的后背。
　　他叫了一声，有些愤怒：“你突然停下作甚？”
　　徐因醒偏头看他，脸色却并不好看，似乎也有些生气。
　　“好生说话。”不自觉地，带上了责备的语气。
　　一把火猛地窜上徐溪眠心头，他眉心一皱，声音凉了下来，“大师，我没听错吧，你说要忘却前事，此刻又装什么好哥哥？”
　　“你弄清楚，”徐溪眠看着徐因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们不是兄弟，你也没资格管教我。”
　　徐因醒沉默片刻，敛了目光，道：“抱歉，是我逾矩。”
　　一路到了药堂，两人间依旧是沉默而尴尬的氛围。
　　徐溪眠找了个地方坐着，看徐因醒走来走去地抓药，感到有些无聊。
　　他这些年不是没听过徐因醒的消息，多半是教中新收容的那些教徒们说的。
　　说是武林中出了一位无妄和尚，不在寺中清修，偏爱行走江湖，号称游医野僧，会些针灸内调之术，四处为人无偿治病。
　　本来大家只给他看些小毛病，渐渐发现这位无名和尚是真的有本事，从此他的声誉便传了开来，再后来，他治好了几例疑难杂症，故事便更为传奇，“大师”的名号也就出来了。
　　一些知道无妄就是徐因醒的人，每每说到这里，还要感慨一番，怎么好好一个仗剑少年郎，偏去出家，还学医禅，白费了天资，白瞎了徐氏七星剑。
　　徐溪眠也想知道，为什么徐因醒能这么狠心，让爹的七星剑后继无人。
　　作者有话说：
　　都是定时发的，有八阿哥再说

8 大师老爱雷区蹦迪
　　不多时，苦涩浓郁的药香飘来，徐因醒也结束了方才手上的活，坐到了徐溪眠对面。
　　“手。”他把脉枕搁在一旁的石桌上，示意徐溪眠。
　　徐溪眠将自己的左手放上去，正等着徐因醒给他号脉，却见徐因醒凝神望着他的手心，动也不动。
　　徐溪眠也跟着一看，只见那白色的纱布上渗透了鲜血，原来伤口不知何时已经裂开。
　　“号不号啊，快点。”徐溪眠不耐烦地催促徐因醒，他看着徐因醒这副模样，只觉虚情假意。
　　徐因醒面上像凝着一层冰霜，一双眸子有些恼火地看着徐溪眠，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又作罢，只是垂眸看着那只手，半晌，伸出双手，动作轻缓地解开，露出里面泥泞脏污的伤口。
　　一见着这鲜血淋漓的画面，徐因醒皱着的眉头便更深了。
　　他也没问多余的话，只是沉默地取了些清水来，用干净的棉布将徐溪眠掌心伤口旁的血迹都擦了，又小心翼翼轻轻蘸洗那道刀痕，万幸伤口裂得不是很深，徐因醒便又从袖间掏出昨日给过徐溪眠的那种金创药来，均匀地撒抹在上面，随后取来新的纱布给徐溪眠换上。
　　在他处理伤口的全程，都仔细而认真地盯着徐溪眠的手，动作轻柔，好像那是什么天下难得的珍宝，而不是一只常年习武、受惯了皮肉伤之人的手。
　　徐溪眠待他做完这一切，清了清嗓子，别扭地道了声谢。
　　徐因醒却将视线挪到了别处，看着他的腰腹处，问：“那里没事吗？”
　　徐溪眠摇摇头，道：“没关系，今日我未曾有过大动作，大师给的金创药又是极好的药品，想必无碍。”
　　徐因醒看着他，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终于，将两指搭上他的手腕，开始号脉。
　　徐溪眠就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那两根白洁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
　　徐因醒从来就是这样，即便面上有多么冷漠多么凉薄，他的一切行为，也都会给你正被他爱着的错觉。
　　徐溪眠在十六岁那一年中，经常会有这种错觉，这种错觉让他以为，徐因醒不过是面冷心热、不善表达，是傲娇嘴笨、深情而不自知。
　　这种可笑的错觉，他用来自己骗自己，倒真把自己给唬住了，更加对徐因醒不离不弃，结果痴缠太过，落得什么下场，他最清楚不过。
　　可惜，他现在不是十六岁的懵懂少年，也没那么容易就被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糊弄了。
　　似是而非，只能说明本来就不真。
　　徐因醒收回手的时候，徐溪眠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也立刻把手缩回来，不自在地拧了拧，那块被徐因醒触碰过的肌肤连同被徐因醒处理过的伤痕，都在发烫。
　　然而不知何时，徐因醒面色已然难看到冷戾的程度，他紧紧地盯着徐溪眠的脸，如果目光有实体，只怕徐溪眠已被他盯出一个洞来。
　　徐溪眠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血焰教的时候，裴无籍就为他遍寻天下郎中，脉号了不少，苦兮兮的药喝得更多，最后都是以一声长叹做结，表示实在无能为力。
　　徐溪眠坦然笑笑：“大师有话不妨直说。”
　　徐因醒拧眉不答，只是拿出了针灸布包，从中抽出一根发丝般粗细的银针，对徐因醒道：“两手摊开。”
　　徐溪眠依言照做。
　　徐因醒便以银针各自刺他两手穴位，又一针刺入额上一穴。
　　“丹田沉气，发力。”
　　徐溪眠便闭上眼睛，然一阵尝试之后，他猛地睁眼，三枚银针径直飞出，被他震出了体外。
　　徐因醒抬手，在空中依次接住，两指并起三根银针一看，只见寒霜附体，那银针竟被徐溪眠体内的寒气生生冻住。
　　徐因醒就那么看着他，声音轻得如同呢喃之语：“命不久矣。”
　　若不细听，便难以觉察，他嗓音分明微微发颤。
　　徐溪眠怔愣片刻，大笑：“早有预料。”
　　徐因醒猛然抬头，眼睛发了狠似的看着徐溪眠：“你早就知晓？”
　　“如何不知？”徐溪眠轻嗤，“不过是等死罢了。”
　　“那你还习旁门左道？”徐因醒站起来，一把拧住徐溪眠的胳膊，死死看着他的脸，眼底一片猩红。
　　又来了。
　　徐溪眠几乎要被徐因醒弄得没了脾气，他怒极反笑，挣开徐因醒的手，道：“徐因醒，你是装傻还是真傻啊？你凭什么笃定我是修了邪功才沦落至此？”
　　“你脉象颠倒，分明是走火入魔之相。”
　　走火入魔。
　　是啊，他早就走火入魔。
　　可他又能如何呢？若非走火入魔，他现今恐怕已成寒室枯骨，早就死了。
　　徐溪眠头低着，面色沉郁，瞳孔涣散，对徐因醒摆了摆手：“别管我了。”
　　一边害他至此，一边又好似对他颇为上心，他觉得讽刺。
　　其实徐溪眠心里也知道，他走火入魔，与徐因醒关他并无本质联系。
　　但若不是徐因醒囚他在寒室，他又怎会寒冷难耐，被迫学那墙上的寒冥术御寒，若不是徐因醒抛弃他在先，不闻不问，他又怎会在寒室心慌意乱，一边忧心徐因醒的安危，一边害怕徐因醒丢弃他，气息不稳，走火入魔。
　　这一切，都不是徐因醒直接造成的，但徐溪眠没办法做到不迁怒于他，在无数个寒气穿体、如跗骨之蛆般纠缠不止的日日夜夜之后，在呼唤了徐因醒千百次却只得到空无的回应之后，他没办法不怪罪徐因醒。
　　他每痛一次，就要想起徐因醒一次，每想起徐因醒一次，就会多恨他一分。
　　他曾在寒室难忍寒冷的痛苦折磨疯狗一般扒在石门处想要打开那扇门，缝里嵌满了他指尖的血肉。他哭喊、嚎叫，但不论是何种方式，他都无法看见走出去的希望，也听不见任何人的回应。
　　只有他自己，永远的夜，永远的他自己。
　　他开始辟谷，在那张寒玉床上打坐练功，衣物被冻得固定在床上，紧接着是皮肉。
　　每动一次，都会撕裂自己的皮肤，永无止境。因为他同时需要运动，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冻得失去知觉，僵冷而死，而他想活着见到徐因醒。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月，也许只是几天，毕竟洞中无日月，他不见天明。
　　终于有一天，他发现了篆刻在石墙角落的心法秘籍，只是稍微试着练了练，便觉身上好受了些，那种感觉并非由内而外，反而好像直接整体减轻了寒冷的折磨。
　　当时他试过无数种徐氏心法内功，没有一种能令他抵御那间寒室特殊的寒气，唯有角落里的寒冥术，可以使他好受些许。他不是傻子，当即便练起了那种功法。
　　可惜，他并没有意识到，寒冥术之所以没能让他由内而外地保持体热御寒，正是因为，它是使人体内温度转冷，从而缩小与寒室的温差，才使徐溪眠觉得“没那么冷”的。
　　寒气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再也无法逆转。而寒冥术霸道至极，自此以后，除了寒冥术，他无法再用任何一种内功外法，否则必遭寒气淬骨、冰锥凿心之苦，而每用一次寒冥术，便只能使他身体再糟糕一寸。
　　他遍寻破解之法，在遇见裴无籍之后，才终于，看见了一点微薄的希望。

9 那可是一条人命
　　华容死了。
　　今日一早，看管他的弟子在给他送早饭的时候，发现他闭着眼睛坐在床榻之上，一动不动，上去探了探鼻息，发现已经断气了。
　　这下，徐溪眠从一个无端被刺杀、要讨公道的受害者，成了可疑的嫌犯。
　　即便事实正如他所言，是华容先要杀他，他才将华容告去理事堂，但这太乙门的上上下下，上至掌门下到看门弟子，都与华容相处数年之久，无一不对他喜爱有加，相反他一个刚刚拜进山来，就做了掌门弟子的外来人，他们才认识了几日？有的人甚至连见也没见过他。
　　亲疏远近，一看便知。更何况，以众人对华容的了解，他们根本不相信，单纯善良的华容会去加害这么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师叔。
　　徐溪眠从东厢一路到练功房，路上大大小小的弟子，无一不对他侧目而视。有的面露不屑，有的嫌恶异常，总而言之，没一个人对他有好脸色。
　　这几天，徐溪眠也没有见过徐因醒。
　　自那天不欢而散之后，徐因醒就把自己的活动范围缩小到房间以及药堂两处地方，每日徐溪眠晨起之时，徐因醒已在药堂熬药，而他归来时，徐因醒房间灯火昏黄，人影微动。
　　徐因醒好像是在躲着他，又好像在忙着什么别的事情。
　　不过徐溪眠没有心力探究，他也累了，同徐因醒打交道，是一件颇费心神的事情。
　　他以前就这么觉得了，只是那时他对徐因醒满腔爱意，任徐因醒脸色难看也好，说话难听也好，他都有一颗强大而充满热情的心脏去支撑自己面对，毕竟，谁让他喜欢徐因醒呢。
　　可现在，他没了那份爱意支撑，也就不再想要讨好徐因醒，强忍着疲倦劳累去同他交往了。
　　徐溪眠是到了练功房才知道华容死了的，他也终于明白今日一路上遭遇的莫名其妙怀有恶意的眼神是为什么。
　　但长辈们究竟同小辈不同，他们即便心有怀疑，也会暂时按下不表，做着表面的伪装。或许他们也能看出来，华容之死与他无关，但心里究竟对他有没有怨言，那就无从得知了。
　　黎远山见了他，脸色有些难看，他眼底血丝密布，这几天，他为了查清楚华容和徐溪眠的这件事情，劳心劳神了不少，可结果却等来了自己爱徒的死讯，可想而知，他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只是他依旧表现得体，按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不悦，对徐溪眠说：“溪眠，抱歉，又让你受委屈了。华容已去，他为何伤你，恐怕我们是无能为力了，但是他究竟怎么死的，我们一定会查个清楚明白，还你一个清白。”
　　徐溪眠冲他气度良好地笑笑：“师兄，这几日你辛苦了，可千万保重身体。”
　　正说着，郑绍和其他几位师兄也来了，一个个表情严肃，他们的视线在黎远山和徐溪眠中来来回回，最终郑绍拍了拍黎远山的肩，宽慰他：“远山，节哀顺变。”
　　在几位师兄弟的安慰声中，黎远山终是红了眼角，只是仍强忍着悲痛不作声。
　　徐溪眠眼看这个场面，就知道，这些师兄们，也并不信任他。
　　不过这实在人之常情，若说他武功尽失，按理杀不了华容，更别提突破两门看守禁闭室的弟子防线，但郑绍与徐因醒终究因为徐孟河的关系关系亲厚，也对徐溪眠的事情颇为上心，知道徐溪眠多少是练功误入歧途，才导致身体不好。如今华容离奇死亡，山中在他和徐因醒到来之前从未出过此等异事，恰好他又有不学好的前科，怀疑到他身上，也是情有可原。
　　不说别人，就连徐溪眠自己，都觉得蹊跷无比。
　　若说华容是受黎远山之令来刺杀他，黎远山又为何在华容不招供只言片语的情况下杀了自己的爱徒。他那悲痛神色，确实像对华容疼爱有加。
　　而且，从这几日他的观察来看，黎远山除了那道七星剑痕，真的无一处与灭门那夜他交手过的黑衣人相似。那人的武功招式奇特诡异，与黎远山平生所学的太乙功夫，绝不相同。
　　徐溪眠觉得，有一个默默掌控全局的人，正睁着窥伺的眼睛，在这太乙门，监视着他。
　　日子照常过着，几名师兄各有各的事务要忙，黎远山近日也一心扑在华容的死因，全山上上下下四处查问，落得徐溪眠一人清闲，跟着郑绍学太乙门的入门功夫。
　　琦玉真人正由徐因醒调理身体，况且他常年闭关修炼，虽然后面也收了几名弟子，但多数都是由郑绍代为管教。
　　徐溪眠也不例外，不过他内力全无，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徐因醒虽诊出他体寒，外加筋脉颠倒，却并不知其缘由，因而郑绍也以为，只要从头扎实基础，无非多用些功，徐溪眠总是能有所起色的。
　　徐溪眠也没同他们解释太多，只当作确实如此，跟着郑绍一板一眼地学习太乙门的入门心法。
　　他教了徐溪眠太乙门的最后几句心法口诀，告诉徐溪眠：“口诀虽已全部授予你，但修行却未终止。依你现在的资质，最起码还要扎扎实实背着心法修炼一年，才可接着学后面的剑招剑式。你可明白？”
　　徐溪眠诚恳道：“我明白，多谢师兄教导。”
　　郑绍看他半天，也许实在觉得他态度端正，又经历几天绯言绯语，仍不为所扰，心性难得，便多说了几句：“溪眠，知道你这几天心里也不好受，不过太乙门的弟子之间，关系亲厚如兄弟，华容无端故亡，大家心中难免有怨气。你是师叔，别跟他们小辈一般见识。”
　　徐溪眠遭人白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其实他少年时期，就因为轻狂恣意，在外遭了不少人的背后唾骂，早就不在意这些非议，但如今郑绍特意提及，加之郑绍与徐孟河的关系，徐溪眠仍是忍不住有些鼻酸动容，想到了故去的徐孟河与徐夫人，他的爹娘。
　　徐溪眠郑重道：“多谢师兄。”
　　郑绍一走，他便在练功房独自默念着太乙门的心法口诀，在一旁打坐。
　　练功房很大，太乙门弟子分时辰在此处练功，这一批都是郑绍的弟子。徐溪眠一人在角落里练功，以他为中心，方圆两米都没人靠近他，各自结伴探讨着新学的招式。
　　徐溪眠乐得清静，他心中背到太乙心法的最后几句，觉得精奥高深，正想回味一遍，就听耳边一个不屑的声音：“你一个武功尽失的废人，学得会我们太乙门的无上心法吗？”
　　徐溪眠没理他，把那几句又过了一遍，觉得通体舒泰，又听那个声音叫嚷着：“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聋子还是哑巴？”
　　徐溪眠在心里冲这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重新默读心决最后一章，登时神识清明，有登星望月，拨云见日之感。他眼睛骤然睁开，瞳孔晶亮，反倒吓了他面前挑衅之人一跳。

10 讨厌的家伙又出现了
　　是郑绍的二弟子程兰。
　　他见徐溪眠猛地挣开双眼，登时往后退了几步，有些惊慌，但很快又想到众目睽睽，且他同师兄弟们通过气，大家都不喜欢这个徐溪眠。
　　他年纪同他们差不多，资质还差得不行，凭什么一上来就可以被掌门师公收为闭关弟子。而且，这人还污蔑华容要伤他性命，更是疑似害死华容的罪魁祸首。
　　谁都知道，华容心善，别说人命，就是山上的雏鸡野兔，他也是从来不会动手伤害的。
　　这样的华容，与这人无冤无仇，怎会平白加害于他？
　　想到这里，程兰有了些底气，挺直了胸膛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溪眠：“你这废物，师父教了你快有半个月了吧，居然还是什么都学不会，只知道坐在角落装神弄鬼。也是，我们名门正派的心法，怎是你这种邪魔外道能领悟的。”
　　徐溪眠瞥了他一眼，眼见着是个比他还小两三岁的少年，人看着倨傲，但多少有些为华容不平的意思，便也没打算和他一般见识，兀自起身，也不理睬他，便要走。
　　“诶，跟你说话呢！”
　　程兰一手上去扯徐溪眠，被徐溪眠不动声色地躲开，然而刚走没两步，便余光瞥见，整个练功房的弟子们，无论先前坐着还是站着的，此刻都将视线投了过来，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徐溪眠驻足，缓缓回身，沉默少倾，“华容不是我杀的。”
　　这些少年们一个个对他不友好，究其根本，是为了华容。就连徐溪眠自己，也隐隐觉得华容伤他一事有所隐情，更别说这些与华容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
　　徐溪眠没有高尚到认为自己需要为华容的死负责任，但是对这些心中有他、不顾长幼尊卑的上下辈分也要来向他为华容讨回公道的人，他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
　　“师兄们正在调查华容之死，是非黑白，到时自会揭晓。”他语气沉稳，环顾四周，眼神坚定，想让自己看起来值得信任。
　　“就是你害死了华容！”人群中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传来，竟是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小孩。
　　紧接着，指责声此起彼伏，这些或高或矮，年轻的面孔，一个个愤怒地看着他。
　　徐溪眠长叹了口气，低眉不语，也不打算再多说，转身便要走。
　　“哪里走！”程兰见他要逃，从身后快步而来，一掌袭向他的肩背。
　　徐溪眠虽不能再用内力，但毕竟多年习武的肌肉记忆还在，他迅速往旁边一偏，灵敏地躲过一击。
　　“还说你不会武功，”程兰看着他，大声斥骂：“杀人凶手，我要你为师弟赔命！”
　　程兰一击未中，紧接着提掌而来，他身后的几名年长弟子见状，也跟着一个个将徐溪眠围在中间，见缝插针地以拳掌攻击。
　　徐溪眠初时还能够躲闪，但加入进来的弟子越来越多，他又毫无真气作辅，很快便跟不上这些人的体力，被人从后背打了一掌。
　　他不愿同这些人动手，可逃又逃不掉，最后，他一个身长八尺的大男人，被这些少年围在角落拳打脚踢。
　　他两肘区起，护着自己的头，自嘲地笑了笑。
　　心想，打不还手，这他娘的还真不是他的作风。
　　可他又能怎样，欺负这群小弟弟，他觉得害臊，谁叫他是师叔，空长了他们一辈，偶尔包容一下小辈的坏脾气，他无所谓。
　　反正，他贱命一条，挨了打，也不会有人心疼。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声：“他好像真的不会武功！”渐渐地，打在身上的力道少了，也轻了，等他终于抬眼，只见程兰狠狠啐了他一口，转身跑了。
　　徐溪眠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拂了拂身上的尘灰，低头笑了两声。
　　他有些伤心，但是又觉得没什么。
　　这些人的确没有对他痛下杀手，即便是在那句话之前，他们也很好地克制了分寸，这种殴打更像是一种发泄。
　　罢了。
　　话虽如此，他却摇摇晃晃，直到深夜，才慢悠悠地晃了回去。
　　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他房间门口，徐溪眠脚下一顿。
　　徐因醒有所感知一般，侧眸看他，那眼神，竟无端令徐溪眠心颤。
　　徐因醒专注地看着他，好像很绝望，又很悲伤。
　　然而走近了，他的眼睛里又什么也没了，只剩下一些难以遮掩的疲倦。徐溪眠这才看见，他眼底青黑，像是许久未曾睡好一觉。
　　“脸上怎么了。”先开口的是徐因醒。
　　徐溪眠一愣，后知后觉地摸了下徐因醒看着的地方，刺痛传来，他咧嘴笑笑：“跟人打架了。”
　　徐因醒眉头又皱了，徐溪眠真想告诉他，不要老是皱着眉头，会显得他冷漠无情，还容易老得快。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徐因醒也沉默。
　　晚风在他两人之间荡开，牵起他们长袍的下摆。他们的衣摆因此在一处飘摇，时而相连时而散开，像两小无猜相互追逐玩闹的小孩，时聚时散，感情也时好时坏。
　　可惜他们面朝远方，什么也没看见。
　　“今夜找我，可有事？”徐溪眠开口道，“没有我便回屋了，春夜怪冷的。”
　　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回应，徐溪眠略感奇怪地偏首，只见徐因醒眼睛错也不错，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怎……怎么了？”他迟疑地向后退了两步，却被徐因醒一把拽住，力道之大，令他心惊。
　　“徐溪眠，”重逢以来，第一次，徐因醒叫他的名字，“我后悔了。”
　　或许是白日所遭受的污蔑和殴打使徐溪眠的心变得脆弱了，他此刻竟立即没有推开徐因醒，也没有为这句话感到恼怒愤懑，尽管他知道徐因醒指的是什么。
　　他听徐因醒说后悔，竟没有觉得可笑，反而在那一瞬间，如同与那两字共情一般，感到前所未有的后悔。
　　他也后悔，他后悔自己痴缠徐因醒，更后悔自己在那夜非要证明什么一般强拉徐因醒做那等事，酿成大错。若不是这样，他也有一个家，有家人，有许许多多的师兄弟。
　　他受了委屈，遭人污蔑，也会有无数人来护他，在外面同人打架，受了伤，母亲会嘘寒问暖，父亲会督促他学剑，让他长进之后自己打回去。还有徐因醒，嘴上不说，心里却会帮他把那委屈一一记下，碰着机会挨个教训。
　　他曾经也是拥有千般宠爱百般呵护的小公子，有那么多温暖的手照顾他，有无数双眼睛满含期待地瞧着他。
　　可如今，因为他自己一时的贪欢纵欲，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眠眠，”徐溪眠听见这个称呼，心中一惊，无措地抬眼去看徐因醒，徐因醒神情专注，眼中莫名藏着些许……心疼？他薄唇轻启，一张一合，同他说：“让我照顾你。”
　　徐溪眠仓皇着后撤，看见徐因醒眼中自己的倒影，原来他竟不知何时流泪了。
　　徐溪眠用力把自己的手臂从徐因醒手中抽出来，“不……我不要。”
　　就算全天下，他只剩徐因醒一个亲人，他也不要，再回到徐因醒身边。
　　不敢，亦不愿。
　　他无颜面对父母亲人，愧对徐氏上下。
　　他也不愿，再卑微低贱地对徐因醒摇尾乞怜。
　　无论是兄弟，还是恋人。
　　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徐因醒招招手，他便没骨头地过去；徐因醒动动嘴，他便一定要完成徐因醒所愿；徐因醒任意拿捏他一切的喜怒哀乐，他像徐因醒的狗。
　　徐因醒可以随意对他忽冷忽热，他却为此受尽煎熬。当徐因醒想要徐溪眠的爱情，徐溪眠便双手奉上自己的心，可当徐因醒嫌累赘了、不想要了，也能毫不留情地把那颗心摔在地上，狠狠地践踏。
　　他们的相处，从来都这样。徐溪眠怕了徐因醒的反复无常。
　　只有他一个人视若珍宝的情、会让他失去自我的爱，他不想要。
　　作者有话说：
　　这周因为赶榜更新频率十分良心（自认为）
　　下周缓解一下大出血偶尔掉落，还请谅解

11 生平第一次
　　“哥，你理理我啊，好不好？”临安街头，彩灯华带，人影攒动。
　　徐溪眠跟在徐因醒身后，左动一下右闹一番，可徐因醒依旧冷着一张脸，不肯睬他。
　　徐溪眠知道，自己又惹徐因醒不高兴了，错全在他自己身上。
　　徐溪眠为人迟钝，寻常人家的儿郎，十四五岁就能开窍，有条件的，家里会给安排通房丫鬟，就是什么都没有的，爹娘也早就在物色姑娘，准备聘礼了。
　　徐溪眠年近十六，对男女之情还一无所知，整日除了缠着徐因醒练剑，就是跟徐因醒出门游历四方，见了高手要切磋，路见不平要掺和。
　　母亲玉茗在他十六岁生辰那日，给他房里新添了个丫鬟，叫做荣儿，长得明艳动人，一双眼睛像是时刻含情，叫徐溪眠觉得心里毛毛的。
　　哪知当晚他练完剑回房，便见着这荣儿一丝不挂地躺在了自己床上，软着嗓子叫他郎君。
　　徐溪眠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才知道母亲把荣儿给他是何用意。
　　等他同荣儿说清了这一切，收拾好了房里的鸡飞狗跳，和衣而卧的时候，却突然间想到。
　　他哥徐因醒长他五岁，也至今未娶，莫非……？
　　徐溪眠当即便不能淡定了。
　　他记得徐因醒房里也有个丫鬟，叫香芸，颇为貌美。
　　他此前一直不懂，不过是个伺候更衣的丫鬟，怎么母亲非得安排那么漂亮的姑娘，有必要吗，可他现在懂了，这他娘的可不是什么更衣丫鬟，分明是……分明是勾引他哥的狐狸精啊！
　　徐因醒自然什么都比他懂，说不定，他早几年就不是童子身了吧。香芸那么好看，那么温柔体贴，配徐因醒这样的冰块脸正好，他们必定是夜夜被翻红浪、颠鸾倒凤！
　　难怪他偶尔早起去见徐因醒，看见那香芸红着脸给徐因醒更衣！
　　徐溪眠简直觉得岂有此理。
　　徐因醒怎么也是他哥，和姑娘做了这档子事，居然从来没有同他透露只言片语！
　　徐溪眠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思来想去，起身把侧间的荣儿叫醒了，让她睡在自己床上。
　　徐溪眠本来正在气头上，想着这种事情不愿输给他哥，但一见着这荣儿，便又怂了。女人的身子，他怎么看怎么别扭，叫他说，还是他哥的身材好。
　　肩背宽阔有力，胸腹肌肉强健，腰细腿长，还肤色白皙，线条优美流畅，赏心悦目，比起荣儿，不知好看几百倍。
　　徐溪眠叫人姑娘好几次，又什么都不干，还想让她在外为自己说谎自污清白，着实觉得对不住，便将母亲给他的生辰佩赠与荣儿，叫她第二天，也像香芸一般，娇娇软软地给自己更衣。
　　谁知演了场戏，却无观众。徐因醒从来不会主动找他，又怎会无缘无故来他房里看他更衣。
　　徐溪眠为此苦恼万分。
　　直到有一天，他实在憋不住，想知道徐因醒究竟有没有和香芸做那等事，便爬上了徐因醒房间的屋顶，结果……他偷看到了徐因醒沐浴。
　　徐因醒叫下人抬了水来，脱了亵衣，赤身裸体踏进浴桶里，水汽氤氲，他腿间蛰伏的东西大得骇人。
　　徐溪眠当即羞得面色通红，浑身发热，仿佛也被水汽蒸着，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剧烈叫嚣。
　　他看硬了。
　　至此，他才惊觉，自己对女人天生不行，他喜欢男人，确切地说，他喜欢他的兄长，徐因醒。
　　没有多少纠结，徐溪眠仅仅思考了几个晚上，便认清了他喜欢徐因醒的事实，也决定要为此付出行动。
　　他从小就是被徐氏夫妇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尽管早在他懂事的时候，玉茗就告诉过他，他并非徐孟河与玉茗亲生，乃是父母双亡被他们收养的孤儿，但他从未觉得爹娘待他与对待徐因醒有所不同。爹娘将他视若己出，甚至更为纵容。
　　而他本身又是个敢爱敢恨，洒脱不羁的性子，凡是他认准的事情，不管多么惊世骇俗，就是要闹得头破血流，他也非得做成。
　　他知道喜欢他哥这件事有多么大逆不道，必然要遭遇许多白眼，就连父母都难以认同，可他就是想为自己争取一番。
　　万一，徐因醒也喜欢他，也是非他不可呢？
　　他这么想着，也便这么做了。
　　可徐因醒听了他饱含爱意的一腔真心告白，反应强烈，竟对他出口大骂，还拿剑劈他。
　　本来徐溪眠想着，要是徐因醒实在不喜欢男子，他便也就算了，他不想对徐因醒死缠烂打，让徐因醒低看了他。
　　可谁知真到了被拒绝的那一刻，看着徐因醒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他鬼迷了心窍一般，更加对徐因醒痴迷起来，说是魂牵梦绕、神魂颠倒也不为过。
　　他喜欢徐因醒，但这在徐因醒看来，是不伦的。
　　可徐溪眠没有办法，他控制不住地要靠近徐因醒，哪怕徐因醒其实向来都好像不大喜欢他。
　　临安的确繁华，琼楼玉宇，大街小巷到了夜晚也还是这么明亮，各处烛火通明，鼓瑟吹箫，好似富贵仙境。
　　徐溪眠左右张望着，期盼能找到些新奇的玩意儿，最好能引起徐因醒的兴趣，他实在是忍受不了徐因醒对他的冷淡，此刻一心只想让徐因醒能看看他，和他说句话。
　　远远地看见一座装潢华美的建筑，人流往来密集，徐溪眠眼睛一亮，冲着那边奔过去，朝徐因醒招呼：“哥！我们到这里面去玩吧？我还没见过这种地方呢！”
　　他说的是实话，徐溪眠自小长于江湖，这是他第一次进城游玩，还是临安这等繁华之地。他抬头看一眼高楼牌匾，“凝香楼，名字起得倒还挺好听的。”
　　徐因醒虽说不待见他，但他此次是奉了父亲的令陪徐溪眠到临安来的，即便不怎么情愿，事事还是都以徐溪眠的意思为主。他走到徐溪眠身边，看一眼进出的人，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对，便没吭声，越过兴高采烈的徐溪眠先一步走了进去。
　　徐溪眠失落地看着徐因醒的背影，也慢吞吞跟上前去。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衣着清凉的女子贴近了徐因醒，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这位公子，长得可真俊啊。”
　　作者有话说：
　　弟弟：对不住，我是gay。
　　不知不觉又开始写回忆了，保证不长，交代过去就快进到前面的时间线。

12 姐姐可以弟弟也可以
　　徐溪眠当即就冲上去一把拉开那人，像护崽子一般把徐因醒拦在身后，道：“你是何人？休要冒犯我哥！”
　　那女子无端被人拽开，正有怨气，抬眼一看，又是一个好模好样的公子哥，当即边由怒转喜，笑着迎上去，“这位公子，别急嘛，奴家——”
　　话音未落，方才先进门的白衣公子便一双冷眼瞧了过来，她登时一愣，不敢再开口了。
　　徐溪眠见她吞吞吐吐，话也说不清楚，还衣着暴露，举止放荡，登时觉得此处不是什么好地方，便回头对徐因醒道：“哥，我觉得这里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我们还是先走吧。”
　　徐因醒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依他所言，转身欲走。
　　哪知跟在他们身后进来一位青衣男子，见了此幕，一挑眉，将他二人拦了下来。
　　“我瞧着两位公子相貌堂堂，眉眼不似中原人，可是外地来的？”
　　徐因醒的母亲玉茗乃是南越女子，徐因醒因而继承了一些南越人的相貌特征，眼睛深邃鼻梁高挺，但整体而言还是中原人的长相。可徐溪眠就不同了，玉茗说，他们正是在游历南越时捡到的徐溪眠，徐溪眠是完完全全的南越血统，肤色浅得很，眼睛深如幽潭，黑得发亮，鼻子又高又直，嘴唇丰满而红润，唇珠明显，嘴角微微上翘，天生笑唇。
　　徐因醒皱眉，不欲理会，徐溪眠却应道：“正是，我们前些日子方到临安，人生地不熟，让公子见笑了。”
　　“哪里哪里，”这青衣男子面容俊秀柔和，手持折扇，扇上画着浪花，小楷题其上，看着风雅，他有些清瘦矮小，却颇有文人架势，“二位公子丰神俊朗，一派正义凛然之风，在下斗胆猜测，莫非是江湖侠士？”
　　徐溪眠看了徐因醒一眼，只见他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的冷淡模样，便自顾自地同这人聊了起来。
　　“不如这样，”青衣男子一手虚扶徐溪眠肩肘，边指着凝香楼内边道，“我与公子有缘，此处闲聊不便，我请二位公子楼上雅座，再叙前话？”
　　徐溪眠瞥见徐因醒没有明显不满之色，便自己做主，应下了。
　　楼上环境果然比一楼大堂要好上许多，清净雅致，倒也值得一坐。
　　青衣人坐下，端起茶杯一拱手，分别朝徐溪眠和徐因醒敬了敬，道：“在下名为萧阳，乃一介书生，还未请教二位公子大名。”
　　徐溪眠与这萧阳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萧阳虽说自己从小长在临安，未曾去过他地，但或许文人足不出户，书中便可游千里，凡是徐溪眠所说风物，他皆能话谈一二，学识颇丰，反倒是他说的一些都城事物，徐溪眠觉得甚是新奇。
　　跟着徐因醒一路到临安来，路上五日，临安住了几日，短短半个月，把徐溪眠憋得够呛。他虽然喜欢徐因醒，乐得同他自说自话，但也总想着能得到回应，否则一个人唱独角戏，久了，终究无趣。
　　遇着萧阳，恰好让他一抒心中郁结。
　　茶过三旬，两人已然称兄道弟。
　　萧阳凑近徐溪眠，轻声道：“在下心中有疑，想问问溪眠兄弟，你可别见怪。”
　　徐溪眠饮下一杯茶，冲他拱手，“萧兄有话请讲，小弟怎会怪罪。”
　　“溪眠，”他轻笑着，同徐溪眠咬耳朵，“你是不是，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徐溪眠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的确不知。”
　　萧阳却靠他愈近，气息打在他耳边，几乎还是烫的，“这里是……”
　　话还没说完，耳边热度骤消，萧阳竟被徐因醒一把拽倒在身侧，茶水泼了一身，好不狼狈。
　　徐因醒冷睨萧阳，并不言语。
　　徐溪眠大吃一惊，连忙要扶萧阳起身，他对徐因醒的行为感到荒唐不解，瞪着眼睛看他：“哥你干嘛啊？”
　　又温言细语，对萧阳关怀备至：“萧兄，你没事吧？”他神色尴尬，拿出袖中锦帕给萧阳擦拭污渍，“对不住，我哥他，他戒备心比较强，可能误会了什么，萧兄千万别怪罪。”
　　萧阳却好像很紧张，急忙扯了徐溪眠手中帕子说自己来，不要徐溪眠给他擦。
　　徐因醒冷冷地看着徐溪眠和萧阳两人缠作一团，眼底一片寒霜。
　　“没、没事，”萧阳坐起身来，心有余悸似的，更加往徐溪眠身边挪近了坐，却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心虚地看了眼徐因醒，道：“可能，徐兄也是无心之举吧。”
　　徐因醒眼见着这人对徐溪眠笑了笑，继续贴着徐溪眠的耳边说了句什么，随后，徐溪眠便一脸吃惊地看向雅间之外，面颊上还挂着可疑的红。
　　这是青楼。
　　徐因醒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便低头看向眼前那杯凉透的茶水，出了神，耳朵却一直听着徐溪眠和萧阳的动静。
　　徐溪眠听萧阳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会儿，心里那点羞涩便不自觉消散了，取而代之却是猎奇心理，他凑过脑袋调侃萧阳：“萧兄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啊？一进来就轻车熟路，叫人也叫得坦荡。”
　　他指的是方才叫人奉茶。
　　萧阳也不害臊，直说：“男人嘛，三妻四妾，再偷点外面的香，不过常事。”
　　徐溪眠一听这话，不自觉地看了眼徐因醒，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勉强附和道：“世间男子，可不都爱貌美女子。”
　　萧阳却一撑折扇，摇着扇子得意道：“溪眠，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便是男子，也可以胯下承欢嘛。”
　　他大庭广众之下，就这么将此等孟浪之语直言说出，还恰好戳中徐溪眠的死穴，徐溪眠猛地一惊，抬眼惶然看他。
　　“怎么，吓傻了？”萧阳一脸坦荡，笑言：“凝香楼小倌也不少，除了凝香楼，那临安的富商老爷们，谁家里不养几只兔儿爷，临安城好男风的达官贵人，可不少。”
　　什么小倌、兔儿爷，此等风月词，皆是徐溪眠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可他理解起来，竟没有丝毫阻碍，轻易便懂得了萧阳此话含义，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莫名的情绪翻涌而上，叫他不自觉间飘忽了视线，下意识去寻徐因醒。
　　既然男风算不得什么稀罕，也不是什么天理不容的错事 ，那他和徐因醒……
　　徐因醒却也正看着他。
　　视线刚一对上，徐因醒便啪地一声，重重地搁下手中的茶杯，再难忍受耳边污言秽语一般，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辞别萧阳之后，一路上，徐溪眠都未曾再与徐因醒搭话。
　　他在想萧阳在凝香楼同他说的那些事情。
　　他说古来帝王，没有几个是不养男宠的，甚至有些以男宠为爱，为此冷落后宫，也不稀奇。还说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文王与钟离将军，其实就是一对爱侣，钟离将军骁勇，文王爱之，前者战死，后者为其痛哭流涕，大兴土木，建将军墓，塑金像，杀千人陪葬，只为钟离将军死后得享极乐。
　　那么多人都可一试，就连全天下人都拿着眼睛瞧的皇帝也敢于与男子相爱，他和徐因醒，又如何不能在一起？
　　夜里他沐了浴，穿着亵衣，只披外袍，敲响了徐因醒的房门。
　　良久，里面无人应答。烛火已灭，徐溪眠只以为徐因醒已经睡下，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便欲回房。
　　谁知屋内却突然传来徐因醒低沉的声音，“进来。”
　　徐溪眠欣喜若狂。
　　自到了临安以来，这还是徐因醒第一次同他说话。
　　徐溪眠当即心情愉悦地推开房门走进去，只见黑暗中，徐因醒坐在床榻边上，长衫曳地，一片旖旎。
　　徐溪眠看得心头狂跳，即便徐因醒衣着完好，可他一见着徐因醒这幅模样，便不自觉地想起那日在徐因醒屋顶上所偷看的那一幕。
　　他深知，齐整的衣袍之下，有着怎样令人赏心悦目的躯体。健美有力的、阳刚强壮的，纯男性的身体。
　　徐溪眠只觉喉间发痒。
　　徐因醒坐在那儿，好像正在看他，“找我何事。”
　　徐溪眠喉结微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黑夜中越显暧昧，“没、没事，”徐溪眠声音飘忽，“就是想问问你睡下没有。”
　　徐因醒沉默片刻，“现在你知道了，可以走了。”
　　“别、别，哥，我不想走。”
　　“不想走？”徐因醒冷道，“那你要如何？”
　　徐溪眠一怔，看着徐因醒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冷艳的脸，猪油蒙了心一般，愣愣道：“哥……我想和你一起睡……”
　　“徐溪眠，”徐因醒的声音变得很讥讽，“你身边就那么缺人？”
　　徐溪眠全然不知他这番指责从何而来，急道：“没有，不是，哥，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而已。
　　“回你自己的房间。”近乎冷厉的一句话，徐因醒不等他说完，便躺入床榻，只留下一个不近人情的背影，无声昭示着徐因醒对他的疏远与嫌恶。
　　徐溪眠僵直地站在原地，看着徐因醒，良久，他才浑身发冷地转身离去。

13 不知道在写啥先随便更一下
　　徐溪眠和萧阳交上了朋友，不过萧阳自称寒门书生，却气度非凡，出手阔绰，而且徐溪眠还发现，每当他和萧阳见面时，身后总跟着那么几个人，鬼鬼祟祟。
　　要说是图谋不轨，好像也没出什么事，但要说也是想交朋友，未免太过不真诚。
　　一日他同徐因醒辞别了萧阳，玩心大起，堵住那几个跟着他们的老熟人，一问才知道，这些人乃是萧阳家仆，家中老爷担心萧阳出门在外遇到危险，因而派他们跟着。
　　徐溪眠见这几人并不会武功，自然相信，只是从此萧阳说起自己如何寒窗苦读，便老忍不住想笑话他。
　　徐因醒与他关系仍是那样，不咸不淡，无聊的话题直接忽略不接，除非必要，绝不开口。徐溪眠一边觉得气馁伤心，一边又以让徐因醒开口说话为挑战目标，仿佛因为他的冷淡，好不容易开口讲的话便成了金子，弥足珍贵。
　　萧阳有时候见他们这种关系，摇头直叹气，叹完了气，又看着他们兀自笑得很猥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阳同他们玩了一段时间，中间又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几天，杳无音信，某日突然出现，约徐溪眠同游春江。
　　徐溪眠本以为徐因醒见他有萧阳作陪，加上他们之间如今关系尴尬，会拒绝与他出门，但每次萧阳约他，徐因醒还是跟着一同去了。
　　萧阳在春江上租了一条颇为气派的画舫，说要同徐溪眠饮酒对诗。
　　他性格率真无邪，见了一向对他没有好脸色的徐因醒，依旧笑得真诚，毫无芥蒂地称为徐兄，邀请徐溪眠兄弟二人同上画舫。
　　春江水清澈见底，江面又风平浪静，两岸一边是险峻的山，一边是繁华的河边集市，热闹非凡，这使得画舫游船在春江水上极为常见，一到好季节，江上便有官家富贾携亲眷好友一同游玩。
　　萧阳望着远处青山，又摇着他那把小扇，长叹一声：“青山幻碧水，遥望不可及。”
　　他侧身看徐溪眠，怅然道：“溪眠，我可真羡慕你。”
　　徐溪眠本一心在徐因醒身上，想着那夜之后，徐因醒对他愈发冷淡嫌恶的态度，正难受着，听见萧阳这么一句，惊诧道：“我？羡慕什么？我一介江湖莽夫，粗野不堪，那里比得上你临安公子。”
　　“溪眠，你不懂。”萧阳将手搭在徐溪眠肩上，“这人，就是贪心不足，越是拥有什么，越是不屑什么，反倒对他触不可及的东西，念念不忘。正如我，我自小长在这临安，养在深……养在深门大院，从未到外面的天地看过，不知多羡慕你们能行走江湖，见遍五湖四海。”
　　徐溪眠心想，可不是么，荣儿那么漂亮的姑娘，送上门来，他也不想要，反倒对他不理不睬的徐因醒，他心心念念。
　　思及此，徐溪眠也叹一声，“正因如此，世人才觉生而苦累。人短短一生，若都如你方才所言，苦苦追在遥不可及的人事之后，可不苦累至极。”
　　“是啊，所以说，人生得意须尽欢，我现在呢，是渐渐想开了，”萧阳手提两壶酒，一壶递给徐溪眠，一壶仰头豪饮。他抹一把嘴边酒水，说：“尽管我仍旧羡慕四海为家的逍遥人，却也不会再强求，只是力所能及之处，可以快活的，我就快活个够！”
　　徐溪眠被他一番慷慨陈词说的心头热血澎湃，也拿过那壶酒，扔了封，仰头就要往嘴里灌。
　　然而还没喝进嘴里，一直莹白如玉的手伸来，将酒坛子给夺了去。
　　徐溪眠一看，是徐因醒。
　　徐因醒手里拎着酒壶，不赞同地皱了下眉，道：“你从未饮过酒。”
　　徐溪眠看他处处管着自己，一面觉得徐因醒对他很是上心，一面又觉得更加委屈。
　　既然徐因醒这么关心他，好像透着不一般的情谊，又为什么对他如此冷漠呢？
　　徐溪眠越发觉得徐因醒霸道蛮横且无情，伸手夺酒，带着微妙的怒气和怨愤说：“我偏要喝。”
　　“徐溪眠，”徐因醒像是有些生气了，语气冷硬，“这不是一般的酒，你会醉的。”
　　萧阳听到这里，也出来打圆场，拦着徐溪眠，“溪眠，既然你未曾饮过酒，还是依徐兄所言，暂且别喝这个。等我们上了岸，我请你到天香居，喝些清酒，你看如何？”
　　其实徐溪眠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徐因醒说的话，他怎么敢不听。可他此刻又偏想同徐因醒对着干，徐因醒对他上心关怀，他极力想从这难得的关心中拿到什么证据证明，徐因醒对他是不一般的。
　　“你给不给？”
　　徐因醒也同他较上了真，冷眼看着他，绝不松口。
　　徐溪眠同他对视，强作镇定，一双凤眼死死盯住徐因醒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寻到一丝破绽。然而即便是如此近的距离，徐因醒仍旧面不改色，正直如初，眼神清明，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徐溪眠蓦地笑了，劈手夺过萧阳手中的半壶酒，猛地灌进口中。
　　酒水辛辣，他被辣得满眼通红，神志不清。
　　“徐因醒，”他望向徐因醒，“我真看不透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比较短小，明天考完补回来

14 酒壮怂人胆
　　也许是徐溪眠酒量还不错，也许是后劲儿还没上来，总之除了那句实在憋不住的话，此后徐溪眠表现一直如常。
　　他没敢再看徐因醒，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他觉得徐因醒对他并非无情，不外乎是基于那些关心他的行为举动下的结论，但细细一想，但凡交情好一点，谁都能这样关心身边的人，更何况徐因醒还是他哥。
　　哥哥关心弟弟，再寻常不过，是他缺爱又自怜，非要将徐因醒的言行误会成对他有意，实在可笑。
　　徐溪眠继续饮下一杯，萧阳也看出他的不对劲来，关切道：“溪眠，你没事吧，这样喝下去，你会难受的。”
　　再难受还能有此刻难受么？
　　徐溪眠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可自从喜欢上徐因醒，他便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古人总爱借酒浇愁，徐溪眠今日一尝才知，酒的确是消愁好物。
　　一杯辛辣入口，浑身舒爽，入腹烧灼，另有苦痛，便忘了愁从何来。
　　徐因醒自从他硬夺了酒非要喝的时候，好像也生气了，一直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江风吹得他衣袍猎猎，长发飘扬，他也没再进来看徐溪眠一眼。
　　萧阳不解地看徐溪眠：“你们兄弟相处还真是奇怪。”
　　徐溪眠不想让萧阳扫兴，把自己心里那点不舒服强压下去，尽量神色正常地同他讲话：“哪里怪？”
　　“就是……不像兄弟，倒像是……”他吞吞吐吐，徐溪眠心不在焉，侧目偷瞥一眼徐因醒，却听萧阳小声嘟囔：“倒像是小夫妻闹脾气。”
　　徐溪眠心中一紧，面上却不表露，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他与萧阳一见如故，但这也不表明他就能和萧阳坦露心中所有的秘密。
　　“哦？”徐溪眠挑眉看他，“萧兄，我看倒是你这两日老同我说断袖龙阳之类的话题，自己心里不干净，便看人也不干净了吧？”
　　萧阳连连摆手，抱歉道：“对不住啊溪眠兄弟，我就是随口乱说，你可千万莫怪。”
　　徐溪眠笑言：“怎会？”
　　“不过溪眠，要我说，你哥还真挺在意你的。”
　　徐溪眠自嘲一笑，“他是我哥，在意我这个弟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萧阳一口否决，低声对徐溪眠道，“其实我昨日就觉得蹊跷，所以才同你讨论那些东西的。你哥昨日拽我，害我摔了一跤，你还记得么？”
　　徐溪眠转了转手中酒杯，沉吟片刻，看着萧阳，不知道萧阳想说什么，只觉得这萧阳，未免也八卦过了头，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说着还眼睛发亮，实在不似正经书生。
　　“他当时看我那眼神，跟要吃了我一般，就因为我靠着你多说了几句话。”
　　徐溪眠当他要说什么，他了解他哥，徐因醒当时来那一下，绝对是想试试萧阳身上有没有武功，是不是骗他们的。
　　但这话他不可能同萧阳讲，只能笑笑，“就这？”
　　“还有还有，”萧阳滔滔不绝，“后来我故意挪到你身边去，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后来不是还拿茶杯出气么？”
　　徐溪眠想说，这也是因为徐因醒不信任你，至于后来拿杯子出气，倒是与萧阳那时说的话有关，不过同他想的方向大相径庭罢了。
　　等到下了船，徐溪眠吃了一肚子酒，有些晕乎，但不至于醉。
　　萧阳在画舫上拉他说了一堆话，似乎拼了命地想证明徐因醒对他有点意思，他也不知道萧阳说这些图什么，只当他胡言乱语。
　　告别萧阳，徐溪眠和徐因醒走在回客栈的小巷子里，这时还不到晚上，日薄西山，太阳把人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溪眠走在前面，徐因醒默默跟在后边，影子在他们身前。
　　于是徐溪眠看见自己的影子踉跄了一下，自己也跟着摔在地上，膝上一痛。
　　他看着徐因醒的影子，那人动也没动半分。他兀自在心里笑了。
　　想，这就是萧阳所说的，徐因醒很在意他吗？
　　他没有指望徐因醒，自己扶着墙，有些费劲地站起来，发现脚又崴了。
　　破天荒的，今日他不愿向徐因醒示弱，便一瘸一拐自己向前走着，走着走着，也没觉得崴脚是多大的事情。
　　原来他往日受了那么一点皮外伤就要同徐因醒喊痛，不是真疼，只是撒娇，想让他心疼自己罢了。
　　可原来，徐因醒并不会心疼的。
　　徐溪眠边走边想，他觉得脑袋沉重。他在想，尽管他酒量好像还可以，但是毕竟第一次，好像还是有些受不住。
　　又晕晕乎乎地想，如果这个时候，徐因醒来接住他，他就……
　　身子失去平衡，往旁边一倒，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再度到来。他没有跌在冰凉的地面，而是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徐溪眠倚在徐因醒怀里，迷蒙着双眼，一抬头，看见模糊的一个人影。
　　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可他知道那是徐因醒，他手里捏着徐因醒的小臂，鼻息间都是徐因醒身上的味道，那种母亲给他们一人一个的香囊的味道。
　　明明都是一样的香，徐溪眠却固执地认为，徐因醒身上的就是和他的闻起来很不一样。
　　冷冽的、清幽的，勾引人的……
　　徐因醒的声音也很好听，他嗓音低沉，说起话来，徐溪眠能感受到他的胸腔也在跟着震颤。
　　“醉了？”徐因醒问他。
　　没有听到回答，徐因醒默默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一般，扶着徐溪眠的肩膀，想让他尽量站起来一些。
　　可怀里的人并不安分，带着酒气在徐因醒颈边哼哼唧唧，蹭来蹭去。
　　徐因醒打了他一下，“安分些。”
　　徐溪眠便不动了，很听他的话。
　　他好像听见徐因醒轻声笑了，便觉不能错过，一定要仰头看他。
　　徐因醒也低头看他，发现徐溪眠面色酡红，眼中蒙着水汽，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有焦点。
　　“你……”
　　未出口的话，被徐溪眠封在唇舌之间。
　　徐溪眠勾着他的脖颈，仰高了头，吻住徐因醒的唇。
　　触感柔软，唇舌间尝到了酒的味道。
　　“哥，”徐溪眠的唇瓣摩挲着徐因醒的，呢喃道，“我喜欢你，你也喜欢一下我，不行么？”
　　徐因醒僵成了一块木头，动也不动，徐溪眠抱着他，不管不顾，再度覆了上去，软滑的舌尖舔着徐因醒那凉薄的唇，舔开了，毫无章法地往内里挤。
　　徐溪眠勾缠着徐因醒的舌，吻得潮湿而色气，舔舐的水声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徐因醒睁着眼睛，垂眸看他的弟弟。
　　他吻得认真而虔诚，眼睛闭着，又黑又密的眼睫毛向上卷翘，卷曲的弧度上凝着夕阳的光。
　　徐因醒的心像被那光灼伤了，他无法接受这么近的距离、这么亲昵的举动，尤其当他的对手方，是徐溪眠。
　　徐因醒狠狠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醉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徐溪眠面色潮红，迷乱着一双眼傻呵呵地笑着，嘴唇上赫然是被徐因醒方才那一推撞出来的血痕。
　　徐因醒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没有等到徐溪眠的回答，只等到了不管不顾的，另一个吻。
　　徐溪眠扑过来吻他的喉结，用湿热的舌尖舔那处凸起。他像发情的猫，黑软的头发埋进徐因醒颈间，蹭得徐因醒很痒。
　　脖子痒，心也痒。
　　临安的街头拥挤而嘈杂，来来往往的人都要为这对大街上举止孟浪的男子侧目而视，指指点点。
　　他们面露嫌恶，觉得伤风败俗。
　　但陌生的临安，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晓他们姓名，知道他们其实……是兄弟，是禁忌。
　　徐因醒因此变得侥幸而放肆。

15 一剑一个烦人精
　　第二天早上起床，徐溪眠头痛欲裂。
　　他扶着头哀嚎着起身，发现案几上搁着一碗醒酒汤，已经凉了，显然是放在那里很久。
　　除了徐因醒，徐溪眠想不到还有谁会给他送醒酒汤，咕噜咕噜一口灌进肚里，虽说没什么用，但心里多少舒坦了些。
　　至少，他喝醉了，徐因醒没有不管他。
　　昨日他本以为自己没醉，后来竟直接不省人事，脑子都是晕晕乎乎的，看来那酒真的非同小可。
　　洗漱完毕后跨出房门，正看见徐因醒也从房内走出来，身上穿着白色骑装，银护腕，手中拿着他那把削铁如泥的玉衡剑，眉眼清隽。
　　徐因醒见了他，竟破天荒朝他点了下头，主动打了招呼。
　　徐溪眠一跃而上，想挂在徐因醒臂弯，却又怕徐因醒不喜欢，便悻悻地收回了手，依旧兴高采烈地说：“哥，你终于肯理我了。”
　　虽然仍然冷淡，但徐因醒好歹不再对他视而不见，徐溪眠想，这不打紧，他擅长死缠烂打，且脸皮很厚，终究有一天，徐因醒会被他感动的。他不仅想要和徐因醒回到他们做兄弟时那种相处状态，还想更近一步。
　　徐因醒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过到底没说什么，下楼找了一处桌子，要了早点，与徐溪眠一同用早饭。
　　徐溪眠脸上挂着笑，手撑着下巴看徐因醒，“哥，昨夜睡得好吗？”
　　徐因醒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尚可。”
　　“什么叫尚可啊，哥，你好不容易才跟我说两句话，多说几句嘛，”徐溪眠无意识地撒着娇，想到徐因醒对他的冷淡，又觉得有几分委屈，“没准什么时候，你就又不想睬我了。”
　　说完，又想起什么一般，颇为高兴地问：“哥，昨天是不是你背我回房的呀，我沉不沉？”
　　徐因醒闻言，手中动作微顿，他端着茶杯，缓缓问道：“昨日之事，你……”
　　徐溪眠却又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徐因醒眸色一黯，茶杯搁在桌上，不说话了。
　　“哥，怎么了？”徐溪眠心头一紧，抬起头来一看，这才发现徐因醒眼底青黑，像是没睡好觉，关切道：“昨夜睡得不好？是不是我太闹腾了……”
　　徐因醒缓慢地抬眸看他，神情复杂，他摇了摇头，“无事。”
　　徐溪眠什么都没发现，信以为真，开怀地笑了，“那就好。”
　　徐因醒看着他，良久，才移开视线。
　　前些日子萧阳带徐溪眠和徐因醒逛遍了临安城大大小小的地方，说大街明面上的铺子馆子都是骗外地人的，要想搞到真正的好东西，还是得去犄角旮旯。
　　这日傍晚，当他们又一次经过凝香楼时，萧阳狡黠地一眨眼，对徐溪眠提议道：“要不要上去，体验体验？”
　　徐溪眠下意识看了看徐因醒的脸色，连忙摆手说不要，萧阳却不放过他，边拉他进去边说：“试试嘛，告诉你，这里好玩儿的东西可多了。”
　　萧阳感觉到徐因醒的目光有如实质地钉在他拉扯着徐溪眠的手上，可他没管，径直走进去，冲谄媚着向他们迎来的老鹁吩咐道：“叫几个有才艺的姐儿，再来几个清秀点儿的小倌，楼上雅间候着。”
　　说着，从兜里掏出几锭银子，掷给那老鹁。
　　徐溪眠看傻了眼，被那白花花的银子给晃的。
　　萧阳，你还记得你自称寒门吗？
　　领上二楼包厢，一推门，果然看见清一色的美男美女们在里面候着，一个个穿得艳丽非凡，衬得屋内是桃红柳绿，徐溪眠只觉不忍直视。
　　他扯一扯萧阳的衣袖，说：“萧兄，还是算了吧……”
　　萧阳却两眼都放了光，自己叫了个美女半搂着，结果还没人家美女高，又喊了几个小倌给徐溪眠徐因醒斟酒，其余人一概献曲卖艺，到一旁去吹拉弹唱了。
　　那红衣小倌眼下生泪痣，看着便叫人心生怜爱，他的眼神在徐溪眠和徐因醒中来回打转，最终将视线停在徐因醒身上，软着身子便扑了过去，嘴里绵绵地叫着：“公子……”
　　徐溪眠心里一急，便要上去阻拦，谁知还不用他，徐因醒便噌地横出自己的玉衡剑，冷道：“我不用。”
　　小倌被实打实的剑光吓得尖叫一声，仰倒在地，浑身抖成筛糠，再也不敢看徐因醒。
　　这边徐溪眠一直留心着徐因醒，蓦地胳膊被一只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攀住了，青衣的那个倌儿水蛇一般在徐溪眠身上扭动着，媚眼如丝，“公子，别看他，我比他——”
　　玉衡剑寒芒闪过，剑身散发着如他主人一般的凛冽杀气，冷冰冰地直指徐溪眠身侧。
　　徐因醒眼神肃杀，冷戾地看着那人。
　　“滚！”
　　萧阳在一旁看够了戏，这才顶着徐因醒压迫力十足的目光开口圆场道：“行了行了，你们几个都下去吧，几位公子看来不喜欢哥儿，我们自己玩吧。”
　　几个小倌连滚带跑地离开了包厢。
　　徐因醒一直看着萧阳，收了剑，却还冷着脸：“你什么意思？”
　　萧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什么意思啊，我想着给溪眠见识见识，哪里知道徐兄如此反感。”
　　徐因醒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显然是真动了怒。
　　徐溪眠连忙走到徐因醒身边，挡着他看萧阳的视线，两指扯着他衣袖，劝道：“哥，别怪萧兄，他也是……”
　　徐因醒看他，眸色沉沉，“我赶了那些人，你很失望？”
　　“怎么会。”徐溪眠忙说，他知道徐因醒因为他而讨厌这些男男苟合之流，他既伤心又羞惭，“哥，你别讨厌他们。我知道，男人和男人，很不正常，可是……可他们也不是什么脏东西啊。”
　　他想说我们，但到底理智尚存，顾忌着还有外人，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可他已然动了真情实感，说得自己心酸无比。
　　徐因醒一愣，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不知所措，半晌，才垂了眸，兀自走到一边，沉默地陪他们坐着。
　　这么一闹，徐溪眠也没了心情，坐在一旁干喝酒。
　　方才徐因醒对那些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嫌恶眼神，让他想到了自己同徐因醒表明心迹那天，徐因醒对他的眼神，二者简直如出一辙。
　　他不懂，男人喜欢男人，就这么让徐因醒恶心吗？就这么令他不适吗？
　　如果真是这样，他想，他也不要再去纠缠徐因醒了，他不想徐因醒恶心他。

16 越没啥越想啥
　　自打出了凝香楼，两位姓徐的便一直一言不发。
　　萧阳在这诡异的沉默中咂摸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闯了祸的人偷偷弯了嘴角，一摇手中折扇，说声再会，便自个儿先遛了。
　　走出主街，亮眼的灯火被抛在身后，眼前却依旧繁闹。
　　临安不比他处，便是夜里，集市也开得热闹。卖香叶的、卖锦囊的、卖字画的，一字排开，也不嚷嚷，临安的摊贩们都比别处要矜持文雅，只把摊子摆着，买不买看您眼缘，自己绝不放低身价吆喝一句。
　　好像这样就能显得高贵，便值得人高看一眼似的。
　　徐溪眠向来学不会这样的缄默矜持。
　　他要的，从来尽力争取。他小徐因醒五岁，便处处被徐因醒压一头，处处被徐因醒低看，徐因醒嫌他是小孩。越是这样，他便越要得到徐因醒的青眼。
　　读书、练剑，无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都竭力去做，只为了能离徐因醒更近一些，只为了让徐因醒赞他一句。
　　他渴望得到徐因醒的重视、表扬、期待，和欣赏，比从任何人那里都要想。
　　可是现在，他快要让徐因醒彻底厌弃他了。
　　他想征服徐因醒，可十几年来一直活在徐因醒的光芒之下，一直处在崇拜徐因醒的心理之中，让他习惯了讨好，习惯了仰望。
　　控制不住要喜欢徐因醒，是他唯一拂逆徐因醒的地方。
　　因为他心里隐隐觉察到，只有喜欢，能让人臣服。一如他臣服于徐因醒，那么多年，原因不正在于此？他要徐因醒也败倒在这种感情之下，他要徐因醒也爱他，如痴如醉，如疯如魔。
　　只有徐因醒爱他，他才算真的征服了徐因醒。
　　可是现如今看来，他败得彻底。徐因醒永远也不会爱他，反倒是他，越陷越深。
　　他活成了卑微的草，甘愿匍匐徐因醒足下，还要自欺欺人说是为了绊倒他。
　　徐溪眠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不止徐因醒会越来越看不起他，连他，也唾弃这样的自己。
　　徐因醒一直走在前面，步子比不上往日稳健，也像心头有事。徐溪眠不敢再去徐因醒跟前凑着，他怕看见徐因醒嫌恶的眼神，他今日已经足够伤心，不想再虐待自己。
　　谁知眼前人却缓缓停住了。
　　长腿一动，足尖转了过来。徐因醒瞧着他，神情犹疑。
　　“别哭了。”徐因醒声线很低，不知为何有些哑。
　　徐溪眠微微愣住，伸手一摸，脸上都是泪水。
　　他连忙用衣袖擦拭，对徐因醒说：“我没哭。”
　　声音都是哽咽的，还说没哭。
　　徐因醒叹了口气，左手抬起，碰着徐溪眠的鬓发。
　　徐溪眠茫然地抬眼看他。
　　如今，徐溪眠已不再需要仰视自己的兄长，他十六了，长得足够高，不出半年，或许会比兄长还高。他想长成大人，想着也可以做徐因醒的依靠，可他却依旧在徐因醒面前丢人地流了眼泪。
　　“跟孩子似的。”徐因的手指从徐溪眠额角移向下方，指尖游走，微微蜷起，接住徐溪眠眼里淌下来的热泪。
　　他渐渐用温热的掌捧住徐溪眠的脸，像小时候那样，一言不发地给徐溪眠擦眼泪。
　　徐溪眠睁着眼睛傻傻地看着徐因醒，不敢眨眼，生怕眼前的景象都是他幻想出来的，一眨眼就没有了。
　　自从那次他大逆不道地说要同徐因醒结为夫妻，徐因醒就再也没碰过他了，他还以为徐因醒嫌他脏。
　　结果越是想起那些回忆，徐溪眠就越是为徐因醒的冷漠感到委屈，眼泪跟断了线一般，徐因醒刚给他擦干净，他竟又模糊了视线。
　　徐因醒拿他没办法，扶着他脸边，说：“还没哭够？”
　　他话说得无情，但是动作神情又足够温柔，温柔得不真实。
　　徐溪眠在这宠溺一般的温情中越发放肆，他上前一步，扯着徐因醒的衣袖，问：“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一点也不想再看见我？”
　　徐因醒薄唇紧抿，无言以对。
　　“是不是？”徐溪眠执着道，越哭越伤心，“你都不敢回答我。”
　　徐因醒便把搁在徐溪眠脸侧的手放下了，侧过身去，彻底不再看徐溪眠，只留给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线。
　　徐溪眠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像是冬日里被人冷水浇头，冷得透心。
　　他攥住徐因醒衣角的手渐渐泛白，想用力留住抓在手心里的人，却无力回天。
　　他在这一瞬间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他看着自己单方面挣扎的挽留，终于，颓然地松了手。
　　衣角便退开了。
　　取而代之的，一只手牵住了他。握着他的那只手，修长匀称，骨节突出，青筋微起，是他眼熟的，脑内意淫过千百遍的，徐因醒的手。
　　徐溪眠困惑而茫然地看着徐因醒，徐因醒却径直拉着他，走到一处摊位前，问：“可有空白无书画的折扇？”
　　徐因醒掏钱付了账，不过片刻，徐溪眠眼前就突兀地出现了一把折扇，扇骨棕黑，上有刻纹。
　　徐因醒等他怔怔地接过扇子，才又拿出锦帕给他拭泪。
　　“从未讨厌你，眠眠。”
　　徐因醒是这样说的。
　　眠眠是徐溪眠的乳名，小时候在徐庄，谁都这么叫他，可他渐渐长大，越发觉得这乳名像女孩儿，不配他顶天立地男子汉的身份，便发脾气不让大家叫，他越长越人高马大，大家也确实不再这么叫他了。
　　可徐因醒如今这般叫他，徐溪眠却觉得无比受用，连凉透的心都好像泡在热水里，一下子化开了。
　　“……哥？”徐溪眠不解地叫他，不明白徐因醒这是什么意思。
　　徐因醒看着那折扇，道：“送你的。”
　　又说：“等回去了，给你画条小溪，再让父亲题字。”
　　要跟别人的一样，又不一样。
　　徐溪眠打开那扇面，上面果真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不要，”徐溪眠吸着鼻子说，“我要你给我题字。”
　　武林人不爱这些附庸风雅的小玩意儿，觉得玩物丧志，徐溪眠也觉自己不该，可萧阳日日甩着自己那把折扇，在徐溪眠跟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痒。
　　他一向这样，越是被规矩俗律束缚着，越想得到戒条之外的自由。
　　对折扇如此，对徐因醒亦如此。
　　世人觉得他不该触碰，他越是心痒难耐，抓心挠肝。
　　既然徐因醒纵容地给他了折扇，也该把自己给他。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其实没有要把攻写成脑子有问题的意思

17 萧兄居然这样！
　　萧阳这次是打了招呼消失的，恰好徐因醒愿意同徐溪眠说话，徐溪眠也乐得无人打扰他们，便拉着徐因醒要去游庙会。
　　临安说大也大，刚来时，徐溪眠觉得临安大得他怎么都逛不够，但这日同徐因醒一同出门，又觉无甚可游，总嫌地方景色不够美、物件不够逗趣，因为好像什么都不能吸引徐因醒。
　　徐溪眠只好拉他去临安当地最大的玉皇庙。玉皇乃道教中天界最高主宰之神，除了京都，也就只有临安才建有玉皇庙，临安人极为重视玉皇庙会，每年都是大肆举办。
　　此前同萧阳聊起来时，萧阳也说要来，只不过是事先与其他好友约了日子，不好再邀徐溪眠同行。
　　车水马龙，玉皇庙前的一整条大道上都挤满了摊贩和游客，舞龙舞狮的铜锣声响得震天，时不时有踩着高跷的民间艺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甩几张红艳艳的帕子作把戏。
　　徐溪眠看得来了兴致，眼见一边有人舞刀弄枪，四周围了水泄不通的一堆人拍手叫好，便拉着徐因醒凑了过去。
　　几名坦露上身的大汉把刀剑舞得眼花缭乱，一个劲儿地转花翻手腕，两人对打起来也是透着一股花拳绣腿的味儿，对徐溪眠这等真正学了武的人而言，是十分不放在眼中的。
　　不过本来街头艺人表演，就是带有演的成分，算不得什么弄虚作假，徐溪眠看了一会儿新奇，便觉无趣，看一眼身边人，起了逗弄的心思，便对徐因醒说：“哥，我觉得我比他耍得好多了，你觉得呢？”
　　徐因醒看也不看他，淡淡地说：“要看便专心看，不看便走。”
　　徐溪眠说：“哦。”
　　一会儿，又说：“我们好久没切磋了，你不手痒么？”
　　徐因醒摇头。
　　徐溪眠说：“来吧，哥，我们在这街上打一架，绝对比他们要精彩，还能讨赏钱呢！”
　　徐因醒终于看他，无奈道：“会伤人的。”
　　徐溪眠低眸，看见徐因醒的左手垂在身侧，在离他很近的位置。
　　徐因醒的手修长白皙，上面青筋微起，很有力量感，徐溪眠很想摸。
　　他偷偷将右手拿着的瑶光剑换到左手，这样他的右手便空下来，和徐因醒的左手挨着，稍微不注意，就会碰在一起。
　　他盯着那手看了好一会儿，心下一动，正要恶向胆边生，却听远处一个凄厉的女声呼叫：“来人呐！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家小姐——”
　　徐溪眠和徐因醒相视一眼，几乎同时转身朝那处奔去。
　　却见一个丫鬟装扮的姑娘哭着在街上喊叫，一会儿凑到这人身边求，一会儿到那人身旁跪，可都无人理会。
　　徐溪眠连忙跑到她身边，问：“姑娘，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女子脸都哭得皱成一团，见有人理会，急忙抓住徐溪眠的袖子：“少侠，少侠救命，我家小姐不慎跌落江中，无人救援，还请少侠救命啊……”
　　徐溪眠和徐因醒随那女子跑至江边，果见江中有个人影浮浮沉沉，扑楞着拼命挣扎。
　　春江水再平静，毕竟也是江，比之胡泊湍急，岸边围了不少看客，可就是没人敢下去救人。
　　徐溪眠脱了自己的外袍，便见徐因醒也一同脱了，连忙阻止，道：“哥，我去，我水性比你好。”
　　他说这话是事实，他剑术课业，没有一项是比得过徐因醒的，唯有踩水，天生高人一等。
　　时间不等人，徐因醒也不和他争抢，点头，就看见徐溪眠一个纵跃，跳下江中。
　　江水流体庞大，他游着并不好受，十分吃力，身上的衣物缠着，更加不好施展，好不容易游到那女子身边，那姑娘家黑发缠面，已被浪头打得晕了去，徐溪眠带着人更加不好游，吃了好几嘴泥沙江水，越发觉得无力，便再也管不得那么许多，索性脱了上衣裸着臂膊，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游到岸边。
　　岸上的人都在给他喝彩，徐溪眠抱着那女子匆忙往岸上走，徐因醒疾步迎上来，将徐溪眠的外袍披在那昏迷女子身上。
　　一个姑娘家，浑身湿透了被人给抱上来，总而言之十分不雅。
　　徐溪眠不敢耽误，将那女子放在草地上，便叫她那丫鬟来施救，岸上又来了几名中年妇女，神色匆匆地赶来帮忙。
　　一位大姐拨开女子脸上的头发，便要去抠她口中污物，徐溪眠正插着腰缓气，猛地一看。
　　这他娘的，这不是萧阳吗？？？
　　萧阳是个女的？？
　　萧阳是个女子，徐溪眠还处在震惊之中，偏头望向徐因醒，却见徐因醒神色如常，一双眸子正古井无波地看着他。
　　“看什么？”徐因醒问他。
　　徐溪眠看看萧阳又看看徐因醒，“哥，她、她，她不是萧阳吗？”
　　徐因醒仍旧一脸平静地看他。
　　徐溪眠惊道：“哥，原来你早就知道？”
　　徐因醒便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了。
　　徐因醒开始是并不知晓的，后来见那人靠徐溪眠太近，既防备着他，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反感，便一时冲动将人拽倒在地，这时才发觉此人体态轻盈，细看之下，竟是个女儿家。
　　徐因醒心中几番纠结，也想过要告诉徐溪眠，但一看他们萧兄溪眠叫得亲热，心中不悦，便也不想理会了。
　　徐溪眠跟在那群丫鬟奴仆身后，上半身还裸着，引得街上众人对他频频侧目，他浑不在意地看着前方，感慨道：“合着这萧兄，不仅是个姑娘，家里还挺气派。”
　　一行人乌泱泱的，还抬着顶颇为奢华的轿子，浩浩荡荡地走在庙会之中，拥挤的人群却自发为他们让道。
　　方才萧阳吐了几口江水，悠悠转醒，一见着徐溪眠和徐因醒，又是羞愧难当又是感激涕零，恰好此时他家里来了人，说是要请徐溪眠两位到府上做客，感谢救了他家小姐的救命恩人，萧阳也欲言又止，徐溪眠见她有话要说，便应下了。
　　毕竟刚下了江，浑身都是水，便是再晴朗的日头，风一吹，徐溪眠依旧觉得有些冷，一个喷嚏打得响亮。
　　忽地肩上一重，身上便暖和了，徐溪眠抬眸，见是徐因醒，解了护腕，脱下自己的外袍罩在他身上。
　　徐溪眠心头暖流涌动，正想说些什么，徐因醒却不再看他，两人间的距离也拉开不少。
　　他眉心微沉，好似心中有事。
　　等到了萧阳家中，徐溪眠才知道，这家伙何止是家中气派两字可以概括得了的，萧阳这名字虽极有可能是假的，但这姓却实打实的，乃是临安府知府的“萧”姓。
　　徐溪眠将徐因醒的袍子披在身上，腰间随意系带，领口大敞，裸露的大片地方肌肉分明，整个人看着浪荡又不羁，却又带着侠气，好似怪松，气质浩然，形制怪异。而徐因醒自带清冷贵气，剑眉星目，端然站立，挺拔如竹。
　　知府家的丫鬟们红着脸从他们身边经过，都要悄悄偷看一眼两人，低头耳语。
　　没站一会儿，便有下人送来一套干净衣物，说是怠慢了徐溪眠，怕他感染风寒，叫他换上。
　　徐溪眠身上黏黏糊糊，确实不大舒服，便进屋更衣了。
　　徐因醒在庭院中站了一会儿，不久便等到了萧阳的父亲，如今临安的知府——萧义。
　　“壮士——有失远迎，还请包涵！”萧义人也矮小，长得尖嘴猴腮，蓄一把山羊胡，看着不像好人。
　　他请了徐因醒到偏厅，说了诸多客套话，这才进入正题。
　　“徐少侠，据小女所言，您是溪眠的大哥？”
　　徐因醒点头。
　　“长兄如父，虽说今日急了些，可小女清白名声不容耽搁，不如，我们便商议一下小女与令弟的婚事？”萧义笑眯眯地，端起手边茶杯，朝徐因醒隔空敬了一下。
　　徐因醒手边动作一滞，神色微变，道：“婚事？”
　　“正是，”萧义笑着，眸色却愈发深沉，“小女今日在临安百姓众目睽睽之下，被令弟衣衫不整地救上来，清白已毁，除了令弟，还会有哪家好儿郎要她？”
　　“令弟莫非不该负责？”
　　徐因醒冷笑：“可若不是溪眠，你女儿早已沉尸江底。”
　　“所以啊，”萧义拊掌，“溪眠救了我家小女，两人又相识在前，情投意合，两人结亲，岂不是皆大欢喜？”
　　徐因醒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却也怒上心头，冷道：“他们不过认识两天，哪来的情投意合？知府大人是要抢亲不成？”
　　“你怎知溪眠对我家小女无意？”萧义笑了两声，“小女可不是这般说的。”
　　作者有话说：
　　在电视剧里看见女扮男装的我：眼瞎吗这都看不出来？
　　自己写小说写女扮男装的我：认不出来情有可原。

18 哥哥老是生气怎么办？
　　徐溪眠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厅内气氛剑拔弩张，他直觉不对，小声问了徐因醒一声：“哥，这是怎么了？”
　　谁知徐因醒凉凉地睨了他一眼，几乎有些咬牙切齿，道：“你惹的好事，自己解决。”
　　徐溪眠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让徐因醒不高兴了，正欲问询，却听萧义道：“徐少侠，小女候你多时，请移步后院，可否？”
　　“可是……”徐溪眠虽然的确想看看萧阳是否无碍，但徐因醒……
　　徐因醒一直不肯看他，徐溪眠无法，只得先去了后院，隔着屏风，看见了后面的萧阳。
　　萧阳乃是假名字，她真名为萧漾，徐溪眠一听，便想起了她手里常捏的那把画了浪花的折扇，又情不自禁想起了徐因醒给他买的那一柄。
　　他心中暗自庆幸，还好今日未曾带折扇出门，否则下水一趟，必然是泡得发烂，什么也没有了。
　　那可是徐因醒送他的第一件物品。
　　徐溪眠猜不透徐因醒的心思，可他隐隐觉得，徐因醒并非对他全然无意，好歹，是心中有他的。
　　因为徐因醒见不得他哭。
　　这是他这几天试出来的。自打那日流了点眼泪让徐因醒手足无措之后，徐溪眠回去就认真琢磨了一番，此后数日在诸多生活琐事中试探了几次，发现徐因醒果真拿他没办法，就算知道他装哭，也还是会比平时温言细语一些，哄着徐溪眠。
　　徐溪眠恶劣地利用这一点，成功地让徐因醒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
　　结果今日又……
　　思及此，徐溪眠长叹一声。
　　他什么时候才能不惹徐因醒生气呢？
　　---
　　萧漾一身女儿装，头上珠簪宝玉的，徐溪眠见了只想发笑，碍于下人丫鬟都在，没好意思出言“冒犯”，便怪声怪气道：“萧小姐，在下徐溪眠。”
　　萧漾好像也觉得别扭，退避了闲杂人等，便叫徐溪眠进房。
　　“这……这不好吧。”徐溪眠虽与萧漾称兄道弟，但那时毕竟以为她是男儿身，如今知道她是个未出阁的小姐，自觉要拉开距离。
　　“不好你个大头鬼，”萧漾一把冲出屏风，把徐溪眠扯了进去，数落道：“现在是什么好不好的时候吗？我都要被迫嫁给你了！”
　　徐溪眠一见萧漾女装，实在觉得令人好笑，结果又听着这一句，笑意憋了回去，脸上只剩惊愕，愣愣道：“……啊？”
　　“啊什么啊，我爹没跟你说吗？”萧漾瞪了他一眼。
　　“没啊，他……我说呢！他没跟我说，跟我哥说了！我说他为何无端生我的气，他定是嫌我又惹了麻烦！”徐溪眠这才反应过来，冲萧漾道。
　　“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萧漾一听，也惊了，口中念念叨叨，“宁拆十座庙不毁……”说道这里，一愣，看着徐溪眠，住了口。
　　“别想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要怎么解决这件事！”萧漾扯过他，急道，“我爹他老古板又固执，你今日不要脸地救了我，他说你污了我清白，非要你娶我不可！”
　　“什么叫不要脸，什么叫污你清白啊？我那是见义勇为，你怎么对你恩人的？”
　　“谁叫你脱衣服的臭流氓。”
　　“我要不脱衣服我俩都淹死了！”
　　萧漾哀嚎着倒在木榻上，“这可怎么办啊？”
　　徐溪眠走上前也坐下，与她隔桌相对，不解地问：“你爹有什么理由让你一个知府小姐嫁给我这个乡野村夫？他老糊涂了吧！”
　　萧漾摆摆手，脸色沉了下来，说：“你不知道。”
　　--
　　临安繁华，却只重商贸，农耕之业并不发达，城中粮仓皆需依仗四周县城供应，以银两器物易粮，常年如此。然而近年来，朝堂动荡，连带着乡野也不太平，匪患严重，临安虽固若金汤，无人敢犯，周边县城却常有流匪，百姓生活并不太平。
　　萧漾喜爱游山玩水，前一年，她随萧义下访临安东面一县城，一时贪玩，溜了出去，路遇一个浑身鲜血的莽汉，误将打家劫舍的匪徒当作被匪人所伤的农户搭救一把，由此便被那土匪头子给惦记上了。
　　那人放话要萧义把萧漾交出去，做压寨夫人，他便从此不再骚扰临安辖内数座县城，还四处谣传他与萧漾已有夫妻之实。
　　土匪虽进不了临安，谣言也被萧义尽量控制着，但萧漾的名声却终究是毁了。凡是曾有意迎娶萧漾的人家，只要稍一打听，便能得知这些流言蜚语，一来二去，萧漾如何能嫁得出去？
　　她今年已经十八，如此大的年岁，却还未出阁，已然是临安笑柄。
　　萧漾如今进退两难，继续留在临安，便注定孤老一生，还受人白眼，若下决心离开萧家，改名换姓，去一个无人认识她的地方，失去了临安的庇佑，又极可能被那土匪捉住，真押到山上做了压寨夫人。
　　徐溪眠自小便长在武林，从没听过世俗婚姻媒妁之事，且不论男女到了年岁皆该嫁娶这一条，便是女子终生不嫁，男子终生不娶，放在武林，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被人知晓了，恐怕还会赞一句潇洒随性，怎么到了临安，却成了令人不耻的大罪。
　　徐溪眠听得眉头直皱，问：“那你如今是何打算？令尊爱女之心，我能够谅解，但随便找一户人家便把你嫁了，更是不妥。我同你交往几日，不说深交，却也知以你的性情，绝不会心甘情愿受世俗束缚。要你嫁给一个并不心悦之人，你恐怕也心有怨言。”
　　萧漾肃容望向他，问：“溪眠，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
　　萧漾差丫鬟叫来了萧义，徐因醒也跟着来了。
　　徐溪眠朝萧义一作揖，道：“知府安好。婚礼事宜，我已同萧小姐商量完毕，只是小姐尚有许多体己话要同知府大人讲，鄙人不多叨扰。”
　　话音刚落，徐溪眠便只觉面上被一道冰冷的视线给刺得生疼，待萧义进了萧漾的闺房，他抬头，却并没有如同意料之中那样撞见徐因醒质问的眼神。
　　徐因醒瞧也没瞧他一眼，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平静地望向一边，仿佛方才那道凌厉逼人的视线，只是徐溪眠的臆想，根本从未存在。
　　徐溪眠一下子拿不准徐因醒的心思，慢慢踱步过去，嗓子不由自主紧了紧，道：“哥——”
　　徐因醒缓缓地转过头来，下颌微微抬起，眼皮半阖着，笼着一双无神的眼睛。他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像在看着徐溪眠，又像没有看任何人，凉凉道：“你要娶她？”
　　作者有话说：
　　助攻而已！

19 吹牛批的下场
　　徐溪眠不知道徐因醒问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确定徐因醒此时的态度。
　　徐因醒那样看着他，好像对他要和别人成亲的事情毫不在意，又像是在生气。
　　可不论徐因醒在不在意，徐溪眠都要同他把这件事讲清楚的。
　　萧漾曾和他说，试探一个人喜不喜欢自己，最好用的法子，便是故意同旁人亲近，权看那人是否会为自己吃醋。
　　但徐溪眠哪敢这样试探徐因醒，哪怕是徐因醒对他皱一皱眉头，他都要觉得心慌意乱，不想要徐因醒讨厌他，也不想要惹徐因醒不高兴。
　　于是他四下看了看，硬着头皮盯着徐因醒的目光，凑近了徐因醒耳边，悄声道：“没有，是假的。”
　　压在心头的巨石好像被人挪走了，徐因醒下意识松了口气，可同时又觉得更加恼火。
　　他不明白，为何徐溪眠总能惹出这许多麻烦。
　　在外同人打架，要打得头破血流，出去游历一遭，必然随意结交七八好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好似有十几年的好交情。
　　又爱多管闲事，从来按捺不住那颗惹是生非的心，偏要搅得事情一团乱遭才肯罢休。
　　明明只是来临安见识一番，见识够了便回去，徐溪眠却又惹出这么一桩鸡飞狗跳的亲事，怎叫他不心烦？
　　徐因醒愤然，一边为徐溪眠闯祸，一边为自己方才莫名其妙的烦闷感到恼羞成怒，“婚姻大事，你就如此视作儿戏？”
　　他语气很重，眼神却不若方才空洞无物，反倒因为恼怒而有了神采，可徐溪眠瞧不出这微妙的变化，慌神道：“哥，这其中另有隐情，我……”
　　“够了，”徐因醒闭了眼睛，胸膛起伏着，再睁眼已是满目寒霜，“徐溪眠，你究竟有没有心？”
　　若是有心，为何在同他表明心迹的第二天还要同房里的通房丫鬟行夫妻之事，若是有心，为何将母亲给的家传玉佩赠予他人，若是有心，为何能随意同结识不过数日的女子成亲？
　　徐溪眠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可实际上做的事情，有哪一件像是真的喜欢他？
　　明明男女通吃，却说自己只好龙阳，不喜女子，明明毫不顾及徐因醒的感受，却表现得好似徐因醒就是他的一切。
　　满口谎言，虚情假意，根本没有一句话能当真。
　　男人都喜三妻四妾，花言巧语，哄骗人心。一个人心里同时装着好几人，正房偏房一屋子妻妾，不过世俗常理而已。
　　可徐因醒不要他三心二意分出来的情，他要，就要完整的，七零八碎，他拼凑不起。
　　徐因醒迎着徐溪眠那双受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若想娶，那便娶了。左右你房里，也不差这三两人。”
　　一股冷意直达心底，徐溪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紧接着就攥着徐因醒的手臂。
　　他指尖用力得泛白，死死抓着徐因醒，几乎将五指扣进徐因醒的皮肉之中，语无伦次道：“哥，我没有，我不想娶她，是真的，我房里也没有其他人，我……我只喜欢你啊……”
　　他声音都在颤抖，生怕徐因醒不信他，可又顾忌这是萧府，没办法把话说明白，只能无助地紧拉住徐因醒的手臂，仿佛这样，徐因醒就能离他近些，就不会离他而去。
　　徐因醒没有无谓挣扎，他任由徐溪眠将他攥得生疼，只一双眼眸不咸不淡地看着徐溪眠。徐因醒觉得这样的徐溪眠很可恶，但同时，心底那股隐而不发的欺侮欲涌了上来，他恶劣地反问：“与我何干？”
　　徐溪眠心都凉透了，等回过神来，萧义已经从萧漾房里出来了，喜笑颜开地望着他：“徐公子，我们不如移步正厅，商量一下具体事宜？”
　　徐溪眠魂不守舍，却还记着答应了人家的正事，他缓缓松开徐因醒，只觉得松开对徐因醒的束缚的同时，另一只无形的手却在狠狠蹂躏他的心，抓得他喘不过气来。
　　“徐公子，怎么眼睛这样红，是江中泥沙还未洗净么？”萧义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徐溪眠仓皇地用宽大的衣袍抹了下，笑笑：“兴许是吧。”
　　徐因醒沉稳的脚步跟在他们二人身后，他不说话，只无声地看着徐溪眠被他弄得眼中含泪。
　　-
　　到了正厅，一切都按照萧漾同徐溪眠策划的那样进行着，萧漾果真十分了解她父亲，凡是萧义提出的所有问题，萧漾都已经提前告知过他。徐溪眠强迫自己暂时忘掉徐因醒的事情，一心只想帮萧漾解决眼前的问题。
　　然而一切商议完毕，萧义望着他兄弟二人笑笑，却提出一个要求。
　　萧义不要聘礼不要车马，同意一切事宜从简，只要徐溪眠用徐氏七星剑的名义发誓，会好好待他的女儿。
　　徐溪眠一怔，随即了然。
　　徐孟河的名字传遍武林，萧义听说过他们徐氏也不足为奇。他道萧义怎会如此草率便将女儿嫁给他一个无名之辈，原来是早有调查，知晓他乃是徐孟河之子。
　　徐溪眠看一眼自己的瑶光剑，笑笑，心思微动，道：“我徐溪眠，以亲生父母的名义起誓，此生定不负萧漾。”
　　他的亲生父母，恐怕早不知尸首何处了。
　　萧义放心下来，本想留徐溪眠与徐因醒在萧府住下，直到成亲那日，一见徐溪眠发誓如此果决，半分犹豫也无，便也不多强求，差人将他们好好送回了客栈。
　　直到萧义的人都走了，徐溪眠才终于松了口气，然而又被另一件事吊紧了心口。
　　徐溪眠望向徐因醒，徐因醒却移开目光，径直往自己屋内而去。
　　“哥——”徐溪眠叫他，几乎是跑上前去扯住他的衣袖。
　　“松开。”徐因醒从不同他纠缠，只是冷冷地叫他不要靠近。
　　徐溪眠心中委屈，明明前几日他们相处得还好好的，如今他不过是心有苦衷，为了帮朋友一把才不得不答应同人假成亲，徐因醒不听他的解释，还骂他没有心。
　　他要是没有心，何苦在徐因醒跟前哈巴狗儿一般讨好数月。
　　“哥，我同萧漾是假的，她不会真的嫁给我，我也不喜欢她！我们两个计划好了，我们将她平安带出临安地界，她就去扶摇山拜师学武。”
　　徐因醒却根本无所谓一般，“说完了？”
　　“我和她根本没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徐溪眠根本没办法，甩开徐因醒的衣袖凑到他面前，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珠子盈盈地看着他，惶急道：“我还要怎么证明？”
　　徐因醒仿佛愣了一瞬，紧接着便再度移开视线。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作。徐溪眠就贴在他身前，两人呼吸交缠，凑得那样近，他不必刻意去看，只用余光，便能瞧见那日夜晚，徐溪眠不管不顾凑上来的、柔软红润的嘴唇。
　　徐溪眠的嘴唇生得很好看，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唇珠饱满丰盈，唇角上扬，是……很好亲的模样。
　　徐因醒喉头微颤，受蛊惑一般，他听见自己有些哑的声音：“荣儿呢？你也不喜欢她么？”
　　作者有话说：
　　真难为徐因醒还记得荣儿…

20 年轻人血气方刚
　　徐溪眠古怪地沉默一瞬，半晌，他实在是难以理解徐因醒为何要在此时提起荣儿，便问：“……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徐因醒此时提起，他几乎都要忘记荣儿这个人是何相貌是何性格。
　　徐因醒冷眸一扫，道：“你不是很宠爱她么？”
　　徐溪眠难以置信：“我何时宠爱过她！？我躲她都来不及！我根本就不喜欢女人，这你不是都知道么？”
　　徐因醒薄唇紧抿，像是在压抑怒火。他一贯知道徐溪眠擅长颠倒黑白，竟不知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咬死不认，难不成他从下人口中听过的徐溪眠那些床笫间的风流韵事，都是假的么？
　　徐因醒觉得仍对徐溪眠抱有期待的自己简直愚蠢至极。
　　“你自己做的事，你心里有数。”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这句话挤出来的，话毕，好似多看一眼徐溪眠都是厌烦，越过他进了厢房。
　　徐溪眠平白蒙受冤屈，追在他身后不平道：“我做什么了？我做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却为此埋怨我。哥，你不觉得你对我很不公平吗？”
　　徐因醒置若罔闻，掀开床榻上的帷幔便脱靴躺进去，背朝徐溪眠，再次留给他一个冷硬绝情的背影。
　　徐溪眠望着与那夜别无二致的情景，一股愤恨之情涌上心头，他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一把搂住徐因醒的腰，委屈道：“你若不把话讲清楚，今日我们谁都不必歇息了！”
　　他直觉这就是徐因醒一直以来对他退避三舍、冷漠拒绝的理由，他一定要从徐因醒口中探知，他究竟做了什么事，才会让徐因醒推拒他到如此地步。
　　徐溪眠不再想恪守那套顺从徐因醒的法则，他要徐因醒现在就露出破绽。徐因醒明明在意他，在意他是否真的要和旁人成亲，在意他是否喜欢别人，在意他心里究竟还有谁。
　　如果这都不算是喜欢一个人，那天下之大，恐怕也不存在什么喜欢了。
　　徐因醒在徐溪眠触碰到他的一瞬间头皮发麻，提掌便击上徐溪眠肩头，哪知徐溪眠避也不避，就这么硬生生挨了他一掌。
　　他听见徐溪眠闷哼一声，紧接着将他抱得更紧，整个身子都压上来，头埋在他的肩窝，道：“你打死我吧！今天就算你要打死我，我也要你把话说明白！”
　　徐因醒那一掌用了几成力度他自己知道，对徐溪眠而言不过是皮外伤。徐因醒被他箍得呼吸微乱，眼见挣脱不开，终于出声道：“放开！”
　　“我不放！”
　　徐溪眠手脚并用，将徐因醒牢牢抱在怀里，他嗅着徐因醒身上那股冷香，一时心猿意马，想多闻闻徐因醒的味道，更加不愿松手，徐因醒背对着徐溪眠，也不好使力，两个人缠作一团，像是小孩子打架一般暗暗较劲，却又都没使出真本事，便只是肢体交缠，耳鬓厮磨。
　　然而不过须臾，徐因醒便从这其中察觉到了某些不可言说的异样。
　　他背靠着徐溪眠，徐溪眠的腿缠着他的腰，他清晰地感知到，就在徐溪眠腹下三寸的地方，某样物件的存在感越发凸显，硬烫地抵在他的腰脊。
　　饶是未曾尝过云雨，他也不会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正处在什么样的状态。
　　徐因醒全身的血液都好似要沸腾咆哮，那处的皮肤被徐溪眠磨得发热，他心跳得越来越快，心口热胀得像是有什么喷涌着溢出，顺着全身经脉迅疾地往下腹奔去。
　　他也起了反应。
　　这一事实犹如当头棒喝，一下子将徐因醒砸了个不知所措，然而徐溪眠仍旧不肯放过他。
　　徐溪眠埋在他颈窝，热烫的鼻息打在他耳边，他听见徐溪眠潮湿嘶哑的声音：“哥……你好厉害。”
　　徐因醒想，徐溪眠确实是玩弄风月的一把好手，因为就这么三两下，就将他坚持数年的道心破得一干二净，什么禁欲戒欢，在徐溪眠这句话面前，溃不成军。
　　徐因醒冰冷的指尖抚上徐溪眠的下颌，五指笼上那抹雪白纤长的脖颈，翻身用力压了上去。
　　直到那抹冷香顺着徐因醒的唇舌切切实实地覆在他嘴边时，徐溪眠才意识到方才在他怀中挣扎的徐因醒，根本就没有使出全部力气。
　　徐因醒的力气大得骇人，五指笼着他的脖颈，死死制着他，厮磨间，徐因醒咬破了他的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在他们交缠的唇舌中传递，徐因醒把冰凉的舌探进他嘴中，翻天覆地，勾着徐溪眠的一起搅弄。
　　徐因醒睁着眼睛看他沉浸在自己的给予之中，他看着徐溪眠被他吻得眼神迷离，红潮密布。透明的津液顺着徐溪眠合不住的嘴角缓慢地低落下来，徐因醒发了狠，一口咬在他的下颌。
　　他呼吸粗重，舌面舔舐着徐溪眠被他啃咬出来的牙印，狠狠道：“你真欠*。”
　　脆弱的脖颈被控制在他人手中的感觉并不好受，可徐溪眠享受着徐因醒对他的每一次触碰。
　　他早该知道，徐因醒根本无法做到对他真正无情，徐因醒根本没办法眼看着徐溪眠伤心。
　　年少时分，徐因醒就经常这般，表面上对徐溪眠浑不在意，不论是受了伤还是挨了骂，他从来都不会来温言细语地安慰劝抚，然而背后，徐因醒却会找机会将欺负他的师兄们一一教训。在外同人交恶，徐因醒总是一张徐溪眠惹祸的嫌弃脸，可真正起冲突了，他又会默然无言地护在徐溪眠身前，绝不允许旁人伤徐溪眠一分一毫。
　　徐溪眠早该知道的。
　　他在徐因醒的注视下慢慢平复了呼吸，满是潮红的脸上绽开一个数月来真正开怀的笑容。
　　“哥，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徐因醒眸色深沉，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看着他，问：“还喜欢别人吗？”
　　徐溪眠摇头：“从来没喜欢过别人，我发誓！”又伸手搂住徐因醒的脖子，凑上去亲了一口，“只喜欢哥哥。”
　　徐因醒凉薄的唇终于勾出一抹笑。
　　“这可是你说的。”
　　作者有话说：
　　徐因醒道心啥的不是说他跟修真文里那个无情道一样为了练什么功法不能动心，就只是说他自己坚持清心寡欲尽量不动色欲而已，程度没那么严重。

21 下山去干架
　　春夜霜寒之气极重，徐溪眠床头燃着烛火，昏黄的光却连温暖的错觉也无法造就，他瑟缩在厚重的被褥之中，只觉浑身寒冷。
　　他已无心思考今夜徐因醒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说的要同他和好的话，只蜷缩着抱紧自己的臂膀，腿部弓起贴近小腹，尽量使自己浑身的热度集中在一处。
　　徐溪眠隐隐觉察，那不定期发作的寒症，也许就快到来了。
　　自他从寒室出来，便一路奔走寻找徐因醒的下落，只得到一个徐因醒要剃度出家的结果。后来，当他想隐姓埋名浪迹江湖时，却已是寒疾缠身——他连练了十几年的七星剑也使不了。
　　凡要动刀动剑，催动内力，必遭冰锥寒噬之苦。
　　他如今成了这般模样，怎么可能还不长记性，继续凑到徐因醒身旁，自讨苦吃呢。
　　那年他以为徐因醒爱他却难言，以为徐因醒对他有欲望便是喜欢，却不想大错特错。
　　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出了临安回到家中，那些爱欲便如水月镜花，全部破碎了。徐因醒对他的好是有时限的，短短几日浓情蜜意，在徐家被打个烟消云散。
　　徐溪眠拢紧了身上的褥子，紧闭双眸，强迫自己睡下。
　　那夜终是在辗转难捱下迷迷糊糊睡着，只是晨间太阳未升，便又被冻醒，他的手指和脚已冻得麻木僵硬，弯也弯不动。
　　徐溪眠呵着冷气起身下床，在屋内走了片刻，方才有了些知觉。
　　这等程度的寒意于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饭，徐溪眠没等身上彻底回暖，便要出门，前去练功房。
　　他昨日背的太乙心法甚为精妙，即便他目前无法动用内力研习，但仍觉其中趣味无穷。
　　徐溪眠推开房门时，看见了一个并不意外的人。
　　他看也没看徐因醒，只是从他身旁走过，徐因醒跟着他的脚步，将手中宽大的衣袍罩在他身上。
　　徐溪眠垂眼看了下徐因醒给他披衣服的手，挑了下眉，也不言语。
　　“春夜露重，”徐因醒收回给徐溪眠披袍的手，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次那般，道：“你又体寒，昨夜没睡好？”
　　徐溪眠嘲讽一笑，也不拒绝他给的衣袍，左右暖和的是自己，他也不是傻子，“尚可。”
　　徐因醒抚摸佛珠的拇指顿了顿，说：“我给你开了药方，会有人按一日三餐的时间给你送去，你……”
　　徐溪眠颔首：“多谢无妄大师，我一定好好吃药。”
　　“你寒气常年侵蚀骨血，十分难养，”徐因醒不急不缓地跟在徐溪眠身侧，此时上前一步略微贴了上去，抬手想要捉住徐溪眠的手臂，临了却又放下，试图说服徐溪眠：“待在我身边，我会竭尽所能寻法子治好你。”
　　徐溪眠蓦然回首，两人一时驻足，他说：“徐因醒，你是不是觉得我贱得慌？”
　　徐因醒目光一沉，薄唇紧抿，摇头不语。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徐溪眠被徐因醒这幅模样给逗乐了，“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哈巴狗吗？”
　　徐因醒仓促地抬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徐溪眠一语钉在原地。
　　“我有人照顾，不劳您费心。”
　　“你的药，如果你想让我喝，我会喝的，”徐溪眠毫不在意地说着，“但是我直白地告诉你，我的病，你治不好，也不必白费力气。”
　　徐因醒僵直着身子，看着徐溪眠在他面前没有一丝留恋地转身离去。
　　舌根泛上来的苦涩在口中满眼，徐因醒自虐般地咬破了舌尖，俊美冰冷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抹越走越远的身影。
　　原来以往每次他留给徐溪眠一个背影的时候，对方是这样的感受。
　　随着徐溪眠的渐行渐远，徐因醒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暗空洞。
　　他这几日遍寻医学典籍，翻遍在录草药纲目，也没能找出可以彻底医治徐溪眠的法子。
　　徐溪眠体内脉络奇异，筋穴颠倒，外加寒气深重，哪怕再多行差踏错一步，都有可能即刻毙命。
　　要想痊愈，须得驱寒回血，外加拧转筋脉，使气血正行顺流，遵循自然。这单靠医药是无法做到的，必须得寻上天入地至阳至刚的纯粹内功心法，方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武林绝学传承数百年，除了传说中的玄阳诀，未曾听说有任何功法是不以阴阳调和为根基的，可那玄阳诀，已是失传多年……
　　徐因醒手中死死捏着檀木佛珠，指尖泛白。
　　他绝不会让徐溪眠就这样死掉。
　　-
　　徐溪眠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静默口诀，许是昨日那群孩子犯了错有些怵，今日见了他，一个个都有些心虚回避，没再来烦他。徐溪眠乐得清静，那太乙心法他已悟得差不多，只是在心中惋惜，毕竟，也许他此生都无法将他悟得的东西施展出来。
　　用过午膳，太乙门大弟子郑绍突然叫住徐溪眠，说是掌门召见，徐溪眠不做他想，便去了琦玉真人殿内。
　　琦玉真人须发全白，身着宽大道袍，臂挽拂尘，宛如谪仙。他笑眯眯地叫徐溪眠到跟前，道：“溪眠，你是个好孩子。”
　　他目光深远，“多年前，孟河来我太乙山，带着尚在襁褓之中的你，望我赐名。”
　　“老道斗胆，赠你溪眠二字，你可知是为何？”
　　徐溪眠从来不曾知晓其中还有这层渊源，他那日上太乙山，不过斗胆一试，说是要来拜师，却无十成把握，只是黎远山是出了名的爱收徒弟，他本想拜入黎远山门下，即便是认贼作父，他也想查清当年真相。
　　可谁知来了一个弟子，将他领去了琦玉真人面前。
　　“一枕溪眠梦不成，天涯远客归来晚，溪眠，你是远客，但我希望徐家能成为你的归属，你可明白？”
　　徐溪眠心中一惊，“师父，您知道我……？”
　　爹娘曾说，除了他们，谁也不知道徐溪眠不是徐氏亲生血脉，可琦玉真人……
　　琦玉真人笑起来，笑声舒朗，脸上木刻般的皱纹也跟着颤动，“有些事情，并不一定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眼见也有虚假，耳听亦有空闻，真真假假，须得用心体味。”
　　“感情也是如此，最亲近最爱惜的人，往往伤人最深。因为彼此在乎，爱意反而成了障目之叶。”
　　徐溪眠一听，便明白琦玉真人此番为何找他谈话，这是来当徐因醒的说客了。可他不知道，琦玉真人究竟是否已经瞧出苟且，意有所指。
　　他不愿在这方面过多纠缠，便只道：“多谢师父教诲，徒儿铭记在心。”
　　“既如此，”琦玉真人摸着他的鬓发，道：“无妄同远山不日将要下山，你便与他们同去吧。”
　　-
　　此番黎远山下山，乃是为调查华容之死，他多日探查，从几个小辈那里得知，华容在徐溪眠上山前，刚刚下山游历回来，游历途中曾失联数日，甚是蹊跷。他便是带着当时那几位弟子，要前往淮水之源的溯州，一探究竟。
　　而徐因醒则是为掌门采摘草药，淮水之源乃洞天福地，生长着许多奇珍异草，都是上好的药材。
　　徐溪眠不愿同徐因醒多打交道，但能与黎远山一同下山，他还是十分乐意的，只要在外面，他就能让血焰教的几人帮忙，无论是夜半暗算还是假意争执，随便都能同黎远山打斗一番，届时便可仔细查看他右臂之上，究竟是否为七星剑痕。
　　他们一路行走，于傍晚时分来到竺州，同徐溪眠料想的差不多。
　　黎远山找了一家客栈，便要了几间客房，几名小辈各自分配，剩余两间，于情于理，徐因醒是客，黎远山本就专门给他一人留下一间，便道：“溪眠，你同我住。”
　　徐溪眠巴不得能和黎远山同住，正要应下，却听徐因醒在一旁道：“师叔不必客气，我同溪眠乃亲兄弟，溪眠便与我同住吧。”
　　黎远山一愣，想到掌门的交代，便答应下来。
　　徐溪眠一口气提在胸中，郁结不止。这里黎远山和徐因醒的话最大，哪里容得下他来置喙。
　　饭毕，等人都上了楼，徐因醒搁下手中茶盏，道：“夜深了，上去睡吧。”
　　徐溪眠冷笑：“我不同你睡。”
　　徐因醒抚着茶杯边缘的手指一顿，道：“不同我睡？”
　　“你在我跟前就坏我心情，我如何睡得着？”
　　徐因醒抬手，掌心带着温度覆上徐溪眠冰凉的手，道：“我知你近日未曾睡过好觉，夜里寒冷，给你烧了炉子。你睡榻上，我不睡。”
　　已是春末，还有谁会在屋内烧炉火取暖？徐因醒问客栈要这玩意儿来，想必费了一番口舌。
　　徐溪眠也不多费口舌，道：“多谢。”便从徐因醒掌心中抽走自己的手，起身上楼。
　　今夜还有好戏看，无论如何，他也是睡不着的。
　　回了房间，果真如同徐因醒所说，屋内炉火噼啪，暖烘烘的。徐溪眠脱了外袍和衣卧下，徐因醒便在一旁椅榻上盘腿而坐，默默打坐。
　　炉火须得人看管一夜，就算徐溪眠不排斥他，他本也没打算睡下。
　　静谧随着黑夜潜入房内，除了两人和缓的呼吸声，炉火炭烧声，一时间，连风也悄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响起徐因醒的声音：“睡不着？”
　　徐溪眠没理他，闭口不言。
　　“还是很冷吗？”
　　徐因醒却笃定他无法入眠一般，继续说着。
　　“不冷。”
　　开口嗓音都是颤抖的，还说不冷。
　　徐因醒拿徐溪眠没办法，轻叹一声，“眠眠。”
　　他走到床榻边，抬手触碰徐溪眠的脸颊。
　　徐因醒被炉火蒸得燥热，身上都出了汗，徐溪眠蜷在绒厚的锦被中，脸上却还是一丝温度也无。
　　徐因醒正要扶他起来，给他渡些内力，却被徐溪眠一掌拍掉了手。
　　“别碰我。”
　　徐因醒在黑暗中泠泠看着他，“不让我碰，那谁能碰？”
　　“你脑子有病吧徐因醒，我……”
　　徐溪眠恼极，一把掀开锦被坐了起来，然而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门外刀枪击鸣声起——
　　裴无籍到了。
　　作者有话说：
　　这卷是现在时间线，回忆不再会大片写了，情节需要的时候穿插

22 修罗场虽迟但到
　　徐溪眠下意识就想冲出门外，然而为了不引起徐因醒的怀疑，还是忍住了，问他：“发生何事？”
　　徐因醒自然探得到那是黎远山的气息，此刻不是同徐溪眠讲话的好时机，与黎远山缠斗的虽只有一人，但客栈外明显还有许多陌生人，皆是内力浑厚气息绵长的习武之人，是敌是友还不可知。
　　徐因醒捉住徐溪眠的手腕，拉着他从屋内窗户一跃而下，便看见客栈外的驿站旁是两道熟悉的身影，一个高大健壮一个纤细瘦弱，赫然像是那日在苎萝山庄曾经交过手的裴君迁与裴无籍。
　　徐因醒下意识瞥了眼身侧的徐溪眠，只见徐溪眠好似没见着那两人一般，只是望着他疑惑道：“出来做什么？师兄还在屋内呢！”
　　徐因醒沉默地注视着他，良久，浑不在意道：“弄错了。”
　　徐溪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进客栈去找黎远山，徐因醒拦住他：“你跟着我，别走太远。”
　　话音刚落，只听顶上一声爆呵，一袅娜女子自客栈破窗而出，黎远山手持长剑紧随其后，道：“妖女哪里逃！”
　　那女子身形矫健，虽然细弱但灵活柔韧，手持软剑，于半空中毫无凭借地翻飞，回身格挡住黎远山追来的一剑，便不再缠斗，顺势退回到驿站旁另外两人身侧。
　　黎远山立在原地，捉住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几名小辈自客栈闻声而到，各自拔了剑出来严阵以待。
　　“呵，魔教妖人，你们自己找上门来，倒不必我太乙门费心寻仇了！你们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必遭天谴！”说着，他便提剑疾冲而去，小辈弟子也跟他一起拿剑就砍。
　　只见那三人中，最为高大的男子上前一步，只抬手轻轻一挥，两指夹住身侧一弟子横劈而来的剑，甚至未曾见他用力，那剑便嗡鸣阵阵，铛的一声折断了。
　　裴无籍轻飘飘几步闪避，依次避开剑锋，所过之处，几名太乙弟子皆凝然不动，竟是被隔空点了穴脉，动弹不得！
　　裴无籍有心避开黎远山，是为将他留到最后。待到闲杂人等清理完毕，他飞身越过几人，踏跃几步，一爪抓向同应娘打斗的黎远山。
　　裴无籍接过应娘手中软剑，道：“保护教主！”便挥剑朝黎远山的长剑击去！
　　软剑在裴无籍手中如有生命，灵蛇一般死死缠住黎远山的长剑，黎远山也不慌张，右手陡然松开，长剑随着裴无籍的力道向他面颊飞出，青光急速闪动，裴无籍微微偏首一避，避开剑光。
　　黎远山腾空跃起，踩着裴无籍上空向他身后而去，一把夺回长剑，遽尔攻向裴无籍。
　　他上次惨败在裴无籍手下，本就心有不甘，此时再次对上，剑法更加凌厉逼人，丝毫不留情。
　　裴无籍也没同他闹着玩，一把软剑在他手中耍得天上有地下无，灵动非凡。
　　徐溪眠看得出神，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人斗剑的身影，却听一旁熟悉的声音道：“很好看么？”
　　徐因醒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徐溪眠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便佯装痴迷道：“师兄的太乙剑法已是高超过人，那人却还能压他一头，可我竟完全看不出来那是何种剑法。”
　　他此番特地吩咐无籍把叶悬带来，扮作“裴君迁”的模样，就是为了彻底打消徐因醒的疑虑。
　　徐溪眠天纵奇才，十四岁便将徐孟河一手传下来的七星剑耍得超凡绝尘，他自小便爱钻研武林绝学，痴迷于各家经典，此刻如此言语，若是曾经的徐因醒，倒真可能被这两句话糊弄过去。
　　可徐溪眠不再是过去的徐溪眠，徐因醒也不再是过去的徐因醒了。
　　徐因醒神色复杂地盯着徐溪眠的侧脸，他双目凝神望着远处打斗的人影，眼中却再无少年神采。
　　“是么？”徐因醒问他，“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剑法？”
　　徐溪眠一脸莫名：“我如何得知？”接着便又望向那处，道：“他明明使的是软剑，却刚猛浩然，又不失翩然灵巧，颇有名门正派之风，然中原六大门派，却无一家剑法是他这种招式。”
　　徐因醒问：“那你可知他是何人？所属何派？”
　　徐溪眠正直地看着他，摇头说不知，又道：“你不去帮帮远山师兄么？他恐怕难以应敌。”
　　徐因醒不为所动，“他姓裴，名无籍，不知是真名还是假名，乃血焰教人。”
　　徐溪眠大吃一惊：“那这几人，岂不都是邪教？”
　　徐因醒直直地看着他，“驿站旁那名头戴银黑面具的男子，你可知是何人？”
　　徐溪眠沉吟，道：“你既说他们乃血焰教教众，那银黑面具下的人，必然是传说中血焰教的大魔头，裴君迁了。”
　　徐因醒不知何故，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那依你之见，他和裴无籍，是什么关系？”
　　“裴无籍，裴君迁，”徐溪眠往前走了两步，避开徐因醒探究的视线，“这俩名字，听着像一家人，却又多了一层狎昵。”
　　他一转身，对上徐因醒的眼睛，慢慢笑着，道：“传闻裴君迁荒淫无度，有断袖之癖，好雄壮英伟的男子，这裴无籍，必然是他榻上贵宾，帐中良客。”
　　徐因醒的眼神变得冷漠而危险，他几乎将牙根咬碎，才从齿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是、么？”
　　徐溪眠把头一扬，黑发在脑后随风翩飞，“谁知道呢？我也是猜测罢了。”
　　久未听得身后人言语，徐溪眠心中一慌，生怕自己那句话漏了马脚，然还不等他转头去看，只听耳边风声呼啸，一抹雪白的身影从他身边带着杀气疾速奔着远处厮打的两人而去——那分明是徐因醒。
　　徐因醒身披白色袈裟手持佛珠，然一掌袭去，却是十足十的杀招！
　　裴无籍正挡下黎远山一剑，却觉杀气凛然而至，猛然一看，徐因醒一掌直直冲他面首而来，内力之雄浑，绝非硬抗能接得住的。他急忙侧身闪避，然那一掌落空，却迅速化作爪形，五指劲道凌厉，又是朝他颅顶而去。
　　是少林绝学菩提手！
　　徐溪眠心中大惊，只见裴无籍躲闪间，黎远山又提剑准备强攻而上，心中焦急万分。
　　叶悬在一旁观战已久，按照教主吩咐，他必须扮作教主的模样，不可开口多说一言，也不能做无谓之事，可应娘显然不敌黎远山，此时那和尚又不知为何突然对裴无籍痛下杀手，他再也顾全不得，提掌便加入战局。
　　叶悬还记着要假扮教主的任务，便只用血焰教的血焰掌，一掌击向黎远山的手腕。
　　这边黎远山被叶悬缠住，裴无籍余光见叶悬下场，暗道不好，待徐因醒又一掌袭来之时，刻意一味躲避，拉远了徐因醒同叶悬假扮的“裴君迁”之间的距离。
　　徐因醒怎会不知他意图，只是他早就察觉出不对劲，裴无籍此时刻意的退避更让他坚定心中猜测，一时更加怒火攻心。
　　他掌爪相变，左手迅疾朝裴无籍抓去，来势刚猛。裴无籍急急斜身避开，却未能及时，右臂衣袍竟直接被撕成布条变得粉碎。
　　裴无籍丢掉软剑，提气运掌，不躲不避，踏步而上，一掌自徐因醒右侧攻向他右臂，被徐因醒挡下，遽尔翻转绕过右臂直攻徐因醒胸膛之上。徐因醒以左手相拦，却被裴无籍右掌缠住，他便抬起右脚直踢，正中裴无籍腕间。
　　裴无籍巧劲闪避，虽被击中，却无伤损，趁徐因醒下盘不稳急攻徐因醒左侧腿脚，以膝猛顶，却被徐因醒疾速坠下的右腿截住，两人双掌同时攻向彼此，皆是被内力震得倒退三步。
　　徐因醒狠戾地看着裴无籍，“你名为何？”
　　裴无籍急跃而上，“吾名无籍，无妄大师，久仰。”
　　徐因醒捉住他手腕，冷道：“不敢。”
　　裴无籍另出一手擒拿，问：“大师招招毙命，不似出家之人。”
　　徐因醒五指扣住裴无籍肩臂，指下深可见血：“我佛慈悲，我不慈悲。”
　　裴无籍肘击徐因醒内臂，从他爪下脱身，道：“所谓正派，与我教何异？”
　　“裴无籍，”徐因醒染血的手指轻捻佛珠，缓缓念着他的名字，眼神之中杀伐之气却愈加狂盛，“你同裴君迁，究竟是何关系？”
　　裴无籍从背后抽出重剑，剑光大盛，他直直地看着徐因醒，坚定道：“君迁，他所到之处，便是吾乡。”
　　作者有话说：
　　说实在话这篇文我最喜欢的就是裴无籍的名字呜呜

23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徐溪眠心头大震，他眼睁睁看着裴无籍从他那漆黑古旧的剑鞘中抽出一把暗纹遍布、黑气缠绕的重剑。在这一瞬间，他明明与那剑相隔数十米，却仍旧听见了那剑身嗡鸣声声，宛如恶鬼低语。
　　那是裴无籍从不肯轻易拔鞘的玄铁剑！
　　玄铁剑削铁如泥，剑身厚重，剑刃却薄如纸片，锋利异常，且一旦见光，必要饮血食肉，喂饱了才肯归鞘。
　　多年前徐溪眠曾见裴无籍拔过一次玄铁剑，那日的场景，徐溪眠至今仍不敢回想，只觉胆寒。
　　但那日是已至绝境，无籍才不得已拔剑杀人，此时此地，何至于此！
　　刹那间徐溪眠喉间什么声响都发不出来了，天地间狂风大作，方圆十里的树如邪祟狂舞，不堪重荷地疯狂摇动枝干。
　　徐因醒瞳孔骤缩，望着那柄剑，难以置信：“玄铁剑？你……你是苍梧山玄阳子的什么人？”
　　裴无籍眼中映着杀气凛然的剑光，重剑横扫，剑气如有实质，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杀向徐因醒。
　　徐因醒足尖点地，旋身堪堪避过，身后却爆裂声轰然——那剑气直接劈碎了远处的巨石！
　　紧接着第二第三剑毫无空隙地衔接而来，徐因醒连连闪避，于两道剑气之间衣袂翻飞，两指朝远方一探，微微捻起，一把长剑径直飞来，牢牢地被他握在手中。
　　徐因醒隔空取剑，长剑直指裴无籍：“回答我。”
　　裴无籍却往远处看了一眼，缓声道：“现在你该知道，我认识他，早在你之前。”
　　徐因醒死死捏紧手中的剑，冷笑一声：“那又如何？”
　　徐因醒将那柄普通的长剑淬满内力，后足蹬地，以迅猛之势挥剑劈向裴无籍，裴无籍以玄铁剑相拦，两人隔剑死死对峙，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浓浓的妒意。
　　“你认识他，他认识你么？”
　　裴无籍骤然发力，重剑挥扫，黑气萦绕的剑锋登时将徐因醒击飞出去，他在空中旋身数周，落地立定，只见他看似完好，然几秒之后，面颊上一道深已见骨却几不可见的伤痕却滴落一道鲜血，坠在他雪白不染纤尘的袈裟之上，晕开朵朵红梅。
　　徐因醒长剑剑锋朝上，直直握在心口正中，将他面容左右一分为二，一边是白璧无瑕，一边是血流如注，融合起来看竟有一种妖异的美感。他口中念念有词，嘴唇分明只是微动，然声响却渐渐宏大，有如中天神佛之语，响彻九霄。
　　徐因醒美目悍然，一时金光流转，似佛似妖，一柄长剑镀满佛光，佛印重重，经文涌动，竟让他以磅礴的内息生生淬成一柄伏妖达摩剑！
　　徐溪眠愕然，呆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只是叫无籍来试探黎远山，方才也完全是出于撇清自己、打消徐因醒对自己就是裴君迁的怀疑才不得已出言诋毁自己，可他如今如何还有心思查看另一边的战况？依这架势，今日他二人不斗个你死我活，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徐溪眠顾不得其他许多，脚下一动，奔向徐因醒身侧，一扯他的衣袖，急道：“你是要杀人么？你可是出家人！出家人是不能破杀戒的！”
　　又忙对裴无籍道：“好汉莫急，我们之间兴许有什么误会？这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他拼命给另一边的无籍递眼色，希望这两人能就此罢手，然而裴无籍不为所动，只定定地望着徐因醒，手握重剑摆出迎敌的姿态。
　　徐因醒看向徐溪眠，那一眼幽深晦暗，令徐溪眠无端心悸：“怎么？你让我放过他？”
　　徐溪眠拼命点头，道：“这是黎师兄同他们的恩怨，你来掺和什么！你若杀了魔教的人，魔教来找你寻仇，那可怎么办！”
　　徐因醒瞥一眼裴无籍，意味不明地笑笑，道：“那眠眠是在担心他，还是担心我？”
　　徐溪眠心中骂娘，此刻却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我自然是担心你，我又不认识他……”
　　“那你就更不用但心了，”徐因醒不容反驳地打断他，“我正想让那‘裴君迁’来找我寻仇。”
　　徐因醒纵身提剑而上，将徐溪眠留在原地。裴无籍飞身迎击，他二人空中交战，剑身碰撞，鸣声刺耳，火花迸溅。
　　徐溪眠一口老血都要气得吐出来，徐因醒发疯也就算了，怎么连无籍都跟着胡闹。
　　他急得抓了抓头发，就在此时，黎远山却蓦地出现在他身侧。
　　“溪眠！你身上没有武功，不要站在此处！”他一边拦着叶悬的拳掌一边焦急道，“快找个没人的地方避避！那魔教妖女，也是武艺高强，你莫被她盯了去——”
　　说着，便又忙着应付叶悬，分不出心神来顾他这边。
　　徐溪眠默然，一时觉得自己的试探甚为可笑。
　　那夜黑衣人共有两人，他之所以没有自己亲自出面同黎远山打斗，直截了当地问他，一是徐溪眠记着儿时同黎远山之间的交情，不愿平白污蔑了黎远山，二是想掩人耳目，将另一位共犯一同揪出来。但场面已然如此混乱，明明该是黎远山趁机杀他的好时机，这人却在自己性命都难保的时候前来嘱咐徐溪眠，要他离得远些，保护好自己。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错？是黎远山太会伪装还是他认错了凶手？可华容又是怎么回事？
　　——华容。
　　徐溪眠在一片杀伐之声中突兀地想起了华容，那个前后表现全然不似同一人的少年。
　　突然间，徐溪眠只觉眼角剑光一闪，紧接着耳边风声颤动，他急急侧身一闪，脸侧长剑堪堪飞过，便见是一名太乙门弟子，不知何时冲破穴道，执剑而来。
　　徐溪眠勾唇一笑：“好啊，来了。”
　　那人眼神清明，并不像失了智的模样，他一击未得手，便又飞来一剑。
　　徐溪眠只得左闪右避，只觉此人身手不凡，远胜太乙门小辈的平均水准。
　　应娘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得清晰，只是她此刻没有立场帮助徐溪眠，也知他自有打算，绝不会有危险，便按捺住前去帮忙的心，只在一旁观战。
　　“你究竟是谁？为何杀我？”徐溪眠仰面躲过剑尖，又从地面上滚过一遭，看着甚为狼狈。
　　对面弟子并不言语，紧抿着嘴，右手引剑，再次攻来。
　　徐溪眠丹田之内虽下了禁制，封存内力，但身手依旧不凡，且此人虽然武功水平在太乙门小辈弟子之上，却也算不上什么惊世高手，他暗暗回顾这几日从太乙门学得的招式心法，待剑刺来，不过轻灵一动，那剑便自他身侧划过，正贴在衣物之上，却毫无伤损。剑身横竖，剑刃便横来飞劈，徐溪眠意念为先，不必过多思考，弯腰贴着剑身再避，便又似之前，堪堪挨着剑刃躲过。
　　如此过招数十，那人剑剑穿肉，却剑剑贴着徐溪眠身上砍过，不能伤到徐溪眠一丝一毫。
　　徐溪眠心中大为振奋，暗自为此惊叹不已。
　　原来这太乙门功法精奥之处并不在于招式，乃在意念。意念为先，身法便动，变化万千，招招莫测。
　　徐溪眠越发从容，过招间隙不凭内力，也渐渐能近那小辈弟子的身，他抓住对方破绽，一掌打在他执剑的手腕，长剑便嗡地一声，似有脱手之势。
　　只是徐溪眠终究没用内力，力度不足以彻底撼动，还是未能得手。
　　交手之间，徐溪眠也逐渐瞧出这弟子的不对劲来，他虽然眼神清明，步法身形也不笨重，与常人无异，然而他只知出招打人，却不能分析对手的招式变化与意图，徐溪眠此刻显然已与初时不同，有了同他敌对的能力，他却招招不改，仍用那套似乎刻在骨血中无法变化的剑招，活似傀儡，却又伪装得高明。
　　徐溪眠计上心头，正要一举攻他要害，却听身后轰然巨响，裴无籍浑身是血地坠落地面，竟在平地之上生生砸出一圈深坑，尘烟四起。
　　虚空中金光一闪，那达摩剑从空中急刺而下，直直杀向裴无籍！
　　千钧一发之间，徐溪眠心都跃上了嗓子眼，失声嘶喊道：“无籍——！”
　　作者有话说：
　　徐因醒也被打得很惨的，无籍没那么菜，但是哥哥可能也许maybe更厉害一丢丢丢
　　明天也没有，我的更新原则是周万！

24 结果成了两个瘫子
　　然而金光却在贴近地面的地方陡然转变了方向，直直地朝着徐溪眠的方向刺来。
　　徐溪眠呼吸一滞，只听噗嗤一声，空气中弥漫出淡淡的血腥味道，身后异动，徐溪眠怔然，回首看去，那太乙门弟子被那柄达摩剑死死钉在不远处的树木之上，动弹不得。
　　尘烟散尽，一抹雪白的身影缓步走至徐溪眠身侧。
　　徐溪眠捏手成拳，手臂青筋微微可见，朝徐因醒冷笑一声，道：“你在做什么？你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他是裴君迁，却仍旧故意戏耍他，佯装不知，刻意套话，假意要杀裴无籍，在一旁看着他装疯卖傻的模样，恐怕觉得很好玩吧？徐因醒拿他耍猴戏吗？
　　徐因醒静静看着他，幽深晦暗的眼眸似一滩深潭，暗藏着汹涌的悲伤与绝望。他额上尽是薄汗，血管暴突，牙关紧咬，猛然呕出一口鲜血，紧接着便如同泉涌一般，没有止境地往外淌。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到令人不适，徐因醒的神色却几乎没有丝毫改变，他死死地盯着徐溪眠，在徐溪眠愕然惊诧的眼神中抬起衣袖，擦拭血迹。
　　“你不是裴君迁，”他执迷地看着徐溪眠，“你是徐溪眠。”
　　徐溪眠避开他的视线，退开一步，道：“你猜的不错，我就是裴……”
　　“你不是。”徐因醒死死抓着徐溪眠的手臂，魔怔般不住道：“你不是，你不可能是，你绝不是，你不是！”
　　他一向面如寒玉，清冷自持，即便是当年灭门，父母惨死之时，也没有如同这般失控，几乎全然丧失理智，只是拉着徐溪眠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着“你不是”。
　　徐因醒的袈裟都叫他自己的血染成血红，触目惊心，可他毫无自知，五脏六腑的内伤都抵不过心中那油泼火烧般的灼痛，他不愿承认徐溪眠做过裴君迁。
　　他不愿承认徐溪眠用了别的名字、做了别人的心上人、同别人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甚至到了生死一线，他的眼里心里也只有别人的安危。
　　他如何愿意承认这一切？
　　“不管你怎么想，这就是事实。”徐溪眠的声音低得近乎冷漠，他抽出自己的手腕，没再看徐因醒一眼，转身往裴无籍的方向走去。
　　他和徐因醒已经分开七年，如果是在那一年，在他最需要徐因醒的那年，徐因醒能像如今一般待他，好似深爱于他、痴迷于他、执着于他，恐怕徐溪眠仍旧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将在听竹寺所遭遇的屈辱抛之脑后，毫无芥蒂地原谅徐因醒，再次爱上他。
　　但是一切都晚了，他们已经错过了七年。七年的漫长岁月，足以让心智不成熟的少年成长成熟，足以让他认清现实人情，知道所谓情爱，绝非一人之力便可凑成。
　　风牵起徐溪眠的发尾，发梢的异香飘散，萦绕在徐因醒鼻尖，他看着徐溪眠的背影，只觉得一直支撑着自己的那口气散尽了，什么都没有了。
　　裴无籍被应娘和徐溪眠一同扶起，他负伤极重，眼前发昏，几乎站都站不起来，全赖应娘给他输送了一些内力，才不至于昏死过去。他本不愿靠在徐溪眠身上，怕自己的血污脏了他的衣服，然而一抬眼，却突然撞上远处徐因醒猩红一片的双目。
　　一时间，恶劣的占有欲与胜负欲作祟，裴无籍一把揽住徐溪眠的肩，高大的身躯完全覆上去，虚弱地把脸埋在了怀中人的颈窝。
　　徐溪眠扶着裴无籍的腰，“怎么了？”
　　裴无籍在他颈窝蹭了蹭，几乎是气若游丝，“疼。”
　　徐溪眠气笑了：“方才让你不要同他一般见识，你不听。”
　　“……是他先动手的。”
　　徐溪眠没话说了，搀着他在一旁坐下，眼神往徐因醒那边飘忽了一瞬，却猛地顿住。
　　徐因醒仍在原地，却是双膝跪地，姿态颓然，眼睛紧闭——俨然是毫无意识地晕了过去。
　　“他，”徐溪眠的嗓子紧了紧，“你们方才是……？”
　　高手过招，往往不囿于招式身法，斗到酣然淋漓之时，入忘我之境，纯以浑厚磅礴的内力比拼，是多少绝世高手梦寐以求之事，走息移气、一呼一吸之间皆是无形的攻击。徐因醒身上除了脸上的刀痕，毫无外伤痕迹，却受了如此重的内伤，不可能是外招所致。仔细看来，裴无籍身上也是如此，身上的脏污血迹只是方才最后落地的一击造成的细小伤痕，伤重全在内里。
　　裴无籍显然也看见了徐因醒，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方才正是在内力相搏之时见徐溪眠有难，匆忙撤力，这才一个岔气被徐因醒击败在地，想必徐因醒也是如此，否则以他们旗鼓相当的水平而言，徐因醒若是不被外物分去心神，根本不会伤得如此之重。
　　但裴无籍没有同徐溪眠明说这一点，只是道：“我们受的都是内伤，他伤得未必没有我重，你还是去看看吧。”
　　徐溪眠怔愣一会儿，这才上前去两指探过徐因醒的鼻息，又封住了他的穴脉，防止血液流溢不止。
　　他俯视着跪在自己身前毫无意识的徐因醒，一时间生出一种时空颠倒的错觉，好像回到了七年前的听竹寺，只是卑微跪求同冷漠拒绝的角色调转，可主角仍是他们二人。
　　黎远山这才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他稍一思索，便大抵明白如今的情形，怒不可遏。一方面为徐溪眠的欺骗，另一方面更为徐溪眠自甘堕落，与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黎远山长剑疾闪，连刺叶悬数下，眨眼间剑尖近至心胸，叶悬见一旁徐溪眠身份已然败漏，便不再遮遮掩掩，腰间长鞭一出，长鞭直扫黎远山面门，鞭尾重重扫落，竟将地面都拍出长长一道裂纹。
　　他侧身闪躲黎远山的长剑，趁机一把抽掉黎远山手中剑器，紧着长鞭飞舞，削去黎远山右臂衣袍。
　　应娘也不管什么一对一的武德了，她速战速决，软剑一掏便抵在黎远山脖颈咽喉之上，沉声道：“别动！”
　　血焰教一战大获全胜，然而徐溪眠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徐因醒和裴无籍一个比一个伤得要重，而那个被徐因醒一剑刺穿肩胛骨的太乙门小辈晕死过去，意识全无。
　　更讽刺的是，黎远山右臂之上确是七星剑痕无疑，然而据他所言，那是他与徐孟河切磋剑法之时无意间受的伤，徐氏灭门之时，他确实不在太乙门，而是同听竹寺的高僧、徐因醒的师父，玄清大师在一处，根本没有到过徐氏剑庄。
　　玄清已然圆寂，但黎远山当年出入听竹寺时未曾避人耳目，若是找人打听，必然还会有人记得这事。
　　追踪半月的线索断在此处，徐溪眠无比挫败。然而无论黎远山右臂之上伤痕真相如何，有一间事却是确定无疑——太乙门中有人想要他的命。
　　第二日，徐溪眠便将黎远山等人给放了，当然，那名偷袭他的弟子除外。
　　黎远山对此没有异议，只是要求徐溪眠将徐因醒交出来：“无妄已经不是你的兄长，他乃我们太乙门贵客，还请你将他还与我们。”
　　徐溪眠混不吝地笑笑，“那可不行啊师叔，你们乃我教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同我们提条件？”
　　黎远山振袖而去，徐溪眠笑意尽褪，直直地盯着黎远山的背影。
　　他根本从未打消对黎远山的怀疑。
　　既然华容可以把自己所做之事“忘得”一干二净，黎远山又如何不能凭空捏造一段记忆填补空缺？
　　只是或许，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这一切罢了。
　　裴无籍的内伤很重，徐溪眠没办法用内力为他疗伤，只得让叶悬和应娘将他带回血焰教，让教中医者医治。
　　至于徐因醒，徐溪眠没有和他人透露如何安置。
　　黎远山既说七年前那夜，他在听竹寺，那么他便亲自去听竹寺，会一会那群小和尚。况且……
　　徐溪眠瞥一眼床榻之上脸色苍白的僧人，神色复杂。
　　徐因醒当年分明已经剃度出家，颅顶之上却无戒疤；徐因醒出家研习少林绝学，行走江湖却以医僧身份；徐因醒佛前修习数年，身上杀伐戾气比之当年不仅毫无削减，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究竟为何？
　　作者有话说：
　　这个什么忘我之境啊，是我之前看苏有朋贾静雯版倚天屠龙记围攻光明顶那里，灭绝师太和张无忌比试的时候，张无忌“溜着溜冰鞋”（bushi）和灭绝师太一起滑入了一个特效之地，所以就这样写了一个，也不知道武学体系里面有没有，反正我是瞎鸡儿写。

25 本就不健康的身子雪上加霜
　　徐溪眠在房内坐了一会儿，突然间听见墙角的动静，回身一看，昨夜偷袭的那人醒了。
　　徐因醒当时那剑插得很深，却有意避开了心脉要害，因此他伤势虽然极重，却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只是疼痛难当，平白遭罪罢了。
　　他踱步至那人身前，少年龇牙咧嘴地睁开眼睛，似乎想看看自己身上为何会如此之痛，却发现自己浑身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他惶急地挣了挣，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徐溪眠吓了一大跳。
　　徐溪眠笑嘻嘻道：“怎么了小师侄，是不是又不记得昨夜发生何事了？”
　　少年大叫：“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开我，师父——！师父！救命——”
　　“别喊了，”徐溪眠挠挠耳朵，“你就算喊破喉咙，黎师兄也不会来的。”
　　少年瞪大了双眼：“你对我师父做了什么？你这杀人凶手！你、你是不是……？”
　　“别担心，他们活得好好的，一个都没死呢，”徐溪眠说，“不过你就不一定咯。”
　　他惶恐地向后瑟缩了几步，不知自己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你要干嘛？我、我不怕你！”
　　徐溪眠笑笑：“真的不怕么？”
　　还没有动作，那少年瑟瑟躲在墙角，一双眼睛满是惊惧，泪水纵横，还要嘴硬说不怕。
　　徐溪眠收敛了笑意，细细观察着他的各种表情动作，半晌，长叹了口气，起身坐回茶桌旁，倒了杯热茶仰头灌进去，一搁茶杯道：“不用怕，没打算杀你，留你还有些用呢。”
　　“你究竟要做什么？快放了——”
　　徐溪眠不胜其扰，两指一弹，封了他的穴道。
　　这隔空点穴的手法，还是他同裴无籍学的。学这门功夫，须得有足够深厚的内力做支撑，本来像他这样的情况，是不能随意动用内力的使用武功的，但不知为何，凡是裴无籍交与他的武功心法，他用起来一概无甚阻碍，反而得心应手。
　　昨日打斗之时，他隐隐约约模模糊糊注意到，徐因醒仿佛认得裴无籍，不是说知道他乃血焰教护法的这种认识，而是知晓裴无籍的真正来处。
　　徐溪眠是不知道裴无籍的师承的，据裴无籍所说，他师父的名讳是一个秘密，那人不让他对外透露。徐溪眠认得裴无籍之时，裴无籍就已经在血焰教了，他还以为裴无籍自小长在血焰教，但秋桂后来告诉他，裴无籍是十几年前才被当时的血焰教教主，也就是小红绡她娘，给带回去的。那所谓令武林人闻风丧胆的血焰掌，其实也并不是血焰教自古便有的武功，而是由裴无籍带进教中，本质上是裴无籍的自家功法。
　　这些年来，他和裴无籍也在不停查探这其中的关联。寒冥术，是他自己给取的名字，那刻在寒室墙壁之上的招式秘籍究竟是何种武功，其实徐溪眠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既然裴无籍的本家武功能从霸道的寒冥术下逃过一劫，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隐秘之处。
　　徐溪眠忍不住思绪翩飞，不知道是不是他太过多疑，他总觉得，裴无籍出现在他身边，并不只是一个巧合。
　　“水……”
　　床上突然一声呢喃，徐因醒满头冷汗，嘴唇苍白干裂，不住地念着要水喝。
　　徐溪眠便倒了一杯茶端过去，喂下去时，徐因醒却不肯配合，茶水沿着嘴角流到腮边，浸湿了枕巾。
　　徐溪眠轻啧一声，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巾帕，打湿了以食指擦拭徐因醒的嘴唇。
　　他少有这样的耐心，觉得烦扰的同时心中另外起了一点微妙难言的情绪，还未细想，指尖忽地触到另一种柔软湿热的物什。
　　徐因醒的薄唇不知何时张开了，软红的舌尖伸了出来，一下一下隔着巾帕舔徐溪眠的手指，像只小狗。
　　徐溪眠却像被烫了一般，蓦地缩回了手，然而徐因醒又不依了，不停叫着要喝水。
　　他昏迷睡着的时候，可比他平日那幅冷淡绝情的模样好得多，这般叫水喝，倒莫名有些撒娇的意味。
　　徐溪眠心情无端好了些，但也不敢再拿手指去拭唇角，见他嘴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闭，便拿着茶杯捏住他的下颌径直往他嘴里灌。
　　徐因醒喝了几口，突然间爆发出几声惊天巨咳，喝进去的水一下子都呛了出来。
　　徐溪眠一个激灵，连忙将人扶起来不住拍打着后背顺气，哪里想到，不知是手下力气重了还是怎么回事，徐因醒咳完了水，便开始咳血。
　　红艳艳的血瞬间就把床上的锦被连同徐因醒新换的衣服都染脏了，他点穴无用，再封不住气血，只得把人拉出来想渡点内力，结果一个手滑，徐因醒的上半身直接几乎滚下榻去，血液再度呛回喉间，徐因醒爆咳出声，竟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又死死晕了过去。
　　徐溪眠急得直拍脑袋，正不知所措间，一下子对上墙角那少年看傻子一般的目光。
　　徐溪眠：……
　　他啪啪两下解了少年的穴，道：“小子，你来照顾他。”
　　少年冷哼一声撇开脸去，就是不言语。
　　徐溪眠威胁道：“不答应小心我揍你。”
　　“揍就揍，我不怕揍。”
　　徐溪眠左思右想：“你给他照顾好了，我就放了你。”
　　“我丁元绝不向杀人凶手低头！”
　　“你不照顾他，他死了，你太师公没药吃，也得嗝儿屁。”
　　“……”
　　好不容易说服傻大个儿丁元，徐溪眠让他把徐因醒收拾服帖之后，也给他肩膀上的剑伤换了药，疼得丁元龇牙咧嘴。
　　丁元一把夺过徐溪眠手中的纱布自己手口并用地包扎，一边嘲讽道：“像你这种人，谁家姑娘要嫁了你，还真是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徐溪眠腆着一张脸：“那可不，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好儿郎。”
　　丁元白了他一眼，穿好衣服十分自觉地再度坐回墙角，冷酷地不再说话了。
　　徐溪眠犯难地看着房里两位伤号，觉得此次听竹寺一行，异常困难，早知如此，他便该从应娘和叶悬中留一人下来给他做帮手。
　　正想着，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徐溪眠心中警惕，道：“谁？”
　　“教主，是我，叶悬。”
　　说曹操曹操到，徐溪眠兴高采烈地打开房门，迎他进来，“小叶子啊，你来的正是时候！你是不知道我……”
　　叶悬环顾整个房间，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排布中冷静道：“我知道。”
　　“无籍让我来的，他说你必然缺人手。”
　　徐溪眠尴尬地笑笑：“无籍他醒了啊？”
　　叶悬走到床榻边，两指探了探徐因醒的气息，“还好没死，”又对徐溪眠说，“本来他此刻也该和无籍一般，清醒过来的。”
　　徐溪眠：“怎会？他伤得可比无籍重多了，哪有那么快……”
　　叶悬没有理他，出门叫来店小二，给了他一锭银子做跑腿费，吩咐他去将方圆百里最好的郎中请来，另外让他帮忙租辆马车。
　　徐溪眠颇感挫败地搓了搓手，坐到一边不吭声了。
　　作者有话说：
　　徐因醒：lp你再照顾我多一下我就要被折腾死了
　　今天在外面回来的比较晚，本来打算不更的……
　　明天没有！先谢谢收藏海星评论（doge）

26 男同竟在我身边
　　普通郎中自然看不了徐因醒的内伤，但好歹可以为徐因醒开一些调养的药，不至于让伤情加重，另外也给丁元看了看，说是只要主要调养没有大碍，不会影响日后舞刀弄枪。
　　徐溪眠和叶悬一起将徐因醒扶到马车上，内里铺了一层厚厚的锦被，是给徐因醒用的。徐溪眠对叶悬颇为满意，便把驾车的任务也交给了他。
　　丁元有伤在身，武功又稀松平常，松绑之后倒是没想着跑，老老实实跟着他们，好歹能混个软卧坐坐。
　　一路颠簸，叶悬之前是把徐因醒放在内侧，让徐溪眠注意扶着点，但马车一动起来，那可就不一样了，徐因醒不能老老实实呆着不说，甚至晃一晃都要滑下座位去。
　　徐溪眠无奈，只得环抱住他。
　　徐因醒人看着冷，身上倒是热乎的，恰好徐溪眠这几天寒气缠身，便索性把徐因醒当做人形火炉，抱着取暖。
　　“小叶子，哥问你件事儿。”徐溪眠抱着徐因醒，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朝车外叶悬喊到。
　　“您请说。”叶悬答。
　　“你无籍哥，大夫说他什么时候能下地走动啊？”
　　叶悬回想着大夫的话，道：“说是三天即可行走便利，但要彻底养好恐怕得十天半个月。”
　　徐溪眠算了算日子，道：“那也差不多。”
　　叶悬也没有问他是什么事情，只管赶他的路。
　　他们此去听竹寺，路途还很遥远，徐因醒必然撑不到那时，但此地为竺州，恰是叶悬故乡，他道自己认识一人，可治内伤，今日便是去她门上拜访。
　　车马走走停停，走过的路从崎岖石路变为平坦大道，车窗外的光景也渐渐变得繁华热闹。车马最终在一处楼阁缓缓停下，徐溪眠掀帘一看，心中微讶。
　　原因无他，这是一座花楼，俗称青楼。
　　他七年前对这种地方印象深刻，从此便再忘不了。
　　徐溪眠下了搀着徐因醒下了马车，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是跟着叶悬便要进去，哪知丁元却在背后猛地叫嚷出声：“我去，这不是青楼么？我们怎么能进这种地方！？”
　　徐溪眠嗤笑，“小兄弟，既然你这么清纯，你又如何得知这是青楼？少废话，给我进去！”
　　叶悬前面扶着徐因醒，徐溪眠在后面拉扯着丁元，一路吵吵闹闹地进了青楼。
　　楼内人不多，晴天白日的，少有客人光临，不远处的姑娘一见人来，便巧笑着提裙迎上来，“四位客官大驾光临，请问有何需要？”
　　这楼里的姐儿倒比之前徐溪眠遇见的含蓄得多，想是这几年妓子招揽客人的手段也精进了。
　　叶悬打头，还没回话，那边却又来了一个龟奴模样的中年男人，他一见着叶悬，脸色登时一变，像看着什么晦气东西，却又强忍着讪笑道：“是阿悬啊，你单姐姐今日出门采买去了，还未回来，你领着客人们，先到楼上歇息着吧，我叫人给你们看茶。”
　　叶悬斜了他一眼，冷淡地嗯了一声，便带着大家上二楼去了。
　　龟奴阴狠的目光尾随着叶悬的背影，待人看不见了，狠狠啐了一口，“小婊子。”
　　-
　　到了二楼，徐溪眠把徐因醒安置在床上，便同叶悬隔桌而坐，有一下没一下地开始喝茶了。
　　“你说能看徐因醒内伤的，便是那位单姑娘？”徐溪眠没多嘴问别的，神色一派自然。
　　叶悬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显然是情绪不好。
　　丁元却没眼色地往桌上一坐，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妓女能看什么病啊？自己都救……”
　　话音未落，叶悬的鞭子已经唰地掏了出来，鞭尾狠扫丁元面首，一鞭子抽出了血迹。
　　“啊——！”丁元捂面痛呼，“你干什么？发神经啊！”
　　“嘴巴放干净点。”叶悬说着，倒也不是动了怒的模样。
　　徐溪眠给丁元使眼色：“边儿去，大人说话你小孩子插什么嘴。”
　　“不插就不插！”丁元委屈道，“我才不稀罕呢！”
　　徐溪眠朝叶悬笑笑：“他小孩子童言无忌，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叶悬：“教主言重了，这与您无关。”
　　徐溪眠扫一眼房间布局，这房间布置清雅别致，主人显然是位品味极佳的女子。传说叶悬乃妓女之子，就是不知道这“单姑娘”，究竟是他什么人。
　　坐了没一会儿，门外便传来动静，徐溪眠见叶悬反应，便知是房间主人来了，跟着起身，一望门外，却见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她柳眉凤眼，翘鼻薄唇，是个颇有韵味的古典长相。
　　单柔唇边带笑，一见叶悬，颇为惊喜，一双好看的凤眼更加亮灿灿的。
　　“阿悬啊，你怎么来了？”
　　叶悬清冷的眉眼也多了些许温柔，道：“姐姐，我来看你。另外有位朋友深受重伤，还想请你来瞧一瞧。”
　　徐溪眠上前抱拳道：“单姑娘，在下裴君迁，久仰姑娘大名，今日一见，姑娘果真是顾盼生辉，宛如天人下凡。”
　　徐溪眠张嘴就花言巧语连天，单柔掩唇直笑：“见过裴公子，裴公子好生会说话。”
　　叶悬来不及同她寒暄，他记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便道：“此番是我们教主的兄长受了重伤，附近求不到郎中，我这才想起姐姐，不知道能否麻烦姐姐为他医治？”
　　救命要紧，单柔自然没有拒绝，叫人拿来脉枕针灸，便退避了这几人，独自留在房中为徐因醒诊脉。
　　徐溪眠对叶悬找的人很放心，也没什么不好回避的。
　　他同叶悬一起站在二楼栏杆处，朝下看着一楼大堂的人来人往，突然察觉某处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眼神往那处一扫，便看见迎他们上来的那个龟奴匆忙回避眼神。
　　“他一定恨不得杀了我。”叶悬冷不防开口。
　　徐溪眠还以为他不会自己主动提起这些事，没问别的，只是顺着他话道：“为何？”
　　叶悬转了个身，背靠栏杆倚着，姿态比来时放松多了：“因为我剁了他的命根子呗。”
　　叶悬将这么一桩血腥事说得云淡风轻，倒叫徐溪眠听得下身一紧。
　　“所以教主，你们这几日提防着点，尤其是丁元那傻小子，别叫他给骗了。”
　　叶悬没有多说其中渊源，只是叫徐溪眠防备些，随后便一转身，下楼去了。
　　徐溪眠的视线一直跟着他，只见叶悬下楼后直奔那龟奴的方向而去，男人也并未躲闪，一双绿豆眼阴仄仄地看着叶悬。叶悬走到他身边，看也没看他，可他们二人却像有共识一般，接连都走进侧边阴影处的一个小房间里去了。
　　徐溪眠静静瞧着，好半天，没听见什么动静。
　　-
　　半盏茶之后，单柔出来了，依旧是温温柔柔的一副样子，笑着对徐溪眠道：“公子切勿忧心，令兄体格健朗，伤势虽重，却也无碍，待我取些方子熬了药，最晚明日，便该醒来了。”
　　她说话语气温和，却自有一派笃定从容，想必是有十成把握。
　　徐溪眠彻底放下心来，道了谢，叫上丁元进了房间。
　　徐因醒面色苍白，但是单柔方才为他针灸后吐了淤血，因此这时嘴巴倒是很红润，叫徐溪眠一看便想起了那日，徐因醒无意识地吐出艳红的舌尖，一下下舔舐他的手指。
　　他走到床榻边坐下来，用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复杂目光看着徐因醒。
　　徐因醒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猜不明白。
　　明明当年在听竹寺，他做得那样绝情，明明那夜他负了伤，徐因醒抛弃了他，如今又做出这幅情深似海的模样，是要给谁看？
　　徐溪眠的手搭在床边，忽地，察觉到一阵温热的触感。
　　他垂头一看，是徐因醒的手，不知何时变了位置，覆在了他的手掌之上。
　　徐溪眠动动手指，挠徐因醒的掌心和指腹，那上面布满了粗糙的茧，徐溪眠都记得，那是练剑生的，早在七八年前就存在。
　　那夜血光之灾降临以前，徐因醒这只粗糙的手摸遍了他的全身，食指还进过更幽密的处所，他当然记得。
　　可惜，徐因醒都是被动的罢了。
　　想到这里，徐溪眠眸色冷了下来，下意识就要抽走自己的手，谁知徐因醒却有所感知一般，蓦地捉紧了。
　　“眠眠……”徐因醒意识模糊地轻唤道，“不冷，”
　　徐溪眠一下子怔住，停在原地。徐因醒的手未必温热，但他的手，却是彻骨的寒冷。
　　徐因醒紧紧握着徐溪眠冰凉的手，像是要把最后一丝热度都传递过去，“……别怕，不冷了。”
　　这声音分明与他幻想过的一模一样，徐溪眠眼眶微热，俯下身，慢慢地、坚定地把自己的手从徐因醒手中抽了出来。
　　“晚了，”徐溪眠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因醒，声音却有些沙哑，“真的晚了，徐因醒。”
　　徐溪眠迅速从床榻边走开，转身到窗边透了透风，待情绪缓和下来，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想起叶悬嘱咐他的话，回身找着丁元的身影，却一下子对上丁元复杂莫测的奇怪眼神。
　　作者有话说：
　　丁元：你俩搞基！

27 嘴不会用可以丢掉
　　还没等到第二日，晚间用饭时，徐因醒便醒了。
　　彼时徐溪眠正和叶悬几人在楼阁后的小庭院，听见小院入口处的脚步声，回头一望，便见徐因醒站在那里，一双眸子静静看着自己。
　　徐溪眠回身对其他人道：“我先失陪一下。”
　　丁元闻言登时把嘴一撇，神色透着些古怪，许叶悬心中了然，道：“教主去看看无妄大师的伤势吧，丁元这里我看着。”
　　其实本来不必多言，只是徐溪眠今日被丁元撞破了那些同徐因醒的小动作，心中不自然，叶悬便替他多说几句，解围而已。
　　丁元看着徐溪眠同徐因醒离去的背影，拧着眉冲叶悬道：“你们教主和无妄大师真不是亲兄弟？他真是徐夫人同外人私通……不对，那还是亲兄弟啊？”
　　说闲话的语气之熟稔，仿佛与叶悬挚交好友，全然把今日曾发生过的冲突抛之脑后。
　　叶悬抿一口清茶，施施然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丁元瞠目结舌：“亲兄弟！他们还、还那个样子，那不是乱伦吗？！”
　　单柔在一旁笑笑，给他续上一杯热茶：“二位公子人中龙凤，气质卓然，互相倾慕，不碍着旁人什么事，有何不可？”
　　丁元挠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也没说不行，就是有些怪怪的。”
　　叶悬：“你多虑了，”他亦侧首望一眼走到水榭屏风后的人影，“他们最终走到何种地步，还未可知。”
　　丁元的心思十分跳跃，转眼间已经不再纠结于此，倒是想起来另一件事。
　　“难怪幼时曾听那些师兄谈论过，说是徐大公子出了家，徐二公子又因身世不被徐大侠重视，未得七星剑真传，惋惜七星剑法难得传承，还说那剑谱自七年前徐氏灭门便不知所踪，据传是被那些恶人抢夺去了，可七年都过去了，武林中却从未听说过有谁学成了七星剑法。若是那剑法还在，能将它公之于众，好歹不至于后继无人。”
　　叶悬轻笑一声：“你小子真是蠢笨愚钝，那人要是宣称自己学会了七星剑，谁会不怀疑他就是当年的灭门凶手？脑子简单，想的倒便宜，徐大侠辛辛苦苦自创的剑法，为何后继无人便要公之于众，平白让旁人学了去？”
　　“武林中人互相交流学习，岂非常事？”丁元不服气道，“我们名门正派从来都是直来直往不瞒不避，慷慨无私，武学交流大会也是每年盛事，哪像你们魔教，自私自利，守着一亩三分田，固步自封，如何能有进步？”
　　叶悬嗤笑，“那你们太乙门至密心法，可曾刻在太乙山石壁上公然告之？便是琦玉真人那等超然脱世高人，也不会轻易把自家独门秘法告诉他人，他座下弟子十数人，何人得他真传？这就是你们正道所谓的高尚？”
　　他说的自然是无懈可击的实话，当世名宗，除太乙少林，皆是将本门秘籍传给自家后人，其余弟子说好听些是外姓门徒，说难听了便是陪学子弟。
　　丁元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悻悻然坐在一旁不插话了。
　　-
　　徐溪眠走到徐因醒身边，看他面色比之早前有了些血色，又不想进屋去闻那些姑娘家的胭脂味儿，便提议到水榭去坐坐。
　　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无言。
　　到了水榭，徐溪眠请徐因醒落座，道：“身体可好些了？”
　　徐因醒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徐溪眠被他看得不自在，眼神避了避，望向湖心荷叶亭亭，说：“这是我座下护法叶悬寻到的地方，乃是一处青楼，你若是呆不惯，楼外便有客栈，随你自便，或者你医者自医，不需要单姑娘的方子，也可自行离去。”
　　身后清风拂过，徐因醒的气息交缠在风里，略有波动。
　　“你就这么不愿见我？”徐因醒艰涩道，声音低哑。
　　徐溪眠望向他：“没什么见不见的，是我的人将你打伤，于情于理，我该为此负责。况且，尘缘尽断，不是大师多年前自己说的么？如今何必作此姿态，把人当狗耍，好生可笑。”
　　徐因醒蓦地站起身来，“我——”他陡然顿住，颓然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随你什么意思，”徐溪眠负手于身后，“我不在意，也不想知道。你还要为琦玉真人寻珍稀药草，待伤好之后，我们便分道扬镳吧，我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
　　徐因醒眼眸低垂，“不是为他寻的。”
　　一句话没头没尾，徐溪眠却听懂了，不是给琦玉真人寻的草药，是为了他徐溪眠。
　　徐溪眠轻轻一笑，“不必了，我教中亦有当世名医，他们会操心的。”
　　徐因醒沉默半晌，终于道：“你不肯告诉我身体的事，那入血焰教又是为何？”
　　徐溪眠道：“若我不想说呢。”
　　徐因醒执拗道：“可我想知道。”
　　徐溪眠嘲讽一笑：“那大师可愿告诉我，接二连三刺杀我的太乙门弟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徐因醒一怔，神色微变。
　　徐溪眠：“怎么，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呢？”
　　“你如何得知？”
　　徐溪眠冷哼一声，“华容刺杀我，你当日赶来相助，却对此不置一词，甚至连问也没问一句，我还真当大师超然物外，不问红尘俗事，可后来华容身死，你置若未闻，丁元那日刺杀我，你也像是早有预料，那剑杀得狠，却并未刺死他。以大师对无籍下的杀手，并不像那么心慈手软的人啊。”
　　徐因醒自嘲地笑道：“你在怪我？”
　　“无籍是我的人，我自然心疼，”徐溪眠笑笑，“不过你最好还是别转移重心，怎么，想好怎么说了么？”
　　徐因醒的眼睛错也不错地看着徐溪眠，那眼神无比复杂，交缠了爱欲与嫉恨，贪恋与酸涩，但他终究忍住了要把徐溪眠狠狠拥吻的冲动，只道：“你不必理会，我自有打算。”
　　徐溪眠却一下子像被激怒了一般：“你早知其中蹊跷，却不告诉我？”
　　“你不要插手，总之与你无关。”
　　“你说与我无关便与我无关？他们要取的是我的性命，怎会与我无关？况且这些人显然与当年杀了爹娘的那群人有关联，我凭什么不能得知事情真相？”
　　徐溪眠几乎是愤怒的，他早该知道，或许七年前，在他昏迷的那三个月，徐因醒就已经查清楚了当年的灭门案，却一直瞒着他、不告诉他，甚至赶他走，让他滚得远远的，徐因醒究竟是想独自揽下这血海深仇保护他，还是根本从没拿他当过徐家人？难道他不配知道杀害爹娘的仇人吗？
　　徐溪眠挥开徐因醒试图安抚他的手：“别碰我！”
　　“爹娘是你的爹娘，也是我的！我一定要为他们报仇，你凭什么阻挠我？”
　　徐因醒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徐溪眠拍得发红的手，薄唇紧抿。
　　气氛一时箭弩拔张，虽然是单方面的。徐溪眠怒视着徐因醒，突然间就没了同他纠缠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后退一步，道：“徐因醒，你看，我们永远都是这样。”
　　“我们永远学不会和对方舒服地相处，曾经我让你不舒服，如今，你让我很不舒服。”
　　“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后不后悔的话，我们没办法在一起的，无论是当兄弟，还是别的什么，我早就不奢望了，你明白吗？”
　　然而徐因醒陡然抬眼看他，额角青筋暴起，神色可怖。他死死看着徐溪眠，一字一顿道：“我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我每天都好晚，忏悔。

28 很正经的一章
　　徐溪眠嗤笑道：“随你。”
　　没再多给徐因醒一个眼神，徐溪眠转身往叶悬那边走过去，一把捞起了丁元。
　　丁元看他脸色不善，有些瑟缩地说：“干什么？”
　　徐溪眠没理他，只对叶悬说了句失陪，便徒手拽着丁元的衣领子要往房内走。
　　丁元一路挣扎吵吵嚷嚷，看见徐因醒跟着他们，忙道：“大师——！大师救我啊！”
　　可徐因醒不过淡淡看他一眼，便将那双好看又专注的眼睛重新放回在徐溪眠的背影上，沉默而毫不干涉地走在后面。
　　徐溪眠推开单柔给他准备的房间，将丁元拽了进去，随后嘭地一声将门狠狠关上，把徐因醒隔绝在外。
　　“我问你话，你只要点头摇头，别废话，知道吗？”徐溪眠转身对着丁元，拿起桌上的时令水果啃了两口，只要别看见那张讨人厌的面孔，多数情况下他为人还是很和善的。
　　丁元一开始颇为惊恐，生怕徐溪眠这是脾气上来了要杀人灭口，然而转眼间就看到徐溪眠的态度急转，一幅万事好商量的模样，便也稍微定了下神，听话地点头。
　　徐溪眠满意道：“真乖。我问你，你是否为前段时间与华容同去溯州历练的那批子弟中的一员？”
　　丁元点头。
　　“那你途中可曾独自行动过？”
　　丁元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回想，不久便也点头。
　　徐溪眠沉吟片刻，“单独行动时，可曾遇见什么可疑之人？”
　　丁元细细思索，想张嘴说话，却又记着徐溪眠只让他点头摇头，紧紧闭上了嘴。
　　徐溪眠心中暗骂呆子，没好气道：“你说，言简意赅，别说废话。”
　　丁元忙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可疑之人，我与师兄弟们同去溯州，中途为了寻找失踪的华容师弟，便分头行动，我半道迷了路，遇见了几名空离派子弟，多亏了他们，我才找到师兄弟们的。”
　　“空离派？”
　　“他们说自己也是出门游历，路过溯州。若说我曾遇见过什么样的特殊人物，也就是这几名空离山子弟了。”
　　徐溪眠在心中细细将空离二字过了几遍。空离派，六大门派中最不起眼的门派，虽说凭一姓一门发展成如今的名门正派之一，其实力比之小门小派必然不差，但相较于另外几大门派，空离确实是名声最弱的，原因无他，只在于空离派武功泛而不精，学得广杂却不精深，为人诟病。
　　徐溪眠直觉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突然道：“华容失踪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么？”
　　丁元掰着两只手数数，算了半天，道：“是上个月的十五前后！我记得那时夜里外出寻他，夜空中挂着圆月。”
　　“十五，上月十五……”
　　徐溪眠猛地怔住，那是他下无量山去往太乙山的日子。
　　他去太乙山，马不停蹄地赶路，只为赶在黎远山与徐因醒之前抵达，而恰在黎远山回到太乙门的当天，华容那批下山历练的弟子们也前后脚进山，紧接着那日夜晚，徐溪眠就遭到了华容的袭击。
　　徐溪眠此前一直以为，华容是受黎远山指使而来，依照时间前后，黎远山便是在回太乙门那日才知道徐溪眠上山，因此华容才会在那日夜里前来偷袭，但如果华容并非受黎远山之命，背后另有其人，这人岂不是在徐溪眠下无量山前便已预知到他的行动？
　　徐溪眠简直毛骨悚然，他是看见了黎远山手臂上的七星剑痕才怀疑上黎远山，才会要去太乙山，“徐溪眠”会因为七星剑痕而怀疑黎远山，可他那时是隐藏在面具之下的“裴君迁”！
　　那日在苎萝山庄活下去的人，除了他们血焰教，便只有黎远山、徐因醒，以及那几位太乙门小辈弟子。如果真存在幕后黑手，就只有三种可能，一是那人内力高深，能隐在暗处而不被他们中任何一个人觉察，二，那人是太乙门小辈弟子中的一人，三……
　　那便是裴无籍、应娘、秋桂，他们三人中的一个。
　　这么短的时间，他如何能安排远在溯州的人手让他们对华容和丁元动手脚？这些人中，又有谁会知道他原本的身份是徐溪眠？
　　徐溪眠面色沉得可怕，丁元还是有些怕他，小心翼翼道：“你怎么了？”
　　徐溪眠眼睫低垂，“没事，我问完了。”
　　他本来已经要转身离开，临了又多了一嘴，问：“你从溯州回来，身体上可有什么不适？”
　　丁元疑惑地皱起了眉：“没有吧？硬要说的话，就是身上有时候会感觉有东西在爬？不过师兄说我那是邋遢，身上长虱子了，嘿嘿。”
　　他傻笑着，见徐溪眠露出嫌弃的神情，又立马补充道：“不过最近我有好好沐浴，早就没有那种感觉了！”
　　徐溪眠没有再同他说下去的欲望了，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徐因醒就站在门外等着他，见他出来了，缓声问道：“如何？”倒是没了之前的疯癫神色。
　　徐溪眠掀起眼皮觑他一眼：“怎么？怕我问出什么来？”
　　徐因醒：“……眠眠，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徐溪眠嗤地一声，“你怎知我把这事想的简单？”
　　徐因醒沉默一瞬，道：“你可知我师父玄清大师？”
　　徐溪眠不知他为何提起玄清，只道：“他怎么了？”
　　“如果我告诉你，”徐因醒专注地看着他，“他也与这件事有关呢？”
　　徐溪眠惊诧道：“怎么可能？玄清大师乃听竹寺住持，又是德高望重的僧人，怎么可能和这件事有关？”
　　徐因醒嘲讽一笑：“是啊，怎么可能。如果某日你突然发现，你的恩师便是你的杀父仇人，你要如何？”
　　徐溪眠难以置信地说：“当年……真是他？”
　　“不错，他是其中之一。”
　　徐溪眠抓住他的衣袖：“那另一个呢？是谁！”
　　徐因醒眸色复杂，艰难道：“郑绍。”
　　“不可能！”徐溪眠言辞激烈地否认，“他乃父亲至交好友，怎么可能！你骗我！徐因醒，你不肯说便不说，何必要编瞎话来骗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徐因醒沉静地看着徐溪眠情绪激动的模样，视线渐渐越过他，越过时间，看见了六年前的自己。
　　-
　　徐因醒入寺一年，未点戒疤。
　　玄清说他心中杂念太过，杀孽更重，与佛门无缘。
　　他虽然这么对徐因醒下了评语，却不知为何，依旧将徐因醒收为弟子，赐法号无妄，寓意摒弃虚妄。
　　可徐因醒永远做不到这一点，他跪坐佛前，敲钟诵经，每日每夜，想的都是如何报仇、怎样揪出那个藏在听竹寺的杀人凶手，还有那日雨幕中，朝他卑微跪地乞求的身影。
　　可一日不报仇，他就一日难安，一日没办法正视徐溪眠。
　　爹娘的死，同他耽于肉*之欢而放松警惕脱不了干系，他一见徐溪眠，便会想起肮脏龌龊的自己，以及满庄的血流成河、满地师兄弟们的尸体。
　　那夜，玄清拖着缓慢却沉稳的步伐，将他领入禅房之中。
　　他当时拜入听竹寺，本来只为寻找那个隐身其中的黑衣人，但师从玄清门下，玄清待他恩厚，教了他许多少林武功与禅门心法，日常亦阐述佛理，试图为他清心静气，排除杂念与烦扰，说是尽心尽力也不为过。更何况，当时他身受重伤，是玄清庇佑他，他才能在听竹寺安然度过疗伤期，后来，亦是玄清，为他徐庄满门超度。此恩此情，他真心感念。
　　但玄清那日却颇为怪异，进房之后，便说要教他新的少林武功，让徐因醒看着。
　　明明已是夜间，他却要教徐因醒武功，还是亲自示范，毕竟从前，玄清从来只教他心法，剩余的便由徐因醒自己领会。
　　可玄清一招一式，动作之间，却让徐因醒如遭雷击。
　　徐因醒心中恨意与杀意爆发到极点，玄清用的这套武功，分明与那夜杀了徐孟河，后来又与他交战数百回合的黑衣人如出一辙！
　　他浑身发抖，怒意滔天，出掌攻去，却没想玄清避也不避，正面迎上，几乎当场气绝。
　　徐因醒那一掌自然是用了十足的功力，又狠又快，但凡血肉之躯，中掌必无生还可能。
　　徐因醒微诧，他冷冷看着倒在地面上的玄清，心中感到一种绝望的悲凉。
　　玄清憋了口气，噗地一声爆喷出漫天的血，整个禅房溅满血点。
　　“对……对不起……”玄清气若游丝，艰难地说完这句话，眼睛都没有力气闭上，便断了气。
　　徐因醒手掌紧攥成拳，半晌，他紧紧闭上了双眼，微末的泪水自眼角溢出，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迅速翻找着玄清的禅房，发现了一封绝笔信。
　　作者有话说：
　　（当然没有说别的章都不正经的意思
　　徐因醒说的话是有保留的

29 突然发病的教主
　　徐溪眠攥着徐因醒衣袖的手渐渐松落，他的嗓音低沉得可怕，“……你没骗我，对吗？”
　　徐因醒轻轻将手覆在他的手上，试图渡些温度过去，“我不会骗你，眠眠。”
　　徐溪眠紧闭着唇，试图离开，徐因醒却一把捉住他，“别动，”他将手搭在徐溪眠的脉搏，“让我看看你这几天的情况。”
　　徐溪眠仍旧有些恍惚，徐因醒口中的事实让他难以接受，“那这些想要杀我的人，怎么解释？”
　　徐因醒沉默着，垂眸不语。
　　徐溪眠不耐烦地甩开他，“杀我的人，也是郑绍派来的？你知道他是仇家，为什么不报仇？”
　　徐因醒露出一点受伤的神色，越发衬得他那张好看的脸具有欺骗性，但徐溪眠选择视而不见，“为什么不报仇？”
　　徐因醒：“……因为做不到。”
　　“做不到？？他杀我们满门之时为何没说做不到？你同仇人讲仁义，”徐溪眠冷笑，“徐因醒，你脑子没毛病吧？”
　　徐因醒轻叹一声，“现在你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再说下去了，眠眠。”
　　徐溪眠觉得头疼，又觉得冷，今日一下子知道的东西太多，郑绍的事情给他的冲击更甚，实在是没有心力再与徐因醒争辩不休，他无力地摆摆手，“跟你不熟，别再……”
　　徐溪眠话都未能说完，双膝一软，往前踉跄着，倒进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冷香扑鼻，居然还是当年的味道……
　　徐因醒眼睁睁看着徐溪眠软到在自己怀里，双手下意识环抱住他，一下子便收紧了双臂。
　　“眠眠？”徐因醒轻声试探性地叫他的名字，无人应答。
　　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低得可怕，徐因醒尚来不及享受这一刻的虚假温情，便急忙探手去碰徐溪眠的脉搏。
　　脉搏微弱，脉象依旧杂乱，然寒气却已经到了能将人冻伤的程度。
　　徐因醒片刻不敢耽误，忙扶着徐溪眠进了房间，一进门撞上神色有些尴尬的丁元，徐因醒没搭理他，径直将徐溪眠放在床上，脱了靴袜盖上锦被。
　　“去让他那个护法过来。”徐因醒做完这些，继续为徐溪眠把着脉，头也不回地对丁元道。
　　丁元反应也快，冲出去朝叶悬二人大喊，把人都喊了过来。
　　“裴公子这是怎么了？”单柔一见徐溪眠面色，便问。
　　叶悬紧抿嘴唇，低声骂了一句，上前两步走到徐溪眠身边，便要掀开徐溪眠的衣领。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拦住了他，徐因醒神色冷然，“做什么？”
　　叶悬冷静道：“徐公子，我恐怕要比你清楚他的状况。”
　　徐因醒愣了一下，慢慢将手拿开了，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茫然，好像不再知道自己呆在这里的意义。
　　叶悬没有停顿地上前拉开徐溪眠的衣服，只见白皙漂亮的胸膛之上，中间那块皮肉已结了层瘆人的冰霜，肌肤也被冻成了紫红色，煞是可怕。
　　叶悬心中有了答案，很迅速地在心中反应过来，对徐因醒道：“他寒症复发了，我回去叫人来，恐怕需要半日脚程，这段时间教主就麻烦徐公子了。”
　　徐因醒眼睛死死盯着徐溪眠胸前那块冻住的肌肤，缓慢地点了头。
　　叶悬便站起身来，同单柔打了声招呼，飞身不见。
　　丁元眼见着这里已经乱作一团，本来已经听天由命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他脚下微动，便要从门缝里溜出去，却听徐因醒冷冷一声道：“想逃？”
　　丁元已经挪出门外的右脚瑟缩了下，乖乖收了回来，耷拉着头道：“只想出去透气罢了。”
　　徐因醒也不愿理会他话中真假，只道：“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过来。”
　　丁元听话地走到徐因醒身边，细看之下，徐因醒根本从未将眼神放在他身上，他那张淡漠而不近人情的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悲伤和痛苦的神色，叫丁元看了也跟着有些担心。
　　“大、大师，他没事吧？”
　　徐因醒静默片刻，伸出一只手，手指碰着徐溪眠的胸膛，慢慢抚上那块可怖的肌肤，若不仔细看，便无法察觉那指尖竟是微微发抖的。他指尖碰到那片霜寒，以掌心相贴，“……我不知道。”
　　他已经尽力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徐溪眠，也试图输送内力去调节徐溪眠的内息，但一切行为皆是徒劳，徐溪眠的身体像能吞噬万物的深渊，将徐因醒的努力、徐因醒的补救、徐因醒的后悔，全部化为齑粉，彻底粉碎。
　　单柔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这才端着步子走上前来，朝徐因醒略一弯膝，柔声道：“公子，不如让小女子瞧瞧裴公子的伤势吧？”
　　听见“裴公子”三字，徐因醒的眉几不可查地皱了皱，随即便为单柔让出一块地方，道：“请。”
　　单柔是有本事的，徐因醒喝了她的药，心中有数，只是他不放心把徐溪眠交给这个人，于是仍在一旁看着，没有回避的意思。
　　单柔掀开徐溪眠的眼皮看了下，又摁住徐溪眠的下巴让他张开嘴，向内观察了一番，然后才用自己细白娇嫩的手指仔细摸着徐溪眠的胸膛。
　　“裴公子的体寒之症，非是外物所致，乃是内功修炼有误，”她细声道，这才把上徐溪眠的脉，一双柳眉蹙起，“脉象颠倒，穴位杂移。”
　　徐因醒道：“那依姑娘之见，可还有救？”
　　单柔微微咬唇，手指变换着轻重不断探诊脉象，末了若有所思道：“当世千万种药方，应是无法可医，不过……既是内功修炼有误所致，便该从内功心法寻起，应当可以倒施逆行，使筋脉扭转回位，届时再辅以药石，当可痊愈。只是，我非武林中人，对那些内功心法一无所知。”
　　徐因醒突然看了她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姑娘医术高超，不知师承何人？”
　　单柔低头一笑：“小女子才疏学浅，只因家中有人常年病疾缠身，略微通晓病理，不敢在大师跟前卖弄。”
　　徐因醒默不作声，只是上前为徐溪眠穿好了衣服，顺便笼了笼被褥。
　　他把徐溪眠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中，即便知道无济于事，也要牢牢握住，仿佛这样，徐溪眠便在他的手掌心，再也逃不开了。
　　单柔识趣地退了出去，不久遣人来房间生了炉火。
　　徐因醒看着徐溪眠沉静俊朗的眉眼，在炭火噼啪声中，俯身吻了吻徐溪眠的鼻尖。
　　那里有一小颗好看的痣，在徐溪眠还不叫裴君迁的时候，在没有裴无籍叶悬这些闲杂之人的时候，在徐因醒还拥有徐溪眠的时候，徐因醒很爱亲吻这里，因为每当这时，徐溪眠一向轻狂的神气就不见了、那些不羁的浪荡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双灿如繁星的、只装得下徐因醒一个人的眼眸。
　　徐因醒再也见不到那样一双眼睛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短短
　　下面小裴又要出场了！然后这个过去弟弟就要变小（×）了

30 哥哥好像很没用怎么办
　　徐溪眠仿若置身冰窖，彻骨的冷叫他痛不欲生。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只见面前白茫茫一片，寒风呼啸、暴雪弥漫，他毫无意识地倒在雪原之上，白雪将他掩埋，他几乎与寒冷融为一体。可他的冷绝不是外物带来的，他甚至比雪的温度还要低。
　　迷蒙中，好像有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之上，又像有人在拉着他的手，试图将他从霜寒中拯救出来，可他却只觉头昏脑涨，身子沉得厉害，纹丝不动。
　　“……”忽然，有人含混地叫他的名字，徐溪眠明明将那二字听得一清二楚，却不知为何完全无法理解那声呼唤中的意义，只觉得那人的嗓音清清冷冷，却无端带着些哀伤。
　　徐溪眠脑子昏昏沉沉，却被这声呼唤给吸引了注意力，他竭力忍耐着酷寒，仔细聆听。
　　这个人叫他，是想说些什么呢？
　　可一直到徐溪眠再度陷入混沌，他都没能听见任何别的话语。
　　是幻听吧，他安慰自己，毕竟他曾经经常被这种幻听所欺骗，以为终于有人能来抱抱他，给他一些哪怕是绵薄的暖意，可梦醒时分，什么都没有。
　　永远都是什么都没有。
　　-
　　徐因醒坐在徐溪眠床边直守到半夜，未曾离开徐溪眠身边半步。
　　丁元早已在一旁的小床上呼呼大睡，徐因醒却仍保持着注视徐溪眠的姿态，仿若老僧入定，只是面色阴沉可怖，一下子将他身上外物拼凑出的禅意打得七零八落。
　　他今日已为徐溪眠把过无数次脉象，筋脉虽颠倒却稳定，但血液运动缓慢，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消失。
　　有好几次，徐因醒脸色煞白地去探徐溪眠的鼻息，都在害怕徐溪眠是已经……
　　“眠眠，”他忽然叫了徐溪眠一声，接着便静默了，好像在等谁的回答。
　　门窗外都很寂静，没有任何声响，房间内只有三个人的气息，其中一个，还弱得近乎于无。
　　他自然是等不到他心中所期待的回应。
　　等到烛火将灭，外面有了一个轻稳的脚步声。徐因醒神色微凛，眼含敌意地看向门外。
　　裴无籍动作佷轻地推开房门，仿佛对房内景象一点也不意外，他瞥一眼徐因醒，接着便视若无睹般，坐在床榻的另一侧，眉眼柔和地注视着徐溪眠。
　　“这里交给我吧，”裴无籍将宽厚的手心贴在徐溪眠的额头，头也不抬地对徐因醒道，“劳烦你照看了。”
　　徐因醒的眼神钉在裴无籍触摸徐溪眠的手上，五指在宽大的雪白衣袍中紧捏成拳，青筋暴突。
　　然而等了一会儿，他还是站了起来，起身往门外走去。
　　在打开房门的瞬间，徐因醒回眸，想再多看徐溪眠一眼，只见裴无籍轻柔地扶起床上的人，长臂一揽，徐溪眠便背靠裴无籍胸膛地被搂在怀中。
　　他看见徐溪眠以依赖的姿态缩在裴无籍怀里，脸无意识地蹭着裴无籍的颈窝。
　　就在这时，裴无籍突然回头看了看徐因醒，大掌抚上徐溪眠雪白的侧颈，在徐溪眠额头上亲了一下。
　　徐因醒目眦欲裂，指尖划破手心，他感受到一种名为失去的钻心蚀骨之痛。
　　他咬牙避开视线，退出了房门，将门也关好了。
　　正值盛春，房门外，长廊围着的庭院中，芳草幽绿，有星星点点的花朵点缀其中，远处一条细小的流水蜿蜒着，发出叮铃的欢快声响。
　　徐因醒静默地站在长廊檐下，好像在专注地听那水流潺潺，半晌，他珍重地从衣领处掏出一柄细长物什，慢慢展开。
　　清冷的月光下，那柄折扇的扇面之上，赫然是一条清澈美丽的小溪，奇石怪松点缀，颇有异趣，背后以草书题写了溪眠二字。
　　同徐因醒七年前做过的却又没能遵守的诺言，一模一样。
　　他至今还能回忆起那时的光景，从临安出来，他带着徐溪眠，徐溪眠带着一个姑娘。
　　那人姓甚名谁他依旧记得，并且始终对一件事难以忘怀——徐溪眠同她一起穿了大红色的婚服。
　　徐溪眠很适合穿红色，因为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张扬随性，如同肆意燃烧的火，永远灿烂、永远热烈，红色衬他最好。可他穿得越是好看，徐因醒就越觉得刺眼。因为他并不能同徐溪眠一起穿上另一件喜服，徐溪眠成亲的对象不是他。
　　那日他收拾得很体面，玉冠束发，本就锋利的眉毛被修得更加凌厉英气，一双深邃的风流眼透着玩味与谑笑，冲萧漾道：“新娘子，盖头可盖好咯。”
　　他这样说，好像萧漾真是他的新婚妻子，而徐溪眠很爱她。
　　尽管知道徐溪眠的本意并非如此，徐因醒依旧为此感到不满与妒忌，因为明明前一天，徐溪眠还躺在他的身下，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和爱，但是第二天，他就毫无心理芥蒂地和别的人穿上喜服，还作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
　　徐因醒冷冷看着徐溪眠同萧漾的父亲作揖，看他伪装成好儿婿，看他同萧漾在大堂之上一同跪拜天地，跪拜他和萧义，还做了夫妻对拜。
　　徐因醒突然就觉得徐溪眠很过分，是个骗子，很会用浓情蜜意的手段骗取他的各种妥协，因为在看见徐溪眠与萧漾对拜的那一瞬间，他简直想杀了一时鬼迷心窍而答应徐溪眠这种荒唐做法的自己。
　　后来，徐溪眠骑着萧漾父亲赠送的高头大马，身后带着他坐在轿中的新娘，到了临安最边缘的地界，为了掩过萧府送亲之人的耳目，徐溪眠还与萧漾同骑过半日的马。
　　另外因为要一路护送萧漾到扶摇山，这一路，足足两个月，他都没能再亲一亲徐溪眠，没能抱过、没能牵过，甚至，没能亲密地交谈过。
　　这一切，徐因醒都记得。
　　-
　　滴滴点点冰凉的冷意将徐因醒从回忆中唤醒，他缓缓抬眼，只见外面是淅淅沥沥的春雨。徐因醒仔细将纸扇收回怀里，折扇是没有温度的，雨丝斜斜地飞进来，落在他没有情绪的眸中。
　　雨下到了天亮，徐因醒便在廊外站到了天亮，站到最后，他的前襟几乎都被打湿透了。
　　他没见过裴无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我短短，忏悔，下一章一定补回来

31 哥哥好像很奇怪怎么办
　　雨停之际，当日光穿透云层，屡屡光线照进庭院之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徐因醒不必回头，也能感知到来人是谁。
　　“他醒了吗？”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徐因醒问道，声音里的情绪很平。
　　裴无籍手伸出去，接住走廊飞檐上低落下来的一滴雨珠，道：“可能还得些时候，一般而言，闻到饭菜的香气，就该醒了。”
　　他身材很高大，长相极为硬朗，嗓音又低又沉，语气中却带着笑意，颇有种铁汉柔情的意味，徐因醒即刻感受到一种尖锐的妒意。
　　沉默片刻，徐因醒问：“他的身体，为何会变成这样？”
　　裴无籍捏碎了雨珠，手背向身后，“恕我无可奉告，君迁想说，自然会告诉你，我无法替他做决定。”
　　徐因醒自嘲一笑，“那我可以问一些有关裴公子的事情吗？”
　　裴无籍风度良好地颔首：“请问，但我不保证每一个问题都会回答。”
　　他这幅模样，倒好像从未和徐因醒刀剑相向，曾恨不能将对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你同苍梧山玄阳子，可有何关系？”
　　裴无籍道：“大师既已瞧出来，又何必多此一问。”
　　徐因醒危险地眯起双眸：“这么说，你便是用玄阳功为溪眠治疗体寒？”
　　传闻苍梧山玄阳老人自创玄阳功，然其后不过三年便暴毙而亡，他一生无后也未曾收徒，孑然一身，从此纯阳神功玄阳功失传，但倘若裴无籍真与玄阳子有关，至少玄阳功还有传世的可能。
　　裴无籍看他：“大师见闻广博，只见我那破剑，便知其真身。”
　　徐因醒冷道：“我没有功夫废话，你究竟会不会玄阳功？”
　　裴无籍许久不言，终是道：“否。”
　　徐因醒眉头慢慢皱起来：“你是玄阳子的后人，或是徒孙？”
　　裴无籍：“玄阳子乃我恩师。”
　　徐因醒却无丝毫惊讶，“当年他果真未死。”又说：“既如此，可否恳请尊师以玄阳功医治溪眠之病？”
　　玄阳子乃是当年武林中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当年他宣称自创神功，此后便引得无数武林人趋之若鹜，告求神功，甚至为此争得头破血流，正在这时，玄阳子暴毙的消息突然传来，许多人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不断有人仍旧去苍梧山寻玄阳子踪迹，然多年过去，却从未有人见过他真人，从此世人才渐渐相信他是真的逝去。
　　可他那时便已是人过而立，如今又几乎过了百年，裴无籍观其年纪，不会超过三十，却是他的徒弟，这么说，玄阳子可谓高寿。
　　裴无籍问：“玄阳功可以治好君迁的寒疾？你有何依据？”
　　徐因醒：“只是猜测，他体内阴寒两气皆重，玄阳功乃至阳功法，可以一试。”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既然你不会玄阳功，那如何为他治疗？”
　　裴无籍道：“乃是我师父传我的一门疗愈内功，只可解他一时之痛，并不能根治。”
　　徐因醒沉吟：“许是在玄阳功的基础上发展而来。”
　　“除此之外，”裴无籍补充道，“君迁不能随意使用其他武功，可凡是我从师父那里学来的功法，他用起来都不会触发寒疾。”
　　这是徐因醒所不知道的内容，“七星剑也不行？”
　　“不错，”裴无籍看得出来徐因醒想要同他一起医治徐溪眠身上的病症，尽管他不大喜欢眼前这个同徐溪眠牵扯过多的人，但治好徐溪眠这件事显然在他心中占的份量要更重，除非涉及徐溪眠的私事，在寒疾症状与医治情况上，他几乎知无不言。
　　“君迁的寒疾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发作，这是在不发生意外的情况下，若是他动用了那门功夫，或是用了除我教与他以外的其他武功，立刻便会浑身体寒。”
　　徐因醒不禁想到那一日同面具下的徐溪眠交手时，寒霜铺地，寒气袭人，不由得心头一跳：“那日他同我交手时……？”
　　裴无籍在徐因醒的眼神下点了点头，“不错，他说你要杀他，他迫不得已。”
　　徐因醒的心好像猛地被攥紧了，好像一直以来，他都在不断伤害着徐溪眠，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像是知道徐因醒此刻很难受，也为了让他更加难受，裴无籍毫不留情道：“那次他回来，也是如同今日一般，可是意识还在，他体寒难耐，见了沸水便冲上去抢，浇在身上，手上胸膛上被烫得都是水泡，自己还浑然不觉。”
　　徐因醒愣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哑：“我不知道。”
　　裴无籍静静看着他，说：“你确实不知道。”
　　从来没有关心过他，从来没有寻找过他，亦从来没有爱惜过他。
　　徐因醒眼皮半敛，眸色暗了暗，紧接着便又冷冷抬起眼：“以后不会了。”
　　裴无籍竟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是么？”
　　徐因醒没有再说话，他越过裴无籍，便要朝房内走去。
　　“徐因醒，”裴无籍在他身后叫住他，第一次用了这个名字，徐因醒脚下微顿，但并未回头。
　　“我师父性情古怪，如果玄阳功真能治好君迁，届时我自当竭尽所能全力配合于你，但是，”裴无籍话音一转，“他好以后，在别的方面，我绝不会退让半步。”
　　徐因醒冷哼一声，“彼此。”
　　他不再做多停留，推门而入，便见徐溪眠安静地睡在床上，面色较之昨夜好了许多。徐因醒几步走上前去，摸了摸徐溪眠的手，是有温度的，很暖和的手。
　　徐因醒一直悬着的心重重落了地，同时一种因为嫉妒而深感自己没用的无力感汹涌而至。
　　——他决不允许裴无籍成为徐溪眠唯一的救命稻草。
　　确认了徐溪眠平安无恙，徐因醒想起方才裴无籍说过的话。尽管贪恋同徐溪眠单独相处的时光，他还是强迫自己离开，去了单柔的私人厨房，却发现不知何时消失的裴无籍也出现在这里，手中还捏着两枚鸡蛋。
　　见到徐因醒，裴无籍也是一愣，接着便反应过来，一边继续忙活着手中的事情，一边看似慷慨大方道：“你接着陪看他一会儿吧，我来做饭。”
　　丁元还在房内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那里的确走不开人，徐因醒面色沉了沉，没有同他争抢，便离开了。
　　等再次回到房间，却发现徐溪眠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戴靴袜。
　　徐因醒匆忙上前几步，临接近了却又有些胆怯。
　　“无籍来了？”徐溪眠看他一眼，便毫不在意移开了目光，往门外的方向张望，“他人呢？”
　　徐因醒上前帮他披上衣袍的手顿了顿，接着便像没听见这话一般，继续着动作，道：“还冷吗？”
　　等手放上徐溪眠的肩，徐因醒这才觉察出一丝异样。方才徐溪眠一直没有站起来，以至于他没能及时发现，徐溪眠的体型，居然在一夜之间缩小了，不再是只比他矮半个头的个子，现在的徐溪眠，居然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只到他下巴那里。
　　徐溪眠没有发现徐因醒的诧异，只注意到他的动作停滞，奇怪道：“怎么了？”
　　“你的身体，变小了。”
　　甚至比之前做裴君迁的时候还要小一些。
　　徐溪眠愣了下，接着便笑笑，自己穿好衣物，露出宽大一截的衣袖，道：“每次都这样。”
　　“这又是怎么回事？”徐因醒看着他不甚在意的嬉笑模样，心中感到一种无名怒火肆意流窜，他一把抓住徐溪眠细弱了一圈的手臂，那手臂竟给他一种易碎的错觉。
　　徐溪眠没有跟他拧，只是面上情绪瞬间转淡，他平静地看着徐因醒：“松开。”
　　过了许久，徐因醒才怔怔放开徐溪眠，声音低哑道：“对不起。”
　　徐溪眠现在必须要仰视着他，可徐因醒却并未从中感受到被仰望的高位感，“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好像自己才是那个矮了一头的、必须仰望徐溪眠的人。
　　徐溪眠听了这个，又变得不自在起来，他看不惯这样的徐因醒，摆摆手说没事，便要出门去寻裴无籍。
　　徐因醒看着他那单薄的背影，回忆手中的触觉，一种彻底打碎徐溪眠的罪恶念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只是又被他强行按下去。
　　徐因醒并未觉得这样的念头有什么不对，他从年少时就经常这样想了。徐溪眠是他的弟弟，父亲把徐溪眠交给了他，让他教导徐溪眠的一切，那么徐溪眠从始至终就该是他的人，姓氏与姓名赐予他们天生的羁绊，谁都无法斩断，谁都无法从他身边夺走徐溪眠。
　　不论是荣儿、萧漾，还是裴无籍、叶悬，一切不相干的、极度碍眼的人，徐因醒都想要一一拔除，再将不听话的徐溪眠牢牢捆在他身边，最好是打碎了、弄坏了，叫徐溪眠眼中再也看不见别人，只能看见徐因醒一个。
　　可惜，他直觉徐溪眠不会喜欢他这样，或者说，他越是这样，徐溪眠便越不会屈服。徐溪眠就像是迎风的怪松、像桀骜的烈马，砍掉松树的怪枝，用缰绳锁住烈马，这都不妨碍它们肆意生长、野性难驯。
　　——他不觉得这样的自己有问题，他只怕徐溪眠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徐溪眠出门的动作一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回头望向徐因醒。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那一瞬间，徐因醒那偏执又疯狂的神色很快恢复正常，看上去依旧是那副清远不沾尘埃的圣僧模样，甚至镇静地看了徐溪眠一眼。
　　“对了，”徐因醒看见徐溪眠恢复红润的嘴唇一张一翕，问出口的却又是同他们全然无关的人与事，“叶悬呢？我没感觉到他的气息。”

32 丁元：危机（基）四伏
　　叶悬并没有回来。
　　裴无籍是自己放心不下徐溪眠这边的情况赶来的，一路上都未曾遇见过叶悬。
　　得知这一消息，联想到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徐溪眠心中不免泛起些许怀疑，然而叶悬乃是血焰教元老级的护法，十年前还是个少年郎的时候就跟着上任教主出生入死，且他一路忠心护送，未曾动过其他念头。
　　想到这里，徐溪眠心中又是一阵羞惭，他如今被自家的恩怨情仇蒙蔽了双眼，变得疑神疑鬼，简直不像他自己了。
　　但无论如何，叶悬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如果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那叶悬此刻必定是出了什么事。
　　徐溪眠摸不准究竟是什么事情耽搁了叶悬，叶悬在血焰教一向极为低调，他从不参与教中人的私人恩怨，很少在武林中以血焰教护法的身份露面，近年来也从未听说他有什么仇家，虽然顶了个魔头的名号，这么久以来却可以称得上一句“与世无争”。他先让裴无籍到视野开阔的地方去放了一枚血焰教用来互相联络的信号弹，等单柔起了，又找她多问了几句。
　　虽然叶悬说自己与那个龟奴有仇，但那龟奴究竟只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人脉关系亦是简单，应当对叶悬构不成什么威胁，但徐溪眠仍旧不是很放心。
　　“昨日他只与我道要回去一趟，其余闲话便没有多说了。”单柔皱着眉细细思索道。
　　徐溪眠的眼神在楼内逡巡一番，暂时没有发现那个龟奴的身影，他正欲开口询问，突然间，一个细碎的声响极其轻微地传来，徐溪眠还未动作，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徐因醒和裴无籍却几乎同一时刻奔向丁元睡觉的那间房，推开房门，只见一个人死死捂着丁元的嘴，手起刀落，几乎立刻要扎进丁元的脖颈之中。
　　徐因醒手中佛珠飞快掷出，击落了那柄刀，裴无籍紧随而上，将丁元从那人的禁锢中抢出来，徐溪眠接过丁元，冲徐因醒与裴无籍叫道：“你们伤还没好，我来！”
　　徐因醒和裴无籍皆是充耳不闻，两人将悄悄潜来暗杀丁元的人牢牢包围在中间，一左一右地斗了起来。
　　然而能在他们三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进到丁元房中的人又怎会是武功平平，如今徐因醒和裴无籍皆有内伤在身，即便两人围攻，亦不能一下子将那人制服。
　　徐溪眠如今谁都无法相信，他看了单柔一眼，这才去查看丁元的伤势，刀尖在他脖颈上留下一道伤痕，但所幸不深，没到死人的地步，他掏出怀里徐因醒曾给他的那瓶金创药，随便撒了上去。
　　“疼——！”丁元大叫，“你能不能动作轻一些？”
　　“轻你娘！要不是我们救你你如今早已是一具尸体，还挑三拣四！”
　　确认丁元是真的安然无恙，徐溪眠迅速在他耳边低声道：“小元子，如今什么形势你也瞧见了，有人要杀你，我是在救你，现在他们两个人搞不定那个要杀你的歹人，我必须去帮他们，”徐溪眠悄悄看一眼站在一旁神色平静观战的单柔，“不要相信这楼里除了我们以外的任何人，单柔也不行，提防着些。”
　　话毕，徐溪眠飞身加入战局。他昨日才在裴无籍的帮助下解了曾经对丹田筋脉的封印，此刻正是手痒难耐想打架的时候，因此猛地俯冲上去，便是血焰掌中一招又狠又快的掌数，一掌拍在那人肩头。
　　徐因醒见他冲上来，不满地皱起了眉，然而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他只好将多余的情绪收起来，调动内力，同裴无籍一起为徐溪眠配合，将人步步紧逼。
　　徐因醒拍他肩臂，裴无籍专攻那人膝弯，他上身斜退避让，下盘又不稳，十几招下来，轻易让徐溪眠钻了空当，徐溪眠一爪拧向他的腹部，另一手掖住那人咽喉，终是制住了他。然而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他哇地一声口吐鲜血，两眼一白，竟是直接断了气。
　　徐因醒眼疾手快拿掉徐溪眠要沾上那人鲜血的手，裴无籍探身上前仔细一看，道：“提前用了毒。”
　　徐溪眠立刻回到丁元身边，对单柔道：“我们继续待在此处恐怕会给你们招惹是非，单姑娘，今日之事实在抱歉，我们就此告别了。”
　　单柔眼神好似愣了一下，接着便矮身道：“那奴家便不多留公子了，只是悬儿……”
　　徐溪眠道：“叶悬乃我教中人，他的安危我自会负责，一有消息，我便与姑娘道声平安，姑娘不必忧心。”
　　单柔道：“有劳公子。”
　　临走时，徐因醒冷冷看了单柔一眼，便听徐溪眠道：“怎么，你认得她？”
　　“传闻民间有医仙，”走出青楼，徐因醒缓声道，“出淤泥而不染，青楼之间长成，却有一颗菩萨心肠。”
　　徐溪眠说：“哦？听起来倒是比你这货真价实的和尚要慈悲仁善。”
　　裴无籍与丁元在一边安静地听着，徐因醒沉默半晌道：“她绝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徐溪眠敷衍着回他，想了一会儿，问裴无籍：“无籍，叶悬有消息么？”
　　“没有。”裴无籍沉声回道，慢慢走近徐溪眠身边，问：“身体好些了吗？”
　　徐溪眠点点头，“你十年前就在教中，可知道叶悬有什么仇家，或是最近有什么麻烦？”
　　裴无籍回他：“我知道的，你也知道。”
　　徐因醒斜睨了裴无籍一眼，听徐溪眠道：“最好是冲着我来的，我可不好插手他的私人恩怨，不然他要怪我管得多了。”
　　裴无籍无声弯了下嘴角，“你这不是在管吗？”
　　“错啦，”徐溪眠在单柔那楼外绕了一大圈，停在一处偏僻小院的后门外，“我只是看他不惯而已。”
　　徐溪眠飞身翻进院内，没过几秒，拎着一个干扁瘦弱的中年男人飞出来，几人默契地轻功跟上，不久便转移到了郊外。
　　徐溪眠将那龟奴一把扔在江边，摁着他的头往水里灌了几下，方才被敲晕昏迷的男人被呛醒，剧烈地咳起来，等看清眼前的景况，瘫在地上一脸惊恐地后退道：“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徐溪眠笑嘻嘻道：“无甚，问你一些事情罢了。”
　　作者有话说：
　　过年这几天事情多不能保证更新频率与字数，希望小可爱们谅解｡◕ᴗ◕｡

33 满嘴喷粪的老男人
　　男人惊疑不定，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要问我！”
　　徐溪眠在他面前蹲下身来，手中把玩着那柄从方才刺客身上夺来的匕首：“我还没问呢，你怎么就说你不知道？”
　　话毕，他没再多言，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握着匕首，手腕一动，猛地朝男人腿间扎去！
　　男人恐惧的尖叫声瞬间冲破云霄，尾音发颤，凄厉异常。
　　徐溪眠翻了个白眼挠了挠耳朵，“叫什么叫，还没戳到你命根子呢。”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男人颤抖着低头一看，匕首插在他两腿之间，锋利的刀锋割破了他的衣物，却分毫未曾伤到皮肉。他瞳孔剧颤，半晌，胯下那处的衣物竟无声湿润了，淅淅沥沥滴落一地黄液。
　　徐溪眠极为嫌弃地皱了鼻子，飞快拿走匕首，直接架到他脖颈上，“说！叶悬去哪儿了？”
　　“饶命啊大侠，大侠饶命，我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啊！！”龟奴吓得浑身哆嗦，不断哭求着，一张丑恶的脸皱得滑稽可笑，更令人厌恶。
　　徐溪眠手下加重力道：“我警告你，我没空同你耗费时间，关于叶悬的事情你最好有多少说多少，别耍花招！你同他究竟是何关系？”
　　“我、我同他没什么关系——”
　　徐溪眠心下一狠，一刀割在他的手臂。
　　龟奴凄厉惨叫一声，连忙哆嗦着嘴唇道：“我说我说！！好汉饶命。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关系啊，要说有关系也是那单柔和他关系更大，我不过是一个下人罢了！”
　　徐溪眠一声冷笑，“还不说实话？”
　　龟奴虽然贪生怕死，一刀一剑就将他吓得毫无人样，可他阴险狡诈，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仍旧没有对徐溪眠口吐真言。
　　徐溪眠站起身，居高临下对他道：“看来是不怕死了？”
　　他眼神一变，看着裴无籍，嘴唇艰难地嗫嚅着：“你……想干嘛？”
　　徐溪眠用脚碰了碰他的下体，带着无轻蔑之意，口中言语羞辱道：“你这里，是废了吧？”
　　“你们是那婊子的——”
　　徐溪眠一巴掌扇过去，“嘴放干净些！”
　　龟奴眼神狰狞，突然间如同癫狂一般诡笑道：“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尽管来吧，当年他没使出来的招数，你们尽可以都来试试，看看是我折辱他多一些，还是你们的手段更厉害！”
　　“那婊子是个千人骑的货，怎么，这么为他出头，也尝过那婊子的滋味了？一定不错吧？他当年才十几岁的时候更加……”
　　徐溪眠忍无可忍，一脚重踏下去，死死踩着龟奴的残疾之处，“婊子？你又算什么东西？阉人？你猜我要不要扒了你的衣服，将你挂在单柔楼里？好让大家都来看看你这丑陋恶心的断根。你那里老姘头不少吧，次次都用道具，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是个没了命根子的龟公公？”
　　徐溪眠说着，一把扯住他的衣裤，狠狠用力，便撕烂了他遮蔽下体的布料，那处刀痕狰狞，丑陋不堪，令在场的人只是望一眼便觉得恶心。
　　龟奴毫无理智地捂紧下体疯狂瑟缩躲避，蜷着腿将胯间残缺死死藏着，嘴里疯念道：“我不是阉人！我没有残疾！我不是，我不是……”
　　这时，裴无籍上前，扯了扯徐溪眠衣袖，徐溪眠看他一眼，轻笑着说道：“无妨，是不是阉人，你说了不算，让大家都见一见评评理，这才好嘛。无籍——”
　　裴无籍即刻应声答“是”，徐溪眠慢悠悠地说：“先将他送去单柔那里，裸体倒挂三日，每日滴蜡，命根子没了不要紧，懂得痛就行。我说你一把年纪了，人到中年，颜面无存不说，我还要每日将你那残疾之处烫死、敷药、再烫死，百遍示众，你觉得这个手段可不可以同你相比啊？”
　　裴无籍接着便径直上前提起龟奴后衣领，轻功带起，高飞而去。
　　丁元在一旁瞠目结舌，饶是那龟奴是该千刀万剐，可徐溪眠这歹毒做法，实在也令他心惊。
　　“能、能有用么？”丁元结巴道。
　　徐溪眠笑笑，“等等看呗。”
　　徐因醒一直站在徐溪眠身后，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半晌，竟是极轻地叹了口气，上前拍拍他的背。
　　“眠眠。”他声音极低地说，音量小道只有他二人能听见。
　　徐溪眠面色微怔，便听徐因醒接着低声道：“不喜欢便用不着这样，还有别的办法。”
　　徐溪眠愣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离开徐因醒的气息范围，一杆脊背挺得笔直。
　　不过半盏茶时间，裴无籍便拎着那龟奴又飞了回来，他将人一把扔在地上，人在地面滚了几滚，赤裸的下半身脏污不堪。
　　“——单柔，咳咳、单柔，”龟奴声音嘶哑道，“单柔那个贱人……”
　　徐溪眠即刻挑起眉来：“单柔同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她？”龟奴极低地笑了一声，“她是叶悬同母异父的亲姐姐，他们姐弟俩都是狗娘养的杂种！他们那万人骑的娘，不知在多少狗男人身下被弄过，才生出他们两个白眼狼，呸——！”
　　龟奴趴在地上，五指紧攥成拳，“当初那赔钱货晕在我家门前，我娘好心救她，她自己提的以身相许，报答我们家的大恩大德，结果、结果——她肚里竟怀着别的狗男人的种！一瞒就是十几年！！”
　　“所以，你就把她卖给了青楼？”徐溪眠冷道。
　　“不错！她一个万人穿的破鞋，让我白养了这么多年别人的女儿，我凭什么不能卖了她？不只她，她那宝贝女儿我也要卖！让她们母女共事一夫！一起卖！哈哈哈哈哈哈、一起卖……”
　　“那叶悬呢，他总该是你的亲生儿子！”丁元忍不住插嘴道。
　　“他？他个死白眼狼，他有拿我当过爹吗？”他古怪地笑起来，“而且，他长得根本不像我！谁能保证他就是我的儿子？谁能保证那婊子不是跟别人偷人生的他？他们母子三人既然这么齐心，那就一起去卖好了！我给他们介绍客人，还不够意思吗？”
　　徐溪眠皱紧眉头，“那叶悬失踪又与单柔何干？”
　　“呵，单柔，她比叶悬还要阴毒百倍！而且她心比天高，和她那老不死的娘一样！她一直想让叶悬离开那个魔教帮她管理什么千音阁，说是她娘传下来的？你们说、可不可笑！”
　　“千音阁？！”徐溪眠一愣，千音阁居然仍在这世上？
　　“所以说、叶悬，根本就没有失踪，”男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看着他们，“他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连养他这么大的亲爹他都可以随意折辱，更何况你们？朋友？教主？”他狂笑起来，“笑死我了，你们在他心里，屁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这章不知道会不会要被要求改，关于口口的脏话太多了，先看看吧

34 全员打哑谜呢？
　　徐溪眠彻底沉下脸来，一个手刀敲晕了形容狼狈状似癫狂的男人，对裴无籍说：“叫人查查单柔。”
　　裴无籍点了点头，问：“现在要怎么办？”
　　徐溪眠突然间往一旁一直注视着他的徐因醒看了一眼，说：“你该走了，我们有自己的事情。”
　　徐因醒眼神滞了一下，紧着道：“我可以帮你。”
　　徐溪眠哼笑了下：“你若是真想帮我，就告诉我当年的真相，可你隐瞒太多，我信不过你。”
　　徐因醒眉眼低垂，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徐溪眠打断道：“反正你不说，我也能自己查出来。你还是回你听竹寺好好当和尚吧，”话音一转，道：“无籍，我们走。”
　　话毕，他竟真的带起丁元飞身而去。
　　徐因醒看着徐溪眠远去的背影，沉默一会儿，对裴无籍道：“你还有何话说？”
　　裴无籍也望着那方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徐因醒道：“没什么好说的，你不也没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
　　裴无籍顿了顿，眼底隐着徐因醒看不懂的情绪，道：“没有必要。”
　　徐因醒想起那日裴无籍的话，沉吟片刻，转眼看着裴无籍：“你认得溪眠的亲生母亲？”
　　裴无籍愣了下，没想到徐因醒居然用的是疑问语气：“徐孟河和玉茗没告诉你么？君迁的母亲，便是师父的首徒。”
　　徐因醒听见，愕然皱眉道：“她不是南越越人——”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我爹娘也知道玄阳子？”
　　裴无籍咂摸出徐因醒前半句话中不同寻常的意味，没有回答他，而是几乎是有些急切地问：“你见过我师姐？”
　　徐因醒闭了下眼睛，像是在忍耐，接着否认道：“没有，”再睁眼时，徐因醒已经恢复到那种平淡的神色，只是眼神有些复杂莫测。
　　裴无籍无声打量他半晌，说：“无妄大师，不论你话中是真是假，不论你都知道些什么，我只奉告你一句话——别让君迁知道有关他母亲的事情，据我所知，他以为自己是孤儿。”
　　徐因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不会告诉他。”
　　裴无籍点点头，往徐溪眠离去的方向走了两步，对徐因醒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再久留，我想，下次见面，我们需要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徐因醒叫住他：“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既然溪眠是你师姐的孩子，你为何又说玄阳子性情古怪，话里话外都是他不会相救的意思？”
　　裴无籍侧首回眸，沉声道：“正因为他是师姐的孩子。”
　　话毕，他足下轻点，便疾速飞去，追赶徐溪眠的脚步。
　　徐因醒在原地静默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这才调转足尖，望向龟奴的方向。
　　他将男人的上衣也扒了，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个遍，这才放松了神色。
　　-
　　徐溪眠拉着丁元，直到镇上一家客栈才将人放下，他要了一间二楼的厢房，窗户正对着单柔的那座明华楼。
　　进了房间，裴无籍还没到，徐溪眠心中盘算一阵，便叫丁元到他跟前，命令道：“你把衣服扒了。”
　　丁元大惊失色，双手捂住自己胸前，惊恐后退道：“我才不要死变态！”
　　徐溪眠强上手扒他衣服：“你脸红个屁，我就算是死变态也瞧不上你这样的。”
　　丁元边叫边拼命挣扎，徐溪眠听得一阵头大，恨不能给人敲晕了直接弄，但眼见丁元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他是良心发现才没又折腾他，反而这家伙在这儿大吵大嚷，像是徐溪眠要怎么了他似的。
　　“闭嘴！”徐溪眠骂道，“你没见今天有人来杀你灭口？你身上肯定有什么东西值得人家跑这一趟。”
　　丁元微微一愣，说，“我身上能有什么？”
　　徐溪眠拍他大脑门，“所以我才要搜你身，赶紧脱了别废话。”
　　徐溪眠扒了丁元，对他的裸体并不感兴趣，对死命捂住自己隐私部位的丁元视而不见，拎着衣物一层层仔细翻找起来。
　　丁元的随身物品除了一把太乙门的剑、一个太乙门弟子身份的令牌，外加他自己的一些私房钱，别的就没什么了。徐溪眠拿着令牌翻看了半天，不信邪地要去扯丁元的发束冠带。
　　结果他正从背后眼神触到丁元那团不忍直视的白花花的肉体，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见丁元的腰脊线正中，长长地嵌着一条与脊线完全重合的虫子！
　　徐溪眠瞳孔骤缩，他生平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长条状蠕动着的恶心虫子，可他此刻却不得不强忍恶心仔细瞧上去，那虫子长在皮肉之下，肢节分明，没有脚，也分不清头尾，正是徐溪眠最害怕恶心的那种蠕虫。
　　察觉到身后人迟迟不动作，丁元一下子猛地又捂住自己的屁股，想动又不敢动地说：“你快点啊！”
　　徐溪眠面带菜色，手指颤抖着轻轻抚上那块皮肉，稍微用了些力气。
　　丁元只觉那诡异的触感游移在自己敏感隐秘的腰脊线上，登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乎立刻想逃，与此同时，却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叫他只想回头看看徐溪眠。
　　虫子没动，徐溪眠摸着那块皮肤，饶是触感与寻常肌肤别无二致，光看着那虫的形状，徐溪眠都头皮发麻，立刻缩回了手。
　　丁元不明状况，问：“怎么了？”
　　徐溪眠叫他穿好衣服，脸色平静地说：“没什么。”
　　然而此刻他的心里却早已是惊涛骇浪，不为别的，他突然间找到了可以解释这些奇怪现象的理由——越人蛊。
　　南越气候炎热潮湿，多生蚊虫，便有人以蛊虫为修习媒介，练得一身蛊术，不论是治病还是下毒，皆是各种好手。然而前朝皇帝被蛊所害，一国覆灭，新朝建立，颁布的一道法令便是全面禁蛊，因此南越蛊虫尽灭，到近几代皇帝登基，武林中已经有近百年未曾听说过“蛊术”这种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秘技。
　　因此当丁元说起来的时候，徐溪眠几乎完全没有往那方面想，可谁知，这东西竟依旧存在于世。蛊虫种类有千百万，其作用亦有千百万种不同，要说哪种蛊虫可以惑人心智控人行为，恐怕绝非痴人说梦。
　　裴无籍推门进来的时候便看见这样一幅场景，徐溪眠站在丁元身侧，神情专注地看着丁元，而丁元衣衫不整，将将把上身衣物穿好。
　　他愣了下，问徐溪眠：“这是在干什么？”
　　徐溪眠闻声抬眼看他，眼神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嘴巴动了动，说：“没干什么。”
　　他突然间想到，裴无籍就是南越人。
　　作者有话说：
　　不是万人迷受，丁元突然间有那种想法无关爱情和心动。

35 要不要答应他呢
　　不过徐溪眠很快打消了这种猜想和怀疑，并且觉得自己最近思虑有些重了，总是疑神疑鬼，怀疑到不该怀疑的人身上去。因为裴无籍已经在他身边呆了六年，在无数个需要人陪伴的时刻，在他每次需要帮助的危难关头，都是裴无籍一直在他身边，他怀疑谁，都不该怀疑裴无籍。
　　这时候裴无籍走进来，也意识到自己是想歪了，可由于徐因醒的出现，裴无籍现在很在意徐溪眠的态度和表现，一丁点风吹草动，他都忍不住想看看徐溪眠是不是和他就彻底没可能了。
　　裴无籍坐在木桌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几乎和徐溪眠同时开口：“我有事想与你说。”
　　徐溪眠也是愣了一下，不知道裴无籍想同他说些什么。
　　他们把丁元留在房里，但是没走多远，就在房外的客栈走廊上，怕有人再来找丁元杀人灭口。
　　裴无籍看了徐溪眠一会儿，道：“你先说吧。”
　　徐溪眠顿了一下，其实他没太想好要怎么和裴无籍说，是只把丁元身上的蛊虫告诉裴无籍，还是从徐家灭门、他和徐因醒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过去开始讲，于是他思索了一会儿，选择先说最近发生的事情：“你怎么看叶悬这件事？”
　　裴无籍说：“我觉得叶悬失踪的事情也许是和你有关。”
　　徐溪眠道：“我也这么认为，最近太多人要杀我。可是他和单柔的情况，也的确很值得怀疑。千音阁，你曾经听说过吗？”
　　裴无籍点头，沉声道：“千音阁千里传音，情报遍布五湖四海，消息传递的速度也是快得惊人，可日传南北东西，是一个很可怕的组织。”
　　徐溪眠身子微微慵懒地靠在门框上，但眼神很认真，“我也曾听爹娘讲过，只是据说千音阁三十年前被人捣毁，阁主身死，如果那个龟奴说的是真的，那叶悬的娘便是当年千音阁的阁主？”
　　裴无籍说：“时间也吻合，只是，相传她性格刚强，手段高明心思敏捷，即便落魄，怎会沦落到嫁给一个龟奴为妻的地步，还被卖进烟柳之地，毫无还手之力。”
　　徐溪眠不知怎的，想起了单柔，他总觉得单柔有些莫名的眼熟，只是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他究竟在哪里见过她了。
　　“可能是为了孩子。”徐溪眠缓缓说。
　　裴无籍看起来不是特别赞成他的说法。在徐溪眠看来，裴无籍好像对亲情没有信任，他向来不认为父母能为孩子做出一切牺牲，不过这有可能与他自己被父母抛弃的身世有关，无籍这个名字，是他师父起的，注定他这一生漂泊，没有来处，亦无归处。
　　虽然徐溪眠也是个孤儿，但他从来不会把生他的父母视作父母，因此他不会像裴无籍一般将父母想得那么不堪，他的爹娘，从来只有徐孟河和玉茗。
　　想到这里，徐溪眠突然间愣住了，瞳孔死死固定在眼眶同一个位置，好似成了一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提线木偶。
　　裴无籍注意到他的反常，问：“君迁，怎么了？”
　　徐溪眠骤缩的瞳孔缓缓移动了，视线停在裴无籍脸上。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单柔那个样貌，分明与徐孟河有些神似。
　　那并不是很明显的相似，因为他和徐因醒都没能一眼瞧出这份相像出来。徐溪眠先是强迫自己把这种可笑荒唐的想法抛掉，可在心中仍旧忍不住将单柔和徐孟河放在一块比较。
　　严格而言，他们真的并无长得完全一致的地方，只是眉眼中那种古典大气的风范，实在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徐溪眠不禁想，三十多年前，徐孟河在遇见玉茗以前，是否真的有过这么一段风流往事，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外面还留下了一个女儿。
　　意识到现在并不是探究这份真相的好时机，徐溪眠摆摆头，说没什么，便满怀心事地要回房间，但紧接着他便想起裴无籍还有事要说，就问：“无籍，你想说什么？”
　　裴无籍看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突然间觉得在徐溪眠心中，或许从来没有他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因为徐溪眠总是对他有所隐瞒，并不完全放心地信任他依赖他，一直以来，裴无籍都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清楚明白，他喜欢徐溪眠，但知道他对自己无意，便一直守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最靠近徐溪眠心的地方，期盼着有一天徐溪眠敞开心扉，第一个想起的看见的人就是他。
　　可他现在完全没有自信了，徐因醒的出现告诉他，他不是唯一一个对徐溪眠有着那种心思的男人，徐因醒也有，甚至，徐因醒可能曾经得到过更加深入的东西，而那些，是裴无籍遥不可及的。
　　“君迁，”裴无籍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看着徐溪眠的眼睛，“你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是怎么想的？”
　　徐溪眠一愣，完全没想到裴无籍找他是为了说这些。
　　“我知道，其实你心里对我没有那种感觉，”裴无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中没有受伤的神色，只是很认真，“但是我有。”
　　徐溪眠听了这句话，心中泛起一些涟漪，不为别的，这么多年，其实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人，像裴无籍一般这么对他好，不求回报，纯粹是出于爱意和怜惜。裴无籍总是跟在他身后，像一堵坚实可靠的墙，当他撑不住了，可以放心地依靠，又像影子，形影不离，默然无语，却总是最懂他的心。
　　可是徐溪眠无法回应这份感情，因为他从没有想过要和裴无籍在一起，当断不断，才是对裴无籍的不公平和残忍。
　　“无籍，”徐溪眠叫他的名字，嗓音突然间很温柔，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可是用这种温柔的嗓音，徐溪眠说：“对不起。”
　　裴无籍依旧那样看着他，似乎不为所动，只是眼神中依旧有难掩的黯然与难过，他没有沉浸在这种情绪中太久，接着说：“我知道。”又问：“你心中可有心仪之人？”
　　徐溪眠这次回答得很快，他说：“没有。”
　　裴无籍就微微笑了，但嘴角很快又放得很平，他抬手摸着徐溪眠的发顶，道：“那你可以考虑一下我。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他很少用这种强硬的语气说话，也很少把自己标榜成“最”，但此刻，即便有徐因醒，裴无籍也敢说，自己是最爱徐溪眠的人，“所以即便你没有那么喜欢我，只要稍微有一点，我们之间的感情也够了。”
　　“我很爱你。”
　　徐溪眠微微怔住了，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会有男人这么直接不加掩饰、毫无顾忌地对他说“爱”，像是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看。
　　那是一个很郑重的词语，即便男女之间亦不会轻易宣之于口，更何况他们是禁忌而为人不齿的断袖龙阳。
　　徐溪眠头昏脑涨地想起自己和徐因醒那段迷乱的光景。
　　徐因醒从来没对他说过喜欢和爱。
　　作者有话说：
　　随便猜剧情啦，反正就很简单很俗套，应该很好猜。

36 活过来的恶心虫子
　　徐溪眠恍神片刻，将不该存在在脑海中的人和事甩开，看着裴无籍的眼睛正色道：“无籍，正因如此，我不愿意敷衍地回应你的感情。我确实心不在此，这无关性别也无关身份地位，仅仅只是因为，我对你没有那种心思。我把你当做最好的知己，最信任的伙伴，但是这都无关爱情。”
　　“我知道这种话一旦说出来，我们之间可能连朋友都做不了，但因为你很认真，我也只能认真地告诉你：我不喜欢你。”
　　裴无籍愣了一瞬，很快露出一个稍显苦涩的微笑，他抬手想摸徐溪眠的发顶，但又把手放下了，好像也觉得不合适，只说：“不急，我一直在等你，只是现在选择告诉你罢了，无论你的回答是什么。”
　　徐溪眠神情有些复杂，张口想再说些什么，不过最终还是紧闭了嘴，转身进了房间，隔着门的间隙，深深看了裴无籍一眼，便将门关上了。
　　他们现在需要彼此独立的空间。
　　徐溪眠看见门外那道高大的身影在原地静止半晌，最终转身离去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只听身后冷不丁传来丁元傻愣愣的声音：“诶，你怎么不答应他啊？”
　　徐溪眠这才想起丁元的事情还没同裴无籍商议，顿时心中更加烦躁，挥挥手对丁元说：“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丁元撅起嘴不服气道：“谁说我不懂！你和无妄大师两个人搞乱伦，关系已经够复杂了，结果你还是魔教魔头，座下男宠甚至比一个剑阵的人还多！同时应付那么多人，你忙得过来吗？还不如答应了他，从今以后从一而终呢，裴无籍不是你最宠爱的一个吗？”
　　徐溪眠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整日不好好学武功，天天打听什么江湖小道消息，离谱！”
　　丁元扬起脑袋神气道：“这都是事实，你无可辩驳！”
　　徐溪眠叹了口气，心想自己何必要和小傻子较真，又想起丁元后背上那条可怕的蛊虫，冲丁元招手道：“来师侄，我问你几个问题。”
　　丁元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道：“你又要问什么？”
　　徐溪眠看着那张天真稚气未脱的脸，不是很忍心告诉他那么残忍的事实，便道：“你上次说，从溯州回来那几日，总觉得身上有虫在爬，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丁元一愣，像是没想到徐溪眠怎么又提起来这件事，恼羞成怒回道：“就是很普通的跳蚤虱子爬的感觉，也不一定真的有虫，只是有点痒罢了！”
　　丁元这样说，倒和那蠕虫该给人的感觉并不相同。徐溪眠紧着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感觉的？是华容找到的时候吗？”
　　丁元颇感奇怪地皱眉：“谁会记得那么清楚！你到底想问什么？”
　　徐溪眠被噎了下，华容死后已经安排了火葬，如今也并不能再去确认他的身上是否也存在这么一条虫子，说到底，问题出在溯州这种说法，不过只是一个可能的推测罢了。
　　徐溪眠沉吟片刻，站起身来走到丁元身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脊，“你把上衣脱了。”
　　丁元捂着自己的上半身跳起来：“还要脱？刚才就已经被捉奸……被撞见了，你不怕别人误会我还怕呢！”
　　徐溪眠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了他半天，最终啧啧两声：“你毛都没长齐，谁会误会我们，别废话，赶快脱了，我有正事。”
　　丁元嘀嘀咕咕地慢慢脱了上衣，徐溪眠只想再仔细看看那条蛊虫，确认一下是活是死，便又一次强忍着恶心用手抚摸上去，还是感觉到那东西没有生命力。
　　徐溪眠边摸丁元的背脊线便问：“你这里有什么感觉？”
　　丁元被他弄得全身都觉得怪异极了，尤其是腰脊那一块敏感的地方，只觉徐溪眠的指尖摸到的不是皮肉，而是他敏感的脊柱神经，简直一路酥麻到腰眼上去，叫人心痒难耐。
　　丁元面带潮红，道：“有点怪。”
　　“哦？怎么个怪法？”他的指尖仍在上面作恶。
　　“像……”丁元语不成句，几乎有些喘息，“像女人在摸我……”
　　徐溪眠指间一烫，猛地缩回手来，他抬眼望向丁元，只见丁元脸上红得不像话，眼神迷乱，却不是陷入情欲的感觉，更像是……更像是将要失去神智的模样！
　　徐溪眠心神一动，将整个手掌都放在丁元的那块肌肤之上，只见丁元瞳孔渐渐放大，最后竟直接失去了神采，眼底一片空洞。
　　此刻，手下那块皮肤触感也终于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整条虫凹凸曲起，竟是在皮肉中活了过来，开始疯狂蠕动！
　　徐溪眠大惊，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后退几步，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看丁元的后背，感觉到难以置信。
　　他怎么可能控制这条蛊虫？还是蛊虫受热便动，或者有什么其他触动条件？
　　可是丁元这幅神色又与那日偷袭他时的神色全然不同，因为此刻的丁元，一看便是失去自主意识为人所控的呆滞模样，而那日，丁元神色清明，只是动作间略有破绽罢了。
　　徐溪眠心念一动，对丁元道：“倒杯茶。”
　　丁元在徐溪眠眼皮子底下朝他鞠了一躬，再直起身来时眼睛已经像是回到了正常的模样，可是仍旧动作着，朝桌上的茶壶走去，端起茶杯倒了一杯，完成这个动作之后，便再度陷入混沌。徐溪眠紧紧盯着他看了几秒，不多时，丁元的眼神恢复清明，愣了下，看着徐溪眠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徐溪眠眉头紧锁，心事重重地坐到桌前看着那杯水汽氤氲的热茶，心不在焉道：“没什么，你先把衣服穿好吧。”
　　他能对中了这种蛊的人下达命令，他可以操纵这些人，这是否意味着，他是那些人的主人，他与徐氏灭门……有着最直接的干系。
　　突然间，徐溪眠觉得后背脊线森森发毛。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短小的剧情章……

37 不知道起啥标题
　　徐溪眠不确定那蛊虫是何时种下、又是如何发作的，但华容、丁元几乎都是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受人操控，而如果真如徐因醒所说，当年杀了血洗徐庄存活下来的两个黑衣人，一个是玄清，一个是郑绍，他们究竟是与徐孟河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仇怨，还是也受了蛊虫操纵才……
　　玄清大师与郑绍在武林中声名赫赫，称之为当世大能也并无夸张成分，若是连他们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种下蛊虫轻易操纵，那背后黑手究竟是何等能耐？杀害徐孟河、现在又对他下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又为何能催动蛊虫、对中蛊之人下达命令？
　　徐溪眠尽量按压下心头的惊惧与怀疑，他现在只想弄清楚，自己背后是否也有那么一条恶心的虫子，这种想法如跗骨之蛆，叫他从心理上不得安生。
　　他突然站起来，吓了丁元一跳，丁元瞪大了眼睛问：“你要干嘛？”
　　徐溪眠黑沉着一张脸直往屏风后边走，没有理会丁元，径直脱了自己的上衣往背后看，然而按照丁元身后蛊虫的位置，自己是绝看不到的。房内没有铜镜，徐溪眠想过让丁元来帮他看一下，又怕自己背后真有那么一条虫，被丁元知道了蛊虫的事情，可裴无籍和他现在的关系尴尬，他如何好裸着上半身对着裴无籍。
　　徐溪眠叹了口气，正欲穿上衣服，只听窗边一阵异动，丁元便惊喜地叫了一声：“无妄大师，你怎么来了？”
　　徐因醒怎么来了？
　　徐溪眠眉头一皱，手上加快了穿衣的速度，徐因醒的脚步声却不徐不疾往他这个方位走。
　　“你在干嘛？”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冷的声音，徐溪眠手被惊得一抖，回身对着徐因醒道：“没干嘛，我倒要问问你，你又来做什么？”
　　徐因醒冷冷的眼神钉在他系腰带的手上，回想起丁元也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神色森森，也不言语。
　　徐溪眠骂一句神经病，便越过徐因醒往屏风外走。看到徐因醒，他才又想起来，徐因醒曾见过他的身体，那么不论现在如何，最起码在灭门那夜之前，他身上是没有蛊虫的。
　　他暗暗松了口气，有一瞬间，他甚至要忍不住猜想，灭门一事，究竟有没有他参与其中的一环，才会使徐因醒当时那么厌恶他痛恨他，却又一直隐瞒着不告诉他，如果真是这样，徐溪眠真不知该如何在徐因醒面前自处。
　　徐溪眠回到榻边，一屁股坐上去躺下，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假寐，心里却忍不住为现在的情形感到心烦意乱。
　　叶悬还没找到，单柔的事情也没查清楚，丁元身上又出现了蛊虫，黎远山说自己七年前那时在听竹寺与玄清大师在一起，而玄清那夜却去了徐庄屠门，这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徐因醒……他究竟隐瞒着什么不肯明说？
　　徐因醒也没纠缠，径自坐到一边打着坐，捻数手中佛珠，似是在修禅。
　　丁元见状，自己识趣地缩到角落去，左看看徐因醒，右打量打量徐溪眠，心里直犯嘀咕。
　　细看下来，徐因醒和徐溪眠长相可谓是完全不一样，徐因醒虽然亦看得出来有异族血统，但整体大气凛然，徐溪眠就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又白又嫩，毛发黑得发亮，额头鼻梁都很高，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南越人，这俩人不过乍一看都是五官立体棱角分明，像是兄弟，但凡细细比较，恐怕都会怀疑他们究竟有没有血缘关系。
　　房间一时间静得有些反常，徐溪眠感到一些不自在，翻了个身面朝榻内继续装睡，只听徐因醒在一边淡淡问道：“你那个护法呢？”
　　徐溪眠故意没搭理，他不说话，却听丁元立刻抢答道：“他俩闹别扭了，裴护法估计在缓解心情。”
　　徐因醒闭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他直直看着丁元，口中缓缓吐出一个疑问词，“怎么？”
　　丁元眼睛一亮，像是在这群人中终于找到了闲聊发泄的豁口，张嘴就要说：“刚刚他那个护法和他表明心迹说——”
　　“丁元！”徐溪眠忍无可忍，“再多说一句话就给我滚出去！”
　　徐因醒眸色沉沉地看着徐溪眠，徐溪眠看他脸色难看，还以为徐因醒又要发作，谁知视线内，徐因醒却立刻垂下了头，半敛的眼皮下竟露出几分黯然神伤的神色。
　　徐溪眠一时哑然，这时，门外却传来裴无籍的脚步声。
　　“君迁，”他语气依旧很沉着，却透着几分欣喜，“叶悬回来了。”
　　徐溪眠几乎是立刻从榻上跳了下来，打开门，同裴无籍眼神撞上，忍住心头那一丝不自在，问：“在哪？”
　　裴无籍道：“在单柔那边，可能是以为我们还在那儿，方才在屋顶上看见的。”
　　徐溪眠迈出的脚步顿了顿，收回来，沉吟道：“先别急，既然他平安，我们就再等一等，看看单柔究竟会做些什么。”
　　裴无籍便道：“不如暗探一番。”
　　徐溪眠思考片刻，对他说，“那你看着丁元，我去。”
　　这时徐因醒走了过来，说：“我跟你一起。”
　　徐溪眠一见他就浑身不对劲，推拒道：“我一个人就行了，人太多容易暴露行踪。”
　　说着，他不等徐因醒开口，便径直飞身出楼，销声匿息了。
　　徐溪眠趴在单柔那栋明光楼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远远望向单柔的庭院内，过了一会儿，单柔和叶悬出现在视线内，他们两人交谈片刻，叶悬便要告辞离去。
　　徐溪眠一时拿不准主意是继续呆在这里看着单柔，还是跟着叶悬看看他要做什么，只觉身边树枝一沉，徐因醒站在他身侧道：“我留在这边。”
　　徐溪眠犹豫了一瞬，很快点头，飞身跟上叶悬的脚步。
　　叶悬离开明光楼，便轻功百里来到一处郊外，接着在怀里掏着什么东西，徐溪眠很快意识到他是在掏血焰教的信号弹，果然，几秒之后，便看见他右手撕开封皮露出引线，吹亮火折子点燃，很快往空中发射了一枚烟火信号。
　　徐溪眠瞳孔微微睁大，看着叶悬继续用右手封存火折子，拧好封口，过了一会儿，裴无籍亦吹响了信号哨音，两边呼应。
　　叶悬往他们住的客栈方位走了两步，突然间抬头朝单柔的明光楼方向看了一眼，脚下微不可查地滞了下，很快以轻功进了城。
　　徐溪眠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38 一顿忽悠
　　徐溪眠回到客栈的时候叶悬正与裴无籍在房内交谈，他直接推门而入，急切地说着：“叶悬回来了？”
　　叶悬一见徐溪眠，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冲他作揖道：“教主，劳您忧心了。”
　　徐溪眠同裴无籍一个对视，接着对叶悬说：“怎么会，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倒是让你那个单姐姐担心了一阵子，和她报过平安吗？”
　　叶悬回他：“已经去过她那边了。当日我快马加鞭赶去无量山的路途中，遭到了几个人的偷袭，我怕他们找到明光楼去，在路上绕了好几日，这才回来。”
　　徐溪眠掀衣坐下，道：“这么说，那批人是冲着我来的？”
　　叶悬道：“是太乙门的弟子，想必是为了丁元。”
　　丁元此时冲上来插嘴道：“你胡说，我师父师兄弟们绝不可能做出偷袭这种小人之举！”
　　徐溪眠没理会丁元，接着问：“没受伤吧？”
　　叶悬说：“只是小伤，无足挂齿。”
　　丁元似乎是气极，无意同他们再多说一句，重重哼了一声坐回墙角。
　　裴无籍又问：“可是黎远山那批人？”
　　“不是，”叶悬轻轻摇头，思索道：“是一群小辈，穿着太乙门的道袍，用的也是太乙剑法，但都是生面孔，我一个人也不认识，确实不排除冒充太乙门弟子的可能性。”
　　徐溪眠缓缓道：“没事就好，至于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他顿了下，冷哼一声，看着叶悬，“时候到了，自然会露出马脚。”
　　叶悬点头，便没有再说话，静静坐在一边，等着徐溪眠和裴无籍的下一步动作。
　　裴无籍果然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徐溪眠沉吟半晌，对裴无籍道：“你和叶悬先回血焰教吧，我这次出来本就是为了自己的私仇，不方便和教里牵扯太多，一个人行动为好。”
　　裴无籍淡淡地看了叶悬一眼，接着道：“好，你在外面，注意安全。”
　　徐溪眠看他这样，其实很想单独再和裴无籍说两句话，关于很多事情，可是他不能，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只能靠眼神尽量给裴无籍传递信息。
　　这时候，叶悬却突然间开口了：“让教主一个人在外面，还是不妥。不如裴兄回教里主持大局，我跟着教主听凭差遣，左右我在教中也是无事，这样还免得裴兄挂念教主。”
　　徐溪眠闻言越发肯定自己内心的猜想，正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谁说他一个人？”
　　徐因醒推门而入，面色不善地看着叶悬和裴无籍说：“我同他一道。”
　　徐溪眠瞪了阴魂不散的徐因醒一眼，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用你跟着。”
　　徐因醒置若罔闻，“今夜歇息一晚，明日我们便动身去听竹寺，”他看着徐溪眠，“你不是想去吗，我陪你去。”
　　徐溪眠强压下心中怒火，还记得自己的正经事，便没再反驳他，只是和裴无籍交代：“那教里就麻烦你了。”
　　叶悬临走时微微回身看了看徐溪眠，最终还是不发一言地随裴无籍而去。
　　徐因醒冷冷看着徐溪眠目送他二人离去，问：“你就不怕裴无籍有危险？”
　　徐溪眠诧异地看他一眼，“你知道那不是叶悬？”
　　徐因醒轻哼一声：“你可以缩骨换音，他如何无法易容代替？”
　　徐溪眠面色凝重，“但是缩骨术，本就是血焰教的秘传术法，那人若是也会用，岂不是和血焰教渊源颇深？”
　　“别想太多，”徐因醒突然放轻了声音，温热的手掌贴上徐溪眠暴露在外的一截雪白后颈，“总能知道原由的。”
　　在徐因醒触碰到他的一瞬间，徐溪眠立刻不自然地避了避，后颈是他的敏感地带，尤其是还被徐因醒这样暧昧地摸上去，简直让他头皮发麻。
　　他冷笑一声，“总能知道原由？那我倒想问问你，你为何要对我隐瞒当年灭门的真相？”
　　徐因醒不紧不慢地回道：“那些东西不值得你去探寻，杀人凶手你已经知道是谁，玄清已死，郑绍是父亲的挚友，我不愿杀他。”
　　“如果我偏要探寻、偏要郑绍杀人偿命呢？”徐溪眠说。
　　徐因醒眼睛错也不错地注视着徐溪眠，四目相对，半晌，徐因醒轻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不是在丁元身上发现了什么。”
　　“怎么，你现在愿意说了？”
　　徐因醒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那你便该知道，我为何不杀郑师叔，受人操纵，非他本意。”
　　“那就揪出那个背后操纵他们的人，杀之后快。”
　　徐因醒摇摇头，“你找不出来。”
　　徐溪眠不服气道：“你凭什么认定我找不出来？”
　　徐因醒站起身来，“这些年，我一直在找。玄清中了蛊，却自我觉醒了受控时的记忆，他记起自己所造的杀孽，也大致明白自己是中了蛊，他死前给我留下一封绝笔信，信中列着他怀疑的名单。但你知道，这名单中都是些什么人吗？”
　　徐溪眠愣了下，问：“什么人？”
　　“玄清七年前那夜之前便已经闭关修行数年，除了几位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你觉得谁能见到他，并给他种下蛊虫？”
　　徐溪眠心中一惊，“……你是说？”
　　“不错，”徐因醒看着他，目光深沉，“琦玉真人、少林住持方丈、空离派掌门、扶摇派掌门，以及……徐孟河。”
　　“你觉得最应该怀疑谁？空离派掌门和扶摇派掌门，郑绍几乎从未同他们二人打过交道，琦玉真人？因为郑绍是他徒弟，他对这两人下手最为容易，还是少林方丈？他修为精深，神不知鬼不觉。”
　　“眠眠，这几人该怀疑谁调查谁，我想你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因为，无论真相最终如何，都将掀起武林中的一场腥风血雨，还会有更多的人为此丧命。”
　　“到此为止吧，我们和他七年相安无事，你不执意探查，他本也不会纵人害你。而蛊虫寄生人体，除了惑人心智，基本无害，可他要是怕你查到他身上，到时候死的可能就不止一个华容了。”
　　作者有话说：
　　哥哥瞎说的，他没那么仁慈，也不会管那么多，要真是这几个人当中的一个，他绝对拿剑就上去杀人。

39 这年头反派害挺自信
　　徐溪眠愣了一瞬，勾唇讥讽一笑：“我竟不知，大师还有这般菩萨心肠？”
　　徐因醒丝毫没有被戳穿的懊恼，只是静静看着徐溪眠，眼睛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不愿让徐溪眠插手此事。
　　“随便吧，”徐溪眠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姿势恣意，“左右无论你如何隐瞒如何阻挠，我都不会放弃的，亦不会相信你。你若要跟着我们，那便跟着，我乐得有人出力。”
　　话毕，徐溪眠朝不知何时累得睡下的丁元一努嘴，“现在就拜托你一件事，你看着他，我去去就回。”
　　“去找裴无籍？”徐因醒冷眼瞧过来。
　　徐溪眠已经一脚踏上窗户，一跃而起，声音在空中飞扬：“不然呢——？”
　　人影消失，徐因醒静坐片刻，走到窗边，往明光楼的方位看了一眼，随后关上木窗，来到熟睡的丁元身侧。
　　他几乎不用扒开丁元的衣服仔细察看，也知道那条蛊虫的所在，在玄清身上、郑绍身上，他已然确认过无数次。
　　-
　　徐溪眠一路循着裴无籍给他留下的记号跟踪着两人，他不敢离得太近，怕有他人的埋伏，但同时也不敢放松警惕，否则一旦跟丢，害的或许就是裴无籍的性命。
　　裴无籍有伤在身，单独应付一个人，装模作样还能骗得过去，若那个假叶悬还带了帮手，就不好糊弄了。
　　那人的目标显然是徐溪眠，而徐溪眠却支开了他，他必然疑心自己已经遭到怀疑，要另外寻求机会卷土重来。让内伤严重的裴无籍同他一起回血焰教，便是给他创造了绝佳的第二次机会。他有那个能耐易容成叶悬，就有本事再伪装成裴无籍接近他，那时，他的身边没了叶悬与裴无籍，就是真正的孤立无援了。
　　徐溪眠一路提心吊胆地随着记号前行，突然间，西风裹挟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徐溪眠心跳猛地滞了一拍，目光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前边砍掉半边太阳的地平线。
　　风中只有血腥味，他侧耳细听，却完全听不见打斗的声音，徐溪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身纵前，随着血腥气越发浓重，他也终于见到那一处战场。
　　鲜红的血液四溅，四周树木的古老皱皮上浸着腥臭的半干的血迹，树下或躺或倚的，是横陈的几句尸体，俨然刚死不久，有的伤口甚至还在汩汩流血。
　　徐溪眠心中一惊，难以相信自己看见的场面，那几个死透的人身上都穿的是太乙门的道袍，手边散落的是统一熔制的太乙门的长剑。
　　他顾不得许多，急忙下去逐一确认，发现确实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而这些人——正是黎远山带下山的那群徒弟。
　　徐溪眠突然觉得浑身发凉，因为这些人的死，毫无疑问，同他脱不了干系，即便不是他亲手所为，即便杀了他们的人甚至不是针对徐溪眠的那群人——
　　如果不是为了调查华容的异常，还徐溪眠一个公道，这些人根本不会下山！
　　徐溪眠猛地抱住头直直跪了下去，喉间发出无声的痛苦的嘶吼。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一夜，也是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味、死不瞑目的亲人们的尸体，还有那几乎将他压垮的负罪感。
　　徐溪眠头痛欲裂，手上青筋暴起，他颤抖着起身，捏起身边一柄长剑，强定心神去找裴无籍的踪迹。如果这场打斗与裴无籍有关，他必然会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然而徐溪眠越是仔细去辨认，浑身血液便越发冰凉。这些人皆是死于刀剑之伤，裴无籍此次出门未带玄铁重剑，可是不论是伤口的形状角度和深度，都与裴无籍那套剑招所差无几。
　　徐溪眠无法接受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竟好一阵子没有力气思考，但很快他灵光一现，便手脚匆忙地拔下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上衣，往背后一看，却并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他一一脱光所有人的上衣，然而无论这些人高矮胖瘦，后背皆是空洁无物，没有任何能让徐溪眠自欺欺人的凭证。
　　这些人未受操纵，不知缘由地，都被裴无籍的剑招杀死了。
　　他们血焰教被称为魔教，却从来只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只杀该杀之人，从未这样大开杀戒，一瞬间，徐溪眠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认识过真正的裴无籍。
　　心焦意乱之下，徐溪眠也并未放弃寻找寻裴无籍的讯息，他怜惜这些人的性命是实，感到愤怒与愧疚也是事实，但裴无籍的安危他亦担忧焦急，而且真相未明，他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人。待找到裴无籍，弄清原由，若真是裴无籍滥杀无辜，他愿意和裴无籍一同到太乙门负荆请罪，听凭处置。
　　在复杂而混沌的思绪中，徐溪眠突然眼前一亮，在一处极隐秘的地方发现了裴无籍留给他的最后一个记号，方向直指山林深处。只是那标记歪歪斜斜带着血迹，写到最后笔力极轻，做标记的人显然亦生息不足。
　　徐溪眠强定心神，没敢再看那些人的尸身一眼，踏步走进了林子深处。
　　林子越往深处走地上草木便越茂盛，却极难追踪到人留下的痕迹，徐溪眠强迫自己忘记方才那血腥的场面，一心一意专注搜寻着，他在高大且树冠茂密的林间凭借枝干穿梭飞纵，几乎将林子深处都找了个遍，不知飞了多久，终于，眼前突然豁然开朗，灌木的长势突兀地消失在一处平地，戛然而止。
　　徐溪眠蹲在树上往下观望，矮小灌木十分怪异地终止与平地前，便再也找不到去处。那处平地显然与周围地皮植物全然不同，只密密地布满了一层矮小青草，同四周较为高大的杂草格格不入。毫无疑问，这里必定有一方地下天地，只是他无从知道破解进入的玄机。
　　他思考半晌，最终决定先回去一趟，找徐因醒商量一番再行定夺。然而，就在他脚下一动将要离去的刹那间，四周轰然巨响，五六个身影从灌木丛中跃了出来，手持长剑将他牢牢包围住。
　　平地正中石门洞开，从地下隧道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叶悬”拊掌轻笑：“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匿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眠眠，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弟弟确实没什么头脑，不过他有蛮力（bushi）

40 魔教教主大战六个“歪瓜裂枣”
　　徐溪眠神色不变，沉静地走到“叶悬”跟前，笑道：“阁下认识我？”
　　“不如你猜猜看？”
　　“叶悬”清亮的眸子看着他，好像很天真无邪，给徐溪眠一种反差的错乱感。
　　“呵，”徐溪眠冷笑一声，缓缓将自己捡来的剑直指面前之人，“没工夫同你废话，叶悬和裴无籍呢？交出来。”
　　“叶悬”不解地看他，语气苦恼又委屈：“眠眠，这么久不见，怎么这样对待我。”
　　徐溪眠没空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环顾四周的人，“动手吧，诸位。”
　　“叶悬”却避也不避，直接走到徐溪眠跟前，剑刃贴在颈侧的位置，对徐溪眠轻声说：“别那么急嘛，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呀。”
　　徐溪眠眸色一凛，手腕迅疾转动，只见刀光逼眼，直直朝“叶悬”颈部横割而去。
　　“叶悬”脸色陡然变了，猛地向后仰头避开，血色迸溅，锋利的刀刃割开假叶悬的脖颈，鲜血喷洒一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四周衣袂翻飞而动，四方杀气凛然，六个黑衣劲装的刀剑客齐齐朝徐溪眠直逼而来，徐溪眠纵身旋转飞跃，数柄利刃贴着他细瘦的腰间险险擦过。
　　徐溪眠在空中还有余力往下俯视“叶悬”，只见他的手死死捂住颈部伤口，微微有些颤抖，但显然不到死的程度。
　　还没等他想出下一步的行动，东南方位的高个子男人迅速持剑攻来，他速度极快，剑芒闪得徐溪眠只能看见空中残影，徐溪眠无处借力，只能大幅度挥剑横砍相拦，刀剑相碰时他刻意收去内力，被对方的力度震得虎口撕裂，急忙借此一击被震开老远，摔倒在地。
　　然而他尚未站定看清敌人方位，便听得右侧紧着跟来一人，步履沉重，近在耳边。徐溪眠极快地用另一手握掌成拳，从下侧斜斜击在那人肥胖的腹部，紧接着右手挥斜反砍，将将拦住胖子手中望之千斤重的屠刀。
　　不过僵持两秒，只听身后穷追不舍地响起异动，另外五人再度席卷而来，一阵强而有力的劲风随着几人攻势扑背而来，徐溪眠即便背对着，在那一瞬间也似乎瞧见了刀光剑影。
　　剑意近在皮肉之前，徐溪眠猛然一声爆呵，千钧一发之际强用蛮力挥开胖子的刀刃，这下他虎口已然完全开裂，血肉模糊，根本再拿不得宽粗磨钝的剑柄，只得弃剑猛抓胖子衣领，脚下轻跃，径直踩着胖子有坡度的身体蹬蹬几下向他身后翻越而去，顺势向前滚了几步，这才有时间仔细观察到这几个黑衣人。
　　这些人皆是徐溪眠没见过的生面孔，可他们明明武力值高强，若是在武林中露过面，绝非寂寂无名之辈。徐溪眠迅速一眼扫过，胖子拿刀，但刀法未必如何精湛，只不过力气大得惊人，异于常人，高个用剑，速度极快，是六人中最难看破攻击踪迹的人。这六人或刀或剑，望之都是不同的武功。
　　他心里分析了这么多，然而也不过在电光火石的几秒之间，紧接着六人便齐齐奔突而来。徐溪眠往假叶悬那边瞥了一眼，只见他身后隧道中来人将他扶了进去，石门便再度关闭，四面八方的高林围着这篇空地，杀气翻涌。
　　徐溪眠深知今夜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情况，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只盼望速战速决，在寒疾尚未发作前救出裴无籍和叶悬。徐溪眠手腕翻转，手指随意指着地上一根细长树枝轻捻，便隔空取物，将那木枝握在手中——正是那日他从徐因醒处偷学而来的一招。
　　此时六人近逼至眼前，徐溪眠身形微动，将太乙剑诀注入心间，手中木枝嗖嗖划出无数残影，变幻多端，一招一式都圆钝枘凿，以细弱木条迎击刚硬刀剑，却全然不是硬碰硬的打法，乃是顺力移物，借力打力。
　　胖子的刀完全压着徐溪眠的木条挥砍，他见徐溪眠一退再退一避再避，只觉自己占据上风，全然不曾注意到自己刀刃回屋的方向却次次被徐溪眠的木枝带着走，且越走越偏越走越重。
　　高个男子眼见木枝残影飞舞眼花缭乱，便知此人剑术高强，在数次剑锋贴着徐溪眠身上衣物刺开却不伤及皮肉半分之时，终于察觉端倪暗道不好，他六人依次刀剑相击，却每每被徐溪眠完美避开，以木条导引偏转方向，为的恐怕是最终使他们失去刀剑武器的控制，最终脱力松手。
　　想到这里，高个男人手间用力回握，试图收回长剑，然而他意识到的太晚了，长剑早已犹如被磁力牢牢吸附在徐溪眠的木条之上，再难抗衡一分一毫，只是徐溪眠方才一直顺着他出剑的方向与力道挥引，这才使他们根本没有察觉到不对劲而已。
　　徐溪眠轻声哼笑，他淬了内力附在木条之上，自然与上次同丁元打斗时的贴身躲避不同，以内力相吸，这群人的武器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徐溪眠带着高个男人的长剑，往那人身边最近的一个人猛地戳刺过去，一下子斩断了那人持剑的手臂，惨叫声惊起远处一阵鸦鸣，鲜血飞溅，徐溪眠面上一热，下意识闭眼睁眼，腥臭的血液溅在他半张脸上，粘着他的眼睫毛往下垂落，却未有一滴渗入眼里。
　　徐溪眠顾不得许多，迅速持着木条反砍，带着那柄长剑以雷霆闪电之速刺入高个男人的腹部。接下来，徐溪眠迅速回身以相同方法吸住胖子的屠刀，借着这柄重刀连砍数人，最终一把夺过武器，飞起一脚将胖子踹出几里远，胖子重重撞在树干上，哇地一声吐出鲜血来。
　　不等徐溪眠回眼看他们，其余五人便几乎同时在自己或轻或重的伤口处点穴止血，动作迅猛地将徐溪眠团团围住，五人各占一个方位，长剑在身前插入底下，渐渐绽出夺目光华，五把剑光芒飞逸闪动，一时间似是有无数剑光将他包围其中，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徐溪眠在剑阵中冷冷一笑，鲜血在他脸上干凝，形成一大片妖娆艳丽的红，这使他望之竟如地狱中爬出来的恶犬一般诡异渗人。
　　作者有话说：
　　“叶悬”（捂着受伤的脖子）：电视剧都不是这么演的！我跟你废话你也应该跟我废话不能直接打我！！
　　徐溪眠：略略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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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哥哥从天而降
　　五柄剑很快离地而起，循着剑光飞舞疾驰，徐溪眠直直立在剑阵正中，整个人看起来毫发无伤，镇定自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擅自用了不适宜的功法，寒气已然开始运作，入侵四肢百骸，他必须要在彻底被寒疾侵蚀之前解决这些人，把裴无籍和叶悬带出来。
　　然而这个剑阵却迟迟未曾向徐溪眠发起攻击，只是将他严密包围期间，不留缝隙。
　　徐溪眠此时手中仅有一根木枝，在方才的打斗中尽管他占据上风，木枝也终究敌不过精钢焊铁，在此刻啪地裂成两段。他深吸一口气，丢去木枝，同那几个人中的高个男人高声道：“一起上打不过，怎么，不敢来了？”
　　男人不为所动，默默操纵着长剑在空中结成牢不可破的剑阵。剑阵圈残影飞舞剑气逼人，五把剑快得徐溪眠几乎看不清运动轨迹，徐溪眠如今身边没有称手的武器，根本没办法硬闯，这些人又不主动出击，无法各个击破。
　　可是，他们只将人困在其中不杀不捉，就不怕气力耗尽，成了徐溪眠的剑下亡魂吗？
　　剑气掀起的强风将徐溪眠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强忍体内酷寒，一一从这五人脸上打量过去，默默观察这几人的状态，试图找到破绽。
　　五人中如今最为薄弱的方位是方才被他斩断手臂的男人，细细看来，他剑虽操得看似稳当，仿若未曾遭遇重创，但他只剩一条不常用的反手，而且面色冷白，额上是忍疼而渗出来的薄汗，显然状态不佳。
　　徐溪眠面无表情瞧着他，冷哼一声，右手竟直接伸到乱剑光阵之中。几乎是立刻，剑气在他手臂上割破无数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刹那间血肉横飞，尖锐的痛感强烈袭来，而徐溪眠却仿若未觉，于虚空中狠狠一握，攥住了一把轻颤嗡鸣的长剑。
　　剑阵外的五人猛然诧异地瞪大双眼，还未来得及催动剑阵阻止，只见徐溪眠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右臂从剑阵中缓缓抽出，长剑便斜斜缀在他手间。
　　徐溪眠持剑对那断了右臂的人轻笑：“我断你一臂，如今奉上右臂给你砍，你没把握住机会，那就怪不得我了。”
　　此时他虎口之上的伤比起剑伤纵横的右臂已然算不得什么，加之寒气袭体，犹如天然麻药，麻痹了他整条手臂的痛觉神经，便不再纠结伤痛，索性右手持剑，预备强攻。
　　那剑青光凛凛、寒气森森，俨然是一把上乘宝剑，然而徐溪手握之时，却猛地感到一丝怪异的熟悉，他垂眸细看，发现这居然是天机剑——
　　他们徐氏曾经珍藏多年的宝剑！
　　徐孟河开创七星剑秘籍的同时从某处宝地得来一块精铁，由此铸得七把绝世宝剑，分别以北斗七星各颗星星的名字命名，徐孟河与玉茗各佩天枢剑与天璇剑，瑶光与玉衡则交由徐溪眠兄弟二人，剩余三把剑皆尚未开封藏于家中，徐溪眠也未曾见过几次，因此一时并未认出。此刻，徐溪眠竟从这些来向他索命的人手中，再度看见了这把天机神剑。
　　徐溪眠目眦欲裂，恨意与怒意在心头齐齐暴涨，他早料到这路人与徐氏灭门背后那批人脱不了干系，却不想，徐溪眠还没找他们报仇，这些人居然自己送上门来，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要用徐家剑取他性命，何其可笑！
　　徐溪眠以重伤之臂死死握住天机剑，仿佛借此穿越时空，握住了悠远岁月中早已逝去的徐孟河与玉茗的手。
　　九霄之上惊雷一闪，徐溪眠剑动意动，霎时间风吹电闪，他人随剑走，在缺了一角的剑阵中奔驰出无数疾影，击鸣声声，仅在眨眼之间，徐溪眠便以肉眼绝无可能捕捉到的速度四处毫不留情地出招挥砍。
　　剑阵中游走的四把剑也没有他一个人的速度快，在几人惊讶惶恐的目光中，徐溪眠剑气啸八方，于漆黑夜空中激荡出无数如彗星之尾一般澈亮明灿的剑芒。
　　这光华璀璨、凌厉飘逸的精绝剑法，正是徐氏当年技惊九州的七星绝剑！
　　高个男人讶然看着剑阵中少年灵秀潇洒、俊逸神飞的身姿，只觉精妙绝俗无与伦比，甚至有种天人下凡的错觉，心中竟一时钦佩艳羡，全然忘了自己如今处境。可剑阵早已式微薄弱，眼见阵法将破，徐溪眠袖间劲风愈盛，男人连忙回过神来，朝着其余几个同样看呆的人大吼一声：“撤剑！”
　　众人被吼得心头一震，仓促召回各自佩剑急急后撤，徐溪眠也终于得以挣脱剑笼，恢复自由。
　　事实上，若不是那人及时提醒撤退，此刻这里只会多出几具受剑阵反噬剑气击伤的尸体，而不仅仅只是几个苟延残喘的废人了。
　　徐溪眠剑尖扫地，侧身看向这几人，神情倨傲冷厉道：“还要不自量力吗？”
　　徐溪眠无论使太乙剑法还是七星剑法，皆是变化无穷神秘莫测，这一场下来，六人皆知自己不是徐溪眠的对手，即便是强行围困，也奈不了徐溪眠几何，只是他们阵营不同，若是还未到最后一刻，便直接投降认输，实在是百年之耻，他们亦是心高气傲之辈，岂能忍受这种耻辱！
　　高个男人沉下气来，想着自家主子告诉过他的一件事，眸色沉沉望着勉强站立的徐溪眠，开口道：“徐二公子，就别逞强了吧。”
　　徐溪眠死咬牙关，强撑身体，他此时已经寒气蚀骨，若不是他心中有所念，将裴无籍与叶悬之性命记挂心间，恐怕早已软倒下去不省人事，可他绝不允许自己败在这一刻，停在这一时。
　　他此生，已害惨了太多爱护他庇佑他的人，已经背负了太多沉重的人命，他无法再忍受任何一个人为他而死、为他毙命！
　　徐溪眠紧握长剑，怒吼一声，发狂一般疾速攻向面前之人——
　　就在这一瞬间，当空一粒佛珠突袭而来，飞向高个男人的太阳穴，那佛珠圆钝润泽，却竟然噗嗤一声射进皮肉之中，从太阳穴钻进，又很快自颅首另一边飞射而出，带出一泉鲜血，飞溅不止。男人睁着眼失焦而死，那场面血腥可怖，令人望之生畏、心间发凉。
　　徐因醒带着衣袂间徐徐的冷香飞至徐溪眠身侧，一把搂住了浑身彻骨冰冷的徐溪眠，眸间闪烁着滔天怒意。
　　徐溪眠此刻闻见熟悉的气息，终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他已经无力分辨这种安心是从何处得来，明明自己应该厌恶排斥抱着他的这个人，可他竟下意识觉得可以放松可以依赖，几乎立刻靠在徐因醒怀里，半张脸的鲜血粘黏在徐因醒雪白的僧袍之上。
　　“那两个人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你拿命去拼？”徐因醒看着怀中伤痕累累的血人，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他怒火中烧，却又心疼得无以复加。
　　徐因醒美目狠戾，往其余五人脸上轻蔑望去，如同观望待宰的蝼蚁牲畜，薄唇轻启，冷道：“想好怎么死了吗？”

42 被困密室
　　见识到了那般瘆人的凶杀场景，剩余几人皆惊恐异常地瞪大了双眼，此刻听见徐因醒冷冷一问，更是畏惧异常。
　　徐因醒从鼻腔中冷哼一声，两指间夹着佛珠，正要发力，却突然间，被徐溪眠软绵绵的声音叫住了。
　　“别……”徐溪眠听上去很虚弱，他有气无力搭上徐因醒执着珠子的手，尚有一丝清醒的神智在：“不要都杀了，有事、问，他们有爹娘的…天机剑……”
　　徐因醒垂头凝目望向徐溪眠手中长剑，静了几秒，默默放下手，终于将徐溪眠实实地拥进怀中：“好，但你要乖，后面的事情听我的。”
　　闻言，那五人竟都是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他们眼神警惕望向举止亲昵的两人，心中古怪却理会不了那么多，只是想找到机会逃离。
　　徐溪眠的脸埋在他的胸膛，轻微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反驳还是答应，总之徐因醒默认为应允，轻轻抚摸着徐溪眠的后背道：“别担心，交给我。”
　　徐因醒嗓音轻柔，眼神却冷峻锐利，面如寒霜，死死望着前方的虚空之中，像是在做什么艰难复杂的盘算。
　　不依徐溪眠这一次，徐溪眠也许会怪罪他这一时，但徐溪眠若真的问出些什么来，或许会兀自痛苦纠结一辈子。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没能在一开始就把那人就出来杀了，在徐溪眠毫无觉察、永远不可能发现的时候。
　　徐溪眠的气息终于在他怀中渐渐微弱平缓下来，像是放了心，徐因醒一手把他往臂弯里包着，下定了决心一般，顺势将他两只耳朵全部捂住，另一手却迅疾摸出佛珠，只一珠飞掷，便噗噗射死了在场的剩余五人。
　　徐因醒甚至没有看他们的死状一眼，只是紧接着双手死死将徐溪眠揉进怀中。
　　他已有七年未曾如此亲近徐溪眠。
　　“你……你做了什么？”徐溪眠察觉不对，在他怀中挣扎起来，然而力度对徐因醒而言几乎可以说是小到忽略不计。
　　他知道徐溪眠是出来寻裴无籍和那个假叶悬的，但是他并不在意裴无籍本人的安危，若不是因为裴无籍是玄阳子的徒弟，或许能帮他找到玄阳功医治徐溪眠，徐因醒甚至希望他最好永远别再出现了。
　　不过很显然，徐溪眠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没有裴无籍在身边，一想到这一点，徐因醒就难以抑制地感到嫉恨与无能为力。
　　徐因醒不理会徐溪眠的挣扎，强迫地抱他半晌，才将他放开，冷淡道：“他们伤了你，该死。”
　　徐溪眠半仰着脸看徐因醒，愤怒道：“可他们是——”话还没说完，他几乎是立刻猛烈地咳嗽起来。
　　徐因醒要给他顺气，徐溪眠便立刻往后退了几步，便咳边伸手拦道：“滚，别碰我！”
　　此时阴沉许久的天幕终于落下小雨，泥泞了徐溪眠脸上干凝的血迹，徐因醒仿若未曾听见徐溪眠叫他滚，强行捧着他苍白柔软的脸仔细擦拭着，将一切污秽与罪恶吸收沾染到自己雪白的衣袖上。
　　徐溪眠就应该干干净净，他想。
　　徐溪眠拼命推他，可他根本推不动，无名怒火蹭蹭上涨，理智被怒意侵占，徐溪眠一抬手，直接给了徐因醒一巴掌。
　　徐因醒脸偏到一旁，睫毛轻颤，洁净白皙的下颌处很快出现红印。徐溪眠在手掌触到他的一瞬间，还是忍不住偏了角度，于是只打在了下颌一处，其实他力气也不大，但是耳光这种东西，侮辱感远胜于疼痛感，在出手的那一刻，结果就注定了。
　　徐溪眠心中凉凉地想，徐因醒这回该忍够自己死心离开了吧。
　　他不想再处于那种尴尬难受的氛围中，踉跄着转身去找那处地下通道的入口。
　　徐因醒的脚步声却在此刻紧跟徐溪眠身后，同时响起。他沉默地跟在徐溪眠摇摇晃晃的身影之后，看着徐溪眠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臂，还有皮开肉绽的虎口，方才徐溪眠就是用这只手打的他，他在想徐溪眠疼不疼，是不是会在心里偷偷地哭。
　　他怎么吃得了这种苦呢。
　　当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徐溪眠哪怕只受了手指头那么点的小伤，都要哭着跑来和他告状，要徐因醒为自己主持公道。
　　在徐因醒不在的七年间，徐溪眠已经飞速成长，长成了一个再也不需要向谁撒娇、向谁讨要、向谁依靠的大人。
　　可他不明白，徐溪眠本就不会因为这些轻易示弱，只是因为那时他爱徐因醒，才会甘愿做出求保护的弱者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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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溪眠凭借记忆走到一处地方，只见青草之上几丝血迹，齐齐断在一处，正是方才“叶悬”被他剑斩所流的血，他蹲下身四处摸索着寻找机关，这时徐因醒用捡来的剑鞘四处敲击，听声辨位，找准位置一摁，便将四四方方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打开了，露出地下修砌蜿蜒的石梯。
　　徐溪眠回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徐因醒一眼，便站起身抬脚走下去。
　　徐因醒捉住徐溪眠左手，探他脉搏，道：“你现在身体很虚弱，我先下去。”
　　徐溪眠身上寒疾已经开始发作，只是没到上次那种程度，不再动用内力使用其它功法，尚可以勉强支撑罢了。
　　闻言，徐溪眠也没有逞强。退开一步让徐因醒先下去，自己紧随其后，却发觉徐因醒一直没再松开他。
　　他现在没有精力和徐因醒计较这个，只好由着徐因醒，两人一步步往漆黑的地下空间走。
　　徐因醒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吹一口燃亮了，徐溪眠跟着那点光亮，一路没有听见任何别的动静。
　　到了底，徐因醒一一点燃墙壁上的油灯，徐溪眠这才看清地下室的结构。洞穴是圆柱形向下的，像井，但是比井占地大没井深，目测足足占了这里的整片空地，石梯正是紧靠井壁蜿蜒而下。这里已经没有了人的气息，只是还有些活动的痕迹，墙壁上钉着许多锁链，锁链长长地接下来，尾端是手铐与脚铐，有几处锁链旁还四散着菜饭，像是给曾经铐过的人的吃食。圆的正中心，居然放着一张床榻，帷幔曳地，尽管从锁链长度来看，床榻正好在锁拷锁住之人够不到的距离，但若那人真睡在这种直接暴露在囚禁犯人眼前的环境，也称得上一句狂傲自大了。
　　“人走了 ，这里、一定还有机关。”徐溪眠勉力说着，抽离了放在徐因醒手中的手，第一反应是到那张诡异奇怪的床榻边寻找机关。
　　徐因醒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愣了会儿，也走过去帮忙，然而没多久，只听头顶上方石门响动，徐溪眠抬眼望去，石门正在慢慢合上，他脚下一动，想要往上跑，却气力不足，几乎摔倒在地，被徐因醒一下子扶着抱进怀里。
　　“别动，”徐因醒从身后抱着他，寒声道：“别再逞强了。”
　　明明已经超过了身体能够负荷的极限，明明已经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我会救他们，这次不是哄你，”徐因醒瞧着上方冷冷道，“只有裴无籍能帮你，我——”他唇齿发颤，“我会把他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徐因醒捉起徐溪眠手中的天机剑，搀着他往上跃起，拧动机关，石门却纹丝不动。他持剑狠狠往石门上劈砍，然而火光呲地随剑闪动，石门完好无损，只是出现了一到极深的剑痕。
　　徐溪眠此时已经冻得嘴唇发颤，伸出手道：“我…我来吧……我就、做这一件事，不……不会再逞能了……”
　　徐因醒充耳未闻，发力朝石门连砍数剑，却依旧如此。不再执着于上面这道门，徐因醒立刻抱着徐溪眠飞到下方床榻前，掀开帷幔轻轻把徐溪眠搁在榻上，握着他的手柔声道：“别急，你不能再伤害自己的身体了，他们要裴无籍和叶悬，是为了对付你，不会那么轻易杀死，否则早该杀了。你先睡一觉休息好。”
　　徐溪眠实在已是支撑不住，尽管竭力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依旧只能徒劳看着眼前渐渐模糊的徐因醒，闭上了眼睛。
　　徐因醒看着徐溪眠昏迷沉睡的模样，静默一会儿，手指搭在他衣领上，慢慢剥开衣物露出徐溪眠的胸膛，见到那块白皙柔嫩，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肌肤，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他将丁元交给他人看管后，迟迟未见徐溪眠归来，又见远方七星剑芒，担忧徐溪眠的安危，匆匆赶来，好在是赶上了。
　　徐因醒立刻褪掉徐溪眠的全部衣物，仔仔细细为他右臂上多条深重的剑伤用金创药涂撒，随后撕下自己干净的衣袍粗略包扎上，又重新给他穿上衣服，做完这一切，才开始往这件地室内仔细观察。
　　室内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说明转移时被捉的几人都没有反抗能力，或者是自愿跟着走的。饭菜的碗具共有十几个，上面还有水清洗过的痕迹，应该不久前用过，可散落在锁链边的碗只有两个，那么方才正在被困的人其实不多，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能逃出去，其余的人要么是之前就转移了，要么就是已经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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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徐溪眠竟然觉得一股热气包裹住了自己，同时觉得颈后一处皮肤微微刺痛，但很快消失不见，因此也忘记了这份痛意，反倒是迫不及待要寻找热源。
　　因为身体原因，他很少能在寒疾侵身的情况下感知到外界的热，下意识往那热源处贴去，便觉自己被人拥紧了抱入怀中。
　　是无籍吧，徐溪眠心中迷迷糊糊地想，每次发作，都是裴无籍缓解他的痛苦，尽管徐溪眠其实从来不曾知道裴无籍运功给他疗伤时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
　　徐溪眠在那人肩窝蹭了蹭，小声呢喃道：“无籍……”
　　徐因醒浑身一僵，整颗心如坠冰窖，像是被来自徐溪眠身上的寒气给刺了个对穿。
　　机关他已经找到，在床底，但是没用，那里也被卡死破坏了，动弹不得。室内能够摸索探寻的地方他已经观察了个遍，没有第三条出路。
　　他不怎么疲累，却担心榻上的徐溪眠经受不住，因此也脱靴除衣上了榻，将徐溪眠牢牢锁在怀里，尽管知道无用，还是以全身之力调动内息，试图给徐溪眠输送一些热气。
　　徐溪眠此时却主动贴紧了自己，甚至把头埋在他的颈窝，这使得徐因醒梦回临安，当时在那家小客栈中，他们也是这样相拥而眠，徐溪眠比现在高比现在强壮，却也喜欢把脑袋深埋在徐因醒怀中。
　　正回忆着往事，徐因醒却突然间听到徐溪眠微弱的声音——他在叫着裴无籍的名字。
　　或许他们也曾相拥而眠，徐溪眠就这样亲昵柔软地叫裴无籍的名字，而裴无籍拥有着徐溪眠。
　　徐因醒睁着眼睛望向虚空，眼底一片空洞。他好像已经对徐溪眠同裴无籍之间的暧昧关系习以为常，不再惊异，却依旧为此感到嫉恨与愤怒。
　　不如就这样死在这里，他麻木地想。
　　现在的情景对他而言已经是这么多年来最愉悦的时光，那些恩怨情仇，那些凡尘俗往，他都可以不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看见他们，没有人要来指责拆散他们。他们不是有伦理关系的兄弟，也不再是离经叛道的逆子，只是两个人，两个亲密无间的人。
　　徐因醒拨开徐溪眠额前碎发，深深地吻了上去。
　　“和我一起死吧，眠眠，可以吗？”他嗅着徐溪眠的发香，魔怔般说着，“不要想别人，也不要看别人，就我们两个，永远。”

43 奇异蛊虫
　　徐溪眠睁开眼睛醒来时，全然不知时间已经过去多久，然而奇异的是，他的身体竟从内部升腾出一股燥热，而冷意并未终止，冰火两重天，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血液肌肤，他是生生被折磨醒的。
　　徐因醒一直未曾睡下，此时察觉到怀中的人转醒，眼神幽深地看着他，轻声问道：“醒了？”
　　徐溪眠却根本无法回应他的话，体内两种极端的温度交替拉扯，痛楚愈演愈烈，他难以再顾忌其他东西，甚至全然没注意到自己是在徐因醒的怀里醒来的。
　　徐因醒这时也发觉异常，一摸徐溪眠的脸，只觉冷一阵热一阵，忙把手搭在徐溪眠的脉搏之上。
　　这一把脉，徐因醒即刻察觉不对，徐溪眠身体内显然还有另一种活物！
　　他扒了徐溪眠的衣服往背脊中心看，并未看见那条噩梦般的虫子，正要仔细再看，余光却猛然瞥见徐溪眠颈后一处艳红的伤口。
　　他凑近了那处，只见一只米粒般大小、蜘蛛形状的虫子钻在皮肉之下，贪婪地用口器吮吸徐溪眠的血液。
　　徐因醒立刻两指往那处附近的穴道点去，减缓血液流动速度，随即毫不犹豫地埋首，嘴唇贴上那道破口，犬齿重新咬开了，试图将虫子从徐溪眠体内吸出来。
　　徐溪眠后颈疼痛难当，当即痛哼出声。
　　徐因醒从背后抱着他，手心下按着徐溪眠光裸的腰腹，听见徐溪眠的这一声，竟一时浮想联翩，咽下了徐溪眠的一口血液。
　　那血液冰冰凉凉，苦涩又刺辣，徐因醒惊觉不对，退开了难以置信地望着徐溪眠。
　　徐溪眠此时被封了穴，虫子对他的影响减缓，身子不再那么难受，思绪清醒了，想起先时那阵蚊蝇叮咬般的刺痛，猛地捂住自己颈后道：“是蛊虫！？那帮人留下的？怎么来的？”随后便要跳下床榻去，不敢再睡。
　　徐因醒不敢说别的，只是把徐溪眠拉回来摁在榻上，道：“是一只很小的蜘蛛，如果还有，就算到地上去也躲不过。”
　　徐溪眠微微松了口气，庆幸不是那种操纵人行动的虫子，但紧接着又想起丁元所说，他感觉到的异状是有虫子在皮肤上爬来爬去，顿时毛骨悚然。
　　“别怕，眠眠，”徐因醒像是看出他的害怕，安抚性地摸他的头，道：“我帮你吸出来。”
　　徐溪眠却一下子将那里捂得更紧了，急道：“不要！”
　　他怕虫子误打误撞寄生在徐因醒身上。
　　徐因醒静静看了徐溪眠片刻，手轻轻放在徐溪眠捂住颈后的手上，动作轻柔地摩挲着，道：“没关系，如果我被控制，你一剑杀了我，我不怪你。”
　　徐溪眠惊恐地回头瞪大了眼睛叫道：“我不要！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他浑身都有些颤抖，眼中抑制不住地要流出眼泪来，既因为害怕这虫子会变成蠕虫，又因为徐因醒。他此刻感到无比地惶恐与畏惧，一想到自己即将让蠕虫在体内蠕动翻涌，便恶心害怕得要哭出来，可是他更害怕徐因醒被这虫子寄生。他讨厌徐因醒也恨徐因醒，不会再和他重归于好，可是他依旧害怕徐因醒变成随时都能受人命令的、空洞无物的、披着徐因醒皮囊却压根不是徐因醒的怪物。
　　徐因醒默默看着他流泪，伸手替他擦拭，凑过去亲吻他的脸，“别哭了，什么都不会发生的，相信我，嗯？”
　　徐溪眠吸着鼻子，继续摇头，怎么都不愿意松开护着脖子的手。
　　“再不弄出来，它会钻得更深，到时候就难办了，眠眠。”徐因醒依旧试图劝说，无奈徐溪眠怎么也不同意。
　　这时，徐溪眠瞥见一抹剑光，便推开徐因醒捡起床边靠着的天机剑，对徐因醒说：“用这个，剜出来。”
　　徐因醒说：“那样你会很疼的。”
　　“我不怕疼。”
　　“眠眠，”徐因醒看着徐溪眠的眼睛，“你太紧张了，那种蛊虫种下去，是很难被人察觉的，不会像你一样出现这么强烈的反应，它们根本不是同一种。”
　　徐溪眠不相信他，执意用剑：“不管是什么虫子，你用剑剜出来，我不要别的方法。”
　　徐因醒看他半晌，终于妥协了，徐溪眠于是转过身背对徐因醒。徐因醒取来烛火将天机剑剑尖烧燎片刻，对准伤口，小心地刺了一点进去。
　　徐溪眠闷哼一声，攥紧了身下被褥，疼出一身冷汗。
　　徐因醒动作极快地在那处割开一个十字形状，艳丽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淌，徐因醒剑尖一挑，将那只虫剜了出来。
　　徐溪眠仍背对他不敢动作，只微微偏头问：“怎么样？”
　　徐因醒早已将虫子扔进烛火烧得一干二净，此刻却看着徐溪眠漂亮的背部一言不发。
　　鲜红的血如同红色绳带，挂在徐溪眠白璧无瑕的背上蜿蜒流淌，如同世上最销魂绮丽的春宫图，令徐因醒从心尖到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如果裴无籍曾经拥有过这样的徐溪眠，或者别的什么人曾见过这样的景象，徐因醒真想亲手杀了他们。
　　半天没等到回答的徐溪眠心中诧异，正要转身，徐因醒却猛地双手抱住他，嘴唇贴上了那块流血不止的肌肤。他尝出徐溪眠的血是异常的，与一般人的味道不同，非常苦涩，可他依旧甘之如饴。
　　徐溪眠感到一阵战栗，徐因醒柔软滑嫩的唇舌包裹住他的伤痕，一点点舔舐吮吸着他的颈后。
　　因为在脖颈上，也因为虫子钻得还不是太深，所以其实伤口并不严重，只是流的血多了些。徐因醒此刻这样含着徐溪眠，徐溪眠除了浑身酥麻，外加极其轻微的刺痛感，事实上并未有太多不适，甚至可以说，他此刻是极为舒爽的。
　　他将要二十四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内心却沧桑老态，好几年未曾解决过这方面的需求，本以为是自己已经超脱欲望之外，却没想到，就这样被徐因醒勾起了浓重而强烈的情*。
　　可他还记得这个人是谁，还记得七年前自己的卑微，也记得徐家满门是如何死的。
　　想到这里，徐溪眠的眼神瞬间清醒过来，他没有挣扎，只是微微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冷道：“大师出家人频开杀戒，如今，连淫戒色戒也不打算守了吗？”
　　他声音清清冷冷，不含一丝情欲，只有讥诮与嘲讽，如当头棒喝，徐因醒猛地顿住，不再动作了。
　　徐溪眠这才一把挣开徐因醒的怀抱，将衣服严丝合缝穿戴好。只要不是那不定期发作的寒疾，平时用武导致的寒气侵蚀徐溪眠一个人还是能够抵挡一阵子的，此时也许又因为方才那只虫的效用，徐溪眠竟觉得身体内不是那么难受，便翻身下了榻，漫不经心询问道：“出口找到了么？”
　　徐因醒强闭眼睛，再睁开时眼中还是难以消散的欲望，声音低哑道：“找到了，但机关不能用。”
　　徐溪眠啧了一声，自己俯下身，往床榻下面摸索，徐因醒看着他的背，沉默着，啪啪两下又解开方才封住的穴位。
　　徐溪眠抬头看他一眼，明白过来之后道了谢，便接着继续往里探寻，然而突然间，他只觉心脏重重一跳，浑身血液便如同被炙烤一般噌地燥热沸腾起来。
　　作者有话说：
　　写结尾的时候想起了海贼王里面罗掏人心脏出来的那个音效，带劲儿

44 血の交换仪式（血腥慎入？
　　难以言喻的燥热感经血液传遍五脏六腑，徐溪眠心都是烫的，明明半盏茶的时间之前他还浑身冰凉刺骨，此刻却走向另一个极端，全身血液好似都变成了暴烈的熔浆，烧得他几乎有种自己说的身躯会从内部一寸寸炸开来的错觉。
　　徐因醒见面前之人猛地顿住，捂住心口紧攥着胸前的衣服，神色痛苦。徐因醒神色微变，迅速伸出手去，还未能碰到他的衣角，徐溪眠人便膝盖重重磕地，倒在地上蜷缩着左右翻滚起来。
　　徐因醒几乎是扑下床去捞起徐溪眠，却见徐溪眠眉心紧蹙，额角青筋突起，紧咬着牙关才没能使惨叫溢出声来。
　　他匆忙在徐溪眠胸口处点了几处穴道，试图护住心脉。
　　然而此刻却已是无用，徐溪眠依旧疼痛难当，热燥异常，尖锐又热烫的痛感袭击着他身上的每寸肌肤、每方血液，叫他全身都嘶吼着想要即刻了结这一切！他猛地睁开双眼，只见一团血色中，徐因醒神色忧慌地看着自己，不知所措。
　　“哥——”徐溪眠竟一下子叫出来这个舍弃多年的称谓，整个人连同声音都疼得颤抖，他看见徐因醒的瞳孔因为这一声呼唤而微微扩大，可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理会别的，只咬着舌尖痛苦道：“好疼、哥……我好疼——”
　　徐因醒惶然无措，徐溪眠这几声痛呼几乎把他的心都撞碎了，他眼睁睁看着徐溪眠痛苦哀嚎却无计可施，只能颤抖着手探徐溪眠的脉象，同时将他紧紧搂在怀中，徒劳地拍打着徐溪眠的后背，颤声道：“眠眠，不疼…不疼……”
　　徐因醒尾声却渐渐弱下去，最后近乎哽咽。那脉象狂乱无章，血液躁动，分明已是到了必死之境！徐因醒脑袋里嗡鸣声声，绝望地看向徐溪眠。
　　徐溪眠眼前除了血色便只能看见徐因醒的模糊轮廓，滚油浇心、熔岩噬体的苦痛比他强忍了七年的寒疾不知暴烈多少倍，他手指深深抠进地下，指骨都几乎为此断裂，他不是一个喜欢把痛苦挂在嘴边的人，可当痛意撕心裂肺，他实在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活着就要受罪，徐溪眠从七年前知道这个道理，从那时起便一直忍受，丧亲之痛、被所爱之人抛舍之痛、相思难藉、孤苦寂寥之痛，以及那身寒毒攻心之痛！他强忍七年，总是不停告诉自己，等到大仇得报快意人心，恩仇相泯，他自会了结残生死得其所，再也不必受这些鸟罪——可今日，在这剧烈的痛楚加身、痛得他满地打滚毫无理智的此刻，他在漫长的忍耐中，终于萌生了强烈的退意。
　　泪水从他眼眶中狂涌而出，可哭也不能起丝毫的缓解作用。徐溪眠不明白，他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疾病、伤痛，以及非人的折磨，一桩桩一件件，为什么总是不能放过他？
　　徐溪眠凄哀地叫着，突然间觉得与其这幅模样苟延残喘，倒不如死了的好。眼角余光瞥见徐因醒身侧长剑青芒，徐溪眠奋起一夺，锋利的剑刃贴在脖颈上——
　　“徐溪眠——！”
　　徐因醒被徐溪眠这幅模样吓得脸色发白，他劈手相夺，一把将长剑挥在地上。徐因醒几乎咬碎自己的牙齿，看着徐溪眠脖颈上留下的浅色血痕，半边臂膀生生颤抖。
　　“哥、求你…让、让我死……杀了我、杀了我吧……”徐溪眠语不成句，艰难地说着。
　　徐溪眠自己没有意识到，可在徐因醒眼中，徐溪眠此刻已是七窍流血、形态可怖。徐因醒明白，徐溪眠的痛已然超乎人所能忍受的极限，或许此刻，死亡对于徐溪眠才是一种解脱。
　　这正是他想要的不是吗？明明数个时辰以前，他多么渴望能同徐溪眠死同一穴，葬得一所，再也没有别人，再也没有任何事来打扰他们两个人。
　　然而此时，即便徐溪眠已然痛到这种地步、甚至不住哀求着让他杀了自己，徐因醒依旧做不到。
　　他怎么忍心看徐溪眠死在自己面前？
　　徐因醒猛地把徐溪眠抱在怀中，几乎想把徐溪眠揉进自己的体内，代徐溪眠承受这一切。徐溪眠在他怀里痛得痉挛抽搐，徐因醒的心也跟着痛到发颤。
　　他这一生都自认为能护徐溪眠周全、竭尽了全力使自己强大起来，然而此刻他长剑在手，身负武艺与医术，却不能救得怀中人一丝一毫！
　　徐因醒双眸赤红，在徐溪眠难受的痛叫声中，终于渐渐将剑握紧提起，剑尖抵着徐溪眠的后背，只需再进一步，便可刺入皮肉，结束徐溪眠这份无尽的折磨。
　　这样刺下去，锋利的剑刃会贯穿相拥的两个人，他们的血会留在一处，身体紧紧相依，交颈而息。
　　似乎，正如他所愿。
　　徐溪眠脸上的血越流越多，淌到徐因醒肩上，渗透衣物流进内里，沾湿他的皮肉。
　　徐因醒紧闭了双眼，似乎终于是无法可想，也再难以忍耐，迅速提剑预备狠狠刺下去——
　　然而在此一瞬间，徐溪眠好像突然间意识到了徐因醒共死的意图，猛地往徐因醒持剑的臂弯撞去！
　　徐因醒手臂酸软，剑尖角度偏转，竟是直接往徐溪眠后背斜刺而去。要撤力收手已是来不及，徐因醒只得右臂护住徐溪眠，同时朝剑刃挥拦。
　　刀刃割开皮肉，血弧扬溅。
　　徐因醒替了这一剑，唇色微微发白。
　　当的一声长剑落地，却是徐溪眠从徐因醒怀中挣扎起来，他竭力睁着眼睛看着徐因醒，强忍痛意勉力道：“你不准、死！救、救人——你答应过我……”
　　徐因醒闻言忽地愣住，心中瞬间悲凉一片。
　　原来他连和徐溪眠死在一起的资格也没有，原来直到这种地步，徐溪眠心中想的还是——那两个人？
　　手臂上的伤还在不停流血，疼痛难当，徐因醒仿若未觉。
　　他眼中看着徐溪眠，又好像谁也没在看。血色在他眼底渐渐堆积，汇成一片癫狂的神色——既然徐溪眠这么在意他们，他就如徐溪眠所愿，救下来，再杀了他们，最后自己再下去陪徐溪眠，不就行了？
　　徐因醒眸色渐渐幽深无物，徐溪眠此刻却好似缓了过来，他鼻尖闻到徐因醒身上的血腥味，只觉清香异常，大大缓解了他身上的灼热痛感，虽然依旧难受，却不及那一度令他想死的痛意分毫。
　　他目光难以控制地望向徐因醒血流不止的手臂，只觉那血鲜艳美丽，散发着难言的、诱人的甜美气息。
　　不对！
　　徐溪眠猛地神色清明，迅速往后退，手下触到一个冰凉物件，直接将那曳地的脚铐猛地锁在了自己手腕上。
　　徐因醒这才从癫狂的痴想中回过神来，却见徐溪眠自己把自己束缚在锁链上，十分惊惶排斥的模样，忙起身惶急道：“怎么了？”
　　徐溪眠抱膝蜷缩在那里，拼命摇了摇头，然而徐因醒鲜血的气味如影随形，如同空气柔风一般细密地将他裹在中心，他的眼神难以自控地再度聚焦在徐因醒的手臂，贪婪地盯着不断渗出的、香甜的血。
　　徐因醒心中暗觉不对，见到徐溪眠好像不再疼痛难忍了，顺着他异样的目光往自己手臂上望去，蓦地心念一动，知道了些什么。
　　徐因醒慢慢朝徐溪眠走过去，眼睛错也不错地盯着徐溪眠的一切细微神态动作。
　　徐溪眠此时已然完全失去清明的神智，如饥似渴地抬头望着徐因醒身上的鲜血，如同望着什么珍馐美食。
　　徐因醒将衣袖掀起，把自己的手臂递到徐溪眠面前，果然见到徐溪眠猛地扑了上来，一下子将唇舌贴在伤处，贪婪地吮吸起来。
　　他皱眉忍着痛意，眼神却显得柔和温情，好像不论是喝他的血还是吃他的肉，只要徐溪眠肯贴近他，就能使他心情愉悦。徐因醒一动不动地任徐溪眠动作，瞧着他，随后手指把上了徐溪眠的脉。
　　方才狂乱的脉象一寸寸好转，徐因醒燥痛的心才跟着渐渐平静下来。
　　看来这蛊虫的作用最根本的不在于要人性命，而是要让中蛊之人化作食人血肉的野兽。只是不知道，蛊虫拔除后，效果会持续多长时间，若是缓过了便罢了，那没什么问题，可若是一直这样……
　　在这个间隙，他甚至还能想起方才尝到的徐溪眠血液的味道。曾经他与徐溪眠缠绵时，情绪激动处亦会咬破唇舌，那时徐溪眠的血，显然还不是现在这种味道。只是细细想来，好像也有微微的苦涩之感。
　　他一直以来都把徐溪眠的寒疾归因于修习邪功，但若是徐溪眠本身的血液就存在问题……
　　想到此处，还未曾理出头绪，徐因醒只觉眼前有些晕眩，略微乏力。
　　他放弃思考，垂眸看向依旧抱着他手臂的徐溪眠，用另外一边的衣袖细细擦干净了徐溪眠的脸。
　　他看着徐溪眠如同一只不通人性也不开化的小兽，眼中只有徐因醒的血，也便纵容地依着他，随他抱着伤处如何舔舐吮吸，自己仔细查看起徐溪眠的眼睛和耳道。
　　确认过徐溪眠七窍早已停止流血、五官没有大碍之后，徐因醒便放下心来，从徐溪眠背后坐下来怀抱住他，头埋在徐溪眠的肩窝，轻轻道：“眠眠，没事了，乖一点。”
　　作者有话说：
　　预警打在章节名了，虽然我觉得还好，怕有些姐妹不能接受这种所以标一下，再避雷一下哥哥不是正常人，应该前面就可以看出来。
　　另外，最近开学了，可能更新时间第一周不太稳定，等我摸索一周会给一个固定的更新时间。

45 眠眠变傻咯
　　喉间不断涌上腥甜，徐溪眠在睡梦中渐觉不适与恶心，猛地干呕出声，醒了过来。
　　入眼便是一点微微裸露的胸膛，紧实细腻的纹理，肌肉精壮有力，徐溪眠只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具男性的身体，惊得一下子从他身上爬起来，却又猛地跌下去——他全身竟被人用衣袍裹紧了包起来，密不透风。
　　身下的人被他这一下重跌压得闷哼一声，慢慢掀开眼皮，看了徐溪眠一眼。
　　徐溪眠被这一眼看得心跳有些不正常，身下的男人长着一张好看又漂亮的脸，没有头发，像是个僧人。他看徐溪眠的眼神迷蒙又慵懒，好像逮到徐溪眠在他怀中作乱却又只能无可奈何地任他胡闹。
　　徐溪眠被他看懵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好半天才呆呆道：“哥哥，你是谁啊？”
　　徐因醒几乎一下子就醒了，惊疑而探究地望着徐溪眠的神情动作，然而面前的人一幅天真稚态，略微带着些迷茫，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
　　如果不是徐溪眠脑子出了问题在逗他取乐，那么徐溪眠就是真的脑子出了问题。
　　徐因醒迟疑了一瞬，单手撑床坐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紧盯着徐溪眠。
　　这时，徐溪眠也觉得自己一直压在别人身上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小声道歉之后从他身上下来，坐到床榻的空处，这才打量起周遭的环境起来。
　　这里是一个黑暗而不透光的密闭的屋子，没有门，但是四周墙壁上燃了灯，倒也不是很可怕，只是他身下这张大床和墙壁上的那些泛着青光的铁链让徐溪眠有些不适，那些楼梯长得很奇怪，沿着墙壁往上走，以徐溪眠现在的头脑，他还想不明白那是干什么的。
　　突然，徐因醒一手试探性地抚上徐溪眠的脸，正要说些什么，徐溪眠却像被那触感给惊到了，一下子后滚到榻边，眼见着就要滚下去。
　　他睁着一双惊恐而略带抵触的黑眼睛，身躯在徐因醒的外袍束缚力挣来挣去，大声道：“你到底是谁呀！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拿衣服捆着我？放开我！我要出去！”
　　徐溪眠原本见这个人长得漂亮，忍不住要心生亲近之意，然而身上的捆缚和周遭恶劣的环境实在叫他没有安全感，而且不知为何，他好像下意识不喜欢面前这个好看哥哥的触碰，明明他那么漂亮，神色却阴沉沉的，一双眼睛像要把他给吃了一般死死盯着他，叫他矛盾地又反感讨厌。
　　没错，就是矛盾。
　　徐溪眠在心里忍不住为自己贴切的形容沾沾自喜。
　　徐因醒的手僵在半空，他闭了闭眼，像是在竭力思考着对策，再睁开眼时，眼底那些探究和惊疑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些自欺欺人的自嘲，他坐在那里，唇色发白，眼底略微有些青黑，衣衫不整，甚至有些脏污破乱。这么些年，他从未如此狼狈，可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恐怕会使他谎言揭穿后更加狼狈难堪。
　　可徐因醒不在乎，哪怕只是一瞬间，只要能再次拥有徐溪眠全部的目光、依赖，以及爱，他都会选择这样做。
　　徐因醒朝徐溪眠伸出一只手，另一只血肉模糊的手背在身后，怕吓到徐溪眠。他很克制地把手停在距离徐溪眠两拳之外的地方，尽量放轻了声音道：“那你还记得你是谁吗？我帮你解开衣服，你别怕我。”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好不好？”
　　徐溪眠如今这幅模样并不像只是失忆这么简单，倒像是智力倒退，回到了孩童时期，或者说有什么封闭了他的神智，叫他现在表现得如同一个未曾开化的小儿，有些呆傻，却很可爱。
　　“我当然记得我是谁，我叫眠眠！”徐溪眠模样看着很神气，在那身白色纱袍中动了下手，将衣服戳出一个鼓包，问：“大和尚，这是你的衣服吗？”
　　徐溪眠觉得自己方才被面前这个人冒犯到了，便不叫他哥哥，改叫大和尚，这样叫好像很没礼貌，可这是大和尚先对他动手动脚不礼貌的！
　　徐因醒惊讶于徐溪眠称自己叫眠眠这回事，手指顿了一下，接着去帮他解开衣服，回答他“是”，又问：“那眠眠今年多大了啊？”
　　可能因为单手解衣服比较难，和尚哥哥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打在徐溪眠脸侧，徐溪眠一从衣服里放出来就不适应地往旁侧又缩了一下，看着徐因醒，一脸你这人真笨的神情说：“还用说吗？我今年二十三了！”
　　这下轮到徐因醒吃惊，徐溪眠显然对自己的名字、年纪等常理性物事一清二楚，可他却对自己的痴傻天真浑然不觉，倒像是他天生就智力发育不全，一路被人好好引导长大，但脑子依旧停在一个很傻的水平上。
　　徐因醒不好再问别的，例如徐溪眠还记不记得别的什么人，或者自己的身份，为什么被困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徐溪眠确实变呆了些，但警惕心却不低，他不想让徐溪眠在这个时候就对他心生恶感。
　　“大和尚，我之前问你的，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是谁？我为什么和你在这里？还有你为什么捆着我？”
　　徐溪眠连珠炮一般噼里啪啦地说着话，落在徐因醒眼中，他那张水润艳红的小嘴张张合合动个没完，实在是让他心中……有些躁动。
　　“捆着你，”徐因醒把那皱巴巴的衣服披回自己身上，解释道，“是因为这里蚊子多。之前有只讨厌的蚊子叮了你一口，哥哥怕你再被咬。”
　　徐溪眠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是很快又皱着眉头指自己的脸：“可是我的脸还在外面，蚊子这么傻吗？”
　　他那表情语气，与其说实在骂蚊子傻，不如说是在骂徐因醒傻。
　　徐因醒被他哽了一下，干巴巴开口道：“好过都在外面露着。”
　　徐溪眠于是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结果一眼瞅见自己的右臂衣服被割开好多条口子，这才觉得那条胳膊也隐隐作痛。
　　徐溪眠的忍痛能力这些年被练得很好，因此即便智力倒退，这种身体上的习以为常也没能改过来，以至于清醒这么久，他还是看见了包扎的痕迹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别怕，我给你上了药也包扎了，”徐因醒看出来他的疑惑，说道，“很快就会好。”
　　徐溪眠皱着一张脸：“为什么会有人砍我？我没有砍回去吗？”
　　尽管不应该，徐因醒还是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微微弯了下唇角，说：“当然砍回去了，眠眠这么厉害。”
　　徐溪眠赞同地点头，他好像知道自己武功很好，不会平白受到欺负。
　　“但是坏人趁我们不注意，把我们关在这里了，”徐因醒趁机洗脱自己的嫌疑，“我们是一起的。”
　　徐溪眠也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无意识地把手指放在嘴边，摩挲着嘴唇道：“可是你还是没有说，你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徐因醒看着他的手指和嘴唇，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下，眼神逐渐变得深不可测，把他早已经在心中过了千万遍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们是一对浪迹江湖的侠侣，眠眠。”
　　在徐溪眠微微睁大的瞳孔中，徐因醒接着说：“我是你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徐溪眠：我叫眠眠！
　　徐因醒：好耶！他终于不叫什么鬼裴君迁了，垃圾名字！
　　徐溪眠：大和尚！
　　徐因醒：……艹。
　　-
　　变傻的灵感来自渡渡子@山河南渡，不过她执着于傻攻。
　　武侠就别说什么合不合理了，就是能变傻！

46 人傻力气大
　　徐溪眠惊呆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不似作伪的男人，艰难地吞了下口水，道：“可、可……可你不是和尚吗？”
　　徐溪眠没有对他们两个人都是男人这一点发出疑问，第一瞬间冒出来的念头却是——和尚居然也能有侠侣？
　　徐因醒轻轻笑了，那笑犹如寒山之巅初生的新月，叫徐溪眠着了迷般地心生喜爱，却又觉得冰冰凉凉，好像远观是无所谓的，一旦凑近了，便会被那寒气灼伤。
　　“眠眠应该听过，出家人不近女色，”徐因醒低声道，“但是眠眠是男孩子，所以没关系。”
　　这纯粹就是歪理邪说了，就连徐溪眠也觉得不对劲，可他又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能努力回嘴道：“你怎么证明是真的？我都不认识你，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吗？”
　　徐因醒突然间觉得有些头疼，他一贯知道徐溪眠挺不听人话的，小时候，爹娘就没少为他的顽皮捣蛋头疼不已，背地里唉声叹气，但徐因醒从没在徐溪眠这里碰过壁，不论是叫他练剑还是叫他读书，徐溪眠总是召之即来，很听他的话。
　　如今徐溪眠变成这幅模样，不仅忘了徐因醒，连对徐因醒的顺服也一并忘光了，变成了说什么都要质疑、不管不听的臭小鬼。
　　他倒是没有反省自己，本来就说的鬼话，自然不能叫人信服。
　　“你左胸有一处四指宽的剑痕，乃贯穿伤，”徐因醒指出来，试图说服徐溪眠，“腰腹右侧有一条刀疤，斜长六寸，缝了十四针，右肩有一个牙印，是……是我咬的，”徐因醒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徐溪眠，像是在等他发问。
　　徐溪眠隐隐知道徐因醒说的都是真的，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些事情。徐溪眠刚醒的时候脑子里面很混乱，能接受处理好的只有眼前的东西，因此下意识地选择“忘记”自己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可现在徐因醒一提起来，他便觉得那些事情好像真的隐隐约约发生过，只是十分模糊，叫他难以记得清楚明白。
　　徐溪眠不知该如何反应，呆呆愣愣地，只能挑最好做出应对的内容，讷讷地开口问道：“你、你为什么要咬我，我们不是侠侣吗？”
　　徐因醒眼神泛着些许冰霜，仿佛时隔多年，依旧记得当时心头那股不平之意，依旧还在介怀：“你要娶别人。”
　　在徐溪眠和萧漾假成亲的那日，他穿上那身大红色的婚服之前，徐因醒怒从心起，狠狠在他光洁裸露的肩头咬了一口，本来是没想咬那么深的，可是徐溪眠竟然还笑嘻嘻地看着他，指着留下一点牙印的肩对徐因醒道：“哥哥可以咬深一点，留个标记，这样我们日后就永远不会失散了。”
　　徐因醒最看不惯徐溪眠这幅玩世不恭，视成亲如儿戏一般的态度，就好像下次如果再有谁要用这种形式求他帮忙，他依旧会不以为意地冲上去做那个人一日的英雄，而全然不理会自己真正该成亲的对象徐因醒是不是会难过。
　　徐因醒发了狠，便在他身上留下一枚永不磨灭的牙印。
　　可徐溪眠说他们不会失散，终究还是没能实现。
　　此刻，笨蛋徐溪眠脸上终于露出了早就该补偿给徐因醒的歉疚表情，对他说：“抱歉……”
　　徐因醒从鼻腔中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冷冷地看着徐溪眠，等着他相信两人之间的关系。
　　可是徐溪眠迟疑着，两根食指纠结地互相戳来戳去，眼神还躲躲闪闪不敢看徐因醒，小声小气道：“……不过这件事，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哥哥。”
　　不知道为什么，徐溪眠打心底里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总觉得好像太虚假了，凭空得到一个好看哥哥做夫君的事情就好像天上掉馅饼、地上捡金子、掉悬崖不死就算了还能遇见绝世高人教自己失传的武功秘籍，是不太可能发生在他这么一个倒霉的人头上的。
　　徐因醒眸色沉沉地看着他，半晌长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该逼徐溪眠这么紧，便也就此作罢，左右徐溪眠现在不相信也没关系，毕竟他如今也只认识自己一个人，就算出去了，又能跑到哪儿去？
　　徐因醒放弃继续说服他，对徐溪眠说：“把手给我，替你把脉。”
　　虽然失忆和痴呆这两点应该都是把脉瞧不出来症状的，但徐因醒得确认经过那次发疯之后，徐溪眠的身体究竟如何，那蛊虫对他造成的影响还剩几分。
　　徐溪眠这次没再那么抵触，把手伸过去，只是觉得奇怪：“你一个和尚，居然还会医术呀？”
　　徐因醒觑他一眼，“把脉的时候不要言语。”
　　他两指搭在徐溪眠脉搏之上，果然探得脉象已然平息，不复狂乱，但寒疾和筋脉颠倒的症状，依旧存在。
　　如今徐因醒当务之急，只在于彻底治好徐溪眠，其余皆可不做理会。可寻找玄阳子，裴无籍至关重要，徐因醒却不想让裴无籍见到如今的徐溪眠。
　　毫无疑问，他会告诉徐溪眠一些他不想让徐溪眠知道的东西，甚至有可能，会把这个徐溪眠也从他身边抢走。
　　棘手的是，那两人在仇人手中，性命攸关，不尽早救出来，死无葬身之所也未可知，到那时，等徐溪眠恢复记忆与神智，徐因醒和他就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
　　徐溪眠看见徐因醒愁眉苦脸，还以为自己出了大问题，忐忑不安地问：“……怎么了？我病了吗？”
　　徐因醒此时看向徐溪眠，他很想告诉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小傻子他很平安，身体很好，但那寒疾说不准会什么时候再度来袭，他怕没有心里准备的徐溪眠会抵挡不住，便如实相告：“眠眠其他地方都很好，就是体内寒气很重，可能有时会觉得很冷，但是没有大的性命之碍，能撑得住吗？”
　　徐溪眠看着徐因醒这幅郑重的模样，捏紧拳头点了下头，“我可以。”
　　徐因醒便又对他笑了，手朝上抬，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在徐溪眠的注视下，摸了摸他的发顶。
　　他看见徐溪眠微微躲了下，但是没有像之前那样避之如蛇蝎地迅速闪开，而是尽力维持动作，让徐因醒摸他。
　　然而他不知道，徐溪眠本能地不愿意亲近他，在那一瞬间，他其实很想躲开。但是他看着徐因醒的脸，明明在笑，眉眼间却无端流露出落寞与悲伤，好像自己一旦避开，那双眼睛就会受不住地落下眼泪来。
　　他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幅画面，面前这人偏着脸，下颌上是触目惊心的一个巴掌印，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角分明带着湿意。
　　徐溪眠是不希望他哭的。
　　徐因醒不敢碰徐溪眠太久，只过了一会儿功夫就收回了自己的手，率先避开徐溪眠的视线翻身下榻，捡起地上扔着的天机剑。
　　此前，他正是用这把剑劈开了徐溪眠铐在自己身上的锁铐，锁拷以铁铸就，床底那道机关也是铁质，同一间囚室，用材应该是一致的。他心里有一种尝试方法，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徐溪眠打断了。
　　徐因醒听见动静回身看徐溪眠，却见徐溪眠自己下了榻，在那床榻边左右捣鼓起来。
　　徐溪眠本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饶是此时失了忆降了智，也不会只知道坐在榻上等徐因醒发号施令，自己就耐不住性子地开始摸索起来了。
　　他此时神态动作皆如未曾受教的孩童，想去查看榻底，也不文雅一些，反而四肢着地地跪趴着钻进去，左看右看的。
　　徐因醒走上前去用剑身拍他露在外面的屁股，道：“出来。”
　　徐溪眠不听话地扭了扭，反而往里面钻得更深了。
　　“这个东西是干嘛的？”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下石门，还不等徐因醒回答，就一掌拍去。
　　“机关卡死了，不能用。眠眠，你先出来。”
　　发现按不动，又听见徐因醒这样说，徐溪眠反倒更加想将这个东西驯服。他天性叛逆，生来反骨，总是爱做别人不让他做的事情，于是无意识地丹田一沉，嘭地击打在那块石板上。
　　床榻因此大震，徐因醒道：“眠眠，你在干什么？出来！”
　　声音由远及近，徐因醒勾下腰到床榻下来捉他，徐溪眠手仍旧抵在石门上拼命用功，地上的石门很快冰纹裂布，咔哒一声，往一个方向有了位移，徐溪眠大受鼓舞，体内功力越发强盛，轰然推开了那扇石门！
　　徐因醒难以置信地看着徐溪眠，那石门他试过强推，但沉重不堪，没有万斤的力气，是断然打不开的，可徐溪眠居然就这般跪趴在地上给强行弄开了。
　　徐溪眠撤力后立马抱着手往嘴边哈气，整个人缩在地上抖成筛糠，从他发功开始，寒气就已然发作了。
　　徐因醒这时把他抱出来，两手团着徐溪眠冻僵的手，又是心疼又是恼恨地道：“下次别再逞强了。”
　　徐溪眠哆嗦着嘴唇犟道：“但…但我打开了……我不是、逞强……”
　　他浑身冷得颤抖，眼睛却晶晶亮亮，仰头去看徐因醒，表情有点神气又有点得意，像是在期待徐因醒的表扬，
　　徐因醒看着他这幅明明很冷却强作倔强的模样，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蓦地低头，吻住了他冻得发抖的嘴唇。
　　早在徐溪眠第一次在他面前寒疾发作之时，徐因醒就想这样做了。
　　他把自己温热的舌伸进徐溪眠的嘴巴里，勾绕着那条冰冰凉凉的小舌头，不住地舔舐、交换温度不一致的津液，让它们达成平衡，重新变得火热。
　　他把徐溪眠亲得喘息不止。
　　徐因醒想，总是会冷的徐溪眠需要一个热烫的躯体来温暖他。
　　作者有话说：
　　再冷的男人jer也是热烫的（指徐因醒）
　　日常求海星，cei拜?

47 互为夫君的第一日
　　两个人从地下密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外面正是白日，旭日东升，一个大好晴天。徐溪眠率先跳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要往前走。
　　徐因醒在后面扯住他的衣袖叫他一声：“眠眠，”
　　徐溪眠看都不看他一眼便甩开，愤怒道：“别碰我！你耍流氓！”
　　徐溪眠委屈极了，他还在生着病呢，又冷又疼，这个看起来正经端方的假和尚居然趁人之危亲他！
　　“眠眠，别生气了。”徐因醒几步走到他身边，低声哄着，嘴角挂着徐溪眠方才咬破的伤口，看上去真如一个调戏不成反被打的登徒子——除了气质没那么风流以外。
　　徐溪眠怎么都不肯理他了，只是莽着脑袋往前走，想尽快摆脱身后这个人，然而体内的寒气像和他作对一般，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没走几步，徐溪眠猛地顿住，难受地抱膝蹲下来，脸埋在手臂里，眼眶酸涩。
　　他觉得很冷，冷得不行，冷得他想钻进火炉里把自己烤一烤。可他现在只身一人，不知道家在哪里，爹娘是谁，有什么朋友，只有一个不要脸的臭和尚口口声声说是他的夫君，做的事情却令他讨厌极了，总是不经过他的同意就对他动手动脚。
　　徐因醒见徐溪眠一下子缩成一团，抖得直哆嗦，便知道他身上寒疾发作得不轻，冷得厉害，弯下腰想抱他又不敢，只能也蹲在徐溪眠身前，看着他，轻声道：“眠眠很冷吗？”
　　徐溪眠从手臂下面露出一双幽怨的眼睛，黑眼珠滴溜溜地看着他，委屈和指责的意味几乎要满溢出来。
　　徐因醒继续道：“冷的话可以让哥哥抱一下你，哥哥身上暖和。”
　　如果是智力正常的那个徐溪眠见了徐因醒这幅模样，可能会把眼珠子都惊讶得掉出来。
　　徐因醒也知道自己可能看上去很凶，这才使现在这个敏感的徐溪眠总是害怕他抵触他，不敢亲近，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徐溪眠很难见，或许是因为在一派天真不知事的孩童面前他不好意思再色厉内荏，便尽量将语气声音放缓放轻，想让徐溪眠别再缩着脑袋畏惧他。
　　徐溪眠颤抖着手臂，嘴唇也冻得乌青，却逞强道：“不要你抱！你、你想趁机……占我便宜！”
　　徐因醒眨了下眼睛，觉得这样的徐溪眠很是棘手，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徐溪眠信任他，他垂眸看着徐溪眠的脚尖，神色微微落寞，低叹道：“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为什么你这么讨厌我呢？”
　　徐溪眠居然讨厌他到连失忆失智都会下意识抵抗他的程度。
　　徐因醒自嘲般地笑笑，本以为自己撒下这么一个谎言，可以换来徐溪眠的几日依赖和亲近，没曾想，即便脑子里一片空白，徐溪眠也再不会相信他。
　　徐因醒摇摇头，站起身来，在徐溪眠不解的目光中，居高临下地伸出一只手，恢复了他高高在上的倨傲姿态，神色晦暗不明，轻声却强硬道：“今日你须得与我同去，我不会放你走。”
　　-
　　徐因醒是一路将徐溪眠拖回去的，拎着他的衣领子轻功回了客栈，径直推开一间空房把他扔在床上。
　　徐溪眠不是没有挣扎过，但他一是知道自己如今的状况打不赢徐因醒，二是实在冷得受不了了也想早点找个窝缩进去。其实当时徐因醒要是再多哄他几句，兴许他就会乖乖跟着徐因醒走了，他这个人总是吃软不吃硬，谁知徐因醒居然对他这么粗暴！
　　还说是他夫君呢！
　　徐溪眠所在厚厚的棉被里不服气地瞪着徐因醒。
　　徐因醒刻意不再看他，将他丢在床上盖好被子之后就去找客栈老板要火炉子。现在已经是初夏，许多畏热的人已经换上了薄衫，他却提出要生火炉，实在不能不惹人注目。
　　这不是个好现象，因为这就意味着徐溪眠寒疾发作的事情或许会暴露在暗中监视着他的人眼中，亲手把刀递给了敌人。
　　不能再呆在外边了，徐因醒想，他要带徐溪眠走，去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藏起来。
　　方才从床下地洞钻出来的时候，徐因醒已经想通了其中一节。徐因醒同裴无籍交过手，他的身手徐因醒很清楚，即便是有伤在身，裴无籍也不至于真落在对方手中任人宰割。那床下的地洞狭窄不堪，每次仅容一人通行，敌人能用什么手段让裴无籍自己走？他大可以强留在那地牢不转移等着徐溪眠的营救，既然他顺从地跟着对方走了，那么就只存在两种可能。
　　一是裴无籍也被那种惑人心智的虫子控制了，受人操纵，二是裴无籍故意留在对方那里，另有打算。
　　然而无论是其中哪种可能性，他都不会存在性命之忧，毕竟，对方要真用蛊虫控制了裴无籍，最终目标还是徐溪眠，必然会让裴无籍派上用场。而那蛊虫下达过一次指令实行了便会暂时失效，裴无籍即会恢复正常，只要在那段时间里，裴无籍在他们手中，就不愁不能救回裴无籍。
　　至于叶悬，这么久了，那人要杀他便早已杀了，去救也是无用，要留下那边自然会有所动作，也不急在这一时。
　　更何况——单柔恐怕不会允许对方杀了叶悬。
　　等他将徐溪眠藏得严严实实，再抽空去救了裴无籍与叶悬，也不算违背对徐溪眠的承诺，至于寒疾……
　　既然玄阳子没死，徐因醒有把握能凭一己之力找到他，让他帮忙治疗徐溪眠。他不想再让这个徐溪眠接触到裴无籍，他甚至想让徐溪眠一直保持现状，最好永远别再记起自己的身份与那些并不重要的恩恩怨怨。
　　徐因醒收回望向明光楼的目光，店小二已经燃起了壁炉退出了房间，徐因醒这才掀开帷幔，将手中的汤婆子塞进徐溪眠怀里。
　　徐溪眠连忙抱紧了，缩成一团，看徐因醒坐在那里半天不动，一直古怪地瞧着自己，撇撇嘴不满道：“你还不换件干净衣服给你的伤口处理一下，看着我做什么！”
　　徐因醒一愣，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臂。
　　他将外袍披上之后就一直刻意掩盖自己的伤，没想到……徐溪眠还是瞧出来了。
　　徐因醒眼底微讶，余光却见徐溪眠翻了个身子背对着自己，嘟嘟囔囔道：“小心坏掉了。”
　　徐因醒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他本以为自己那样对徐溪眠以后，徐溪眠会更加不喜欢他，没想到居然还会关心他。
　　他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当即俯身下去从背后揽住徐溪眠，在他耳廓边亲了一下：“多谢夫君关心。”
　　酥麻的异样感觉从耳廓传至尾椎，徐溪眠冷不丁颤动了一下，为徐因醒的亲吻，更为他这句话。
　　徐溪眠转过头一脸惊诧地瞧着徐因醒，声音几乎变了调：“你——你叫我什么？”
　　“夫君，”徐因醒在他的注视下从容而淡定地又叫了一声，“我是眠眠的夫君，眠眠也是我的夫君，有什么问题吗？”
　　徐溪眠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没那么反感徐因醒和他之间的关系了，他心中掀起波澜壮阔的浪潮，几乎要为自己拍掌叫好。
　　徐因醒看得出来，这句称呼讨好到了徐溪眠，他在心中暗暗发笑，不动声色地给徐溪眠掖好被角，道：“我先去更衣上药，你早些歇息，不要乱动。”
　　然而徐因醒并未走远，他吩咐小二打来热水买来一套干净衣服之后，当着徐溪眠的面，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褪得一干二净，站进了热气氤氲的浴桶中。
　　他实在长得很好，高大的身躯在略显小气的浴桶中竟然还要露出一点宽阔健硕的背部，一举一动间肌肉便跟着也动，处处显示着他作为男人的强健体魄。
　　徐溪眠埋在被褥中，本来又想骂徐因醒臭流氓，结果几个字哽在喉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他望着眼前男色当头，竟一不小心……看得痴了。
　　他看着徐因醒将那条血肉模糊的手臂露在外边，用拧干的毛巾仔细擦拭血迹，有时摁在伤处，徐因醒便隐忍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疼得微微颤动，不时因为疼得厉害而忍不住要痛呼，却强忍着咬住薄而好看的下嘴唇，将樱粉色逼退，生生咬出白色来。可即便这样，偶尔却还是有痛苦的低吟从他嘴角不听话地溢出来，钻进徐溪眠的耳朵里。
　　徐溪眠竟把自己寒冷的躯体给看热了。他脸是热的，心也是热的，腰腹是热的，腰腹下方那个渐渐抬头的东西——更热。
　　就在这时，徐因醒将伤臂清理完毕，长舒了口气，毛巾扔进水中，用另一只完好的臂撑在浴桶沿上，手撑下颌半眯着眼睛，略带玩味地看着床榻上面色潮红的徐溪眠，缓缓开口道：“眠眠在看什么，脸怎么这么红？”

48 新人物出场！
　　徐溪眠猛地掀被把自己蒙在被褥下，呼吸急促，不敢说话。
　　他是真的感觉到自己热了，热得在狭小的空间里，呼出来的气体充盈在脸侧，仿佛要把他给烫化了。
　　徐溪眠两手揪着被褥的边沿，厚重的棉被明明隔绝了外部，可他的感官却依旧敏感地感知到，徐因醒在看着他。
　　哗啦一片水声之后，徐因醒迈出浴桶，一步、两步……正在朝床榻边走近！
　　徐溪眠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明显，最后停在自己跟前，不由得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头顶上传来徐因醒的一声轻笑，沾着水汽的大手捏住了徐溪眠两手间的被沿，动作缓慢却强硬地掀开了徐溪眠蒙着自己脸部的被子。
　　“眠眠在躲猫猫吗？”徐因醒的声音有些哑，虎视眈眈地盯着徐溪眠。
　　徐溪眠紧闭着双眼竭力想往被褥里，道：“我要休息，不要打扰我！”
　　徐因醒轻笑一声，一根手指弹了下徐溪眠的额头，道：“那我走了？”
　　褥子上的力道一撤走，徐溪眠又立刻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起来，极其紧张地往自己身下看了眼。
　　他那东西已经被吓得落回原地，动也不敢再动一下了。
　　要是被这个流氓和尚发现自己冲着他的肉体那个啥了——那他也太丢人了！简直贼喊捉贼！
　　徐溪眠兀自平复了一会儿，听见外边好像确实没什么声音和气息了，便小心翼翼地、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慢慢往下扯，试图往外面偷瞄几眼。
　　然而眼前甫一漏光，徐溪眠便被面前那堵人墙给惊得吓了一跳。
　　“眠眠不是要休息吗？”徐溪眠静静看着他。
　　徐溪眠心虚极了，这时他才发现，徐因醒根本不像他想的那样浑身赤裸没穿衣服，相反，他外袍裹得好好的，一点东西也没露出来。
　　他为自己方才脑内的胡思乱想感到一点羞耻，飞快地说了一句“没什么”，便翻了个身，不再好意思看徐因醒了。
　　徐因醒在床榻边坐下，问徐溪眠：“还冷不冷？”
　　屋内壁炉烧得正旺，方才他热水沐浴时都觉得有些受不住，便想知道徐溪眠感觉如何。
　　徐溪眠闻言一愣，满眼惊诧地回身抬眼望着徐因醒，怔怔道：“我……好像不冷了。”
　　不知不觉中，徐溪眠感觉身上一点也不冷了，虽然他的体温可能较常人还是低一些，因为在这件燃了壁炉的房间，他盖着厚厚的被褥，也没觉得热。
　　徐因醒也是一怔，手指抚上徐溪眠的手腕，果然，徐溪眠的寒气消散不少。
　　他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往日里也不是未曾用过外物试图让徐溪眠暖和起来，但是从来都不曾真正见效，莫非这次徐溪眠居然这么快就自己熬了过去？
　　“刚刚发生了什么？”徐因醒神情肃穆地看着徐溪眠。
　　徐溪眠摇摇头，他不过就一直在床上躺着而已，能做什么事呢？
　　徐因醒还想说些什么，然而此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有人径直推门而入。
　　青年笑嘻嘻冲徐因醒道：“哟，徐兄回来啦？”
　　徐因醒下意识眉心一皱，把徐溪眠藏在身后，道：“让你看着丁元，他人呢？”
　　闻颂迈着步子走进来，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坐在了房内的椅子上。他把二郎腿一翘，扬了扬下巴道：“怎么还藏着不给看啊？”
　　徐因醒长眉一挑，“不给又如何？”
　　闻颂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吊儿郎当地说：“又不是没见过，”随后突然扬高了声音冲徐溪眠道：“是吧，眠眠——？”
　　徐溪眠听见那个根本没见过的人喊自己的名字，扒着徐因醒的手臂冒出头来，不客气道：“你是谁？不准你这样叫我！”
　　闻颂微微诧异地瞪大了双眼，一下子站起来走近了两步，对徐因醒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你弟变傻啦？”
　　“我才不傻！”
　　徐因醒一不留神就让徐溪眠自己钻出来了，头疼地扶额，对闻颂不耐烦道：“别来烦我。丁元呢？”
　　闻颂撇撇嘴：“这就是你求人办事的态度？”
　　徐因醒冷哼一声，嘲讽道：“你也配叫人？”
　　话毕，又摸了下徐溪眠的头，说：“乖，我和他先说会儿话。”
　　闻颂见了鬼一般地盯着徐因醒这幅如同被人夺了舍一般的模样，瞠目结舌：“我要被你恶心死了。”
　　徐因醒站起身来往外走，道：“出来说。”
　　闻颂便朝徐溪眠挥了挥手：“待会儿见咯，小眠眠。”
　　徐溪眠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还鬼鬼祟祟把门关了起来，越发觉得不能让他们背着自己说话。
　　那个笑嘻嘻的、好像和徐因醒很熟的男人叫徐溪眠很不喜欢，徐因醒也是，明明是自己的夫君，但是一点也不恪守夫道，居然扔下他和别的男人跑了，还不想让他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
　　简直岂有此理。
　　徐溪眠翻身下榻，轻手轻脚凑近房门，蹲在墙根侧耳偷听起来。
　　屋外，闻颂收回玩味的视线，冲徐因醒一挑眉，张大了嘴只做口型，夸张道：“你弟弟变傻了还是这么讨厌我啊？”
　　徐因醒斜他一眼，“说正事。”
　　他余光朝徐溪眠的方位瞥了一眼，几乎可以想像徐溪眠缩在那里认真偷听的身影，不禁觉得可爱又有趣，便微微弯唇笑了笑。
　　闻颂在他面前翻了个白眼：“不是说正事吗？”
　　徐因醒面上全然不见一点羞惭之意，淡定开口道：“丁元没死吧？”
　　闻颂：“拜托，连个人都看不住我还要不要在武林上混了？”
　　徐因醒点点头，“那你找出拔除蛊虫的方法了吗？”
　　闻言，闻颂长叹一口气，道：“自你上次同我说过这事，我在外行走便总是多留意几分，也曾听老一辈的南越隐者说起过许多蛊虫，唯独这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徐因醒沉吟片刻：“可曾听闻一种蛊虫，能使人浑身燥热疼痛，失去神智，要食人血肉方可缓解的？”
　　闻颂猛地抬眼：“血吸蛊！不过同你说的症状有些出入，不会燥热疼痛，只是使人变成吃人的野兽，中此蛊着神智全失，只知道茹毛饮血，最后的下场多半是被仇家寻上门杀死。这可以说是南越最有名的诡异蛊虫之一了，但凡接触过蛊术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威力非凡。”
　　话毕，闻颂见徐因醒面有异色，道：“这么？你碰到了？”
　　徐因醒往门内看一眼：“不是我，是徐溪眠。”
　　闻颂吃惊道：“那他？”
　　徐因醒轻轻摇头：“他当时很难受，我将蛊虫剜了出来，后来……他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闻颂啧啧道：“不知道是说你弟弟命大还是说运气好，蛊虫万万不可强行拔除，否则会造成许多难以想象的后果。他如今只是变傻罢了，天大的狗屎运。”
　　徐因醒也知道，但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不是强行拔除蛊虫……或许徐溪眠早已死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地牢了。
　　“算了算了，”闻颂宽慰他，“要不是这样，如今他也不会安安分分待在你——”
　　话音还未落地，徐因醒一记冷冷的眼刀甩过来，闻颂自觉失言，闭上了嘴。
　　“这几天，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徐因醒道，“你应该明白。”
　　闻颂认输地举起两只手：“好好好，我知道了，徐兄放心。”
　　屋内突然传来徐溪眠的惊呼，徐因醒便立刻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几步过去推门走到徐溪眠身侧蹲下，轻声道：“怎么了？”
　　徐溪眠仰头看他，把自己刚刚不小心被自己绊倒而擦破的手心给徐因醒看，“疼……”
　　真真是捧在手心里怕掉含在嘴里怕化，在十几二十几年前，闻颂做梦也不会想到将来有一天会有这样的场面发生。
　　他一直以为徐因醒讨厌徐溪眠。
　　徐因醒幼年时，徐孟河夫妇尚且年轻，不爱着家，夫妻两人四处闯荡武林，便把徐因醒丢在他家长大，一直到徐因醒五岁那年。
　　徐伯父徐伯母归家，第一件事不是来找徐因醒，而是传出喜得次子的消息，广宴武林宾客。他们这个大儿子，就如同寄养在别人家的小狗，久而久之没了感情，主人就好像也不太在乎一只小狗的死活了。
　　闻颂一直记得那天，徐因醒得到徐氏夫妇回庄的消息，一向没有表情的小脸上多了几丝归家的期盼，几乎是雀跃着跑去大堂听他爹娘读徐伯父寄来的书信。
　　然而信中却未有一字提到徐因醒，反而极尽又得一子的喜悦。
　　那天夜里，闻颂听见徐因醒在隔间的小床上偷偷啜泣。
　　后来徐因醒回家，用的是赴宴的名头。
　　再后来，整场宴席，那个名为徐溪眠的婴儿是当之无愧的主角，无论是在场宾客，还是那对喜气洋洋的父母，眼中都没有徐因醒的存在。
　　闻颂一直以为，徐因醒对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抢走了爹娘全部关心的弟弟会恨之入骨，最起码，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谁知造化弄人，这两人明明该是不甚亲近的兄弟，却有了天底下最亲密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曾经让弟弟喝过无数坛醋的发小闻先生上线！

49 不白之冤
　　徐溪眠是故意打断他们说话的，这点徐因醒知道。
　　他很了解徐溪眠的脾性，之前七年不曾见面，徐溪眠变了一些，但摸透了就知道还是曾经那些路子。
　　说得难听些，徐溪眠动动眼珠子，徐因醒就知道他又在想什么歪招。
　　无奈，被他故意搅和一通，徐因醒也没办法再和闻颂话谈，只得对他说：“既然没有破解法门，就把丁元放了吧。”
　　徐溪眠莫名看他一眼，说：“丁元又是谁？”
　　徐因醒回答他：“被你抓来玩的小弟，但你现在不记得他了。”
　　在徐因醒看来，徐溪眠强留着丁元确实没有多大的意义，他既已发现蛊虫的存在，那么丁元身上便再没有多余的用处，毕竟，丁元可能只算是那人拿来应对徐溪眠的虾兵蟹将罢了。
　　徐溪眠狐疑地看着徐因醒，像是在思索这句话的真实性，最终，他挑挑眉摆手道：“既然如此，得让我看看吧？”
　　徐因醒觉得徐溪眠好像和最开始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了。
　　刚在地牢苏醒的时候，徐溪眠显然比现在更加不知事务一切东西都是徐因醒给他灌输的，信也好不信也好，什么都摆在脸上，放在嘴边，不加掩饰，且说话措辞语气十分幼稚，一看就智力有损的模样。但现在的徐溪眠……有了一些自己的小心思瞒着不让徐因醒知道不说，偶尔蹦出来的话语还让徐因醒有种同正常状态下的徐溪眠对话的错觉。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徐溪眠即便恢复不了记忆，也很难再被徐因醒骗着拘起来。
　　徐因醒对他露出一点笑意，回道：“眠眠想看的话自然可以。”
　　-
　　丁元已经被关得头顶长草了，见到徐溪眠与徐因醒回来，颇为幽怨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走走啊？”
　　徐因醒没回他，瞥一眼身侧的徐溪眠，正要说话，却只见徐溪眠呆呆怔怔地死盯着丁元。
　　“怎么了？”徐因醒心中涌出一种不好的预感，问他。
　　“死人了……”徐溪眠微张的嘴嗫嚅着喃喃着，突然回身一把抓住徐因醒的衣襟，惶急道：“有人死了——！”
　　徐因醒锐利的目光向他扫来，问：“何处有人死了？”
　　徐溪眠忙说：“就在我们逃出来的那片林子边上，有死人，好多血！”
　　他神色急切，带着慌意，不似随口乱语。
　　徐因醒心头越发觉得不妙，徐溪眠这幅模样，显然是连记忆也在慢慢恢复。但此刻人命关天，他亦再不能囿于儿女情长，对闻颂道：“这里交给你了，我去看看。”
　　闻颂一点头，道：“放心。”
　　-
　　徐因醒抱着徐溪眠以轻功疾奔着，耳边呼啸着刮过层层树林，他问徐溪眠：“还记得哪个方位吗？”
　　徐溪眠往下看看，指着一处方向：“那里！”
　　徐因醒便朝那处疾驰而下，果然渐渐闻到几丝恶臭的血腥味道。
　　半盏茶后，几具太乙门弟子的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
　　徐因醒放下徐溪眠，把天机剑交到他手上：“保护好自己。”
　　于是自己上前一一查看起了尸体，这几个人身穿太乙门道服，想必徐溪眠是见了丁元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才想起来的。在场的血液早已凝干，初夏的天气下，吸引了不少蚊蝇，嗡嗡地萦绕在皮肉伤处挥之不去。
　　徐溪眠也走上来，凑到徐因醒身边：“他们和刚刚我的小弟是什么关系啊？他们也是我的小弟吗？”
　　徐因醒没回答他，只是牵着他的手将他扯开一点，让他站到干净地方去，道：“有苍蝇，不知道有没有生蛆，你站远些。”
　　自然是没这么快的，但是徐因醒不想让他沾上其他脏东西，只好用他最怕的东西唬他。
　　徐溪眠果然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我不凑近了。”
　　徐因醒这才又去细细查看伤处，对徐溪眠说：“眠眠记得这些人是谁杀的吗？”
　　伤口深却不外翻，内伤致命而对皮肉损害极小，当是武艺极其高强之人下的手。但对那人而言，要解决这几名小辈乃是轻而易举，现场又怎会有这许多外溅的血液？除非……这根本不是在场尸体的血。
　　徐溪眠张了张嘴正要回答，然而风声传来异动，他敏锐地往那处方位望去，拔剑而指，喝道：“来者何人？”
　　树梢之上黑影一晃，几人飞下地来，其中一个上前两步对他道：“徐溪眠！我念你爹娘早亡，此前放你一马，你却伙同魔教妖人害我太乙门弟子！今日若不杀了你，我难向师父谢罪！”
　　说着，他长剑一刺，朝徐溪眠逼杀过来，徐因醒神色凛然，拉着徐溪眠轻巧一避，躲开剑锋。
　　黎远山手持利刃，一脸恨意地望着徐溪眠。
　　徐因醒上前两步，将徐溪眠拦在身后，冲黎远山冷冷道：“师叔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取溪眠性命，这是何意？”
　　“不问青红皂白？”黎远山仰天大笑，“你不如问问你那好弟弟前夜是如何心狠手辣杀我徒弟的！如今尸体就在你面前，人证物证俱在，还要如何抵赖？”
　　徐因醒冷笑一声：“谁亲眼见过？”
　　徐溪眠被黎远山那一声震得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那句话一下子给出的信息太多，他一边想：“我爹娘都死了吗？”一边又想：“这些人莫非真是我杀的？”
　　他忘记了一些事情，可那夜见到这些尸体的内疚感依旧存在，此刻如潮水般细细密密地将他裹起来，几乎将他溺毙其中。
　　徐因醒注意到徐溪眠的异样，将他的手牢牢握住，轻声道：“眠眠，别怕，与你无关。”
　　他怔怔看着徐因醒，本想问一句“你如何肯定”，但意见徐因醒那双眼眸笃定而诚挚地看着他，这句话便噎在喉间，说不出口了。
　　徐溪眠鼻腔酸涩，眼眶发红，垂头不语。
　　徐因醒瞧他这般模样，心中难受。他知道，自己在灭门那夜惊怒之下打过徐溪眠的一巴掌，以及后来自己以此为由抛下徐溪眠不闻不问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都是造成今日徐溪眠潜意识要为别人的死承担罪责的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
　　下周有一个重要考试可能没办法保证有规律的更新，下周六前有的话可能也就一章，没有就没有了，考完能补一点是一点，致歉。

50 私奔
　　“无妄大师，你既已遁入佛门，俗世情谊，莫非还割舍不下吗？”只听得一个轻柔女声悠悠传来，徐因醒侧目望去，但见是同黎远山一起来的几个侠客之首，穿着空离派月白服饰。她相貌艳美，眉眼间尽是风情，语含娇嗔柔媚之意，想必是闻颂口中那个小娘，不由一阵反感，没有理会，只同黎远山道：“要追究责任，便拿出证据。”
　　黎远山冷笑不止：“人都被你身后那魔头给杀光了，我说自己亲眼所见，你也不信，如何作证？”
　　徐因醒静静看着他，半晌，突然道：“你不是黎远山。”
　　黎远山微微一愣，很快大笑道：“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看你今日为了包庇徐溪眠那魔头，是要满口谎言背弃佛门了？徐因醒，你明明心知肚明，徐溪眠的另一个身份，你敢不敢广而告之？我徒丁元现如今在他手上，你们敢不敢承认？”
　　徐因醒听他说完这几句话，更加肯定心中的猜测，没有再与他纠缠，而是撇过脸同身后的徐溪眠道：“没骗你，这人在说谎，不要担心。”
　　徐溪眠深吸一口气，看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不会让他们平白诬陷你的，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死负责，知道吗？就算你杀了谁，那也是那个人该死。”
　　七年前失去爹娘的那一瞬间，他口不择言朝徐溪眠说的那些话，如今尽数被徐溪眠当了真，却也同时化作利刃刺伤他自己。
　　徐溪眠看着他抿了抿唇，再次点头。
　　“没什么认不认的，”徐因醒冷嗤一声对黎远山道，“你是何企图，自己心中有数。”
　　这时旁边一个男声道：“远山兄，还有什么好和这两个人可说的，你好歹是他们的长辈，就是替徐大侠清理门户，武林中又会有谁来说你一句不是？可笑徐大侠一生清正，膝下竟出了这般的逆子！”
　　此话一出，四周稀稀拉拉响起附和之声。
　　徐因醒低头，渐渐冷笑道：“你们，却又是什么宵小之徒？一群乌合之众，何以为惧？”
　　他话掷地有声，犹如平地惊雷，一下子惹怒了在场所有人。这里除了黎远山，还有些武林中有名有脸的人物，怎么也称不上是乌合之众。可他这般轻蔑姿态，好似全然不将这些武林高手放在眼里。
　　黎远山喝道：“逆子当诛！”他手中长剑应声而动，霎时间，四面八方的人物都亮出自己的武器，齐齐朝徐因醒和徐溪眠冲杀过来。
　　徐因醒多少知道徐溪眠寒疾发作的原由，对徐溪眠迅速说了一句：“不要擅用内力，以太乙门功夫相避。”身侧便有三名空离派弟子或剑或戟地近至身前。徐因醒岂会将这几人放在眼中，不过虚影一动，转瞬间将这几人打伤。
　　黎远山却是朝着徐溪眠而去，咻地长剑直向徐溪眠肩头刺去，剑光凛凛，杀气逼人。
　　徐溪眠手下一动，握着天机剑还击。他听着徐因醒的话没用多少内力，不过随心调用武功，便已然知道徐因醒所说太乙门的功夫究竟是哪一个，心领神会地左右相避。
　　徐因醒这时分身飞扑过来，两指夹住黎远山剑身，催动内力狠狠一折，便生生将黎远山的长剑折成两截。
　　“师叔武功如此平平，怎么还配当太乙门五弟子呢？”他两指夹着那柄剑的断刃，冷冷出言嘲讽。
　　有几个熟悉黎远山的人注意到这里，猛地爆喝一声冲过来：“远山兄被你身后那魔头打成重伤，还不忘为徒报仇，岂是尔等可以讥讽的？”
　　徐因醒勾唇讥笑，一边拦下他这一招一边道：“他若真是被溪眠打成重伤，便只能说明他技不如人，怎么有脸说上次放他一马呢？”
　　“猖狂——！”来人出剑极快，唰唰便是几招强攻剑招，一招太乙剑，一招空离派本门剑法，最后一招银光闪烁，竟是他们徐氏七星剑中第七式“银河九天”。徐因醒眼神凌厉，几下化解，猛地捉住那人手腕道：“你怎会七星剑式？”
　　那人手腕剧痛之下，长剑当啷落地，痛叫一声道：“我们空离派本就学众家所长，习得你们徐氏一招半式，又有何怪？”
　　徐因醒危险地眯起双眸，寒声道：“是吗？”
　　还未得到回答，只听一旁徐溪眠惊呼：“小心！”
　　徐因醒迅速回身，只见十几枚暗器齐刷刷朝他飞来。他长袖一甩，将十几枚银针尽数揽于衣袖，随即猛然发力，便将这些暗器一个不落地还了回去。
　　投掷暗器之人一声痛呼，银针狠狠扎在他脸上，血流不止，很快瘫倒在地，哆嗦着手去掏怀里小瓶解药喂自己吃进去。
　　徐溪眠面带讥诮，朝那人呸了一声：“什么狗屁东西，骂我魔头，自己还不是耍阴招！”
　　徐因醒再次闪到他身侧，问道：“没受伤吧？”
　　徐溪眠背靠着他，微微有些喘息：“还好。”
　　他没有完全听徐因醒的话，为了不给徐因醒添麻烦，有时候面难以应付的对手还是小小地用了些武功内力。
　　其实他隐隐知道徐因醒不让他用的理由，但是危急关头，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徐因醒环顾这些人，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可能还撑得住，但是徐溪眠不能使用内力，而他一条手臂重伤不能用，强行打下去只可能两败俱伤。
　　这里众多武林人士，除了黎远山是假冒的，他无法确定其他人的身份，如果只是受了“黎远山”的挑拨离间而来，闹到最后，恐怕无法善终。
　　这倒并不是说徐因醒不忍心滥杀无辜，他不是徐溪眠，没有那么多无谓的同情心，只是如果真的杀了这些人，他们日后行走武林，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眠眠，我们逃吧。”四周围着的人渐渐逼近，徐因醒凑近徐溪眠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徐溪眠面带诧异望向徐因醒，很快笑了笑：“好呀，哥哥。”
　　他把天机剑交到徐因醒手中，把自己的一只手也交到徐因醒手中，问他道：“我们是要私奔吗？”

51 哥哥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无量山。
　　一场悄然而至的小雨淅淅沥沥地降临，山间泥土青草的芬芳在雨中更显清新。叶片被石洞的岩壁上不时滴落的雨珠染得更绿了，远处避雨的鸟儿鸣叫悠悠远远地回荡在山谷中，清转久绝。
　　徐溪眠推开石洞下那扇檀木小屋的门，入眼的一切令他心中泛起异样的熟悉感觉。
　　徐因醒沉默地随在他身后，一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我好像来过这里，”徐溪眠喃喃道，他手指抚上沾了一层薄灰的木桌，下意识拉开抽屉，便看见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精雕细琢的银质手镯，其上花纹繁复，刻纹边缘泛着银亮的光。
　　徐因醒也在打量室内的一切。
　　方才他带着徐溪眠从那群人中间突围而出，没能辨清方向便一路往这边逃了过来，本以为需要花些功夫找一个藏身之所，没想到路过这处地界之时，徐溪眠突然眼中一亮，不由分说地让徐因醒往这边来，便遇见这间嵌在岩壁下的檀木小屋。
　　这里有一张练功床，被褥四四方方叠在床尾，旁边放一套黑木桌椅，除此之外，便是一壁书籍。
　　徐溪眠此时已经把那枚银镯拿了起来，细看之下，连那些特殊的花纹都令他无比眼熟，一个名字哽在喉间，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任何东西。
　　“徐溪眠，”徐因醒静静看着墙内书架上那一排排放置齐整的书籍，突然嗓音冷淡地开口道：“这是你的房间吗？”
　　徐溪眠很少听见徐因醒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心中莫名一紧，往他那边走了两步，想说自己怎么记得，还想质问徐因醒明明是他的夫君，怎么会不知道，还来问自己，然而眼角余光扫到一本书的名字，徐溪眠登时一愣，停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了。
　　那墙内书籍很多，有医书有药书，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武功典籍，然而那一列书，从那一本开始，居然都是有关双修的！书脊上赫然写着例如《双修宝典》、《双修入门典籍》、《论双修与修为精进》等等。
　　明明也能找到角度利用失忆借题发挥糊弄过去，但徐溪眠却下意识变得心虚起来，含糊道：“我也不清楚……”
　　徐因醒淡漠地瞧了他一眼，修长的手指抚上那本《双修宝典》，便将它从中抽了出来。
　　徐溪眠咽了下口水，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只见徐因醒随意翻开一页，脸上的表情便顿时变得很难看，薄唇抿了下，像是发怒的前兆。
　　然而徐因醒眼神凌厉地一扫过来，却并不是看着他，而是朝着他身后紧闭的木门。
　　“怎……”一个字刚出口，徐溪眠便被徐因醒用力地扯了过去，搂在怀中摁在身后书架上捂住了嘴。
　　这时，却听门外一个女声传来：“教主，是您回来了吗？”
　　室内，徐溪眠迅速与徐因醒对视一眼，徐因醒松开捂着徐溪眠的手，用眼神示意他回答。
　　徐溪眠便清了下嗓子，高声道：“是我。”
　　徐因醒这下明白过来，这里便是传闻中易守难攻的血焰教老巢无量山了。只是他们这处方位极为隐蔽，并不是无量山的主峰，使他一时没能想起，无量山可不就在这附近。
　　门外女子答：“方才护卫门说看您回来，我还不相信，原来真是教主。”
　　她话中语义颇丰，其实确实是在怀疑徐溪眠的身份。徐溪眠虽说每次来去无量山都是随来随往，并不会向什么人通禀，但极少会从外面直接回到这间练功房来而不经过无量山主峰。她听闻护卫说有两名男子到了这里，便心觉有疑，放心不下，才来看看。
　　徐溪眠看了徐因醒一眼，似是在询问，徐因醒在他的目光下慢慢点了下头，徐溪眠往门口走了两步，推开了房门，对外面的人说：“回来有事。”
　　那女子抬头看着他，问道：“是裴护法同教主一起吗？”
　　徐溪眠随意点了点头。
　　室内，徐因醒紧攥着手中书籍，经络暴起。用力到泛白的指尖之下所触之地，正画着两个男子交合的小图，旁边是一个男人的笔迹作的批注，清清楚楚地写着——“此法无用”，书页被徐因醒捏得皱乱不堪。
　　女子轻轻笑了，笑中掺杂了些暧昧，道：“那便不打扰教主与裴护法了。”
　　徐溪眠这时已经一头雾水，胡乱嗯了两声，那女子一走，便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腕间一痛，徐因醒攥着他手腕居高临下狠狠看着他，一言不发。
　　徐因醒其实有许多话想问，问那个裴护法是不是就是裴无籍、他们是不是经常两个人单独来这里、来这里做什么、墙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双修秘籍、在这七年的岁月，他们都尝试过多少？
　　可话到嘴边，徐因醒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没有资格，就连此刻他能捏着徐溪眠的手和他共处一室的机会，都是骗来的、偷来的，全都是假的。
　　在徐因醒吃痛又惊怒的目光中，徐因醒无力地松了手上的力道。
　　他瞥见徐溪眠拿在手里的那枚银镯，苍白地笑了笑：“他送你的？定情信物？”
　　南越有风俗，不论嫁娶，以银器为媒。这么富有南越风情的物件，除了裴无籍，还会是谁给徐溪眠的？
　　徐溪眠感觉到一阵恼怒，徐因醒这种态度令他十分难受，他不明白前一秒还护他周全对他百般呵护的人为何此刻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对他这么凶，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很对不起他，但他明明什么也不记得，怎么为那些东西解释？
　　更何况，徐溪眠看得出来，徐因醒分明知道徐溪眠与此地的瓜葛，却没和他吐露半个字眼，还装腔作势问这里是不是他的房间，刚刚让他去应付那个称呼他为教主的女子却那么笃定放心。
　　徐因醒一直都有事情瞒着他。
　　徐溪眠一下子甩开徐因醒的手，侧身无言地避开他的视线，将手镯放回抽屉，道：“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的？”
　　徐因醒垂下眼帘，眼中情绪不明。
　　徐溪眠却不打算就这么结束，这几天，他日日过得如同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清楚，一直被徐因醒牵着鼻子走，就在今日那一战，他只觉同徐因醒配合默契，像是在一起并肩作战数年那般自然，又有那么多人说着他和徐因醒好哥哥好弟弟之类的讥嘲之语，他已然将徐因醒说的东西信了大半。但此刻，他却又怀疑起来。
　　徐溪眠看向徐因醒，问道：“夫君知道我是这里的主人？也知道是谁送的东西？”
　　他把“夫君”二字咬得极重，像是在刻意强调，但表意却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徐因醒静了片刻，又掀起眼帘看着他，道：“我问过你，你不愿意告诉我。”
　　徐溪眠这下愣住了，呆呆看着徐因醒那带着一点委屈的神色。他本想从徐因醒那边问出些自己的事情，却不料被徐因醒如此这般反将一军，倒让他不好意思再继续质问下去了。
　　“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徐因醒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幽幽看着他。
　　徐溪眠心虚地躲开徐因醒的视线，感到体内又有些寒意，像是对徐溪眠随意动武的惩罚，准时降临在他身上。
　　徐溪眠借题发挥，哎哟一声，倒在床上蜷缩起来，说自己冷。
　　徐因醒不知道信了没有，但是脚步急急地朝他这里走来，面有忧色道：“怎么了，方才不是让你不要用内力。”
　　徐溪眠其实并没有那么冷，寒意是一寸寸加深的，他现在还在尚能忍受的程度内，只是骗都骗了，只好继续装下去，上下牙床打着寒颤说：“用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厉害。”
　　徐因醒抓过一边的被褥裹在他身上，也不管是不是脏，就脱靴进来抱着徐溪眠一起，用四肢将徐溪眠死死缠住了。
　　鼻息间都是徐因醒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幽幽冷冷，缠绕在空气里，却叫徐溪眠觉得脸热。
　　他不甚自在地躲了躲，就听徐因醒淡淡道：“不是冷吗？我抱着你。”
　　徐溪眠抬眼看他，果然见到徐因醒一脸了然地平静看着自己，像是在说：你继续装，我配合。
　　徐溪眠立刻重新低头，不再挣扎地埋进徐因醒怀中，甚至蹭了蹭，假惺惺讨好道：“有人抱着是暖和多了。”
　　只听徐因醒冷哼一声，意味不明地寒声道：“双修运动起来或许功效更好。”
　　徐溪眠被这句话吓了一跳，立刻打了个哈欠装作很困的模样，口中含糊着说：“好累，我要睡了。”
　　徐因醒也没再为难他，将他脸颊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地笼到耳后，便凑近了亲吻他的鼻尖，轻声道：“眠眠，别再怀疑我了，我会伤心的。”
　　他话说得低微，可是眼睛在徐溪眠看不见的地方，冷冷注视着一片空白的墙面。
　　徐溪眠的神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他还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既能治好徐溪眠的病，又能将他趁机永远绑在身边。
　　他的视线渐渐转移到那一满墙壁的典籍秘法之上。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的设定真的不应该在cp……
　　这几天都会更，还债。

52 骗人很有一套
　　徐溪眠渐渐真的睡着了，徐因醒俯下身亲了他一下，便小心翼翼下了榻，捡起床头那本《双修宝典》，做足了心里准备，再一次打开来看。
　　整本书分三部分内容，第一部分是双修心法的总论，以及一些双修的益处，虽然都是一些常识，但看书的人似乎也非常仔细认真，在许多地方都做了批注。
　　徐因醒看得出来这不是徐溪眠的笔迹，至于是谁的，他心中也大致有所猜测。
　　很显然，这里的一整面墙壁上嵌着的书籍，都和医治徐溪眠的寒疾有关，在这几年，裴无籍和徐溪眠应该没少来这里想方设法治病。但具体用了什么方法治病，各自有什么样的效果，徐因醒就没办法知晓了。
　　只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们并没有找到根治之策。
　　徐因醒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打开后面关于男子双修的那几页纸，第一句话便是说男子双修的功效不如男女之间双修，但亦能对提升功力、医治内伤等有有一定帮助云云。
　　徐因醒连看数页，只能却没再发现裴无籍在别的姿势和方法附近做批。
　　他心情复杂地看一眼熟睡之中的徐溪眠，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看待这里的一切。
　　徐因醒如今已经坦然接受了徐溪眠曾经和裴无籍发生过什么亲密关系这件事，但让他每次撕开伤疤直面这一事实，他依旧感到胸中酸涩痛苦。
　　更何况此刻，他还直接到了裴无籍和徐溪眠曾经一起住过的小屋，这里处处都是徐溪眠和别人生活过的痕迹，哪怕几乎没什么明显的证据，徐因醒脑海中也自虐般地涌现出一些令他心痛的想象。
　　徐因醒看完这本书，没能获取什么有用的东西，便把它放了回去，开始下一本。
　　这里的医书药书虽比不上他在听竹寺的典藏丰富，但也基本涵盖了方方面面，不过看书名，都是他读过的内容，再看也找不出什么新花样，便只将目光投向那些武功秘籍，有一些是徐因醒不曾见过的，其中就包括那些双修的典籍。
　　日头渐渐西移，徐因醒也站在那里看了一整日的书。正当他眼睛酸涩想去把墙壁上的烛灯燃起之时，手中这本不起眼的旧书最下面一行小字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阴阳同质者，以双修互通混沌，则可移气换息，改换体赋。”
　　“改换体赋……”徐因醒喃喃道。
　　武林发展至今日这种六大门派鼎立的局面，是花费了些时日的，在如今所谓正统武学尚未出现以前，习武之况几乎可以说是乱象丛生，凡能对内力体质有所裨益之法，无可不用。
　　然其中不少功法，修习须得谋害他人以滋补己身，此法效率最高，却于人不利，徐因醒就曾在古书中读到过偷天换日改换体赋的说法，天资平平之人可凭邪功夺取他人资质，化为己用。
　　这类如今被视作是邪门歪道的功法秘籍早在武林统一之时便被六大派搜罗焚毁，共立盟规明令禁止，没想到，今日居然被徐因醒在一册望之平平无奇的双修小册中找到。
　　虽说此法淫邪，但若是能把徐溪眠身上经年累月积蓄的乱脉体寒之质换下来，倒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然而徐溪眠绝不会为了治自己的病戕害他人，徐因醒也不可能让旁人同徐溪眠双修，无论怎么想，都是他来亲自做这件事较为合适——前提是此法可行。
　　徐因醒仔细看下去，却发现除了这句话，这本册子上再没此法的任何相关记载。
　　-
　　徐溪眠醒过来，发现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屋内除了他没有别人，空气很安静，只有窗外一点略显寂寞的滴答声。桌上燃着灯，灯下压着一张字条。
　　徐溪眠略微松了一口气，虽说他还没有完全信任徐因醒，但是有徐因醒在身边，他会感到安心一些，睁眼没看见人的刹那，他居然感到有一点害怕。
　　他拿起那张字条，上面一行笔锋纵逸的小字，那笔势让徐溪眠无端想到了徐因醒线条凌厉的下颌与鼻梁，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徐因醒说自己出去找些吃的东西，很快就会回来。徐溪眠撑着床榻坐起来，有些怔愣地看着那张字条发呆，不自觉地回想起这短短两日与徐因醒的相处。
　　实话实说，徐溪眠对徐因醒有一种天然的亲昵感，可是当徐因醒主动靠近，他却又想后退逃避，总觉得不真实，总觉得徐因醒最终会要离开，而自己……会被抛弃。
　　他也不知道这些荒唐的念头是怎么来的，然而他就是忍不住陷入这样的设想。
　　丹田之上的寒气挥之不散，不像之前那次，不知不觉间一下子就好了，不过此刻还在可以忍耐的范围之内，徐溪眠没有很在意。
　　坐着漫无目的想了些没有根据的事情，没多久，檀木门外响起了一个人的脚步声，门被人打开了。
　　徐因醒站在门口，目光平静而柔和地看着他。
　　他走进来，怀中抱着野果，上面还带着水珠，晶莹剔透，颜色鲜艳，看着就很可口。
　　“洗过了，现在要吃吗？”徐因醒问他。
　　徐溪眠没有看那些可口的果实，而是仰望着徐因醒，看着他精致好看的下颌线，默默想：这怎么会是真实的呢。
　　“怎么，没睡醒？”徐因醒看着徐溪眠迷迷糊糊的模样，薄唇微微抿起，露出一个细微的弧线，心情很不错的模样。
　　没有得到回答，徐因醒把包着野果的方布搁在桌子上，从里面挑了一枚最红最软的，坐到徐溪眠身边，把东西递给他：“这个，你最爱吃的。”
　　徐溪眠接过来，很没精打采地咬一口，果实汁液饱满，酸甜清香，确实是他喜欢的口味。
　　徐溪眠一直不说话，徐因醒却也没有感到无聊，手指抚上徐溪眠柔顺黑亮的头发，在徐溪眠背后一下一下顺着，令徐溪眠感觉得很痒，但又很酥麻，一种熟悉却令人尴尬的反应渐渐从下腹传来。
　　“别摸了，”徐溪眠侧身躲了躲，缩了下脖子，“我不喜欢这样。”
　　徐因醒一碰他，他就忍不住要起反应，这令他觉得十分难为情。
　　空气却因此一瞬间凝滞了，徐因醒的手也顿在半空，半晌，僵硬地收回去。
　　徐溪眠感到一阵烦躁，他不是要让徐因醒伤心，只是想让徐因醒别这么腻腻歪歪地弄他罢了，他把只吃了几口的东西扔在桌子上，带着气恼说：“我们可以做朋友，但是别再做这些亲密的举动了，我不习惯。”
　　徐因醒长睫半敛，“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但是我要怎么相信呢，”徐溪眠有些不耐烦了，为现在一团乱遭的情况，他的心也很乱，他和徐因醒之间的关系也很乱，一切都乱七八糟。
　　“就算我们曾经是，我现在不想了，不可以吗？”
　　徐因醒静了几秒，道：“那我的眠眠呢。”
　　徐溪眠愣了一下，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失忆了，把我的眠眠变成现在这个不认识我、讨厌我、排斥我的人，我要找谁理论呢？”徐因醒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带着一些冰冷的情感。
　　徐溪眠下意识感到离谱，却又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不知道该怎样反驳，嘴唇嗫嚅着动了好几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把我的夫君弄不见了，就要赔我一个，不应该吗？”
　　每次对上徐因醒，徐溪眠总是从占理的那个莫名变成理亏的那方，只能被迷迷糊糊绕着走，他很不情愿答应徐因醒，却也找不到方法拒绝，只能僵持着坐在那里，不说话。
　　“好了，”徐因醒轻声地说，又从那种吓人的模样变得正常，“我们不要再提这个事情了，你总有一天会恢复记忆的，不是吗。”
　　徐因醒凑近徐溪眠，手撑在徐溪眠双腿之间，鼻尖离徐溪眠的脸很近——
　　“……”
　　徐因醒怔住了，低头往徐溪眠双腿之间看了一眼，很快再度将视线转到徐溪眠羞红的脸颊和躲躲闪闪的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上。
　　徐因醒轻轻笑了，“原来眠眠……了。”
　　他在徐溪眠耳边低语，“怎么不说呢。”
　　徐溪眠觉得自己脸上的红潮可能都要滴下来了，他脸烧得不敢看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没有自控力，这么贪图男色。
　　他感到徐因醒热烫的气息扑在耳边，那只白皙如玉的手在靠近自己的下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徐溪眠猛地一下子双手捂住了，羞耻道：“不要。”
　　徐因醒这下笑出了声，“真的不要吗？”
　　徐溪眠缓慢地睁开眼睛，看着徐因醒，眼中水光潋滟。在徐因醒沉沉的目光下，他咬住自己的嘴唇，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的，等徐溪眠反应过来，徐因醒的气息已经完全地包裹住了自己。
　　徐因醒温热的舌轻柔地舔舐他的上颚，扫荡着他口腔中的每处地方，令他腰脊酥麻，禁不住要发出轻哼。
　　“可以摸摸你吗，眠眠？”
　　徐因醒的手放在徐溪眠捂住自己下体的手上，深深看着他。

53 鸠占鹊巢
　　徐因醒没有等徐溪眠回答，他把徐溪眠捂得并不坚定的手拿开了，手伸进衣摆里，指尖滑进亵裤边缘，只是稍稍用力，就拉开了徐溪眠的衣服。
　　……
　　徐溪眠睁开眼睛，这两天他睡着的时间远超醒着的时间，之前是因为身体原因，这次是因为做累了。
　　其实他没出什么力气，基本都在享受着，但是依旧感到疲倦。
　　徐因醒又不在屋内，不过也没有走远，徐溪眠听见门外一些交谈的声音。
　　他下了榻，长袍松散地披在身上，就这样推开了门。
　　闻颂闻声偏过头来看他，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视线停在他颈间，皱眉对徐因醒说：“你可真不是东西。”
　　徐因醒平淡地把视线从徐溪眠身上移开，眉眼间带着一点慵懒与餍足的感觉，淡淡道：“多谢夸奖。”
　　他们昨夜确实没有很激烈，但是徐因醒热衷于在徐溪眠身上留下痕迹，因此在徐溪眠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弄了许多上去。
　　注意到徐溪眠一直没有说话，徐因醒朝他招手，“怎么了，过来。”
　　徐溪眠抬眼看他，撇了下嘴，“腿酸。”
　　诚然，徐因醒没有真正进去，但是昨天他的腿一直分得很开，持续的时间太长了，腿合不拢，他不想在闻颂面前那么难看地走来走去。
　　徐因醒低头轻轻笑了，这两天他心情一直很好，于是对闻颂道：“行了，你走吧，我有事再找你。”
　　“用完就扔啊，”闻颂很不乐意，“你知道我躲开那些守卫进来一次有多难吗？”
　　徐因醒根本不信：“鼎鼎有名的盗圣也会有躲不掉的防守？”
　　闻颂还想说什么，徐溪眠冷声打断了他们，“那就进来说，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徐因醒不置可否，朝闻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先上了木阶，走到徐溪眠面前，扶着他，轻轻凑到他耳边：“腿真的酸吗？”
　　徐溪眠瞪了他一眼，挣开他的手自己坐回榻边，翘着二郎腿对他们两个人道：“刚才说了什么，你们继续。”
　　徐因醒和闻颂相视一眼，沉默片刻，闻颂先开口说：“那个女人下山，我也是才知道，那些和她一起的人，只有一小部分是空离派的，剩下大部分，打的是讨伐血焰教的名号，要上太乙山连同郑绍给那个汪天成报仇。”
　　“有其他门派的人吗？”徐因醒问。
　　“暂时没有发现，但据传给其他四大门派都派了英雄帖，约定在应城召开英雄会，请郑绍下山来主持。”
　　应城，便是单柔那座明光楼所在的地方。
　　“有意思，”徐因醒冷笑，“裴无籍和叶悬失踪，溪眠受伤，这时来讨伐魔教。”
　　“黎远山和那些惨死的太乙门弟子，恐怕也是抓准了这个时机。”
　　徐溪眠这时大概听出些眉目，突然间想到了什么，问：“我那个小弟呢？”
　　闻颂脸色变了下，道：“在客栈碰见他们，还给黎远山了。”
　　“你不是说黎远山是假的吗？”徐溪眠有些急了，“那他出事了怎么办？”
　　徐因醒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没事的眠眠，人多眼杂，大家眼皮子底下，不会出事的。”
　　闻颂也小声嘀咕：“不是你们说要放人的吗……”
　　徐溪眠自己气了一会儿，接着问：“那现在外面怎么办？昨日那个女子叫我教主，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魔教吗？裴无籍和叶悬又是谁？”
　　徐因醒静了几秒，实话实说道：“他们是你的护法。”
　　“那失踪是什么意思？”徐溪眠逼问。
　　“字面意思，”徐因醒回答，“我们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他这话换了说法，避重就轻地说着实话。
　　“六大派尚未到齐，我们还有时间。”闻颂见状，适时插嘴转移话题道，“目前他们打的名号是讨伐魔教，但没人见过裴君迁面具下的样貌，并不知道就是溪眠，应该不要紧吧？”
　　“但假冒的那个黎远山知道，背后那股势力也应该很清楚。”徐因醒说。
　　“可我在外尚未听过这一消息，他们没有提到这件事。”
　　徐因醒凝眉，沉吟片刻道：“或许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闻颂：“先不说这个，溪眠的身体怎么样？”
　　徐因醒也看着徐溪眠：“你觉得如何，还冷么？”
　　徐溪眠愣了下，好像从昨夜被徐因醒调动起欲望开始，他的寒疾就在不知不觉中消退了。
　　“没事了。”他答。
　　上次也是，情况比昨日还严重一些的寒疾，可在他因为看见徐因醒沐浴而生出欲望之后，身体便恢复了正常，虽然没有根治，但症状却消失了。
　　徐因醒皱眉：“这几次好像都恢复得很快。”
　　“是不是快好了？”闻颂问，“或许要痊愈了？”
　　“不，”徐因醒否定道，“我把过脉，脉象依旧与从前一样，甚至更加糟糕。”
　　他昨夜本也动过用双修改换体赋的法子试一试的念头，但条件有限，又怕徐溪眠不乐意，他没有做到最后，而且没有找到齐备的步骤，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关系，”徐溪眠说，“在寒疾发作之前把那些人都打败，不就行了。”
　　闻颂哈哈笑了两声，“你这些年真是没变，还这么狂，你知道这次多少高手收到了英雄帖吗？且不说是不是名符其实的高手，光是人数之多，就能拖到你症状发作。”
　　徐溪眠想要反驳，被徐因醒摁下去，“知道眠眠厉害，”他先哄徐溪眠，又说：“不过还是不要冒险。”
　　裴无籍与叶悬不在，徐溪眠身上有寒疾，整个血焰教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高手，仅凭徐因醒和闻颂，确实无法对抗这么多高手。
　　“无量山易守难攻，十几年前，也不是没有过讨伐，只是都无功而返，倒也不必如此忧心。”闻颂见他们这样，出言宽慰几句，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必要再留在这里，便站起身来告辞，很快轻功离去，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室内安静几秒，徐因醒问徐溪眠：“在想什么？”
　　徐溪眠看着他，良久，像是放下心理防线一般，说：“我好像知道怎么样恢复得更快了。”
　　徐因醒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徐溪眠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没人，却也偷偷凑近徐因醒耳边，小声小气道：“如果我起反应了的话……”
　　他后半句没说完，但意思传达到了。
　　徐溪眠坐回去，满以为这件事会让徐因醒心情稍微好一些，没想到却只看见徐因醒沉着一张脸，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好了，”空气静了许久，徐因醒才开口，脸色依旧难看，但语气尽量放得缓和，甚至在徐溪眠看来，像是恳求。
　　“不说这个了，可以吗？”
　　上次徐溪眠冷成那副模样，叶悬却坚持等到裴无籍来。
　　原来是这个原因，原来徐溪眠不是和谁都可以，并不像传闻中那样风流成性，人尽可夫。即便到了伤害身体根基、性命堪忧的地步，在他那里，依旧只有裴无籍能碰他。
　　徐因醒一直以来欺骗自己，徐溪眠不过是耐不住寂寞，才和裴无籍那些人做，或者只是为了疗伤，他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可直到现在，他才肯承认。
　　或许，在漫长的七年里，徐溪眠早已忘了他，爱上了别的什么人。
　　“你，你怎么了？”徐溪眠觉得这样的徐因醒有些不对劲。
　　“……”徐因醒垂眸看着徐溪眠，纯粹的一双眼睛，里面只映着他一个人，可这些都是假的、骗来的、偷来的，根本不真实。
　　“你说……”徐因醒喃喃着开口，“要怎样让一个人重新爱上另一个人呢，眠眠？”
　　他像是在提问，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那他为什么不再喜欢另一个人？”徐溪眠问。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做错了事情，让他伤心了。”
　　“那他道歉了吗？”
　　徐因醒静静看着徐溪眠，轻轻摇头。
　　他愿意为徐溪眠做很多事情，但唯独不愿意说徐溪眠想听的对不起，和爱。
　　这两句话都是不该随便宣之于口的，好像一旦说了，就会从感情中的上位者，沦为匍匐者，被另一个原本就靠求而不得才意难平的人踩在脚下。一旦难平的胸壑填满了，天性不羁而放纵的人便不会再有心思放在他身上。
　　如同驯服烈马，烈马野性难驯，才叫人心心念念，可一旦顺服，就成了胯下的畜牲，和人的地位永不平等。
　　徐因醒从不觉得徐溪眠喜欢自己，真有那么深，深到即便得手了，依旧喜爱如初。徐溪眠一时兴起的东西有很多，但徐因醒不会是特殊的、能留到最后的那一个。
　　可他现在不敢这样做了，徐溪眠的眼神已经不在他身上，也不会为他驻足停留，不再追赶他，不再想要驯服他，他因此失去了撒野的资格。
　　“对不起，”徐因醒低声道，目光沉沉地看着徐溪眠，又说：“我爱你。”
　　徐溪眠怔住，一种难言而怪异的喜悦，混杂着酸涩，莫名其妙地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像被泡进了蜜罐里，很甜蜜，但黏糊糊的东西缠着他，同时令他很难受。
　　徐因醒没有在意他的不回答，执起徐溪眠的手，嘴唇贴上去吻了下，重复道：“对不起，但是我爱你。”
　　“……为什么？”徐溪眠缓慢地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对我做了什么错事吗？”
　　“以前对你很不好，让你伤心，”徐因醒说着，又保证道：“以后不会了。”
　　徐溪眠蹙眉，慢吞吞说：“原来你对我不好啊……”他把被徐因醒握紧的手抽出来，有些不高兴，“你为什么要对我不好？”
　　徐因醒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那里余下一点徐溪眠的温度，他低着头，说：“说了原因，你会原谅我吗？”
　　徐溪眠哼了一声偏过头，“你还没说，就跟我讨价还价。”
　　徐因醒轻笑，但那声音中其实喜悦的意味并不多，倒显得有些落寞，他没有说话，徐溪眠听见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好奇地转头去看，只见徐因醒从怀中掏出一柄黑木折扇来，递给他。
　　“这是什么？”徐溪眠一边说着，一边却已经伸手接过来，一下子打开了。
　　扇面上是一条清灵的小溪，奇松怪石环绕着它。
　　难过的情绪涌上来，徐溪眠鼻腔酸涩，不知怎么的，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别哭，”徐因醒指尖碰他发红的眼角，“上次送你这个，就是为了哄你不哭，这次不要再哭了。”
　　“这条小溪是我吗？你画的？”
　　徐因醒点头，“定情信物，是我们之间的。”
　　徐因醒不合时宜地想到木桌抽屉里那枚银纹手镯，他其实趁徐溪眠睡觉的时候偷偷拿起来看过好多次，也在心里用自己那把扇子暗自比较过许多次。
　　虽说折扇是街角随意买的，但意义非凡，而且徐因醒还自己画了东西上去，比那枚一看就是买来的镯子有诚意得多。
　　“你之前弄丢了，我再送你一次。可以换你原谅我吗？”
　　到最后徐因醒也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但徐溪眠好像很喜欢那把扇子，宝贵地将它带在身边，还总是打开了去看上面的字画。这让徐因醒有一点微妙的得意，因为裴无籍的东西就没有得到这种待遇，凄凄凉凉地待在黑暗的抽屉里，从没被徐溪眠拿出来爱抚过。
　　本来徐溪眠身体恢复了，他们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藏身于此，但是徐因醒想把墙上的书看完，也想和徐溪眠多过一段时间只要两个人的日子，便哄了又哄。好在自从有了肌肤之亲，加上那把折扇的作用，徐溪眠变得信任徐因醒一些了，大部分时候都很听徐因醒的话，因此没有很大的反对情绪，答应徐因醒在这里多呆几天。
　　徐因醒以为这样美好的日子最起码还能持续一段时间，然而事情却没能如他所愿。
　　第二天，当徐因醒打开房门，看见裴无籍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和徐溪眠的时候，他突然间觉得，自己像极了占了鹊巢的鸠鸟，可恶又可笑。
　　作者有话说：
　　我明天休息一下下……

54 故人重逢
　　“怎么了？”徐溪眠看见徐因醒僵在门口不动，上前两步，却看见门外不远处远远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一时愕然。
　　徐因醒本来看着那人，这时垂眸看向徐溪眠，指尖微微动了下，好像想碰徐溪眠的手，但是放弃了，静了几秒才说：“昨晚睡得好么？”
　　那男子也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徐溪眠二人，眸中透着些徐溪眠看不透彻的复杂情绪。
　　徐溪眠顺着徐因醒的话点点头，指着那男子问道：“他是谁？”
　　徐因醒呼吸一滞，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强留徐溪眠了。
　　裴无籍怔愣，似乎很是惊讶，这样幅度有些大的神情出现在他脸上，徐溪眠觉得有些违和。
　　他三两步走上前来，紧盯着徐溪眠的眼睛，却是对徐因醒说：“他怎么了？”
　　徐因醒手捏成拳，极力克制了，说：“失忆了，忘记了很多事情。”
　　裴无籍脸色当场变得很难看，缓了一会儿，他对徐溪眠道：“你对我有印象吗？”
　　徐溪眠摇头，觉得气氛有些怪异，忍不住往徐因醒身后退了两步，想去拉他的手，却发现徐因醒的手指深陷掌心，几乎攥出鲜血来。
　　徐因醒这时察觉到他的意图，却并没有如同徐溪眠想象那般牵起自己的手，而是微微避开了，和裴无籍站在一侧，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徐溪眠，问：“他就是你的护法，裴无籍。”
　　徐溪眠不明所以地点头，发现这两个人沉着脸，都没有说话的意思。
　　安静的气氛下，屋内麝香的气味更加突显。正当年少的时候，一旦开了荤就不太能克制住自己，徐溪眠自己也很想要，便由着徐因醒胡闹。只有体谅人在这里住着也就罢了，现在凭空多出一个人来，还说是自己的下属，徐溪眠难免觉得有点面子挂不住，脸颊被那淫靡的气息蒸得微微发烫。
　　“你……”不知过了多久，裴无籍终于对徐溪眠说，“你还是喜欢他的吧。”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但徐溪眠觉得这话里带着一些他咂摸不透的东西，觉得难解，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装作混不在意地点头。
　　在这一瞬间，徐溪眠有一种错觉，徐因醒注视着他的那道视线好像更炽热了。
　　裴无籍的眼神黯淡着，他缄默地退开，走到远处，对徐因醒说：“君迁先交给你，我回来只为确认他平安，还有事情要做。”
　　“等等，”徐因醒叫住他，瞥了眼徐溪眠，走近裴无籍身侧，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徐溪眠没能听清。
　　裴无籍静了下，朝徐溪眠远远看一眼，继而对徐因醒点头，轻功飞走了。
　　“你和他说了什么？”徐因醒一回来，徐溪眠立刻缠着问道。
　　徐因醒沉默一会儿，说：“等你恢复记忆，就告诉你。”
　　已经被裴无籍撞破，徐因醒再也没心情继续在这个地方待下去，对徐溪眠说：“收拾一下，我们走吧。”
　　“去哪儿？不是要多住几日？”
　　徐因醒凝眸看着徐溪眠，道：“去把事情解决了，给你治病，然后……找回你的记忆。”
　　偷来的东西提心吊胆绑在身边，原来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心安理得的。在看见裴无籍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有多难堪，只有他自己知道。
　　徐溪眠也不想一直待在这里，没什么好玩的，无聊，但是可以和徐因醒一起，无聊的时光也变得稍微好过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在潜意识中，把徐因醒划作最亲近的人了。
　　但想来也是，自他失忆以来，没有人来寻他，没有人关心他，除了徐因醒，好像大家都不喜欢他，也不亲近他。虽然徐因醒看着也不是那么值得信任，好歹，比别的人强多了。就算有一天自己要被抛弃，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左右他现在已经享受了，总不能翻脸不认人，自己先始乱终弃。
　　“走就走呗，”徐溪眠看徐因醒神色不是很高兴，笑着凑近了啄他一口，“反正我们都在一起，在哪儿都一样。”
　　徐因醒露出一点微末的笑，尽管看着有些勉强，他问：“眠眠真的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徐溪眠回道：“不然我能和谁一起呢？爹娘死了，也没人要我。”
　　徐因醒这回没说话，很轻柔地抱着吻他，唇边落下佷轻的一声叹息。
　　-
　　给血焰教留下亲笔信告知英雄会一事，徐溪眠便随徐因醒出了无量山。徐因醒首先是找闻颂，哪知闻颂却迟迟不见踪影，这让徐因醒有些不好的预感，只能暂时在应城找个隐蔽些的地方落脚。
　　应城确实如闻颂所言，与之前大不相同，街上人来人往的，许多都是江湖侠客，一看便身负武艺，想必便是来参加那所谓的英雄会，赶来讨伐血焰教的。
　　徐因醒给他们两人做了简易的变装，贴了胡子，自己戴了假发，乍看之下倒是分别不出两人的身份。
　　徐因醒找了个酒馆，在二楼的角落落座，给徐溪眠点了些爱吃的菜，便从窗户往下盯着街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那几个人。
　　“他们是也想来杀我的人吗？”徐溪眠吃着芙蓉糕，见徐因醒一直盯着那几人，问道。
　　徐因醒啜一口茶，“刀疤脸是黑刀客刘枫，矮个儿是千足虫张煜，最后那个是千机扇白客，这三个和闻颂，是武林闻名的四大无门无派独行侠客，一个小小的应城，来了齐聚了四个。”
　　连他们都受帖来到此地，六大门派会有多少人来，可以想见。
　　徐溪眠的注意力却不在此，“闻颂小娘是空离派的，怎么说他无门无派？”
　　徐因醒回眼看他：“闻伯母去世，这位进门时，闻颂就和他爹断绝父子关系了。”
　　徐溪眠好奇：“所以他爹连儿子也不要，就要美人？”
　　徐因醒睨他一眼：“你觉得上次见到的那个是美人？”
　　徐溪眠愣住：“哪个？”
　　徐因醒：“被围攻的时候，那个女子。”
　　徐溪眠乐不可支：“她确实美，就是太凶了。而且闻颂的小娘，看着居然跟我们差不多大小，难怪他要逃呢哈哈哈哈哈！”
　　徐因醒看着徐溪眠这幅幸灾乐祸的模样，“千万别再闻颂面前这样。”
　　“嗯？为什么，他和那位姐姐这么深仇大恨吗？”徐溪眠觉得既然是续弦，照理说不该这么恨她才是。
　　徐因醒冷瞥他，“你倒叫得亲热。那女子在闻伯母还在的时候，就和伯父有往来了，虽说没有证据，但闻颂疑心是私通，甚至伯母的死，他也怀疑有蹊跷。”
　　“你也觉得？”
　　“不好说，”徐因醒道，“闻颂不会平白诬陷，他看着是性情中人，其实很理性客观。”
　　“哼，”徐溪眠不满地轻哼一声，“你挺了解他的。”
　　徐因醒见徐溪眠这副拈酸吃醋的模样，一下子感觉回到了曾经，那时闻颂每每来家里找他，徐溪眠都要阴阳怪气一番，又讨厌闻颂，又不愿意让闻颂与徐因醒单独相处，因而每次强加进来，和闻颂争抢打闹。闻颂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每每要讨教回去，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
　　正当徐因醒还在回忆往事之时，他们身侧那方桌子上来了几位女客，只听一个飞扬清柔的女声道：“小二！好酒好肉都拿上来，姐儿几个今日要喝个畅快！”
　　另一个柔嫩女声道：“萧师姐，您可少喝些吧，要是回去被掌门师姐知道，她又该罚你了。”
　　萧漾一扬头：“都出来了，我还怕她？哼哼，今天你们都不许跑，要罚一起罚，我看谁敢——”
　　话音戛然而止，徐因醒微微偏身，便在几个婀娜飘逸的身影中，对上了一双惊诧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我好气，上周忘记申榜了，需要美女富婆们的评论和海星才有动力码字！
　　对了，更新频率以后固定，下周开始，周二四六日更，打底万字

55 安插眼线
　　“徐——”萧漾差点惊呼出声，但徐因醒眼神太过锐利，而且明显是做了变装，她强迫自己把那句话给憋了回去，面色通红。
　　随行的小师妹疑惑道：“师姐，你怎么了？”
　　萧漾立刻移开看向徐因醒那桌的视线，哈哈笑两声掩饰道：“没什么没什么……”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蓝衣女子以为她还在纠结喝酒一时，道：“师姐想喝，便尝一些罢，我们不会告状的。”
　　“是啊是啊，”黄衣服的小师妹也说，“只要师姐别自己暴露，反倒害我们受隐瞒不报的罚。”
　　萧漾摆摆手，把这话揭过去，等菜上了，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对桌的人。
　　徐因醒方才看了萧漾一眼，显然也认出了她，却没再多给一个眼神，全程目光柔和宠溺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子。那男子背对着她，看着身形瘦弱，有些矮小，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萧漾也能一眼看出来，那并不是徐溪眠。
　　她一阵唏嘘，想当初这两兄弟旁若无人在她跟前卿卿我我眉目传情暗流涌动，也不过七年，徐家家破人亡，兄弟两人割袍断义，哥哥如今也换了伴儿，还真是世事无常。
　　当年她进了扶摇派，没过多久，便听说了徐家剑庄被灭门的消息，徐溪眠是徐夫人在外的私生子、兄弟两人断绝关系等事也闹得沸沸扬扬，叫她好一阵惊诧。
　　后来偶然路过听竹寺，她也想过去看看已经成了无妄大师的徐因醒，又想着徐因醒不怎么喜欢她，便也作罢。这些年，她更是从未停止过探查徐溪眠下落的脚步，直到前段时间听闻徐溪眠拜入了太乙门，才松了口气，只是又得知徐溪眠成了武功尽失的废人，不知道现在过得如何。
　　以她现在的身份，原本可以直接拒绝那拜帖，就是念着可以到太乙门见一见徐溪眠，亲口同恩人道声谢，这才领着一众师妹们下山参加这个狗屁英雄会。
　　血焰教存在几十年，从某种程度上说，它和扶摇派一样，给了那些身处弱势地位的女子一席安身之地，只是做法极端了些，依萧漾来看，并无什么值得讨伐之处。反倒是满嘴仁义道德的那群人，无视他人所受之苦，高喊着惩恶扬善，做出来的事情与血焰教有何不同？不都是靠打杀互相报复，简直虚伪。
　　徐溪眠收回看向窗外三人的目光，问道：“依你看，这次会有多少像他们这类级别的高手来讨伐血焰教？”
　　徐因醒微一摇头，“不好说，六大门派中除却琦玉真人一类向来闭关不问世事的宗师，如同他们一般的高手，每个门派少说十数人，胜过他们的也大有人在，即便来上半数，也颇为棘手，更何况这次……”徐因醒沉吟片刻，“这次幕后那人应该是铁了心要对付你，恐怕是难打的一战。”
　　徐溪眠有些烦恼地啧一声：“那我们教里就没有高手？”
　　徐因醒：“传言血焰教中，四大护法的武功水平颇为精深，但其余的，我就没听说了。”
　　徐溪眠抓耳挠腮，他先前同闻颂大放厥词，是因为徐因醒在旁边，好胜心作祟想装威风，才说出那样一番话，如今他看楼下那三位，恐怕自己最多只能勉强同时与四个这样的高手对战，还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若真如徐因醒所言，他们血焰教可当真不是对手。
　　“别急，”徐因醒见他这般，忍不住握住他的手，隔着桌子捏在掌心，说，“我会跟你一起的。”
　　徐因醒其实更想带徐溪眠走，打不过，他们两个逃也是逃得掉的，但他了解徐溪眠的性格，即便是失了忆全然不记得那些教中人，一旦觉得自己负有责任，也会拼命抗下。
　　对认识几天的投机之人是如此，对他明知该承担义务的整个教派，更是如此。
　　既然走不了，便一起承担，左右他如今什么也没拥有，便什么也失去不了，最坏的结果是徐溪眠恢复记忆更加讨厌他，一个人承担这一切，相比之下，能和徐溪眠一起面对，共赴黄泉，反倒好受些。
　　酒足饭饱，徐溪眠带上斗笠，同徐因醒一道下楼，迅速转进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预备去先前踩好点的破庙落脚，这时，身后一个轻盈的脚步急急跟上来，显然以他们为目标。
　　徐溪眠被徐因醒带得加快了脚下的速度，扶着斗笠往后瞥一眼，低声问徐因醒：“怎么办？”
　　徐因醒不说话，闷头往前，直到小巷拐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弃房屋出现，徐因醒也牵着他蓦然回身，正对上身后紧随的那位姑娘。
　　萧漾一愣，还没看清斗笠下徐溪眠的样貌，便抱拳对徐因醒行了个礼，道：“见过徐大哥。”
　　如今武林之中，众人对徐因醒更熟悉的身份是无妄，极少用徐这个姓来称呼他——这也是徐溪眠前两日才知道的，自己是徐因醒的义弟，所以名字才会那么像。
　　既然如此，着女子想必同之前的徐因醒很熟悉。果然，徐溪眠听见徐因醒冷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徐溪眠不禁起斗笠，要偷偷看看来人的样貌，徐因醒的大掌却一把扣住斗笠，对那人说：“有何贵干。”
　　萧漾面有豫色，她本也和徐因醒没那么熟，只是眼见这两人要走了一时心急追上来，却也不知该同徐因醒说些什么，“小女子、小女子多年来一直想与徐大哥道声谢，今日有缘相逢，便、便仓促追来，还望徐大哥莫怪。”
　　她更想问徐溪眠的消息，但徐因醒同身边这位小少侠显然关系非同一般，她贸然问，怕惹得人不高兴，闹了矛盾。
　　徐因醒从鼻腔中很轻地嗯一声，还是不咸不淡不愿搭理的模样，徐溪眠默默地想：人家姑娘都说成这样了，徐因醒这榆木脑袋居然还这么不怜香惜玉，不给面子，好歹说句人话吧。
　　徐溪眠对女子天生怜惜之情，不知为何，便是喝醋，也不愿怀着恶意，此时此刻，他虽然觉得这位不知从何处跑出来的女子与徐因醒有着他不知道的过往，心中别扭，却也不禁怜惜她对着徐因醒那张冷如寒霜的面孔和这般淡漠的态度，怕是心里要羞死了。
　　“那，那我就不打扰二位公子了。”萧漾看徐因醒换装后的模样，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说了这句话，准备告辞，然而脚下刚动，徐因醒却叫住了她。
　　“等等，”徐因醒上下把她衣着服饰打量一番，眼神中带有几分探究，问：“你现在是扶摇派掌门？”
　　扶摇派掌门？徐溪眠一惊，这女子来头倒不小。
　　“不是不是，掌门是我师姐，我……”她脸一红，不知道怎么和徐因醒解释，这事她在别人面前断不会觉得露了马脚，坦坦荡荡胡诌一番便能糊弄，可徐因醒……
　　徐因醒心中却是有几分了然，萧漾腰间分明是掌门信物，鬓发上簪的也是代表历代扶摇派掌门身份的凤花簪，加上这幅神态，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便说：“无事。你到此地可是参加那英雄会？”
　　“是，”萧漾回他，“徐大哥也是吗？”
　　徐因醒摇头，指着自己的脸，“你看我像吗？”
　　萧漾试探地说：“您……？”
　　徐因醒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萧漾一下子便明白了，在天下英雄云集之地刻意变装，必然有不能暴露身份的事情要做。她问：“您想让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徐因醒依旧不言语。
　　“请徐大哥放心，”萧漾此时没了负担，她本就想报恩，能帮上徐因醒，她乐意之至，“只要不是违背侠义道德、杀人放火之事，能帮的我一定帮，并且绝不透露半分，如有违背诺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徐溪眠和徐因醒给了她自由，还给了她另一个家，她怎能不报这份大恩。
　　“没有什么特别的，”徐因醒这时才开口道，“他们关于讨伐血焰教的计划，我都要知道。”
　　这也叫没什么特别的？徐溪眠在一旁默默想，徐因醒真够不要脸的。
　　萧漾皱了下眉，但没有多问，点头，“好。”
　　徐因醒和她告别，等人脚步声走远，这才拿下放在徐溪眠头上的手。
　　“怎么，什么金贵人物藏这么严实，不想给我看见啊？”徐溪眠斜他一眼。
　　话是这么说，徐因醒却知道徐溪眠没有生气，不然方才也不会乖乖呆在那里给他制着不动了。
　　徐因醒眼神中带着些玩味，看着徐溪眠隐在斗笠黑影下的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道：“是啊，不给别人看。”
　　被看见，可不就被认出来，又要被缠着了么。
　　徐溪眠却被他这句话闹得真生气了，扭头就走，徐因醒默默注视着徐溪眠夕阳下的背影，提步跟了上去。
　　这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可萧漾身份摆在那儿，显然可以接触到最机密的情报。而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56 胡思乱想
　　到破庙时，日头已经西沉，只有微末的一点余光斜斜地照过来，给徐溪眠身上镀一层金边。
　　庙里什么也没有，供奉的佛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莲花座，帷幔也都蒙了灰，但好在这里尚且整齐，徐因醒从后院的枯井打来一桶水，简单擦了佛台，便堆了一层干稻草上去，点上蜡，昏黄的灯一照，还有几分穷酸却闲适的温馨。
　　“你睡这里。”徐因醒把自己的外袍铺在干稻草之上，双手握住徐溪眠的腰，像抱小孩儿一样把他抱着坐上去，自己找了块蒲团，盘腿打坐。
　　佛台窄小，恐怕不太能容纳两个成年男子并肩睡上去，徐溪眠看一眼徐因醒，没说什么，睡在上面看着破庙漏瓦外的星星。
　　“你说，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恢复记忆呀？”徐溪眠看了一会，侧躺着，手臂枕在头下，看向徐因醒。
　　徐因醒在他不远处，闻言没有睁眼，静了一会儿，问：“眠眠很想知道以前的事情吗？”
　　“什么都不记得，像个傻子一样。这样的时刻，我除了会些武功，对解决危机，根本没用吧。如果是有记忆的我，肯定可以调兵遣将，精心部署，说不定我们就不用像现在一样，夹着尾巴住在这种破地方了。”
　　徐因醒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微微抿唇，“你有记忆，就能英明神武？”
　　徐溪眠觉得徐因醒在嘲笑看低自己，哼一声说：“自然不比你的好妹妹有用。”
　　徐因醒唇角笑意加深，知道他说的是萧漾，却故意说：“我哪里有妹妹？只有一个弟弟，还总是不讲长幼尊卑，不爱叫我哥哥。”
　　徐溪眠撇嘴，“你又不比我大多少，再说了，我们既然是伴侣，就是平等的，哪里来的长幼尊卑？”
　　“这么说，眠眠承认自己是我夫君了？”
　　徐溪眠翻身过去，拿后脑勺对着徐因醒，瓮声瓮气说：“都做了那等事，不是你夫君是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和随便的什么人做。”
　　徐因醒静静注视着他，没接这话。
　　原来徐溪眠现在变成了这样的人。行了床事，有了亲密行为，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背叛。
　　明明他以前，把欲望与爱慕非得很开，说着喜欢徐因醒的话，做着喜欢徐因醒的事情，还和别人玩到榻上去。可他现在变了，即便失忆也没有忘记这份被别人刻下的、与曾经截然不同的观念。
　　有人教他忠诚，他也愿意为那人学会忠诚。
　　徐因醒如今能拥有徐溪眠，却竟然是沾了裴无籍的光。
　　“怎么不说话，”徐溪眠突然回头看他，“难道你想抵赖？”
　　徐因醒缓慢摇头，看着徐溪眠的眼睛，郑重地一字一句道：“我不抵赖，只有你想不想要。”
　　徐溪眠微微挑眉：“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不要你？可你上次不是不要我走，还让我把以前那个徐溪眠赔给你。”
　　徐因醒垂眼，“我只是希望你别不要我。”
　　看着徐因醒这幅低眉顺眼的模样，徐溪眠心中不是很痛快，倒不是怜惜之类的，只是觉得可恶，明明之前什么都是徐因醒说了算，现在好像是他在欺负徐因醒似的。
　　但是一种隐秘的快感同时涌上心间，仿佛他等这场景已经等了数十年，终于等到徐因醒对他顺服。
　　“那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听啊？”徐溪眠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徐因醒沉默着点头。
　　徐溪眠于是往里面挪了挪，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说：“过来靠着我睡。”
　　徐因醒讶然抬眼，却见徐溪眠脸颊绯红，迅速偏过头去背对着他，大声道：“我太冷了，需要人给我暖暖，你可别自作多情。”
　　徐因醒静了片刻，起身缓步上前，依照徐溪眠的吩咐，躺在徐溪眠身边，从背后抱住他，享受这偷来的温情。
　　今日在无量山小屋前，他对裴无籍说的话是——等徐溪眠恢复记忆，一切凭他自己的选择。
　　徐因醒不会再强留，并不意味着他不想占有。相反，见了裴无籍，他依旧有难平的恨意，对徐溪眠，他依旧想要用尽手段独占。
　　但是，如果徐溪眠和裴无籍是两情相悦的，他在其中做跳梁小丑，好像，真没有什么意思。
　　再见徐溪眠，他自顾自地把徐溪眠想作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意和人孟浪的人，便不管徐溪眠是否还喜欢自己，一定想要徐溪眠再次属于他——只要他看得够紧，不让徐溪眠有心思有精力和别人一起，就可以了。
　　七年不见徐溪眠，心中压抑的那份爱欲早已经超越曾经对徐溪眠不检点的痛恨和失望，这次，他不想再计较徐溪眠是否可以做到对他身心如一，因为他不再介怀那点背叛，就算徐溪眠想和别人做，对别人同样可以产生欲望，他也无所谓了。
　　可是直到那日他才明白——徐溪眠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模样了，他为裴无籍做出了改变，不是和谁都可以的，他只要裴无籍。
　　既然如此，徐因醒就不能再像之前想的一样，把徐溪眠囚禁在自己身边，让他只看着自己，看不见别人，有欲望了，也只能和自己做。毕竟如今，他即便囚禁了徐溪眠，徐溪眠可能也不想多看他一眼，不会对他有欲望，只能是他看着徐溪眠心猿意马，最后演变成强奸。他还不想变成这样恶心的烂人。
　　徐因醒抱着徐溪眠，思绪却很清明。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平缓安稳，像是睡得很熟。
　　“就这段时日，”徐因醒贪婪地嗅着徐溪眠的发香，“再陪陪我吧。”
　　作者有话说：
　　哥哥——一个疯狂给自己戴绿帽并且默默忍受的男人，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很显然他是后者，但是又没变态得那么彻底。
　　剧情线太卡了，感觉今天写不完，先放这一丢丢。

57 火场救人
　　这几日徐溪眠便和徐因醒这样在破庙里住着，白日出去走走转转，打探消息。
　　但是因为变装有被认出来的风险，他们并不敢去那些人多而繁华的地带，因而打听到的也都是不甚重要的消息，萧漾也没来过一次，不知道是没什么值得说的事情还是不太容易独身一人不引起怀疑地找到他们。
　　这些徐因醒都不是很在意，唯独闻颂一直没有消息，让他觉得蹊跷。
　　闻颂轻功一绝，盗圣云中雀的名号，便是从他一式绝妙轻功招式的特点中得来。即便是遇见了难缠的高手，以他的轻功，应该也能轻易脱身。
　　但这都多少天了，应城里几乎多了原来十分之一的人口流动量，除了六大门派，还有许多散门散户的武林人士前来凑热闹，其中却没有闻颂的影子，实在罕见。
　　徐溪眠这日与徐因醒分头行动，刚到近日踩好点的一家城门口的面馆坐下时，便听得某处方位一阵喧哗嘈杂。
　　徐溪眠凝神一看，却见远方黑烟滚滚火光冲天，俨然是起了大火。
　　喧闹嘈杂声也是从那边传来，人群拥挤着往护城河的方向去，有的是不明原由地被人流推挤过来，有的是慌忙逃窜至此，还有一小堆人口中高喊着“救火”“着火了”之类的话，拿着锅碗瓢盆从河里舀水。
　　徐溪眠登时站起身来，一个跃步跟上去，朝着黑烟弥漫的方位飞去。
　　却见数十尺的高楼被火舌舔舐而上，燃得噼啪作响，梁柱上挤满了火团，好几根辆木被烧得分崩离析，整座高楼在火中摇摇欲坠。更可怕的是，此处房屋密集，火势又凶猛，火龙很快飞到了附近房屋之上，将好几家铺子吞入火海。
　　迎面而来的热气十分烫脸，火势显然已经大得控制不住，然而这几家铺子的主人和一些穿着装扮妍丽的男男女女仍在哭喊中徒劳地从河边运水过来救火。
　　徐溪眠暗自着急，掐着大腿往楼内观望，无法确定里面是否还有活口。正思考着要不要进去救人，突然之间，那张写着“明光楼”的牌匾被火腐蚀，急急下坠，正下方，数人齐齐抬脸惊恐尖叫起来。徐溪眠心念一动，身子已经飞了出去，掌间发力，轰然将巨匾以内力震碎，火焰携着残骸四处飘落，徐溪眠亦在火雨之中稳稳落地。
　　“怎么回事？里面还有人吗？”徐溪眠再也无法做到袖手旁观，拉住一个小倌儿模样的人就问。
　　“主子、主子还在里面——！”那人像是抓住了什么救星一般，扯着徐溪眠的衣袖双膝扑通一下跪地，一下下磕着头哀求道：“大侠，求您，求您救救我们家主子！”
　　徐溪眠看一眼火势，再晚些，恐怕人就真的要死在里面了！
　　徐溪眠拿起旁边一个水桶，往自己身上泼了一身的水，旋身飞入火中，高温炽烈，蒸烤得皮肤都像要炸裂开来，徐溪眠用湿透的衣袖捂住口鼻，矮身迅速往里走。
　　却没想到，没走两步，便已经遇见了三两个倒地不起的人，尽管身上的衣物都烧得没个样子，却也看得出来是富贵之人。
　　这些人恐怕是来玩的嫖客，遇上大火，困在其中，无人施救。
　　他迅速背上一个，臂弯下拎着两个，将人运了出去。如此来回七八趟，一楼大堂中的人大致都弄了出来。徐溪眠不知道徐因醒有没有注意到这边，但他没工夫等他支援。这么大的火势，方才官府派来数百官兵赶到，一遍遍往里泼水，也不见扑灭之势。
　　二楼还未曾去过，徐溪眠不确定还要不要再进去，烧了这么久，整座楼随时有可能塌陷，就连门庭外这条街也不是安全之所。
　　然而那几名小倌和妓子扒着看了看徐溪眠救出来的几人，朝他哭求道：“大侠——没有我家主子！她还在里面！求求大侠大发慈悲，救我家主子一命！”
　　二十多人齐齐跪着，怕是也知道强人所难，但又不得不求，徐溪眠基本上没有犹豫，抓过一个小兵卒吩咐道：“你们，别救火了，疏散人群，到开阔的地方去，这里不能再待了！”
　　话毕，还不等人点头，便轻轻一跃，从外面登上了二楼的台阁。谁知脚下凭栏一踩即断，徐溪眠迅速往里一个滚身，这才没有踏空——这楼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二楼更加难行，徐溪眠捂着口鼻，推开被火包裹着的离他最近的那扇包厢门，里面空空如也。
　　第二扇、第三扇，徐溪眠小心避开崩倒的房梁房柱，都没有发现活人的影子。正当徐溪眠回身，却听身后某处传来一阵打斗声——隐在噼啪作响的火爆声中，竟让他没能第一时间觉察。
　　徐溪眠立刻飞身朝那处而去，却见坍倒的梁架围起火场之中，一男一女正打得难解难分。
　　徐溪眠定睛一看，那男子，却正是前几日在无量山小屋前曾经见过的、徐因醒说是他护法的那位裴无籍！
　　裴无籍却在过招间隙中也看见了他，脸色登时一变，朝他喊到：“快走！”
　　女子闻声偏头过来，一间徐溪眠，脸上浮现出一点微妙的笑容，这使她在火光映照下明艳的面容变得有些扭曲。徐溪眠没有理会裴无籍的话，天机剑拔剑出鞘，道：“速战速决，楼要塌了。”
　　徐溪眠剑尖直指那女子而去，还不忘问裴无籍：“二楼可还有人？”
　　女子斜身避过天机剑，一掌拍来，裴无籍挡在徐溪眠面前提臂相拦，道：“无人。你先走。”
　　这女子身手不凡，内息之磅礴更是远超普通人，那一掌带的风直袭徐溪眠面首，尽管没有打中，却叫徐溪眠觉得压迫感逼人。
　　这么难缠的对手，难怪缠斗如此之久，两人都谁也胜不了谁，谁也没办法从火场逃脱。
　　徐溪眠提剑，剑身侧映着他锐利的眼，“少废话，既然你是我护法，就得听我的。先解决了这人再说！”
　　想必那些娼妓所谓的主子，便是这位貌美却武艺高强的女子了。却不知是怎样一个目的，身负绝世武艺却守着一家娼馆，以妓子身份伪装于此。
　　单柔轻轻一笑，好似并不把两人放在眼中，两只手左右挥拦劈砍，拦住徐溪眠和裴无籍的攻势，对徐溪眠讥讽一笑道：“你那位好哥哥呢，怎么舍得离开你？”
　　徐溪眠剑刺她肩头，削去一缕长发，冷冷道：“与你无关。”
　　“呵，”她冷笑着，突然伸手抓住裴无籍的臂膀，五指陡然成爪，死死嵌入皮肉之下，招式狠毒，却贴着他耳畔柔声道：“听到了吗，可怜的痴心人，乱伦也轮不着你呢。”
　　作者有话说：
　　下周二四六日更……

58 智障浓度超标
　　裴无籍面色惨白，不知是被她这一击给伤的还是因为那句话，徐溪眠没有思考太多，一剑将她刺开，把裴无籍拉回身侧，一边警惕地防备单柔的攻击一边问裴无籍：“无碍吧？”
　　裴无籍嗯一声的瞬间，单柔便立刻再度飞身而来，两掌变幻莫测，在空中幻出无数残影，快得叫人看不清动作招式，裴无籍越过徐溪眠，接下一掌，掌风相对，四面火气，火舌冲天，头顶之上的屋顶发出吱吱呀呀不堪重负的声响。
　　“单姑娘，”裴无籍同单柔两掌相对，“再不离开这里，你恐怕也会葬身于此。”
　　单柔迅速往后闪身避过徐溪眠侧边刺来一见，轻笑道：“有两位作陪，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徐溪眠足下使劲，跃步而上，手腕抖散，看似松散的剑招暗藏杀机，剑影四动，缠着疾风朝单柔袭去。
　　“就凭你，还早了几百年——！”
　　徐溪眠声随剑至，单柔脚下踢起碎木残骸相避，然而这边刚一拦住，裴无籍便已悄然跃至身后，斜掌击来。
　　单柔一人难敌二手，她的内息磅礴，已是世所罕见，但平日为掩人耳目，少有实战经验，两人夹击之下，逐渐显出败势。
　　徐溪眠长剑飞刺，从左上方攻她右侧，裴无籍横腿扫去，用上那日对付黎远山的法子从身后朝她左腿膝弯打去，单柔上下左右前后，无处躲避，硬生生以右臂衣袖缠剑，剑尖刺破手臂，而左腿竟以内力强护，这才坚持着没有立刻倒下。
　　僵持的瞬间，徐溪眠左臂上前，两指并行，欲封住单柔穴脉，而裴无籍飞手拦住单柔左臂，两边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各方牵制，单柔强用受伤的右手急急挥来，速度之快，俨然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徐溪眠剑身正拦在那处，只需一抽一砍便可断她右臂，然而这种时刻，他却匆匆弃剑赤手空拳与之相斗。
　　天机剑下坠，单柔瞅准时机，脚尖轻提，欲夺剑用之。徐溪眠提腿挡住，上下往来过招，不过瞬息，裴无籍即刻探身取剑，左腕翻转握住剑柄，曲肘横剑于单柔颈间。
　　胜负已分。
　　“走，不然杀了你。”裴无籍冷道。
　　单柔依旧是那副模样，温温柔柔地笑道：“两位好生默契，倒像是做了十年夫妻。”
　　“少废话，”裴无籍面有怒色。
　　其实如果是失忆前的徐溪眠见了这样的裴无籍，或许会很吃惊。裴无籍几年来从未用如此态度同除他以外的什么人说话，而朝他生气也多半是因为他自己不爱惜身体，随意动用内力损了根基。
　　但这时的徐溪眠对此一无所知，他觉得单柔说话挺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为什么总把裴无籍和他绑在一起，有种故意冒犯裴无籍的感觉。他只当裴无籍是因为感到荒唐而恼怒，便对他说：“这位大哥，别气了，我们快点出去，刚刚点了她的穴，我们两人总不至于别不过她一个小姑娘。”
　　裴无籍瞳孔颜色很浅，是琥珀色的，这时幽深而复杂地看他一眼，点了下头。
　　裴无籍剑还架在单柔脖子上，他们一人架起单柔一边手臂，相携着冲破熊熊大火，平稳落地。
　　落地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爆破声，徐溪眠来不及站定，便同裴无籍匆匆带着人向前扑去，烈火呼啸着爆出巨大的火烧云，那几十尺的高楼转瞬成空，什么也见不着了。
　　徐溪眠从地上爬起来，正看见单柔的穴道被冲破，急急伸手去捉，却不见她躲闪，轻轻柔柔地便被他拿捏在手中，而裴无籍此时也正立刻把剑重新抵着她颈边，沉声道：“叶悬呢？”
　　单柔沉默着不说话，裴无籍还要再问，却猛地同徐溪眠一齐顿住。恰逢此时，天降大雨，余火燃着废墟，艰难地摇摇曳曳，尘烟散尽，四面八方的人也终于露出身影。
　　他们手中捏着刀或剑，眉眼间含着怒意与愤然，都一幅大义凛然的模样，好像自己围着的是妖邪异物，作恶多端的现场被他们逮了个正着。
　　“魔教妖人！你们胆敢在此地纵火，未免太不把我们放在眼中！赶快放了你手中挟持的姑娘，束手就擒！”身穿象牙白剑袍的青年长眉入鬓，冷峻的一张脸满是嫌恶，率先提剑站了出来，指着裴无籍与徐溪眠高声道。
　　“就是！明知我们召开英雄大会讨伐魔教，居然还跑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来作恶，也太猖狂了！”
　　“他们还真拿自己当回事啊，当我们六大门派都是吃素的吗？”
　　“快把单姑娘放了！想用无辜百姓作挡箭牌，未免太过狡诈恶毒！”
　　“今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魔教歹人！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魔教教主竟生得跟个小娘们儿似的，不愧是阴盛阳衰的邪淫之教，妖里妖气，我看，怕不是打哪儿出来的小太监！”
　　“哈哈哈哈李兄说的是，另外那男的，恐怕就是夜夜上榻给他滋补的那个姘头吧！”
　　“娘们儿么，可不是欠*！”
　　……
　　人群中沸声不止，嬉笑怒骂，不绝于耳。萧漾本正为徐溪眠的出现而震惊不已，再看他身形纤细柔弱，乍一看竟同他身旁那女子差不了多少，只是高出一截，心中感到难以置信，此刻却污言秽语充斥耳膜，不禁恼怒至极。
　　身后几个师妹们脸色也不好看，咬牙瞪着那几个对徐溪眠出口侮辱的粗俗大汉，只觉愤怒异常。
　　萧漾忍无可忍，径直几步走出来对着那几人高声喝道：“狗日的贱种，看清楚你奶奶们的模样再说话，嘴巴放干净些！”
　　那几人面面相觑，面露菜色，想要出口骂回去，一见着萧漾身上扶摇派掌门人的信物，便讷讷闭了嘴，一言不发。
　　萧漾呸一声骂道：“怂包！”
　　徐溪眠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蓦地低头笑了笑。
　　“淫贼，你笑什么！”持剑的青年怒喝着。
　　徐溪眠从火里过了一遭，又被雨淋，此刻身上脸上皆是狼狈至极，但那双灿如星辰的双眸、艳红的嘴唇，和与脏污形成鲜明对比的白皙皮肤，叫他望之居然有一种残败而泥泞的美感，好像烂泥里的白花，脆弱脏污，却带着另一番滋味。
　　在场的人本大都是徐溪眠的同辈子弟，然而他消失七年，此刻身形大改，又是这样一幅模样出现，一时间竟无人认出他，直接将他认作那个传说中吸精练功的魔教魔头裴君迁。
　　毕竟，裴君迁这些年的名号，可比徐溪眠响多了。
　　徐溪眠扬眉，朝那人笑着，望上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嘴里却道：“关你屁事。”

59 拍死一只苍蝇
　　白衣青年脸色倏地一白，一张俊脸上满是怒意。
　　他乃是华清派这一辈的佼佼者，天资过人，年少时曾一时与七星剑传人徐因醒齐名，并称玉面君子，取的便是面如冠玉、行比君子之寓。
　　因缘际会之下，徐因醒拜为玄清大师关门弟子，造化颇胜于他，成了四处行医，救渡世人的医僧，玉面君子这一名号便渐渐被人弃却不用，改以无妄圣僧称呼徐因醒，可天下人忘了，玉面君子本就不是徐因醒一人的专属称号，他被徐因醒的光芒压在下面，这么些年都未有翻身之日。
　　尹珣早有征伐血焰教的野心。此时六大派中有人广发英雄帖，号召讨伐魔教，他知道机不可失，无论如何也要在此一役中拔得头筹，才能一雪前耻，扬名天下。
　　此刻对敌阵前，他便毫无犹豫地第一个站了出来，试图在众人面前树一个正义侠士的表率，却没想遭到徐溪眠这般轻视，自然是怒不可遏。
　　他那张脸本就线条锋利，此刻怒容满面，更显刻薄，“淫贼，你欺男霸女，作恶多端，今日我尹珣便要为民除害，不杀了你，我枉为华清派弟子！”
　　一句话说得大义凛然，响彻云霄，他长剑出鞘，寒芒乍闪，便提剑疾速而来。
　　萧漾在人群中兀自提心吊胆，尹珣她是知道的，这个人剑法高超不说，招数狠辣，而且沽名钓誉，对不会武功的歹人，只要是能显出自己所谓的刚正不阿来，都是毫不留情，对上会武功的为非作歹之徒更不用说，断手断脚都是常事。
　　她知道徐溪眠武艺高强，但面对这么多人的围剿，徐溪眠那边只有两个人，能全身而退吗？
　　徐溪眠本来应该是认得尹珣的，不仅认得，还因为这人与徐因醒齐名而讨厌，但此刻他只觉得这家伙嗡嗡嘤嘤的跟个苍蝇似的，满嘴大义，却看都不看一眼他们手中的单柔。
　　可能，就算是人质，单柔在他们眼中也不过就是一个妓女，死不足惜吧。
　　裴无籍沉声对徐溪眠道：“单柔给你，我同他打。”
　　徐溪眠没有回头看他，只盯着尹珣，轻轻摇头道：“不用，这家伙招我烦，我亲自解决。”
　　“你不能用内力，否则——”
　　“没关系，”徐溪眠这次看了眼裴无籍，“徐因醒可以治好我的。”
　　单柔轻嗤一声，正要开口，裴无籍早知她嘴里没有好话，看也没看地点了她的哑穴，尽管胸中酸涩，也只好说：“注意安全。”
　　他欲将天机剑还给徐溪眠自卫，然而不等他动作，徐溪眠早已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足下一点，避也不避地直接朝提剑而来的尹珣飞身而去。
　　尹珣见徐溪眠不退反进，暗自吃惊，不过也只是一瞬，便抬臂曲肘，剑尖直指徐溪眠，斜斜戳刺数剑，虽都是寻常招式，却上下变化，直斜相合，软硬兼施，从上方直来的利剑犹如鹰击长空，迅猛犀利，而下方斜刺的剑飘柔弯曲，幻出了软剑才有的波纹，更似阴险狡诈的毒蛇，狠辣诡谲。
　　这一式剑招精妙绝伦，徐溪眠就是再看不上面前这个小白脸，此刻亦为之惊叹，然而他反应更快，手中没有称手兵刃，便从怀中随意一掏，摸出一个长条物什，他内力随物朝前催发，嘭嘭两下各自拦住上下两剑，身形晃动，从尹珣剑下绕过，扇柄朝尹珣面首袭去。
　　原来掏出来的竟是徐因醒送他的那柄折扇，徐溪眠看清之后方有些懊悔，觉得不该拿他们的定情信物如此胡来，万一折断了，无论是徐因醒的心意还是那定情的寓意，都随着毁了，怎么都是个不太好的兆头。
　　想到这里，他手下更加毫不留情，是直接迁怒到尹珣身上去了。尹珣斜身操剑刺徐溪眠腰脊，徐溪眠左手从腰间绕后，两指夹住剑尖，右手扇柄依旧追着尹珣，这次打得是尹珣胸前。
　　尹珣长剑抽*不得，便扭转剑柄，横剑割向徐溪眠腰部。
　　不然怎么说他这人阴狠毒辣，武林中人比武，向来是点到为止，便是对付敌手，对于手无寸铁的对手，也不会占着兵刃的便宜见真格，是能少见血便少见，只需制服即可。但他这一剑，却是要将徐溪眠拦腰斩断、分尸溅血的血腥招数。
　　徐溪眠离剑太近，又是背身，难以发力，急急双手向后撑地翻身滚去，长剑险险贴着他腰臀长腿走了一遭，削去他上衣一大块布料。
　　细白柔嫩的腰部露出一块肌肤，白里透红，引人遐思。
　　观战的众人本都沉浸在一招一式的比武之中，乍见这么一节白得晃眼又细弱柔美的腰肢，一时都屏住呼吸，眼神钉在那块裸露在外的皮肉之上，移不开眼来。
　　“呸，”尹珣轻蔑地啐道，“以色侍人，不知廉耻！”
　　他狠狠一剑朝徐溪眠疾刺而来，徐溪眠闪身相避，也正脸朝他啐道：“狗日的不要脸的淫猪，你他娘的划破了我衣服，究竟是谁不知廉耻？”
　　“你——！”尹珣这辈子哪听过这么难听的辱骂，气得浑身发抖，正要拿剑劈砍这魔头，一晃眼，却正对上那双幽黑又狡黠玩味的眸子。
　　这人——不是徐溪眠又是谁？
　　尹珣这下心头大震，一个分神，就被徐溪眠钻了空子，扇柄飞来，又快又恨地绕过长剑，直往尹珣瞪大了的双眼而去——
　　然而就在毫厘之间，折扇在尹珣眼前，恨不能扎眼便能用睫毛扫到的寸许之地，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小流氓，今日你爷爷我心情好不杀生，就你这破身手，还是再练个几百年再来同我过招吧。”说着，徐溪眠啪啪两下用扇子封住了尹珣的内力，越过身去一脚踹上他的屁股，“滚！”
　　尹珣被踹得往前踉跄数步才站直身体，他垂头不语，长发遮住那双阴森的双眸。男子看着自己的双手，浑身轻颤，蓦然高声笑道：“徐溪眠！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尹珣扭曲地笑着，回身拊掌，“难怪难怪，我道世上还有哪个男子会如此放荡淫靡，竟以吸食男精修炼武功，却原来是你这个婊子。”
　　“怎么，你兄长徐因醒是满足不了你——”
　　尖酸刺耳的污言秽语戛然而止。
　　血光冲天，一柄利剑破空而来，自尹珣大张的口中刺入，穿喉而过。
　　空气凝滞，针落可闻。
　　噗嗤一声，徐因醒冷冷抽出长剑，浓稠腥臭的血嗤嗤乱流，尹珣倒在他的金丝雪履边，半张脸是破的，死不瞑目。
　　“有什么话，”徐因醒睥睨全场，“可以当着我的面直说。”

60 撞破
　　隆冬时节，漫天飞雪。
　　是徐因醒的生辰。
　　徐因醒的样貌性格都应了他出生的季节，肤白胜雪，性子也如冰般淡漠，不苟言笑，总给人冷肃的压迫感。
　　十八岁生辰这天，徐因醒的脸色更加森寒，比天上飘着的鹅毛大雪还要叫人觉得冷，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除了他的双亲——但同时，也正是因为他们，徐因醒在生辰日也觉得压抑烦躁。
　　徐孟河给他寻了个通房丫鬟，叫做香茗，徐孟河堂妹夫家的表侄女，出身虽是小家小户，却自小饱读诗书，玉茗说，做他小妾打发时间最好。
　　这看似是一种关怀，对徐因醒而言，却如同打在他脸上的耳光一般，是一种耻辱，更是警告。
　　他喜欢徐溪眠的事情，被玉茗发现了。
　　其实他自己尚且没有发觉那份隐秘的心思，只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练剑时盯着徐溪眠一日比一日拔高的身量和一日比一日精进的剑术发呆，心里想着徐溪眠日后会长多高，会不会超过自己，超过自己又该如何。
　　帮教书先生看着徐溪眠那群十几岁的少年习策论时，又不自觉看着徐溪眠的作业想，那字歪歪斜斜，写的东西狗屁不通惹人发笑，真不是块读书的料。
　　徐溪眠同师兄弟们打打闹闹他也要看，一个人招猫逗狗也想看，好几次父亲传授他七星剑法最后几式时，恰好徐溪眠来捣乱，一向定心忍性的他也不能做到心无旁骛了，不知在想些什么，体内内息一岔，几乎是立刻乱了身法，玉衡剑当啷掷地，引来父亲严厉而探究的目光。
　　偏生惹祸的人浑然不知，还笑嘻嘻地笑徐因醒：“哥你练剑不专心，偷想什么呢？”
　　在父亲的目光下，徐溪眠的笑声里，他觉得难堪、羞耻、无地自容。
　　徐溪眠是横插进他们一家的外人，可爹娘显然对他亲厚如子，甚至全然忘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除了在传授剑术这方面未曾厚此薄彼，吃穿用度感情亲疏，徐溪眠比他还像徐家正经的公子。他一直勤练七星剑，就是为了让爹娘看见自己的潜质，在这方面，他也是卯足了力气要盖过徐溪眠的。
　　因为徐溪眠也丝毫不差，甚至更有天赋，不必苦练，也能瞬间领悟。
　　他学剑先学招式，再会剑诀，徐溪眠却无师自通，只领会剑诀，便能自发以意御剑，剑随心动，有意而无形。
　　徐孟河不止一次地对他说：“溪眠虽不是我亲生，对剑意的领悟却比你更似我亲生骨肉。”
　　杀人诛心，幼时便把自己弃之不顾的父母当着面说出亲子不如养子的这种话，何异于此。
　　徐因醒恨徐溪眠，更恨自己。
　　因为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能自控，徐溪眠吸引了他年少时光全部的注意力。
　　等蓦然觉察那份心意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徐溪眠下了课，到他房里骗吃骗喝，最后缠着他比试拳脚，累得睡在他房中。
　　烛火摇曳，床榻上徐溪眠眼睛闭着，长而卷翘的黑睫毛像凝着光，肤色白里透红，清浅的呼吸从红润饱满的笑唇一声声泄出来，鬼使神差地，徐因醒俯下身，自己投下的黑影把徐溪眠整个身体罩住了，只轻轻一触，他便吻上了徐溪眠泛着清甜的嘴唇。
　　——同时，也被深夜突然造访的玉茗撞破了。
　　-
　　徐孟河罚了他的禁闭，抽了他鞭子，也痛骂过他，玉茗在一旁看着，面有不忍，但是她没有阻拦。
　　“那是你弟弟，你怎么下得了手？”
　　好像徐因醒是什么丧心病狂的淫魔，对徐溪眠犯了不可饶恕的的罪孽。
　　可事实上，他只是想亲一亲徐溪眠罢了。他甚至才察觉到那份微妙的心意，自己还没捋清楚，自己还心慌意乱，就被爹娘毫不留情面地狠狠罚了一顿。
　　徐孟河对他横眉冷对，眼神中具是难以置信，甚至是冰冷的嫌恶，玉茗烦得走来走去，想的是怎么转移徐因醒的注意，不要再去祸害徐溪眠。
　　一个月后，他皮开肉绽的后背才终于不再溃烂，成功结痂，没有人给他请大夫，也没有人给他上药，像是要他永远记得这教训，烙在身上。
　　关禁闭出来那日，徐孟河对他说：“记得你的身份，记住你们的关系。就算溪眠不是我们亲生的，他也是你弟弟。你那见不得人的心思给我收起来，别叫人见了恶心。”
　　生怕他改不了似的，生辰日送他一个丫鬟，夜里偷偷燃了催情的香，叫香茗千方百计近他的身。
　　这招数，好像也不比他偷亲徐溪眠高明多少。
　　药物催动下的情欲翻涌上来，一个女子在一旁温香软玉，正常男人是忍不了的。但徐因醒不是什么正常人，点了香茗的穴，任她睡在身旁，硬生生扛过一个难捱的夜晚。
　　第二天，徐因醒跪在祠堂，在徐孟河与玉茗的注视下，对着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立下毒誓——绝不再对徐溪眠有什么异样的心思，如有违背，必遭天谴。
　　至此，他们才彻底放下心来，不再在徐因醒身边安插眼线。
　　爹娘太了解他的性子，他和香茗有没有什么，这不重要，但徐因醒亲自跪下发的毒誓，便会用他的一生来遵循。
　　香茗不一定要做他的妾，这只是一个警告，一种劝诫，徐因醒因为这份警告发了重誓，就足够了。
　　徐因醒也知道，因此便如他们所愿。
　　三年之后，玉茗也给徐溪眠一个荣儿。
　　徐孟河与玉茗在席间默默看他一眼，徐因醒神情冷淡，面上没有什么波澜。
　　这三年的保持距离，足以让他们相信，徐因醒已经完全消磨了那份心思。
　　一个月之后，徐溪眠同他表明心迹。
　　荒唐、讽刺。
　　他们这是乱伦，是罪过，是绝对不该触碰的禁忌。
　　两个月后，徐溪眠游历临安，徐孟河已经完全放下芥蒂，也对徐溪眠的心思一无所知，便指着徐因醒作陪。
　　世事就是如此可笑，明明徐溪眠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不加遮掩，旁人却只觉坦坦荡荡，不存在苟且；而徐因醒心思深沉，百般隐忍，整整三年，才能洗清自己在徐孟河眼中的嫌疑。
　　不公平，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从临安回来，徐因醒竭力隐藏自己同徐溪眠的关系，但徐溪眠不乐意，也不理解。他埋怨徐因醒的冷淡、若即若离、性情多变。可只有徐因醒知道，忍住不和徐溪眠亲昵，有多难，尤其在徐溪眠使出浑身解数刻意引诱的情况下。
　　徐孟河五十大寿那日，天下英雄毕至，徐溪眠拉着他躲过人群，到他们平日里偷偷幽会的小竹林里，跪在徐因醒面前脱了自己的衣服。
　　竹林幽闭，客人不会来此，徐溪眠拉着他的手让他摸自己，指责他：“前两天我叫你，你不理我。”
　　徐因醒从上而下俯视徐溪眠，那一身皮肤在幽绿的竹子前衬得更加洁白不染纤尘，不似凡人。他深黑的瞳孔专注而痴迷地看着自己，嘴唇艳红，泛着含过什么东西的水光，活似山野里的精怪，朝他索爱。
　　“没理你么？”徐因醒漫不经心地，拂过他的下颌，声音沙哑，带着些随性。
　　徐溪眠埋头舔舐，表情变得委屈，含含糊糊地说：“你身边的小师弟都听见了，扯你衣袖叫你看我，你也不理。”
　　徐因醒没有歉意地顶撞，说：“我忘了。”
　　徐溪眠哼哼唧唧说不出话来，只侍弄着，不一会儿，喉结滑动，咽了什么东西进去。
　　“好吃么？”徐因醒呼吸有些重，抚摸他的唇，把本来就水润艳红的嘴巴弄得更加不能看。
　　徐溪眠轻轻喘着，亲昵地凑近了，用脸磨蹭着，点头说好吃。
　　徐因醒整理好自己，正要捞起徐溪眠，只听身后一声惊呼，猛地回头，看见了尹珣那张诧异而惊恐的脸。
　　“你……你们——”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来，面红耳赤，浑身发热，臊得不行。
　　徐因醒立刻脱了外袍罩在徐溪眠身上，拦在他面前，一眼瞥见尹珣胯下鼓鼓囊囊的物什，脸色阴沉道：“最好闭上你的狗眼。”
　　徐溪眠在身后披上外袍就要站起来，被徐因醒摁在身后。
　　尹珣恼羞成怒：“你们这是乱伦！你们都是男的，还、还是兄弟，恶不恶心？我呸！谁想看！你们白日露天宣淫，我还没说你们脏了我的眼睛呢！”
　　“那就滚远点。”徐因醒玉衡剑出鞘，长剑直指尹珣，“如果我从别的什么人听说这件事，你，”他指了下尹珣的下体，“和它，我都会废掉。”
　　“你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说：
　　哥哥对弟弟有喜欢的感情时弟弟十三岁，哥哥不满十八，古代背景（高亮）。

61 打架不如斗嘴
　　“哥，”尹珣的脚步声渐远，徐溪眠叫了徐因醒一声，把衣服穿戴齐整，探出脑袋来小心翼翼问徐因醒：“是谁啊？”
　　徐溪眠不怕被撞见，也不怕别的什么，他只怕徐因醒不再要他。
　　徐因醒知道徐溪眠的在想什么，然而他这段时间实在是有些放任自己陪着徐溪眠胡来，于是敛了眉，有些冷淡地回他：“这几天我们少见面吧。”
　　徐溪眠的表情几乎是立刻变得伤心难受起来，着急地要去扯徐因醒的衣袖，徐因醒随他扯着，却想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最后只能摸一下他的头。
　　“听话，只是少见面而已，别的不会有什么改变。”
　　徐因醒是这样认为的。
　　徐孟河寿宴，人多耳杂，他们如果太过明目张胆，未免惹人注意，招来流言蜚语，那样的话，就算没有实际证据证明他们有什么，顶着那么多双眼睛的窥视，也够压抑窒息的了。
　　徐因醒已经做好了后面的打算，他和徐溪眠终归是一家人，无论如何，都会一直生活在一起，已经和做夫妻没有什么差别，只是需要躲躲藏藏，不能像寻常伴侣那般公开关系。只要避开耳目，不被发现，他们就能在一起过一辈子，而不受到天下人的唾骂与阻挠。唯一需要费力的，是如何在该成家立业的年纪推拒成亲一事。
　　-
　　徐因醒此后几日只一心在尹珣身上，基本上没让尹珣离开过自己的视线。至于徐溪眠，一开始还来找他，拉拉扯扯的，徐因醒呵斥了几句，便不敢来了。
　　想到徐溪眠，徐因醒就头疼。他似乎永远也长不大，不能理解徐因醒的心。总是想把一切都摊开放在明面儿上，关系暴露这件事对徐溪眠不是什么灾难，相反，他很愿意被所有人知道。
　　在他天真的想法中，有很多人都好男风，这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就算不被理解，旁人异样的眼光和那些刺人的言语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害，大不了就是两个人隐姓埋名过活一辈子。
　　但徐因醒知道，徐溪眠的想法看似浪漫，实际上根本禁不住现实的打压与消磨。武林中不是没有出过如此惊世骇俗的事件，传闻中有一位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天才，便有龙阳之癖，同时也近女色，风流不羁，四处留情。
　　因为这一怪癖，他空有天资，没能拜入任何名门正派，传言他曾入太乙门拜琦玉真人那时的大师兄为师，遭到拒绝，便自此一生对所谓正派深恶痛绝，决心一人行走江湖，后来，认识一位同样孤身闯荡武林的剑客，两人互引为知己爱人，甚至自己两人办了一场闻所未闻的婚礼，广告天下。
　　然而，不过三年，剑客承受不住家中的压力与旁人的唾弃，娶妻生子，而这位武学奇才含恨自戕，再也没出现在世人眼中，连尸体都遍寻不着，只留下一堆手稿，武学意义非凡。当世不少新创的武功，其原身便出自这份手稿。
　　徐因醒自从迈出那一步，决定要和徐溪眠在一起之后，便从各个方面考虑了许多事情，他不惜违背自己的誓言，已经做好不得善终的准备，但他所求的，是能尽可能陪伴徐溪眠到一生的尽头，而不是半途被其他因素干扰，闹得一地鸡毛。
　　然而徐因醒千算万算，自以为做了万全准备，还是没能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他没有出什么事，可全庄毙命，爹娘惨死。
　　自此不敢看徐溪眠一眼。
　　可如果上天给他的报应并没有结束，全家人的死不是终结，徐溪眠的生命也要被剥夺……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左右，没有什么比永远失去徐溪眠更可怕的事情了。
　　玉衡剑已经七年未曾出鞘，然而剑光如雪，浓稠的血也盖不住它那冰冷的锋芒，剑芒如有实质，冷冷地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
　　一时寂静，只听得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徐因醒转身背对那些人，把那具冰凉而血腥的尸体留在身后，来到徐溪眠面前，将一顶斗笠，盖在他头上。
　　方才大绽光华的玉衡剑被他随意弃在脚边，杀了人的手看不出血的痕迹，光洁白皙，修长有力，轻柔地拂过徐溪眠的下颌，将丝绳仔细系好了。
　　徐因醒拨开徐溪眠额上的湿发，问：“冷不冷？”
　　徐溪眠觉得徐因醒的手指、徐因醒的眼神、徐因醒那把杀人的剑，比雨更让他冷。
　　可他同时心中暖而酸涩得想哭。
　　“你……你去哪儿了？”
　　沉默的人围中，冰冷的雨幕里，徐溪眠捏住徐因醒一根手指，接着挤进去，同他十指紧扣。
　　徐因醒怔愣了一下，垂头看着被徐溪眠拉住的手，眼中闪过几分难以置信，几乎是怔忪地下意识回答：“闻颂，找到了。”
　　徐溪眠微微笑了下，拉住徐因醒的手轻轻晃动地摇他手臂，像在恳求：“那你从现在开始可以心无旁骛地站在我身边吗？”
　　徐因醒呆而不解地看他。
　　“我需要你啊，你得站在我身边帮我，慈悲为怀的无妄大师——”
　　闻言，徐因醒猝然瞪大了眼睛，“你——？！”
　　徐溪眠却在这时拿起徐因醒那把玉衡剑，越过他对着众人，高声道：“我是徐溪眠，也是裴君迁，诸位，你们要讨伐的魔教大魔头正是我本人，如今我就在此处，有本事的，就来取我性命，没本事的，”他冷笑一声，“便做我剑下亡魂！”
　　徐溪眠转头朝徐因醒一笑，“哥，你能淬其它武器做宝剑，这玉衡剑，就借我一用吧。”
　　徐因醒却还在惊诧的情绪中没有出来——徐溪眠这是，恢复记忆了？
　　可他刚刚，分明是，握了自己的手……
　　-
　　徐溪眠这番话如同丢进湖中的一枚巨石，搅得人群中嘈杂声不止。
　　徐溪眠明明此前不久拜入太乙门下，还声称武功尽失，此刻却摇身一变，成了血焰教臭名昭著的魔头裴君迁，而无妄和尚——或者说徐因醒，遁入空门，却手段残忍，如此虐杀人命，更加匪夷所思的是，这两人之间那种亲昵的情态、暧昧的对话，一切的一切，都彰显着他们不可告人的关系。
　　明明都是男子，还是兄弟，这两人竟做出如此违逆伦理之事。即便徐溪眠非是徐孟河亲出，到底也和徐因醒乃是一母同胞，身上流的是同样的血，怎可如此违背人伦，做那等淫乱之事？
　　人群之中有人率先反应过来，高叫一声道：“畜生！简直是畜生！枉徐大侠一世英名，竟被尔等不知廉耻的淫贼毁于一旦！”
　　郑绍站在人群之中，尹珣喊出徐溪眠的名字耸然一惊，其后徐因醒又大开杀戒，叫他一时惊愕异常，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然而此情此景，实在已大大超乎他前面所有的心理建设。
　　徐因醒和徐溪眠，这两个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居然——居然做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丑事来！
　　他心中沉痛，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咒骂声，什么淫魔、畜生、贱种、猪狗不如的话都出来了，徐孟河故去七年，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有一日自己的两个儿子会被天下群雄如此唾骂。
　　徐溪眠听着那些污言秽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感觉到徐因醒的眼神更冷了。
　　“屁话少说！”徐溪眠听得不耐烦，长剑横出，“要上就赶紧上，满嘴喷粪可杀不了我。”
　　众人脸色铁青，静了几秒，郑绍从人群中缓缓步出，持剑朝他二人作揖。
　　“溪眠，因醒。你二人自小是我看着长大，如今犯了此等大错，师伯不想责备你们什么，但望你二人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痛改前非，勿要再造杀孽。”
　　徐溪眠冷冷看着郑绍，“我无意杀人，是你们要来杀我。这么说来，你们名门正派杀人不叫杀孽，我们血焰教做什么都是错了？”
　　“好一嘴伶牙俐齿，难怪骗得无妄师叔团团转，”一个和尚站出来，言语中还在为徐因醒开脱，“你们魔教作恶多端，我等为民除害，怎可混为一谈？”
　　徐溪眠冷笑，“我们只杀恶人，如何不是为民除害？”
　　“恶与不恶，岂由你说了算？”
　　徐溪眠反问：“那怎么就由你们说了算？你们说我是恶，我便是恶吗？”
　　和尚怒极：“你这是诡辩！”
　　“说不过我，便说我诡辩，这就是所谓的正派之风？”徐溪眠抚掌大笑，“不错不错，你们武功没练到家，耍赖皮的本事，倒令我望尘莫及。”

62 冠冕堂皇
　　徐溪眠正与那边唇枪舌剑之时，裴无籍脸色却不好看。
　　徐因醒一来，徐溪眠就和他之间产生了任谁一看都觉微妙的气场，那是一种熟稔的、自然的、亲昵的、暧昧的，谁也无法插进一脚的气场。
　　不像他和徐溪眠，明明也朝夕相处过近七年，他却怎么都没办法接近徐溪眠的内心深处。
　　自徐溪眠方才高声开口的第一句话开始，裴无籍便知道，他恢复记忆了。
　　其实无所谓，因为即便没有恢复记忆，裴无籍也看清了，徐溪眠并没有放下徐因醒，一直以来，从头到尾。
　　他没能触到徐溪眠的内心，是因为徐溪眠自己把心封闭起来，藏着别的什么人。
　　在感情一事上，裴无籍虽然迟钝，却不至于全然无知。
　　“你现在该看清了吧，裴护法。”单柔看着远处，眼神却没有聚焦，不知为什么，看着竟有些悲伤。
　　裴无籍看着她被雨打湿的侧脸，一瞬间心头有种异样而熟悉的感觉。
　　“你……”裴无籍开口，却迟疑地停住了，紧闭了嘴。
　　这种熟悉或许只是源自叶悬，毕竟这两人是姐弟，长得相像，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单柔回眸，隔着雨看他一眼，雨水把她的眼睫毛都打湿了，看上去有些可怜，但是出口的话和她这幅可怜的模样大相径庭：“在他眼中，你或许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不同。”
　　裴无籍已经深知单柔是在言语激他，虽不知道她为何要这般针对自己，还拿这种下作的手段，不过，只要不让她得逞就是了。
　　“单姑娘，”裴无籍平静地看回去，“不必白费力气了，我和君迁之间如何是我们的事情。你不如多留些心思想想自己的处境。”
　　单柔眸色暗淡一瞬，接着轻轻一笑：“小女子多谢裴护法的关心，不过，”她话音一转，“还是先操心你家教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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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徐溪眠正与那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小和尚做口舌之争，小和尚长相白净，言辞却激烈而犀利，句句骂向徐溪眠，却对徐因醒与徐溪眠那档子事绝口不提，即便偶然扯到徐因醒身上，也是百般找说辞替他开脱。
　　望着小和尚不敢看徐因醒的那幅模样，徐溪眠心中一时竟是好笑。
　　看来徐因醒在听竹寺呆了这几年没有变成真和尚，与他们寺里脱不了干系，一个两个的禅心不定六根不净，佛祖座下思淫欲，真是罪过。
　　徐溪眠语气稍转戏谑，不再理会他，偏头对徐因醒道：“这是你们寺的小和尚？对你挺忠诚啊。”
　　徐因醒掀起眼皮凉凉看了那和尚一眼，淡淡道：“不认识。”
　　本来他二人小声言语，如此远的距离，是不易被人听见的，但习武之人各个耳聪目明，加上徐因醒刻意以内力说得中气十足，字字清晰，这么一句话被在场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小和尚本来还在痛骂，此刻突然一下子憋红了脸，面上热辣辣的。
　　“慧心，快别说了。”他身后一个和尚扯了扯他，将他拽回去，道：“我们知道你和我们一样，都相信无妄师叔不是那种人，但今日不是我们能强出头的。”
　　他虽然竭力替那慧心和尚找补，然而徐溪眠先前那句充满调笑意味的话已然飘进在场众人的耳朵里，徐溪眠本人在他们看来淫邪而放浪，这句话也说得下流，叫人怎么听怎么容易想歪，此刻一见慧心满脸通红，一幅要哭不哭的模样，更加觉得事有苟且，只是不便当场发作议论罢了。
　　徐因醒不知道徐溪眠的鬼心思，只是那人当着他的面把徐溪眠骂得禽兽不如，他也心有愤恨，便随口一句“不认识”，只不过为了表达轻蔑之意。
　　徐溪眠却因此很是痛快，心想，这些名门正派把他和徐因醒之间说得那么不堪，然而自诩清正的他们还不是有心怀淫欲之人，这样一来，他们怎么还好意思腆着脸继续痛骂呢？
　　徐溪眠冷蔑地哼一声，“怎么，哑口无言了？没屁放就赶紧一起上，在这对着互相看是什么意思啊？看我和我哥长得好看？”
　　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这些人并非不想拿下徐溪眠，一开始收到情报冲过来的时候，就是知道魔教教主势单力薄，只有一个护法在身边，想趁机拿下，后面等人到齐商量好对策再攻无量山老巢。
　　他们本就是年轻一辈聚集在此，年长的前辈尚在太乙山拜访琦玉真人，而唯一能主持大局的郑绍迟迟按兵不动一言不发，加之徐因醒出现，一剑便轻易杀死了他们这一辈中称得上是翘楚的尹珣，如何叫他们不忌惮。
　　想要斩杀魔教的魔头扬名立万是一回事，但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之下畏惧流血死亡又是另一回事。
　　就在场面一时僵持之际，却听一个女声道：“各位，在下扶摇山萧漾！”
　　她抱剑朝各派一作揖，率先站了出去，对徐溪眠道：“我等乃名门正派，怎会以多欺少，仗着人多势众欺压你们区区三人呢，此举不仁不义，实在有失我们名门风范。我们要是如你所言一起上了，今日在场所有人，还不被天下英雄豪杰所耻笑？”
　　此话一出，登时得到不少人的附和。
　　这句话替某些人的踌躇怯懦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绝佳借口，自然赢得一片赞同，只有少部分人听出些许不对劲的意味来，然而一时却也无迹可寻。
　　徐溪眠勾唇，好笑地看着她，“哦？那这位女侠，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依小女子之见嘛，”萧漾抚着下巴看看身后一堆人，又看回徐溪眠，“自然是一一对阵，你方与我方每轮派人出战较量，其他人不可干预。你们人少，车轮战几次下来，还是我们占着便宜欺负你们，这法子说不上公平，但好歹比几个打一个说出去强，也不算我们以多欺少了。”
　　“怎么能这样？！”人群中有人叫道。
　　“就是！这样不就便宜他们了吗？”
　　“我们为什么要和魔教讲道理？他们杀人如麻的时候可曾讲过仁义？”
　　萧漾微微笑着，一抬手，压下争论的声音。
　　“魔教不仁，我们便要不义吗？如此一来，我们有什么资格讨伐他们？六大门派行事作风端正，百年来在武林享有清誉，我们都是正派出身，怎可有违此风？还是——”萧漾回身环视其他门派，“你们觉得自己门派没有能一对一打得过他们的人？”
　　众人静默，鸦雀无声，为了颜面，没有人会承认。
　　郑绍都还没说话，就更轮不到他们。
　　萧漾于是走向郑绍，躬身道：“郑师伯以为如何？”
　　郑绍面色沉沉地看向徐溪眠与徐因醒，神情复杂。他自然不愿看见徐孟河的两个孩子遭到天下人的打杀，可其他事情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徐溪眠亲口承认自己就是血焰教教主裴君迁，徐因醒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屠杀华清派弟子，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叫他想开脱也难。
　　如今之计，或许也就只能像萧漾所言，徐因醒和徐溪眠能不能逃过此劫，而他们又能否成功拿下魔教魔头，各凭本事，谁也不必怨谁。
　　郑绍慢慢点头，握紧手中长剑，第一个站了出去。
　　“孟河的两个儿子变成今日这般模样，我身为长辈，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便由我太乙门郑绍，先替天下人向二位赐教吧，请！”

63 太乙剑气（纯比武的一章）
　　徐因醒刚上前两步，却见徐溪眠径直站了出去，长剑一扫，道：“师伯剑法精妙，晚辈正有意请教！”
　　徐溪眠朝徐因醒深深看了一眼，徐因醒却在这一瞬间知晓了他的意图，也顿时驻足顿步，没有再上前。
　　他没法阻挠徐溪眠同郑绍比剑，当着天下人的面，这样既拂了他的面子，还会显出他们没有必胜把握的心虚。事已至此，徐因醒只得退后观战。
　　众人见郑绍率先出战，又见是徐溪眠来应，不仅纷纷叫好。
　　徐因醒方才神来一剑，大大震慑了他们的心，无妄行走江湖，闻名于武林的是医术，但谁也不会忽视掉他那一身本领，武林有云，少林绝学尽在玄清，并不只是虚传，而玄清膝下唯此一徒，还是年纪轻轻就以天资卓绝著称的徐因醒，尽管这些年无人见他拔剑，却又如何不怕。
　　而徐溪眠看上去则威胁不大，一是方才尹珣出手同他比划一番，众人见他虽能与尹珣一战，但也只是同尹珣旗鼓相当，对上武功更为精进的郑绍，那点本事显然不够用，而他身形消瘦，裸露在外的皮肤很苍白，看上去便脆弱易碎，更别提同郑绍这样强健体格的壮年男子比一场武了。
　　徐溪眠听见众人叫好，哪会不知他们心中的想法，只是他有自己的盘算，就算是豁出性命，今日他也得赢了郑绍。
　　徐溪眠挺剑而出，看着郑绍握剑缓步向他而来。他亦慢慢抬手掀起斗笠，朝一旁抛了出去，完全露出脸来。
　　尽管早知他就是徐溪眠，在场的人却在看见那张脸之后依旧无法抑制地感到惊叹。
　　徐因醒方才帮他拭面，如今他一张脸干干净净，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显白嫩，嘴唇红润欲滴，黑发湿湿地贴在面颊，一双黑亮的眼珠晶莹圆润，竟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荒唐错觉。
　　徐溪眠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很好看了，但是他那时生得高大，器宇轩昂，少年人神采飞扬，英气十足，很少有人会把他跟漂亮这个稍显女气的词挂钩，可如今他矮了些也瘦了些，倒莫名让人觉得美得心惊。
　　眨眼之间，郑绍已然斜剑逼来，剑光寒凛，剑意森然。徐溪眠知道，郑绍这是动了真格，便也不敢马虎，沉住了气，紧捏玉衡剑剑柄，蓄势待发。
　　郑绍先发制人，长剑横劈斜刺，攻势之快，一时竟好似脱离了太乙剑虚柔和缓之根基，徐溪眠提剑当当数下对招拆招，空气中剑光相撞之时似有火花飞溅。
　　隔着两柄长剑的残影，徐溪眠直直望向郑绍那双充满了失望与自责的眼睛，心中便知晓：郑绍这么沉稳从容的性子，居然也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可惜，无论如何，徐溪眠今日都不打算放过这个绝好的时机。
　　徐溪眠展开剑势，郑绍教他太乙剑诀，又用太乙剑法同他对战，他便也准备以太乙剑法回击，权当是回报郑绍这些年对他们兄弟二人的照顾。
　　徐溪眠在雨中缓缓闭上双目，万物皆在耳边鸣唱，而剑的声音，是他最为熟悉的。
　　雨滴落在剑身，溅出水花，剑身嗡鸣，劈开虚空，携长风而至——
　　徐溪眠陡然发力，精准而狠戾地一剑挡住郑绍长剑。那一剑力道雄浑，震得郑绍虎口发疼。
　　然而狠戾也只是一瞬间，徐溪眠缓缓睁眼，动作开始柔缓，表情也轻松随意，带着郑绍的剑以不可抵挡的力度开始圆转。越转越慢，却越转越离奇，郑绍的剑仿若不在他自己的手中，而全然随着玉衡剑的动势而动。
　　郑绍冷眼看着，此乃太乙剑中“磁吸”一用，他怎会不知，可笑太乙门中弟子上百，琦玉真人之徒十数人，迄今为止也不过寥寥数人能够领会这一妙处，还都是研参了十数年的结果，而徐溪眠不过知晓他们太乙剑的剑诀，短短数月，居然就能运用自如，不知该说后生可畏还是天资傲人。
　　不过——
　　郑绍微微沉气运剑，往怀中一夺，手腕抖转长臂一扬，便猛地将徐溪眠的剑击得飞了出去！
　　徐溪眠纵身跟着长剑跃出去，在空中握回玉衡剑，而眨眼间郑绍已从身后袭来，徐溪眠斜身翻转长剑从底下朝郑绍递出，而郑绍飞剑迎击，便将此招抵挡回去。
　　两人跃身落回地面，紧着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势。
　　同是太乙剑法，黎远山出剑凌厉，而郑绍出剑迅疾，各自在太乙剑法的基础上结合自身进行了改动，而徐溪眠却未曾来得及探索自己与太乙剑法最相适的节奏与感觉，只凭剑意随心而动，随意而发。
　　徐因醒见徐溪眠略微不敌，正要十足十地化用内力，心中一紧，足下有种冲出去替徐溪眠迎击郑绍的冲动，但他终究站在原地，沉默而凝神地细细注视着两人的一招一式。
　　郑绍又几剑连刺而来，剑光照亮徐溪眠的眼眸，他心念一动，长剑倏地直直刺出，剑剑以剑尖挡住郑绍剑身，同时足下趁机一个跃步，整个人便轻盈腾飞，自上而下继续直刺郑绍而去，每一剑都如流星划过虚空，带着闪耀的剑芒，迅疾而直接，灿然而有幽空之意。
　　一旁观战的人群中有人陡然叫道：“是七星剑法！”七星剑剑有七柄，招有七式，每一柄剑都有它的独特之处，最适合特别的一种打法，而每一招剑式则都如繁星之运迹，只此一式，却变化莫测，若不是实现说明或有暗示，一般人不会这么快猜到是七星剑法。
　　徐因醒冷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空离派服饰的弟子讪讪垂头，而他身前的年长男子面含愠怒，眸中更有惊惶之意。
　　事实上此招并非七星剑法中任何一招，乃是变式，借了流星之动势而已，内核依旧是太乙剑法，徐溪眠剑尖打在郑绍长剑剑身之上，叮叮琅琅一派作响，然而实则未有实质触碰，纯粹是玉衡剑携着的剑气狠狠打来，撞在郑绍剑身发出声响。
　　郑绍面色一变，觉察之时猛然退身看剑，只见长剑之上，裂纹遍布，分明几乎断裂！若非此剑也是一柄世所罕见的宝剑，恐怕早在徐溪眠第一剑袭来之时，便会即刻断裂。
　　此乃太乙剑的究极，气大于形，气在则剑意在，与剑本身无关。徐溪眠用玉衡剑借七星剑的动势居高临下而来，使剑气更具力度，同时加快速度，是在刻意干扰误导他，真正的太乙剑气，无需有剑，仅凭肢体发力便能即刻杀人毙命。

64 战胜
　　这一认知给了郑绍极大的心理震撼，甚至于脸色当场没绷住地变了变。
　　他握着剑柄的手心几乎渗出一点冷汗，继续打下去，不出百招，他几乎必败无疑。
　　场外众人怎看得真切，更何况他们也不知太乙剑法的真髓，只当是徐溪眠突发奇招而郑绍一时不察，徐因醒是看了个一清二楚，只是他脸色却因此变得更加难看，眸中带着隐隐忧色。
　　剑气的使用显然会让徐溪眠身体消耗得更快，如果不速战速决，恐怕难以支撑到全身而退。
　　事实上，徐溪眠并非能够完全将剑气运用自如，必须仰仗有形之剑，只是这一下也足够给郑绍一些震慑力了。他正面以太乙剑法同郑绍硬打是有些困难的，即便能胜，也无法将他擒住，可徐溪眠却有必须活捉郑绍的理由。
　　体内寒气腾涌，视线内，郑绍再度携剑而来，徐溪眠岿然不动，两指贴在剑身，一路滑至剑身，他闭眼凝神，猛地两指往郑绍脚边发力，便有一道无形剑气咻然射出，在郑绍脚边猛地炸开一声巨响！
　　郑绍仓促间飞身躲避，而在场所有人俱是一惊。
　　“怎么可能？！”有人的声音难掩惊讶。
　　“是太乙剑气！”太乙门中有弟子惊呼。
　　四下一时议论纷纷，皆是难以置信。太乙剑气乃太乙剑法中的无上功法，自琦玉真人创派以来，一直便只有琦玉真人能够领会贯通，运用自如，就连他的大弟子郑绍，也不能用得一星半点。世人皆道太乙功法易入门而难精，正是出于这一原因，更有不少人私下暗自揣测，琦玉真人并非道骨仙风，故意存了私心没有将绝学尽数传授给座下弟子。可如今看来，徐溪眠不过上太乙山走了一遭，却已然能够使出太乙剑气，究竟是他天赋强到无人能及的地步，还是琦玉真人……？
　　“掌门师祖从未亲自交过他武功！”那名太乙门弟子解答着众人的疑惑，“都是大师伯教的他！”
　　他口中所言大师伯正乃郑绍。
　　闻言，众人皆把目光再次投向场内两人。
　　郑绍鬓发纷飞，已露狼狈之色，而徐溪眠好整以暇站在原地，看上去毫不吃力，甚至极为从容淡定。
　　而徐溪眠，竟是几个月前郑绍亲自带出来的！
　　“邪功！一定是邪功！”有人大叫道，“他靠邪淫之功修炼，吸食那么多男人的精气，天赋怎么可能不好！”
　　此话一出，像是给在场难堪而诡异的氛围找了个突破口，数人纷纷附和：
　　“没错！肯定是这样，他怎么可能在短短数月学会太乙剑气！”
　　“魔头淫功已成，更不能留他性命！一定要把他当场诛杀，否则后患无穷！”
　　“没错！当场诛杀！”
　　“当场诛杀！”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天生低人一等，修习武功一途更容易见天资之参差，徐溪眠这份资质一显露，不仅令人感到畏惧，更让他们为自己的平庸感到耻辱和难堪，像是隔空给每个人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自诩正义之辈，却数十年无法参透本门绝学之精奥，反倒是口中喊打喊杀的魔头数月学成，被杀得狼狈不堪，毫无招架之力。
　　“当场诛杀”的口号被喊得震天响，徐溪眠倒是不甚在意，一旁的徐因醒却早已恨上心头。
　　他从没觉得这些武林正统是这么地恶心低劣，如同乌合之众，脑袋空空。
　　徐因醒朝人群上方的某地看了一眼，眼眸中蕴藏着极深的情绪。
　　郑绍面色不佳，但风度仍存，他紧紧盯着徐溪眠，缓缓开口道：“仅用数月，你便悟出我们太乙剑法的精髓，不愧是 孟河的儿子。”
　　徐溪眠扬眉一笑：“师伯不必如此嘲讽我，世人皆知我并非爹的亲生儿子，何苦出言挖苦？”
　　郑绍面上一愣，说：“怎么可能，那都是谣言，你居然也信？”
　　徐溪眠笑笑，姿态放松：“爹娘亲口告诉我的，早在我八岁那年，怎么可能有错？”
　　郑绍神色复杂，瞥了一眼远处的徐因醒，没再说话了，只是握紧剑柄，蓄势待发。
　　方才神出一招，尽管徐溪眠此后再也没有用处太乙剑气，依旧对郑绍内心造成巨大的冲击，二十招后，他长剑碎裂，近百招之时，徐溪眠的长剑已然抵在他的喉间。
　　“你输了。”徐溪眠看着他。
　　郑绍整个人都有些颓丧，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方才对徐溪眠喊打喊杀的那群人也都闭口不言了，郑绍几乎是他们这些人中最强的战斗力，连郑绍都打不赢徐溪眠，他们还有什么底气要诛杀魔头。
　　有人忿忿道：“都怪方才那个扶摇派的女弟子，出的什么馊主意，我们凭什么要和魔教公平对战？”
　　一个声音讥讽道：“一介女流之辈，能有什么高招？也就是郑师伯为人仁义，稀里糊涂应了。”
　　徐溪眠没管那边如何，只死死看着郑绍，低声短促而迅速地问：“七年前，我徐庄满门被灭，可与你有关？”
　　郑绍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好像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脸色大变，惊诧道：“怎么可能？你——”他看着徐溪眠和徐因醒二人，“你们怀疑我？！”
　　徐溪眠深吸了口气，收回长剑，道：“师伯，晚辈冒犯，但可否准许我向您提个要求？”
　　郑绍这时也顾不得别的事情了，像是知道徐溪眠此番为何刻意与身后各门各派为敌，走近了，道：“你说，如果是和徐庄被灭有关，我必然照做！”
　　徐溪眠远远地看徐因醒一眼，徐因醒也同样看着他，几秒后，像是默许了，没有阻拦的意思，站在原地，没有靠近过来。
　　徐溪眠道：“师伯，请你……”
　　然而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银光闪烁，徐溪眠一偏首，却陡然觉察那暗器并非朝自己而来，郑绍反应也十分敏锐，猛地躲过银针，侧身往来处看去。
　　然而还未发现可疑之人，便见众人突然间面有异色，摇摇欲坠。
　　“怎么回事？”
　　郑绍眼见着众人手中刀剑武器脱手落地，一个个双腿发软地接连倒地不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睁着眼睛喘气，看着他们的方向。
　　“溪眠——你们这是？你们做了什么！？”
　　郑绍面有慌张，可徐溪眠也不知道原由，便疑惑地看向徐因醒。
　　徐因醒朝他指了指远处阁楼，却听衣袂翻飞，那群人身后的阁楼之上飞出两个人，眨眼间便近至身侧，正是闻颂与叶悬。
　　闻颂朝郑绍一抱拳：“师伯无须忧心，只不过是徐兄调配的一些蒙汗药，用了特殊的法子下给他们，不会有性命之忧。”
　　徐溪眠却是看向叶悬，道：“你没事吧？”
　　叶悬朝他作揖：“劳烦教主替我分心，我一切都好。”话毕，他看向徐溪眠身后的裴无籍与单柔二人，面有犹豫，道：“我姐姐他她……”
　　徐溪眠拍拍他的肩膀：“没有伤到单姑娘，但是我们有事情要问她，你去瞧瞧吧。”
　　叶悬走远，徐溪眠继续对郑绍道：“师伯，你方才也看见了，我问你七年前的事情，便有人要杀你灭口，这不仅说明你同七年前的事情有关，更说明幕后凶手——最起码是知情人，就在现场！”
　　作者有话说：
　　小闻和小叶，嗯。
　　虽然并不搞创，但今天依旧有被南极剑畜和皇族气到，如果利路修出道我写三万字哥哥弟弟不可言说免费番外，保真。

65 商议
　　雨慢慢停了，太阳穿透云层，散发出一点光亮。
　　郑绍此刻面色凝重，方才发生的事情确实让他心中有疑，可面前的徐溪眠……他也没办法完全相信。
　　且不说徐孟河的死怎么可能与他有关，单说现在其他人都被下了蒙汗药毫无招架之力，只他一个人孤立无援的情况，也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徐溪眠似是看出来郑绍的犹疑，边说：“师伯不必有疑虑，我要你办的这件事很简单，我也承诺绝不会伤害无关人等的性命，只想查出当年的凶手。”
　　闻颂也在一边帮他说话：“郑师伯，你不信他也得信我呀，我这些年一直和徐兄在查这件事，现在确实有需要您作证的地方。”
　　郑绍看他一眼，终于是软和了态度，妥协着叹了口气，道：“要做什么？”
　　徐溪眠和闻颂对视一眼，对郑绍说：“请师伯脱掉上衣，给我们看看您的后背。”
　　郑绍愣了下，虽然迟疑着却还是慢慢解开上襟，“要看什么？是七星剑痕吗？”
　　郑绍人已经快六十岁，但常年习武，身体还很年轻健康，看上去也不过四五十岁，一身肌肉丝毫不输年轻一辈，徐溪眠往他背后脊线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长条蠕虫，蠕虫颜色很淡，几乎已经要和血肉融为一体，和丁元身上那只刚种不久的、颜色还很鲜艳的蠕虫很不一样。
　　闻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操，这也太诡异了。”
　　郑绍勾头往后面看，问：“什么东西？怎么了？”
　　徐溪眠强忍不适把手贴上去，还没摸到，就被一直站在旁边不做声的徐因醒一把扯过手来。
　　徐因醒不太高兴地看着徐溪眠，“你干什么？”
　　徐溪眠笑了一声：“你现在舍得过来了？方才怎么一直不说话？”
　　徐因醒抿着嘴唇，他根本是近乡情怯。徐溪眠已经恢复记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如今的徐溪眠，又怕徐溪眠方才握他的手只是随手一握，又怕徐溪眠拿他之前隐瞒真相的事情发难责怪自己，更怕徐溪眠又想以前那样对他爱理不理，没有好脸色。
　　郑绍无奈：“孩子们，理理我行吗？是我背上的东西啊。”
　　徐溪眠咳了一声，突然间起了一点坏心思，问：“师伯还是没有娶妻啊？不然怎么会没发现呢。”
　　郑绍撇了下嘴，唇边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到底怎么了？”
　　徐溪眠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师伯背后有一条蠕虫，应该是被种的蛊。”
　　郑绍大惊失色，更要偏头去看，却怎么都看不着：“怎会如此？我怎会从未有所察觉？”
　　徐溪眠说：“不止师伯您，玄清大师亦然。”
　　徐因醒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郑绍点头，“师父圆寂之时，我曾见过他的后背，也是如此。”
　　“怎么会？”郑绍喃喃，突然间捉着徐溪眠的手，“那这么说，孟河——”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看着徐溪眠三人的神态，突然间用手掌捂住了眼睛。
　　四下寂然，没有人说话。
　　半晌，徐溪眠抬手拍了下郑绍的肩，道：“师伯无须自责，此时是幕后黑手做的恶，与你无关，说得冒犯些，师伯只是无意中做了他们的剑罢了。”
　　郑绍情绪微微缓和，抹了一把脸道：“玄清大师也是……？”
　　徐因醒点头，“只不过师父……他那时便隐约有所察觉，所以——”
　　给他机会亲手杀了他。
　　不过徐因醒并没有把后面这句话说完，否则以郑绍的脾气，没准也会……
　　郑绍眼眶发红，“是我没用，我没有玄清大师的能耐，没办法早些觉察……”
　　闻颂宽慰道：“师伯也别再多想了，当务之急是赶快揪出凶手，你这般自责，徐兄和溪眠心中也不好受。”
　　“是啊师伯，”徐溪眠接话道，“此蛊可以惑人心智，下蛊者多半是能自由控制中蛊者，并且一次命令执行完毕，受蛊者迷失心智期间全无记忆，当时华容便是如此。”
　　郑绍：“那我可以做什么？怎么帮你们找出凶手？”
　　徐因醒道：“师父圆寂之前曾给我留下一封绝笔信，心中提到他在灭门案前几年曾一直是闭关状态，所见之人寥寥无几，但，都很难查。”
　　郑绍问：“都有谁？”
　　徐因醒同徐溪眠交换了一个眼神，暂时没有说话。
　　郑绍也知道，此处人多而杂，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那你们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徐溪眠说：“师伯，其实我们并不需要您帮我们查血海深仇，但是蛊虫的存在，必须要让天下人知道，并且还得由您来证明，早在七年前，就有人能神通广大在你和玄清大师这等高手身上种下蛊虫，提醒他们多加防范，顺便检查一下自己门派中有没有人身上已经存在蛊虫。”
　　徐溪眠此时贴近郑绍耳边小声道：“丁元身上已经有了，另外，还要格外小心黎师叔。”
　　郑绍陡然瞪大眼睛。
　　闻颂问：“他人呢？”
　　郑绍面色一沉：“遭了，他带着各大门派的人去太乙山拜访师父了！”
　　“无妨，”闻颂道，“去救你们家小护法的时候我暗中探查了几天偷听了不少秘密，应该只有黎远山是假扮的，而且惑心蛊——就是那个恶心的虫子，剩余数量并不多，听说他们正是在想方设法培育惑心蛊，这次才会有这么大的动作。”
　　徐因醒默默看了徐溪眠一眼，只听徐溪眠道：“剩下的蛊虫不多，也许代表着许多人已被种下蛊虫。”
　　“没有，”徐因醒摇头，“我这些年四处行医走访，各大门派的高手我都或多或少接触过，也趁调理身体的理由查看了不少，未曾发现有谁身上存在蛊虫，除非后来再种。”
　　“而且绝大部分年纪较大的人都已经成婚，自己看不到，没道理夫妻之间发现不了。”郑绍补充道。
　　“没错，”闻颂得意地朝虚倒在地的众人一扬头，“所以正好，年轻一辈的都在这里，把他们身上大致看看，就差不多了，剩余小部分也不足为惧。”
　　徐溪眠沉吟着，问闻颂：“你听了那么多天墙角，还有什么其他重要信息，给师伯交代一下，我们准备回无量山了。”
　　“回无量山？”郑绍疑道，“你们不留在这里？”
　　“不了，”徐溪眠摇头，“这里交给您和萧漾，就是扶摇派那位师妹，她可以信任。”
　　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给郑绍和玄清下蛊，谁又能保证血焰教完全没人中蛊？
　　闻颂道：“据说惑心蛊存活有年限，但没说多少年，今天看师伯身后那只，估计是快要不活的了。别的暂时没有什么，他们都是生面孔，而且说话很小心谨慎，要不是在讨论要不要给你家小护法种蛊虫这件事的时候争了起来，我连这个都未必听得到。”
　　徐溪眠抚着下巴，“是吗？师伯你转过身来，我看看。”
　　徐因醒皱眉：“你做什么？”
　　徐溪眠从鼻腔中佷轻地笑笑，手掌贴着郑绍后背那条虫，蓄力感知。蛊虫轻轻动了几动，很快软趴趴地没力气了。
　　徐溪眠说：“郑绍，打闻颂一拳。”
　　闻颂立刻炸毛道：“你放什么屁！师伯怎么可能——”
　　话音还未落地，郑绍陡然转身朝他挥拳，然而却半途中生生停下了。
　　郑绍一脸惊异地看着自己的拳，又看看徐溪眠，“你——？”
　　徐溪眠点头：“上次在丁元身上发现蛊虫时，我就发现自己也能朝蛊虫下令了。我猜，幕后之人必定与我有关，或者说，同我的身世有关，否则实在难以解释为什么从未见过这些虫子的我可以自由操纵。”
　　徐因醒闻言眸色一沉，却看见徐溪眠也朝他看了一眼，眼神间甚是笃定。
　　闻颂怒道：“你知道自己能操纵蛊虫，还让师伯打我！你好恶毒！”
　　徐溪眠嗤一声，“小时候你也没少打我。”
　　徐因醒无奈地把这两个人分开，对郑绍抱拳道：“师伯，这边烦请您主持大局，趁此天下英雄聚集之时，把这件事解决了，连同各派掌门多加商议，万事小心。”
　　郑绍点头应下，正要走，看见远处尹珣的尸体，欲言又止地看着徐因醒。
　　“我知道，即便他对溪眠口出污言，我也不该就这么杀了他，但其实还有别的原因，我不想多说，师伯别问了，只是如果华清派要那这个给我论罪，就说是私仇，让他们想报仇来找我，我随时恭候。”
　　多年前被尹珣撞破他和徐溪眠的私情，随后徐因醒紧盯了尹珣数日，本以为以他的胆量，不会再有什么告密的心思和举动，但谁知——
　　尹珣竟敢对徐溪眠生了歹意，七年前，在徐溪眠离开听竹寺的那段时间，如果不是闻颂在徐溪眠身后一直隐隐护送，恐怕……
　　徐因醒同闻颂暗暗交换眼神，最后把视线重新放在徐溪眠身上。
　　就算只是藏了那种心思，就算是下药未遂，徐因醒也绝不会让这种人再次活着看见徐溪眠。

66 道歉
　　回到无量山已经是傍晚时分。徐溪眠浑身发冷，走到一半坚持不住，被徐因醒半抱着回来的。
　　刚进主殿，小红绡就冲进来想扑到徐溪眠身上，见他这副模样，变了脸色，小小的脸蛋上写满了担忧，“小裴哥哥又不听话了吗？”
　　徐溪眠勉强笑了笑，摸摸她软软的头发，“许久不见，又长高了。”
　　红绡不高兴地瘪嘴，本来还想说他几句，却突然间看见一旁扶着徐溪眠的徐因醒，莫名带了些敌意，奇怪地皱眉盯着他道：“你是谁呀？”
　　徐溪眠见徐因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轻声细语对红绡说：“他是大夫，是给我看病的和尚哥哥。你先和秋桂姐姐他们去玩，等我好了再去找你，好不好？”
　　话音刚落，徐溪眠就觉得捏着手臂的力道紧了紧，他没看徐因醒，也能知道此刻他脸色怕是不太好看的。
　　红绡听了这话，依旧有些狐疑，两只葡萄般的大眼珠在徐溪眠和徐因醒之间转了转，终于泄了口气说：“好吧——”
　　徐溪眠便带着徐因醒进了他的寝殿，冷冷清清的一大间屋子，除了一些必备的物品，几乎什么也没有。
　　徐因醒一进门就把徐溪眠打横抱起，慢慢放到床上去，给他盖上被褥。
　　徐溪眠缩在被窝里，耸了耸鼻子，看着坐在床榻边神色冷淡的徐因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实话实话，他如今觉得徐因醒于他而言有些陌生。这中间间隔数日，他是失忆了，但徐因醒没有失忆，可表现得却那么……那么不正常。
　　对他很好，给他依靠，装作可怜的模样哄骗他，还对他说了……对不起和爱。
　　徐因醒以前绝不会对徐溪眠示弱，即便是惹徐溪眠不高兴了，那也是徐溪眠自己消化心情再来屁颠屁颠找徐因醒，哪里会有徐因醒道歉赔罪的时候。
　　“眠眠，”徐因醒却直接偏头，望进徐溪眠的眼睛里，“我现在可以这样叫你了吗？”
　　徐因醒很狡猾，很会装可怜。对刚刚徐溪眠说他只是个“大夫”只字不提，委屈难过的情绪藏在眼神里，却还要貌似卑微地提起旁的事情，好像想叫徐溪眠自己一个人感到心虚和不安。
　　“……随你。反正之前让你别跟着我，你也跟了。”徐溪眠回他。
　　徐溪眠承认，他依旧为徐因醒感到心动，在孤立无援的、千夫所指的时刻，徐因醒从天而降，站到他身边，为他杀人，还和他一起承担污蔑和责骂。
　　就在那一瞬间，鲜血飞溅，他胸腔酸胀而滚热，脑海里蓦然闪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昏暗幽闭而血腥可怕的画面。
　　徐因醒把他鲜血淋漓的手臂递到徐溪眠面前，用自己的血喂养已经失去神智与人性的他。
　　徐因醒的手臂被他弄得血肉模糊。
　　过往的记忆纷至沓来，而近日那些暧昧的、温情的记忆更显鲜活与珍贵，是徐溪眠过往七年都未曾尝过的美好与温馨。
　　他永远为徐因醒的触碰、徐因醒的亲近，徐因醒对他流露出的保护欲和一点点爱意，感到难以自抑地悸动。
　　在那种汹涌而难抑的心动中，他没办法不去握徐因醒的手，没办法不看他，没办法不给那时的徐因醒一点回应。
　　这次短暂的失忆让他清醒而无力地意识到，他是只对徐因醒可以的，再来一次，他依旧会喜欢上徐因醒，除了徐因醒，他对别人永远没办法这么快缴械投降。
　　如果他的人生足够漫长，或许有朝一日他也能遇见又一个令他倾心的人，却再不可能这么刻骨铭心了。况且，他没多长时日可活了。
　　徐溪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贱，明明曾经被徐因醒那样对待，明明也曾心灰意冷下定决心要忘记徐因醒，可如今，徐因醒不过对他好了这么一点时间，那些心如死灰便又再次复燃了。
　　但是，他同样感到畏惧。
　　因为他知道，徐因醒可能也恰好是因为知道他没几年好活，才终于觉得后悔，想给徐溪眠补偿，而他知道徐溪眠喜欢他。
　　如果自己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徐因醒还会想要和他重新来过，还会想要“照顾”他吗？
　　他毕竟是徐因醒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如果他也要死了，徐因醒没办法坐视不理吧。
　　爱情与亲情，他和徐因醒两个人之间，哪个占的份量更多，他没办法说清楚，只知道自己对徐因醒大概是爱欲更重，才会想要独占，想要和他行鱼水之欢。
　　而徐因醒，他看不透。
　　和徐因醒分开的七年间，徐溪眠也常常会想，徐因醒那时是不是只是不愿看见自己的弟弟因为吃不到糖而哭泣，却又实在难以接受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做那种事情，才会答应和他在一起，又总是拒绝他的求爱。
　　“徐因醒……”徐溪眠静静看着榻边的人，“你是不是可怜我啊。”
　　徐因醒微微一怔，就听见徐溪眠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其实你不用觉得我身体不好就想照顾我，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反正已经这么多年了，我很习惯自己照顾自己，”徐溪眠平静地说，没有任何责怪埋怨徐因醒的语气，却让徐因醒陡然间心如刀割。
　　“虽然我现在确实有点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瘦得厉害，根基也损得差不多了，也曾经怪过你，但是，那时总归是我自己犯贱缠着你，也确实害得大家都……”
　　徐溪眠说到这里就停下了，因为徐因醒慢慢伸出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
　　“别说了，”徐因醒的眼神很复杂，看起来也很难过，“别说了。爹娘的死不怪你，是我说错了，是我口不择言。”
　　“对不起，”他对着这个完整的徐溪眠又说了一次，像他从那次道歉之后就设想了无数遍的那样，俯身低头，轻轻吻在徐溪眠的眼睛，鼻尖，“我在你面前无法狡辩，我对你做过很多很过分的事情。”
　　徐溪眠感到心跳如雷。
　　“但是我没有觉得你……犯贱，你很好，是我不好，未曾珍惜。”徐因醒的手抚过徐溪眠的额角，将黑发拢到那只莹白玲珑的耳朵后面，“你也没有人不人鬼不鬼，很好看，很漂亮，一直都很漂亮。”
　　难言的羞耻和害臊让徐溪眠觉得面热，可是又没办法移开自己注视着徐因醒的目光。
　　因为徐因醒也同样深深看着他。
　　“我不是可怜你，”徐因醒知道徐溪眠在想什么。他从来没有从徐因醒这里获得过安全感，因此也从来不敢觉得徐因醒是真的爱他，“我只是心疼。”
　　心疼徐溪眠这些年遭受到痛苦和折磨，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内心里。
　　他突然间觉得很感激裴无籍，曾经他只看见裴无籍侵占了他的领地，夺走了他的所有物，可是到了此刻，听见徐溪眠这么可怜地说他“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那些嫉恨和妒忌居然都变得不值一提。
　　最起码还有裴无籍对他好过，让徐溪眠不至于一个人，孤独而痛苦地过这七年的日子。
　　徐溪眠不忍心伤害他，才没在这种时候提到裴无籍半分半毫。可徐因醒其实也不想再纠结这件事了。
　　如果徐溪眠已经爱上了裴无籍，他想他为了徐溪眠，可以忍住不纠缠。
　　徐溪眠眼角泛红，黑亮的眼珠养在薄薄一层晶莹的泪液里，更加润泽，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想把不争气的眼泪憋回去，然而眼前却更加模糊了。
　　徐因醒很轻地叹一口气，温热的指腹贴在徐溪眠额头，慢慢滑过肌肤，停在徐溪眠那双眼睛附近，轻柔地抹去一点渗出来的泪水。
　　“别哭，”他哄着徐溪眠，又有点懊恼，“我每次都让你哭。”

67 疗愈
　　徐溪眠没办法接他这句话。
　　徐因醒之前用那种强硬的态度说后悔，总是不顾徐溪眠的想法跟在徐溪眠身边，自顾自地重新照顾徐溪眠，好像他们本该如此，这样的行为只会让徐溪眠觉得荒唐，可如今徐因醒低眉顺眼地示弱，装模作样征求他的同意，很自然地说些肉麻兮兮的话，倒让他开始反思起了自己的不是。
　　毕竟徐因醒其实对他也不是不好，在徐溪眠逾矩之前，尽管被徐溪眠分走爹娘的许多关爱，仍然从未迁怒过他，小时候任由徐溪眠跟屁虫一般地缠着他，习武练字被他打乱了也没骂过徐溪眠一句话；徐溪眠长大了，闯的祸也越来越多，徐因醒却依旧会给他默默收拾烂摊子而不会责备一言一语。
　　反倒是徐溪眠，总爱假意喊疼喊怕，装作受了委屈的模样和徐因醒撒娇，骗取徐因醒的偏爱，是后来他自己要生出那等冒犯兄长的不轨意图，才使得两人关系恶化一段时间，算是他自作自受。
　　徐因醒见徐溪眠没有回应他，也没觉得难为情，上手为徐溪眠掖了掖被角，“还很冷吗？”
　　徐溪眠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往被褥里缩了缩，微微摇头，说：“还好。”
　　话是这么说，但他嘴唇青紫，说话间口吐寒气，嘴唇不明显地颤抖着，哪里是“还好”的样子。
　　徐因醒静默一瞬，突然开口问他：“你还记得……失忆的时候发生的事吗？”
　　徐溪眠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点头说“记得”。
　　又是可疑的一阵沉默，徐因醒这次眼神没有之前那么坦荡了，有些不自然似的说：“那你应该记得之前两次寒疾发作时，是怎么短时间恢复的。”
　　徐溪眠怔了下，那些迷乱而燥热的情绪涌上心头，登时令他不好意思起来。
　　房间安静了几秒，徐溪眠讷讷开口道：“麻烦你，把无籍叫来吧。”
　　徐因醒陡然一僵，脸色瞬间也冷了下去，然而他这次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只是低垂着眼睫僵硬地从榻边站起来，沉声说了句“好”。
　　檀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闭，徐因醒离开了，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还留在徐溪眠身边，就好像他依旧在这里陪伴着徐溪眠一般。
　　徐溪眠闭上眼睛，手颤抖着搭上额头，无法抑制地浑身战栗起来。
　　徐溪眠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只能喜欢徐因醒没错，发生了种种事情，心中差不多快原谅徐因醒了也没错，徐因醒对他近乎表白的一番话，他也听懂了。
　　但他已经没有要和徐因醒重新开始的意思。
　　他的身体，已经实在没有指望了。
　　用不着两年，或许他就会变得比教中的女教徒还矮，最后慢慢变成侏儒，活成一个怪物，然后丑陋地死去。
　　他也想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自私地活着，但他真的受不了，让徐因醒看见他那种丑陋不堪的模样。
　　-
　　一阵动静之后，裴无籍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恭敬地站在一边，朝他道：“教主，找我何事？”
　　徐溪眠掀开眼皮看了裴无籍一眼，四目相对，一些事情两人皆已心知肚明。
　　裴无籍之前对他哪有这么客气？
　　徐溪眠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真心却略显虚弱的笑：“你和叶悬之前没受伤吧？”
　　裴无籍沉默地摇头。
　　“那就好，”徐溪眠说，“之前我出了点意外，没去找你们，抱歉。”
　　裴无籍默默看着徐溪眠，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宽厚的手掌贴到徐溪眠面颊，被冰得眉头一皱。
　　“怎么会这么严重？”
　　徐溪眠之前寒疾发作的时候虽然症状也不轻，但更多只是内息上的问题，现如今居然浑身都寒气四溢，甚至能伤到他人，就像是寒冥术被动催发了一般。
　　“最近，内力用得太频繁了。”徐溪眠上下牙床打颤，方才他强忍着才没有在徐因醒面前露出破绽，但此刻实在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他自己能觉察到身体的变化，外形暂且不提，方才他与郑绍比武，明显感觉内力不受控制，爆发式地汹涌外溢，否则以郑绍的实力，根本还得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完全战胜。
　　“别说胡话，”裴无籍皱眉看着他，脸色不太好看，嘴上说着和神情截然不同的话，“你会没事的。”
　　徐溪眠笑笑，没再反驳他，任由裴无籍把自己扶起来，温热的双掌抵在后背。
　　裴无籍为他运功疗伤，然而他自己也可悲的意识到——徐溪眠这次的寒疾发作是真的很不同寻常，他体内甚至有一股气在隐隐同裴无籍的内力作着对抗。
　　“单柔——”徐溪眠虚虚地开口问道，“你们是怎么碰见了她？”
　　裴无籍暂时压下心中的忧惧，回答道：“此前我假意受俘，潜入敌营，本想查探那个假叶悬的真面目，中间发现——他们所有的情报，几乎都是千音阁提供的，单柔同那个假叶悬往来密切。然而，叶悬在那里实在重伤难愈，他用鞭子的那只手被挑断筋脉，再拖下去可能一辈子都使不上力气，我便只好趁他们不注意趁机将他带出来，却半路被人所劫，后来查到是单柔带走了他，我便多次暗访明光楼找寻，却始终没见着人，最后一次就是今日，明光楼突然大火，我趁乱翻遍明光楼都没见到人，只好和单柔摊牌。”
　　“他们真是姐弟吗？或者说……”徐溪眠发出一声难抑的闷哼，额间坠下冷汗，“他们关系好吗？”
　　裴无籍沉默片刻，“应该尚可，最起码，叶悬身上的伤被治好了。”
　　徐溪眠紧闭着双眼，“叶悬当初的事情，我有所耳闻，既然他们关系这么好，当时他为什么没有带走单柔，而是任由她留在烟柳之地？以他的性格，就算再难忍受，他也不会一个人逃了，把单柔丢下。”
　　叶悬当年进血焰教，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从明光楼一路逃去无量山，被血焰教的人搭救。当时他身上遍是性虐所致的伤痕，惨不忍睹。后来他在血焰教勤学苦练，一年后，才独身一人杀去明光楼，管事一个不留，龟奴也都是先阉割再杀死，令人闻风丧胆。
　　而那时，叶悬执意不要其他教众陪同，只有裴无籍，受前教主之命暗中保护。直到最后，裴无籍才发现，叶悬在明光楼居然还有一个姐姐。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几章可能都是配角的故事，会在标题表明，慎重购买。

68 新娘（无籍视角，多为叶单情节）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裴无籍一路跟在叶悬身后出了无量山，没有可以掩盖过自己的气息和痕迹。
　　叶悬也知道裴无籍在他身后，但是同样也没有拆穿。
　　明光楼十年前还是一座品味庸俗的下等妓院，鱼龙混杂，里面出卖肉体的男男女女都单纯凭借床上的本事赚一笔只够生活费的血汗钱，但凡有能懂些诗词乐曲的都能算作头牌，只是身价提起来的同时却要面临更加难缠的客人。
　　裴无籍落在明光楼后院不远处那棵百年大榕树上，静静听着明光楼内的动静。
　　叶悬是个内敛的人，一年前逃到无量山时，身上布满了淫乱而下作的伤痕，触目惊心。醒了以后，教中有人给他敷药，他一声不吭，亦不躲闪羞怯，好像很麻木，已经习以为常。
　　后来受教主之命，裴无籍和其他几个护法轮流教叶悬武功，叶悬从诸多兵器中选择了最为女性化的长鞭。
　　裴无籍便只教他内功心法，长鞭由一位女护法教授。
　　叶悬的话那时的话很少，除非必要，绝不会开口，裴无籍也不是话多的人，两人在一起练武倒是比和旁人在一起更显得融洽和默契。因此这次教主委托裴无籍暗中保护叶悬，他几乎没有推脱就应下了。
　　此刻，鸟啼声声中，裴无籍终于听见了自叶悬入明光楼后的第一声惨叫。
　　可他紧接着便觉得不对，那声音分明是一个柔弱女子发出来的，而且伴随着几个男人猖狂肆意的大笑。
　　裴无籍坐起身来，面有不安地往声音来源处看。
　　他从苍梧山出来不久，心中还对很多事情抱着天然的正义感和使命感，觉得强者习武便是为了保护弱小不被欺凌，惩恶除奸，毕竟，血焰教一直都干着这样的事情。
　　其实民间的纠葛，尤其像这种勾栏瓦舍中的腌臜事，出钱卖身，本就是管不得，可裴无籍终究听得不忍心，坐立不安，最终还是一声不响地冲了进去。
　　房内女子青丝凌乱，衣服被撕成碎片，雪白的肌肤大片地裸露在外，遍布红痕——是她身上那几名人模狗样的男子拿鞭子和红蜡弄出来的。
　　男人们不顾女子的哭求肆意在她身上凌虐施暴，裴无籍只觉怒上心头，冲上去便一脚踹开为首那个，脱了外袍头也没回地罩在榻上女子的身上。
　　后面自然是毫不费力地把这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揍了一顿从窗户扔了出去，裴无籍觉得冒犯唐突，又怕女子尴尬羞耻，便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地走出门，还贴心地把门关好，站在门外守了一会儿。
　　很快他就发现没有必要，明光楼的大堂之中，死一般地沉寂。
　　二楼包房内，男女寻欢作乐的淫言浪语尚未停歇，和一楼大堂的趁机形成鲜明的对比。
　　殷红的血慢慢从大堂地板上的毛毯往外渗，裴无籍眼看着雪白的毛毯浸成血色，一双黑色的布靴踏着漫延的血渐渐露出身影。
　　叶悬身上一滴血也无，从裴无籍这个角度的视角盲区渐渐走出来，抬头，和在二楼的裴无籍平静地对视一眼。
　　叶悬上了楼，朝他拱手行礼，“裴护法。”
　　裴无籍在那一瞬间觉得面前的人变得可怕而陌生，下面血腥气味冲天，叶悬身上却干干净净，连眼神都那么平静无澜。可他转念又想到方才房里的那一幕，如果叶悬也曾经被这般施以暴行……
　　裴无籍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叶悬，点头，“都好了吗？”
　　叶悬摇头，“我要找一个人，问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裴无籍略微诧异，不过没有多问，便说：“那我去下面等你。”
　　-
　　饶是见过无数凶杀场景，在见到明光楼大堂那一幕之时，裴无籍还是忍不住心中打怵。
　　大堂正中的戏台之上，横梁下倒吊着十几个下身赤裸的男人，看穿着其中大部分是这里的龟奴，少数几个是外来的客人，无一例外都——被生生阉割了。
　　下体那处血肉模糊，血顺着那处倒流下来，从倒垂的发顶丝丝低落，再汇聚成一滩血，从台上无声的爬下来，浸透了毛毯。
　　他们甚至连眼睛都没办法闭上，眼白暴突，死状可怖，一个个在麻绳的倒吊下自由而轻微地摇晃，垂落下丝丝血线，场面诡异而瘆人。
　　不知道哪里吹进来的风扑了裴无籍一脸的血腥臭味，叫他一时后脊发凉。
　　旁侧倒地的尸体是几个女人，望着像是楼里的老鹁一类的人物，死时应该没有遭遇什么痛苦，面容平静死状安详。
　　裴无籍轻轻叹了口气，他觉得叶悬下手有些狠毒，但不知他人苦楚，如何有资格劝人宽容良善。
　　这些人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曾经叶悬的遭遇，又有谁能知晓。
　　收起那些无谓的感慨，裴无籍一回身，便看见叶悬扶着一位面容姣好衣着洁净的女子下了楼来。
　　他微微作揖，淡淡打了个招呼，问叶悬：“这位是——？”
　　女子的眼神变了变，眼睫低垂轻颤，咬了下嘴唇，声音不知为何有些颤抖，道：“小女子，小女子单柔，多谢这位少侠救了……救了我弟弟。”
　　裴无籍没想太多，“她是你姐姐？”
　　叶悬点头，这时才露出一点属于少年人的神色，有些担心而忐忑地问：“教主能收留我姐姐吗？”
　　裴无籍道：“自然，你尽可带这位姑娘随我们回去。”
　　叶悬偏首，询问般地看向单柔。
　　裴无籍这时突然间觉察到一丝怪异，按理说叶悬来搭救单柔，走出这个污浊之地，该是她求之不得，可看这模样，倒好像是叶悬在求着单柔同他一起走。
　　单柔没有回答叶悬，反而不知为何看了裴无籍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叶悬几乎欣喜若狂，裴无籍很少见他这样，为他感到高兴，正要说走，却听他又说：“姐姐，那老东西我还没杀，等着留给你，你敢吗？”
　　单柔没什么表情地看向一楼大堂最深处的那个房间，缓缓点头。
　　叶悬便对裴无籍说声抱歉，“裴护法，不好意思，劳烦您多等片刻。”
　　他说这话，便是不要裴无籍多管的意思，裴无籍其实有些好奇，但终究没那么强的窥探欲，点头称好，抱着剑守在明光楼紧闭的大门口，百无聊赖之中，想起了一个人。
　　之所以对叶悬有些宠小孩的意思在，也是因为裴无籍在见到叶悬的一瞬间便想到，如果那个孩子能顺利长大，如今也该是个比叶悬小不了几岁的少年郎。他自从入了血焰教，见过太多人间惨剧，生怕他心心念念想找的人也如此这般，过得不好。
　　等了不过片刻，深处的小房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很快，叶悬和单柔出来了。
　　那人不知遭遇了什么，一直惨叫着在房间打滚，裴无籍没理会这些，问姐弟两人：“走么？”
　　单柔看裴无籍的眼神有些发紧，手攥着裙边道：“我可以先去收拾一下东西吗？”
　　裴无籍做了个轻便的手势，“当然。”
　　单柔转身，叶悬突然间想到什么，问裴无籍，“裴大哥，”他这时对裴无籍有了几分信赖，多嘴说了几句，“你不是一直在找一个人吗？不如趁出来在周边打探一番，我们可以晚些回去的。”
　　裴无籍平静地摇摇头，“这附近距离无量山太近了，我早就打听过。而且我对他……知之甚少，无从打探。”
　　转身上楼的单柔这时回身过来，“裴护法要找的……是您的什么人？”
　　裴无籍今日方与她第一次见面，听她问出这个问题，心中有些诧异，叶悬好像也觉得单柔此问唐突冒犯，看着两人欲言又止。
　　裴无籍觉得单柔有些奇怪，但也没想太多，只当她分寸感不强，又是少女心态，便满足她的好奇心，道：“应该是——童养媳？他母亲指给我的。”
　　单柔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退后几步，突然间对叶悬道：“阿悬，你走吧，我不走了。”
　　裴无籍至今也不知道当初单柔为何出尔反尔，前后不一，只是在给徐溪眠疗伤之时顿悟，原来他那时执剑抵着单柔时觉得眼熟，并不只是因为她与叶悬长相相似，更因为他们十年前便见过一面。
　　只是十年间他见过太多人做过太多事，连叶悬这件事的细节他都忘得差不多了，更别提旁的。而叶悬回去后也从未再提过他这位奇怪的姐姐，他便自然而然把这人从脑海中抹了去，没能留下一点痕迹。
　　徐溪眠在这几个时辰中的疗愈中沉沉睡去，裴无籍撤了内力，接住徐溪眠单薄的身体搂进怀里，看着他红润些许的面颊，忍了许久，才移开视线，将人完好地放回榻上，盖好被褥。
　　他还小的时候，曾贴在师姐圆润的腹部感受过徐溪眠的体温与动静，师姐摸着他的发顶曾说：“如果是个女孩，长大了就给我们无籍做新娘子，好不好呀？”
　　裴无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好，但徐溪眠没有是个女孩儿，长大了便也不会做他的新娘了。
　　作者有话说：
　　无籍：看了感觉下体一痛呢

69 姐弟（闻叶单）
　　另一边，叶悬与单柔相对无言。
　　单柔自入了无量山便未曾张口说过一句话，无论是谁来，都没办法撬开她紧抿的嘴。
　　叶悬也一幅心头有事的模样，静坐在一旁，整个房间都很安静。
　　闻颂在一旁抱臂冷冷看着单柔软硬不吃的姿态，轻蔑的笑了一声：“单姑娘好硬的骨头，当真什么也不肯说？”
　　单柔毫无怯意地回看，眸光犀利。
　　闻颂怒极：“你别以为我没办法治你！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我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叶悬此时缓缓抬头，求情似的叫了闻颂一声，“闻大哥……”
　　闻颂几乎暴跳如雷，手中长剑嘭地拍在桌上，冲着叶悬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么护着她，你知道她怎么对你的吗？”
　　叶悬哑声，偏首望向单柔，却见单柔的眼神微微躲闪，对他探寻的目光视而不见。
　　叶悬的心沉沉坠了下去，一言不发地看着单柔的侧脸。
　　“是你说的吗，”叶悬低低开口问道，“是你和他说我不是他亲生儿子吗？”
　　单柔梗着脖子，脸偏向一边，不去看他。
　　“回答我，”叶悬声音低哑，近乎颤抖地红着眼睛道，“究竟是不是你？”
　　闻颂这时有些被他这幅样子吓到了，伸手要安抚他，却被叶悬猛地一下打在手背。
　　叶悬几乎是声声泣血：“为什么？我们不是亲姐弟吗！？”
　　单柔抬眼凌厉地看过来，冷蔑道：“谁跟你是亲姐弟？”
　　叶悬怔住，单柔冷冷笑了一声，颤抖的指尖藏进衣摆，迅速说着：“我是娘亲同那个人生下的孩子，生来就是天资过人，你不过是那个下贱龟奴的种，怎么配和我是亲姐弟？”
　　叶悬的脑子“嗡”地一下，全然空白了。
　　闻颂欲言又止地看了下两人，但最终咬咬牙狠心没有打断，任由单柔继续说下去。
　　“凭什么我要被送去那种人间地狱，被人侮辱践踏，受尽折辱，每天过得生不如死，而你还能在家享乐？他用我赚回去的脏钱给你买吃的买穿的，我就只能张着腿睡在那些阉猪身下对吧？”单柔目光狠戾，“我和娘逃不过，你也别想一个人好过。”
　　“明明娘嫁给他是他几百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才是我们人生中的污点！一个是贱奴，一个是贱奴的种，你们凭什么踩着我和娘过活？”
　　“叶悬，你姓叶，一个奴颜婢膝的龟奴之子，而我姓单，千音阁的单！你们敢这么对待我，就该为此付出代价！”
　　单柔胸腔起伏，因为这么一番充斥着恶意与怒火的陈词微微喘着气，“我脏了，没错，你也别想一个人干净。”
　　叶悬眼神空洞，听见单柔古怪地笑了下，“你不如猜猜他为什么会如此轻易相信我的话，”
　　一种怪异而慌惧的感觉涌上心头，叶悬猛地大叫一声：“别说了！”
　　然而没有用，尖锐而怪异的笑声里，单柔轻声道：“因为是我让娘帮我一起撒的谎啊。”
　　“娘都说你不是他的种，他怎么会不信呢？”
　　指尖陷入皮肉，抠出血痕，叶悬浑身冰凉地看着单柔，身体都小幅度地战栗着。
　　闻颂皱眉，紧盯着死死咬住下唇的叶悬，开始感到后悔与内疚。
　　单柔笑够了，直起腰来，同样冷而静地看向叶悬，声音如一潭死水，苍然而颓败地说：“够了吧，还想知道什么？”
　　叶悬下颌线紧绷，半晌，好像被抽了魂似的，整个人一下子松了，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出了房门。
　　房间重新静下来，闻颂恶狠狠地看着单柔，“蛇蝎妇人。”
　　单柔连眼皮都没掀，冷着脸坐回椅子上，沉默许久，道：“你不去看看他？”
　　闻颂确实很担心叶悬如今的状态，但是单柔武艺高强，不能不留人看守，便做出一副随意放松的姿态，掀袍坐在单柔对面，“你们家的家务事，有我这个外人什么干系？”
　　单柔嗤笑，瞥一眼闻颂，“你以为我千音阁情报遍布天下，只是说说而已？”
　　闻颂倒茶的手一顿，很快笑道：“既然情报遍布天下，那单阁主就更该明白我的个性。”
　　单柔发泄了一通，心情莫名很平静，反倒有了些如释重负的感觉，“是啊，曾经花名在外的盗圣三年都没碰过什么人了，在我明光楼徘徊数日还能坐怀不乱，这人的个性，倒是变得挺快。”
　　闻颂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操了一声，“你们连闺房之乐都能打听出来？”
　　单柔道：“谁知道呢，有人高调，专门想让人知道也说不定啊。”
　　闻颂骂骂咧咧几句，“那你还当着我的面糟践他？真不怕我杀你？”
　　“无所谓，”单柔神色平静，“我现在这种样子，和死也没差别吧。”
　　闻颂也不作声了，沉默片刻，“你故意的？”
　　“如果让他来，他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你之前的事情，”单柔静静看着闻颂，“所以我告诉你，你也该知道那时他为什么不辞而别了。”
　　闻颂捏着茶杯，“我也不会在意啊。”
　　“他在意。”单柔说着，“阿悬生性敏感，后来又遭遇那些，更是自卑，他不敢轻易尝试的，他很在意自己的过去，但是一日不面对，一日就没办法摆脱。不破不立，我只能做到这里了，后面你们就随缘吧，也不关我什么事了。”
　　“不破不立，”闻颂饶有兴致地将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抬眼看向单柔，“那你呢，单姑娘？想告诉我阿悬的过去，大可不必用这种撕破脸皮的方法，你和他闹翻，是想破什么，又想立什么？”
　　单柔对他这套敬谢不敏，“别想套话，想说的我自然会说，不想说的你就是把我千刀万剐，也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字。”
　　“是吗？”闻颂笑笑，“那个人，令尊……”
　　单柔瞳孔骤缩。
　　“令尊，我没准认识呢。”
　　“单姑娘内息磅礴，年纪也不大，便有这等本领，天资确实是我等常人所不及。而令堂资质平庸，那想必是令尊的来头不小吧？”
　　单柔轻笑，掩饰情绪，“天资全凭个人，与父母何干？从未听说过这资质还能遗传后人……”
　　“那单姑娘真是孤陋寡闻了，禀赋确实无法遗传，但体质未尝不可。相传南越有一种秘术，以蛊养人，血液经母体代代相传与后世，中原也未必没有类似秘法。”
　　单柔眸光一凛，看着闻颂。
　　闻颂笑着，“我也是随口胡言，不过我实在是看单姑娘眼熟，好像，比起您正经的弟弟叶悬，倒是和我那位姓徐的兄弟长得更像呢。”
　　单柔冷冰冰开口道：“闻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徐孟河，”闻颂敛了笑意，眉眼冷厉看向单柔，“就是你那抛弃妻女不负责任的负心汉老爹吧。”
　　作者有话说：
　　尽量压缩一下配角，没有明写但是应该看得出来说的是啥（？），副cp正文不会多写，有需要番外见

70 寒室
　　裴无籍退出房门时，一眼便看见了守在廊道不远处的白衣僧人。
　　徐因醒眉眼清淡，细看之下有些漠然，见到裴无籍，眼神连变都没有变，只是有些麻木地看过来。
　　裴无籍登时有种被人捉奸在床的奇异错觉，但他把这股诡异的念头压下去，几步上前来，听见徐因醒问他：“他好些了吗？”
　　裴无籍点头说：“已经睡下了，”沉吟片刻，决定告诉徐因醒，“但是情况不乐观。”
　　徐因醒眼睛里这时才有了些紧张的神采，“怎么了？”
　　裴无籍看着他：“寒疾加重了，可能会越来越不受控制，必须尽快回苍梧山找我师父给他医治。”
　　徐因醒心中一紧：“怎会突然加重？我观脉象变化并不大。”
　　这段时日徐溪眠的寒疾共发作过两次，每次都恢复得很快，徐因醒甚至不无期待地想，也许这是病情好转的征兆，然而裴无籍却说是恶化？
　　裴无籍沉默地看着徐因醒，半晌，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问他：“你知道他是怎么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吗？”
　　语气中难免带了些怪罪，显得很尖锐。
　　徐因醒一怔，从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心中一滞，问道：“莫非，与我有关？”
　　饶是裴无籍这般好脾性的人此刻见了徐因醒这幅一无所知的模样也不免感到气闷和恼怒，不客气地反问道：“他身上什么伤是和你无关的？”
　　徐因醒浑身一僵，心脏犹如滚油泼过，疼得尖锐而剧烈，他死死看着裴无籍，咬牙一字一顿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寒室，”裴无籍面色也有些冷，“一间悬崖峭壁上的寒室。他说自己被关在寒室整整三月，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徐因醒瞳孔骤缩，嘴唇微微颤抖：“你是说……？”
　　裴无籍声音淡漠：“他未曾与我细说，但依照时间来看，你那是正安安稳稳地待在听竹寺吧，就从未想过他生死不知？没想过去找他？”
　　裴无籍当然不知道徐因醒不仅知道徐溪眠身在何处，更是他亲手把徐溪眠关在那间寒室，并且捣毁了机关。
　　“不可能，”徐因醒难以置信道，然而神情慌乱，显然已经有些崩溃，“不可能，那是我们祖上寻来的上古寒玉打造的练功房，有疗愈伤痛的功效，几代人都曾使用过，绝无可能伤人！”
　　“这么说，你根本知道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三月？！”裴无籍狠狠看着他，强压怒火道，“寒室无过，但你可曾亲自进去里面探查过，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徐因醒艰涩道，“不知。”
　　“是啊，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裴无籍有些嘲弄地笑笑，“你不知道里面情况如何，却任由他被关在里面，不闻不问！你就从来没有担心过他吗？”
　　裴无籍为徐溪眠感到可悲与恼怒，徐溪眠从未与他说过其中内情，他只当是徐溪眠逃避仇人误打误撞把自己关进寒室，哪知罪魁祸首竟就是徐因醒本人。
　　徐因醒在这一刻亦感觉到无比的心慌和焦灼，他被炙烤着，煎熬地渴望裴无籍判给他一个死刑。
　　“他正是为了抵御寒冷，才学了石壁上那门邪门的心法，也正是因为那心法，才会走火入魔，静脉颠倒，从此寒疾缠身。”裴无籍面无表情地宣判，暗暗捏紧了拳头。
　　他恨徐因醒愚蠢无知，冷漠自私，又恨徐溪眠不知自爱，即便被这般对待却依旧轻易地原谅了面前这个罪无可恕的人。甚至痛恨自己当年太小太弱，没能护住徐溪眠，叫他被旁人带走了去，作为徐因醒的弟弟活了十几年！
　　徐因醒面色灰白，难以接受地消化着裴无籍的话。
　　所以，竟是他自己，亲手把徐溪眠逼成这般模样，竟还恬不知耻地恳求徐溪眠原谅自己？徐溪眠怎么能这么容易地原谅他？
　　心像是被利剑捅了无数次对穿，鲜血淋漓，一呼吸就痛。
　　当年那夜，徐溪眠替他挡了一剑，后来气息渐渐微弱，实在难以支撑，让徐因醒扔下他自己走。
　　他们伤了一个追杀的黑衣人，然而依旧难敌两人，而他也身负重伤，已经是强弩之末，再带着半昏迷状态的徐溪眠，实在逃不掉。后来背着徐溪眠逃到后山，猛地记起那间废弃多年不用的寒室，想到它疗愈的功效，才将徐溪眠留在那里，而捣毁机关，却是害怕追杀他们的人发现那间寒室。
　　后来徐因醒引走那两人，自己坚持着逃到了听竹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沉沉晕去，这一睡便是月余，等到转醒之时，痛苦的记忆将他淹没，他痛不欲生，又自责内疚，这种心态之下，他根本没办法见徐溪眠，一想起徐溪眠，他便想到自己所造的罪孽，便想到自己酿成的大错。
　　他曾对徐氏列祖列宗起誓，若是同徐溪眠纠缠不清，必遭天谴，他没管好自己的心，没能守住诺言，在徐溪眠日复一日的亲昵和宠爱之中失控，忘记自己立下的毒誓，果然，报应就来了。
　　在后面一段时间，他刻意不去想徐溪眠，一门心思解决徐庄后事，探查那两个黑衣人的下落，本想杀人报仇之后梳理好心情再去把徐溪眠接出来，谁知竟被玄清告知徐因醒所记得的黑衣人其中一门武功招式出自听竹寺，几方思虑之下，他决心留在听竹寺剃度出家，为了查清真凶，也为能自此同徐溪眠保持距离，各自安好。
　　他如何能想到，寒室之中会留有邪功，以至于间接害了徐溪眠的性命！
　　裴无籍看他摇摇欲坠濒临崩溃的模样，一时心中又是痛快又是不忍，本想同徐因醒商议去苍梧山寻找玄阳子一事，但依目前这个状态也很难商量明白，便沉默地转身离去。
　　徐因醒脚步蹒跚，跌跌撞撞地推开徐溪眠的房门，便见徐溪眠面色惨白地躺倒在床榻之上，一向好看而红润的嘴唇都是青紫的颜色，形销骨立，整个人如同泡沫虚影，脆弱的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徐因醒痛不欲生，真相犹如千斤重担压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他双膝扑通一声重重跪地，脸埋近徐溪眠冰凉柔软的手里，难受而痛苦地喘着气。
　　“……对不起。”
　　他说过一次对不起，然而比起徐溪眠的所遭所遇，再多的道歉和愧意，又能挽回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其实那个哥哥啊……（憋住不剧透）
　　—
　　上面两章讲的主要是：叶悬和闻颂有点奸情，单柔因为裴无籍救过她喜欢我们小裴，叶悬被亲爹卖进青楼当倌儿有单柔插一手，徐溪眠曾经在肚子里的时候被亲妈指给裴无籍当童养媳，闻颂指出单柔亲爹是徐孟河，后面有的信息可能还会带着说一点，没看前两章的姐妹们以后看到不要惊讶

71 误会
　　感受到手心一阵凉凉的湿意，徐溪眠的指尖微微动了几下，接着便悠悠转醒。
　　天已经彻底黑了，屋内却没有人燃灯，有些黑。
　　徐溪眠撑着床榻坐起身来，手指捻了下掌心冰凉的液体，在黑暗中无法辨别那是什么，只是心中无端难过起来。
　　徐溪眠披衣下榻，脚刚刚落地，便猛地被旁侧伸出来的一只手给带进了怀中。
　　一声惊呼被埋在胸膛，徐溪眠嗅见徐因醒的气味。
　　他被徐因醒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半晌回魂，“这是在干嘛？怎么不点灯？也不出声，我都没意识到你在旁边。”
　　徐因醒抱着他的手臂却因此微微颤抖起来，紧紧箍着他，令徐溪眠喘不过气来。
　　徐溪眠拍打他的后背，纳闷道：“怎么了？”
　　徐因醒呼吸声很重，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地在他懵懂而圆睁的眼睛上吻了下，这才出声：“……点着灯，眠眠。”
　　点着灯。
　　徐溪眠呼吸一滞。
　　但是他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在明亮的烛火中，徐因醒看见徐溪眠怔了一瞬，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那双黑亮的眼睛目视前方却没有聚焦，显得茫然而失神。
　　“点灯了啊，”徐溪眠轻声低喃，“所以，我看不见了吗？”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徐因醒抱着他的力道加重，无声地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徐溪眠缓慢而坚定地推开徐因醒，抹了一把脸，说：“没事，裴无籍呢，无籍呢？叫他过来。”
　　徐因醒眼看着怀抱落空，竭力掩饰无助和慌乱的人大声喊着裴无籍的名字。
　　徐因醒低垂了眉眼，双臂依旧护在徐溪眠身侧，声音有些着急，道：“我帮你叫他，我先扶你坐好，行吗？”
　　徐溪眠突然间静下来，乖乖停在原地，眼睛对着虚空中的一个方向，不动了。
　　徐因醒以为他听进去了，便拉扯住他的手臂，要把徐溪眠带回床榻边。
　　“你是不是哭了啊。”在徐因醒触到他的一瞬间，徐溪眠轻声道。
　　徐因醒动作一僵，接着扶他坐下，没有回答他。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人也仿佛置身于深渊。耳边因为眼前的空而变得寂静，好似与世隔绝一般，徐溪眠却在这与世隔绝般的境地回想起手心那抹冰凉的触感。
　　“你声音很哑，”徐溪眠指出来，“而且情绪不高。你刚刚哭了。”
　　徐因醒呼吸很近地打在他发顶，徐溪眠知道自己说对了。
　　“是不是无籍跟你说了一些事？”徐溪眠轻声说着，慢慢摸索着坐到榻边，“说我病情加重，快要死了？”
　　徐因醒拧眉，“别说那个字。”
　　徐溪眠轻声笑了，“不说也会死啊，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要死的，或早或晚而已。”
　　徐因醒沉默地在他身边坐下，徐溪眠继续道：“你到时候别再哭鼻子了。”
　　徐因醒冷硬道：“你不会死。”
　　似乎是轻轻叹了口气，徐溪眠说：“好吧，不说这个。说说别的。”
　　最开始的失明的慌乱过去，徐溪眠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目前糟糕的身体状态，开始思考怎么处理自己和徐因醒之间一团乱麻的关系。
　　这似乎是一道无解的难题，无论他和徐因醒是什么关系，他先徐因醒一步离去，徐因醒都没办法做到置身事外，没办法不难过和伤心。
　　“你这些年怎么样？过的还好吗？”徐溪眠脸偏到徐因醒的方向，尽量好像在看着他说话。
　　徐因醒不知道徐溪眠想做什么，像是有些难以回答一般，等了许久才回：“尚可。”
　　徐溪眠闻言弯起嘴角笑笑，语气有些轻快，好像回到曾经与徐因醒相处的那种状态一般，仰着脸说：“那就好。”但很快，这种甜蜜的假象就被徐溪眠拿刀一下子划开了，露出内力残忍的真相，“那你有没有遇见什么新的人？”
　　徐因醒蓦地懂了徐溪眠的意思，咬紧了后槽牙，在徐溪眠天真却可恶的神态前恶狠狠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徐溪眠好似对徐因醒的生气浑然不觉，继续说：“你看，我现在在无量山就过得很好，虽然我们和好了，但是七年过去了，我们也都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不管是谁，为了另一个人放弃原本的生活，都是不太现实的……”
　　“我可以。”徐因醒出言冷冷打断徐溪眠，在徐溪眠看不见的地方，眼睛错也不错地直盯着他，“我可以为了你放弃原本的生活。”
　　“可是——”徐溪眠想要继续他的劝说，却突然间被堵住了嘴。
　　徐因醒猛地起身将徐溪眠压在身下，不由分说地吻住徐溪眠。徐溪眠一双无神的眼睛蓦地放大了瞳孔，脸侧是徐因醒热烫的气息，唇舌交缠，徐因醒重重吮吸着他的舌尖，惩罚性地咬住下唇，锋利的犬齿压迫软嫩的皮肉，铁锈一般的血腥气味便在唇齿间扩散开来。
　　徐因醒舔过徐溪眠的上颚，带着怒意撑在徐溪眠身上，眼中蕴藏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低声恨恨道：“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只想和你呆在一起，只想亲你一个，也只想操你一个。你听清楚没有，徐溪眠？”
　　徐溪眠哑住，抿着唇对着徐因醒。
　　半晌，徐因醒从他身上翻身坐回一边，“抱歉。”
　　徐溪眠自己一点点坐起来，整理好揉皱的衣服，说了句“没事”。
　　徐因醒默默看着他，说：“眼睛，我会给你治好的，寒疾也是。”
　　就算没有玄阳子，没有裴无籍，徐因醒也有把握那个方法能够治好徐溪眠，前提是徐溪眠愿意。
　　徐溪眠没有回答他这句对他而言几乎是没有期待的话，只当徐因醒是在宽慰自己。徐因醒很固执，徐溪眠早就知道，开口前就料到可能会被徐因醒拒绝，因此对劝说徐因醒去过自己的生活没报多大希望。只是他心里依旧很不愿意，让徐因醒最后看着他身体日渐孱弱缩小，直到死亡。
　　“还要叫他过来吗？”徐因醒看了徐溪眠一会儿，问道。
　　“……谁？”
　　“裴无籍。”
　　徐溪眠想了想，现在时候估计不早了，方才一时惶急想找裴无籍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现在看来也不便劳烦，便摇摇头，说：“不了，我自己待一会儿吧。你也早点休息，房间可以让秋桂给你安排。”
　　徐因醒静了片刻，突然问：“你和裴无籍……”
　　这间房显然是徐溪眠的卧室，然而徐因醒自方才进来一直待到深夜，也没有人来赶他走，更没有什么人特意来照顾徐溪眠，仿佛默认了他和徐溪眠不能被打扰。
　　他一直因为徐溪眠失忆时说的那个驱散寒疾的方法耿耿于怀，一时错想，自顾自地认为裴无籍一直以来便是用那种方法为徐溪眠疗愈，更曲解当时在明光楼叶悬执意等待裴无籍给徐溪眠治疗的意图，以为除了徐溪眠是除了裴无籍便不会让其他人近身。然而仔细一想，当时裴无籍分明说用的是疗愈内功，神情也没有半分轻亵，不太可能是用了徐溪眠说的法子。
　　而这次，裴无籍花了近乎一个时辰才结束对徐溪眠寒疾的驱散，更与前两次他误打误撞以那等方法治疗寒疾的用时不符。如今，徐溪眠昏迷不醒，裴无籍却看也不来看他一眼，更任由他这个显然对徐溪眠别有所图的人陪在徐溪眠身边这么久，怎么看都不像是和徐溪眠有那种关系。
　　徐溪眠一张脸茫然地对着他。
　　徐因醒狠了狠心，继续问下去：“裴无籍不来照顾你吗？”
　　徐溪眠疑惑道：“他只是我的护法，又不是我的下人，这么晚了……”徐溪眠说着，突然间意识到徐因醒问的究竟是什么。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72 戒疤
　　徐溪眠听见徐因醒那边没了声音，便知道一直以来，徐因醒恐怕确实误会了他和裴无籍之间的关系。
　　实话实说，如果以无籍为借口，拒绝徐因醒这件事的确能够变得容易一些。但这样太下作了，对徐因醒而言是欺骗，对裴无籍更是不尊重，徐溪眠还没有迫切到这种地步。
　　他吐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叹息还是无奈，道：“我和无籍只是朋友，或者说，他更像我的师兄或者兄长。”
　　徐溪眠前半句话让徐因醒几乎欣喜若狂，后半句话却又令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像。”徐因醒闷声说。
　　徐溪眠疑惑地睁大眼睛，往徐因醒那边偏头，听见徐因醒不太高兴地道：“我才是你兄长。”
　　徐溪眠愣了下，哑然失笑，“你这么计较，当时是谁要出家和我断绝关系？”
　　在徐溪眠看不见的地方，徐因醒双眸中流露出一丝痛苦，声音低哑道：“对不起。”
　　徐溪眠收了笑意，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如今这个动不动就要同他示弱道歉的徐因醒，只好讪讪地摆手，打发徐因醒道：“没什么。这么晚了，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徐因醒站在那里没有动，“那你怎么办？”
　　“在自己家里，我还能出事不成？”徐溪眠向后躺下，想证明给徐因醒看他对自己的房间很熟悉，即便看不见，也能照顾好自己，谁知嘭地一声巨响，徐溪眠后脑震痛，他猝不及防撞到硬物，捂着脑袋压住唇边的痛呼。
　　徐因醒的脚步声很急地走近了，紧接着一只宽大的手掌贴在他捂住脑袋的手上，往那处摁了下。
　　“痛！”徐溪眠忍不住叫道。
　　徐因醒声音听起来有些冷，“知道会疼还乱动？让我看看。”
　　他手中拨开徐溪眠绸缎一般的长发，摸到一个鼓包。
　　不过好在没出血，那一声撞击动静可真够大的，叫徐因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确认无碍之后忍不住弹了下徐溪眠的脑门，“下次还逞不逞强？”
　　他问的不止是这件事，更包括此前在明光楼前，还有无数次徐溪眠不顾身体硬要挺身而出的时刻。
　　徐溪眠尴尬地摇头说“不会了”。由于不知道自己现在坐在床榻的哪个方位，他只好在手下摸来摸去，却一下子摁到一块温热的柔软物体。
　　徐因醒把他的手从自己大腿上捉下来，说：“今夜我不走，你睡吧。”说着，便把徐溪眠引着枕上枕席，又把被褥扯好盖在他身上。
　　捉了徐溪眠的手，徐因醒便没打算再放开，捏在手心，静静坐在床榻边，连呼吸都变得平静舒缓，仿佛入定。
　　徐溪眠觉得手被捏在那只手中，有些发烫，出了汗，很不自在，微微一动，就被人误以为要拿走，接着更加紧密地握紧了，修长的手指卡进他的指缝。
　　徐溪眠一阵头疼，他不知道徐因醒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在徐因醒看来是什么关系。之前徐因醒对他还比较客气，亲了他还说抱歉，想必也是因为裴无籍的原由，如今得知他和裴无籍并非那种关系，便自顾自地同徐溪眠做这种亲密如爱侣一般的事情，叫徐溪眠十分为难。
　　早知如此，当时他在明光楼前就不该冲动行事，给徐因醒希望。
　　徐溪眠想了半天，没想好怎么再开口劝说徐因醒，只好假装自己已经睡着，翻身时把自己的手强硬地拿出来，背对着徐因醒。
　　身后静了一瞬，接着响起布料摩挲的声音。身后压迫感袭来，徐溪眠登时汗毛竖立，紧闭双眼动也不动。
　　“睡了？”徐因醒开口，徐溪眠才意识到他此刻距离自己又多近，嘴唇几乎是贴在他耳边，略微干燥的嘴唇在说话的时候擦过耳廓，酥痒难耐。
　　徐溪眠自然不会回答他，继续装睡，就听耳畔一声轻笑，徐因醒在他脸侧印下一吻，语气中极少见地带了一丝戏谑：“眼睫毛都在抖呢，眠眠真可怜。”
　　他忘了，房里是燃着灯的，对徐因醒而言，一切无所遁形。
　　徐溪眠臊得厉害，猛地起身挥开徐因醒，却又因为看不见而把控不好方向，像是一巴掌拍在了徐因醒的下颌上，但是力道不重，徐溪眠也没觉得歉疚，气急败坏地说：“别闹了，我真的要歇息了！”
　　徐因醒不言语，只是又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偏头在徐溪眠手心亲了下，说：“手好香。”
　　徐溪眠整个人都像被烫了一般泛出红来，猛地把手缩回来，语气难掩惊恐：“你吃错药了吧？”
　　徐因醒居然在和他调情说情话！？
　　徐因醒神情看起来很平静，他在闻颂那里见过不少追求女子的招数，这个对他而言已经是很艰难的尝试，但看样子效果不错，于是心中默默记下来，准备以后找机会再试试。
　　“无甚，”徐因醒跳过徐溪眠并不是想得到什么确切回答的发问，“不是想睡吗，睡吧。”
　　徐溪眠避开徐因醒再次伸过来的手，自己蜷缩着背朝徐因醒睡下，那只被徐因醒亲过的手心依旧发烫。
　　两人一时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徐溪眠静静开口，问徐因醒：“你真能治好我的眼睛吗？”
　　寒疾他已不抱希望，但灭门凶手还没查出来，他的眼睛还有用。
　　徐因醒也没睡，嗯了一声，又说：“寒疾也能。”
　　徐溪眠自动略去后面一句，提起别的话题，“……你到底，为什么没有点戒疤啊？”
　　听竹寺入寺为僧便会由主持亲点戒疤，以示规束自我，潜心修佛之意，可徐因醒颅顶之上确实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徐因醒怔了怔，良久，道：“你不是知道么？”
　　徐溪眠语气不善：“我怎么会知道，你们那个寺庙忒多破规矩，我看你一条也没有遵守，什么坏事你都干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久到徐溪眠以为徐因醒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低道：“我心有怖，神佛不渡。”
　　徐溪眠的心登时一颤。
　　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喉间紧了紧，想说什么，却最终也没能开口。
　　“怎么？”徐因醒道，“不相信么？”
　　徐溪眠摇头，依旧没有说话。
　　“‘执念未断，六根不净’，”徐因醒一字一句念出这句再遇时徐溪眠说过的话，“你说对了。”
　　“……为什么，”徐溪眠胸腔鸣颤，“你能有什么执念呢，明明当时放弃得很——”
　　“因为你，”徐因醒轻声道，打断了徐溪眠的话，“说来你可能会觉得可笑，但是我忘不了你，也放不下你。”
　　剃度出家是为了留在听竹寺抓凶手，但徐因醒知道那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的懦弱，因为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想要逃避，想要怪罪自己，是他没能遵守誓言，把局面弄成这样。
　　也曾佛前诵经，渴望赎罪，乞求得到神佛的接纳。每每这时，徐溪眠那张沾满雨污的面容便会化成一枚利刺，毫不留情地扎进皮肉，令他痛不欲生。
　　徐溪眠能有什么错呢，错的明明是他自己的懦弱和自私啊。
　　徐溪眠在雨里跪着的那幅画面，成了他此后数年心中的隐痛，拔不掉，也不愿拔掉。
　　他没想到此后七年都不曾见到徐溪眠。
　　作者有话说：
　　好困好困，我真的阴间更新时间，致歉

73 叶悬（叶单大半内容，慎买）
　　翌日，徐因醒牵着徐溪眠的手进到议事殿时，众人皆是面有隐忧，却不约而同选择缄口不语，没有过多问询。
　　裴无籍也只是在徐溪眠进来的时候紧张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意识到徐因醒在他身边，便低垂了目光，有意避开和徐因醒的视线交对。
　　徐溪眠尽量避免用手狼狈地在四周探来探去，只凭着徐因醒的指引勉强还算体面地坐上主位，眼睛虚无地对着正前方，问：“无籍在吗？”
　　徐因醒在旁边觑一眼徐溪眠，随即把目光投向裴无籍。
　　裴无籍站出来，朝徐溪眠一作揖，道：“教主有何吩咐？”
　　徐溪眠问道：“教中可有发现中蛊者？”
　　裴无籍：“未曾，只是现下教众不齐，左护法领出去的那队人尚未归来，不过已经发送了信号弹，也收到了回应，不日应该就能抵达无量山。”
　　徐溪眠说：“知道了。秋桂。”
　　秋桂从红绡身后跃出一步，“属下在。”
　　“加强教中戒备，近几日一切可疑人等都不要放过，另外也许会有来自太乙门或扶摇派的信，注意甄别。”
　　秋桂应了声，退回去。
　　随后又吩咐了些教中杂务，便只留下裴无籍、叶悬、徐因醒和红绡。
　　徐溪眠来之前听徐因醒大致说了一遍事情的原委。本来听无籍说单柔同假叶悬那帮人关系密切，他就已经猜测到当年徐氏灭门一事与单柔脱不了干系，即便没有参与，也是知道线索的，谁知竟真被闻颂查出来，单柔便是徐孟河年轻时同单母一夜风流怀上的孩子，那么她甚至可能就是徐家灭门的幕后真凶。
　　“闻颂和单柔呢？”徐溪眠问，“叫他们过来。”
　　叶悬知道逃不过这一茬，深吸了口气，说：“已经派人去叫了，教主，您……”
　　“叶悬，”徐溪眠叫他的全名，“我知道单柔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但是事关我全家血仇，如果我徐氏灭门一案有她参与，我是不会放过她的，届时不论你是否插手，我都可以理解，不过我依旧拿你当朋友，不会因为她迁怒于你，至于你如何抉择，是你自己的事情。”
　　叶悬沉默半晌，点头道：“无论教主怎么决定，我也都不会怪罪教主。”
　　徐溪眠暗暗松了口气，他和叶悬也算是五六年的交情，叶悬不比他大几岁，两人关系一直很好，如果叶悬要插手这件事，他还真做不到全然不顾及。
　　“此前听闻你被单柔劫走，是去了什么地方，没事吧？”徐溪眠关心几句。
　　“……先开始一直待在明光楼，后来去了另一个地方，在应城边上，没什么事。”
　　-
　　叶悬被裴无籍从那群人手中带走的时候还是昏迷状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在熟悉的明光楼暗殿之中，身上的伤都上过药包扎好了，右手上最严重的的伤也无碍，只是人身自由却受到限制。
　　单柔没有遮遮掩掩，无论是关他的地点还是包扎的手法，叶悬都看得出来是单柔的手笔，但是为什么？单柔将他关在暗殿数日，令人好茶好水地服侍，自己却不曾现身，也没有放叶悬走的意思。
　　谁成想，在那里遇见了那个男人，他那个已经没了人样的亲爹。
　　母亲死后的无数个夜晚，叶悬拖着一身痕迹和站都站不稳的腿，执意想带单柔逃走。
　　但单柔从不肯答应他，说母亲给她的嘱托，她一定要完成，怎么都不愿意就这样离开明光楼。也是许多年之后，叶悬才知道，母亲临走前将千音阁阁主令传给了单柔。她被自己的男人卖进青楼，武功尽失，无法脱离明光楼，便从那里开始，一步步从内部瓦解，要建立一个新的千音阁。可惜她自己没多久便染上脏病，去世了，将未尽的事业留给单柔。
　　本来千音阁的原身便是青楼——人来人往，达官显贵、江湖游侠，皆会于此，是信息来往最密切，秘密最多的地方，没有男人能在床上对女人守口如瓶，秘密一一脱口而出，汇聚起来，连点成线，交织成一片有迹可循的情报网。
　　他那时哪里知道母亲将自己的一切都给了自己同心爱之人生下来的女儿，对自己并不想要的儿子并未有几分真心。他只是知道单柔是他姐姐，他不能丢下单柔自己一个人逃跑。一次次强拉单柔逃跑，一次次被捉回来，接受更严酷而下作的惩罚，叶悬到最后那段时间，几乎已经快被玩死了，才会终于忍受不了，在某次被带去外宅玩弄得半死不活的时候，假死逃了出去。
　　心底说对单柔没有责备和恨意是不可能的，如果不是单柔走的意愿不强烈，甚至有几次是故意暴露行踪，叶悬本可以尽早脱身，可那是他的姐姐，他也没办法置身事外，看着单柔自甘堕落，在青楼妓院那种地方作践自己。
　　他见过单柔揽客的样子，满脸堆笑，并且特意瞧着富贵子弟。叶悬想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弟弟也是个出去卖的，并不相信他把自己带出去之后能保障一个安定踏实的生活。他可以理解单柔的这种想法。
　　于是时隔一年，他武艺大成，希望能有资格保护单柔。小时候单柔从恶霸小孩手底下保护过他，他也想成为单柔可以放心依靠的亲人，然而，单柔终究还是不相信他，没有和他一起走。
　　他从来都把单柔当成相依为命的亲人，不愿意想其实单柔对他并没有那么亲密的事实。
　　后来，年幼的时候有些不太懂的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悬心底多多少少也会有所猜测。比如当年那个男人为什么只殴打娘亲和姐姐，却依旧对他很好，又是为什么突然对他变脸，前一天还给他买糖吃，后一天突然把他也卖进了妓院。
　　在血焰教接触的物事越多，叶悬便越忍不住想起当年他怎么都猜不透的难题，只是又下意识抗拒那个隐秘而令人心寒的答案，才会从来没去查证。
　　可谁知，心底下意识拒绝承认的事情最终还是被那人拉出来，一一证实。
　　只是他依旧不敢也不愿相信。
　　最后，许是被无籍找到明光楼，为免暴露明光楼地下的千音阁，单柔把他交给了另外一群人，兜兜转转，叶悬又回到了原来那些人手中，他还记得，是这些人对自己用刑，挑断了他的手筋，可单柔分明与他们关系笃密。
　　事实就在眼前，这次容不得叶悬不信——单柔从来都和伤害他的人是一伙的，不论是曾经，还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事情太多了更新状态很不好，抱歉，这周没到万字，看看后面能否补一下o(╥﹏╥)o
　　感觉之前的配角章还是太模糊了不够清楚完整，所以补充一下。
　　感谢默默投海星的姐妹

74 嫉恨
　　叶悬正蹙眉神伤之间，闻颂与单柔已被侍从请到了殿内。
　　闻颂朝叶悬远远地看了一眼，但见他那莹白如玉的面庞眉峰轻蹙，神色黯淡，心中不由得为之一紧，而叶悬也好似有所感应一般，缓缓抬眼望来，猝不及防对上闻颂的眼睛，略带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闻颂在心中叹息一声，此刻正事要紧，他压下心中堆积了数日的烦躁，开门见山对徐因醒和徐溪眠道：“想从哪里说起？”
　　徐因醒冷冷地看着单柔的面庞，心底里怎么都不愿意相信她居然是徐孟河在外的遗腹子，这么多年，徐孟河究竟知不知晓她的存在？他娘又是否知道内情？
　　单柔才比他大了两岁多，而玉茗怀他是在他们婚后的第二年，这说明徐孟河几乎才和别人结束恩爱，便立刻娶了他娘，这实在与他心中徐孟河那个光辉伟正、深情专一的形象不符。
　　“单姑娘，”徐溪眠轻轻开口，却不是问闻颂，而是对单柔道：“你真是徐大侠所出吗？”
　　徐因醒听他称徐孟河为“徐大侠”，一时恍然，才蓦然发觉自明光楼回来，徐溪眠对他也没再以哥哥相称。
　　单柔神情冷淡，一眼看出徐溪眠此刻近乎油尽灯枯，眼睛还坏了，心中有一点近乎恶毒的快意，说：“无可奉告。”
　　闻颂也没急着吭声，果然听见徐溪眠接着说：“贸然问姑娘这个问题，是我唐突了。这样吧，别的我们也不是很想知道，请问单姑娘，七年前徐氏灭门之时，你身处何地？”
　　单柔抿着唇不答，呼吸却略微加重了。
　　徐因醒寒霜一般的眸子直直看着她，“不说也没关系，单姑娘不如解释一下，我徐氏七星剑的剑谱，如何在你明光楼？”
　　殿内几人的注视下，徐因醒从怀中掏出一叠边缘黄旧破烂的纸，以麻线勉强在一册缝定，看起来破烂不堪，然而首页左上角那个“徐”字却清晰可见，正是当年徐孟河创七星剑时所用手稿。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徐氏灭门的消息一经传出，当日便有不少武林人士或明或暗赶往徐庄，却不是为了伸出援手，乃是为徐家那七把七星剑，以及这本被习剑之人奉若绝世秘籍的七星剑剑谱。
　　然而，无论多少人在徐庄上上下下翻找过多少遍，就连徐因醒自己也曾在外人不太知晓的隐秘之所遍寻数次，都未曾找到其余五把七星剑和这本秘籍。
　　此刻，那本离奇失踪的七星剑剑谱，竟被徐因醒从明光楼的地下暗殿找了出来。
　　那日徐因醒与徐溪眠分头行动之后，徐溪眠正面从明光楼进出救人，却不知徐因醒已探进明光楼地下的千音阁，发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千音阁中机关遍布，看守之人极少，全凭机巧的暗器设置守护内殿。徐因醒费了不少功夫进入内里，内殿占地面积极大，几乎挖空了近百亩地，入眼便是整整三面布满暗格的墙。
　　千音阁做的是情报买卖，可想而知，其中装的乃是来自天下各地的情报秘密，凡有所闻，必有所录。
　　暗格以地域进行划分，徐因醒来不及查看所有，只在他最想知道几处地方破解机关，查看了里面的内容。
　　后来也许是因为明光楼起火，殿内便从明光楼流窜出几个倌妓模样的人，匆匆躲进来，跑到内殿翻找东西。徐因醒躲在暗处，看见其中一个人偷偷摸摸拧开一道极为隐秘的机关，徐因醒藏身之处的那堵不起眼的墙便缓缓洞开，露出藏匿其内的寝殿。
　　房内一些小物件显示出那是一间女子的闺房，不过十分简洁，更像是用于潜心修行的练功房。
　　徐因醒自然也瞬间暴露踪迹，只是那几人显然都自顾不暇，无心为外人闯入千音阁而费力护卫，只仓皇收拾着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东西匆忙逃命。
　　这个打开石门的人也正是心怀不轨，一见徐因醒便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转身就逃。
　　也正是在这间房中，徐因醒找到了那本曾经他无比熟悉的七星剑谱，也自然猜到了那是谁的房间。
　　从明光楼进来的出口因为大火被堵死，徐因醒只得另寻出路，等弯弯绕绕过去，再见天日时已经是距离明光楼数十里地的偏远之地。应城动乱，他急着赶回去，这才又在路上遇着了闻颂和叶悬。
　　一见那剑谱，单柔的脸色霎时间白了，她眼中情绪流转，最终归于嘲讽和嫉恶，一双美目显得有些扭曲：“怎么，徐溪眠这个野种都能学七星剑，我是他堂堂正正的女儿，反倒不能碰了？”
　　徐因醒下颌绷紧，冷漠地看向单柔，“你也配叫堂堂正正？”
　　眼角余光扫过裴无籍冷硬的眼神，单柔突然间笑了，笑声凄异刺耳，却使人无端难过起来，“明明该是我的东西，明明就该有我一份！”她眼角发红，青丝披散，“我也是他的孩子，凭什么活该做烂泥？而他，他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个亲生母亲都不想要的贱种，凭什么在徐家风风光光舒舒服服地做他的公子少爷？！这本都该是我的！”
　　叶悬死死看着单柔，眸中满是难以置信。曾经那个站在他面前保护过他的姐姐好像不见了，变成现在这个吃人的厉鬼，满嘴嫉恨与不甘，仿佛全天下人都对她亏欠。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徐溪眠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紧了紧，“就因为你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你就杀了——”
　　“没错！”单柔咬牙打断徐溪眠，“他为父不慈为夫不德，抛妻弃女，这种寡情薄意的渣滓，有什么活在世上的必要？？他不仁我便不义，既然他不顾我和娘的死活，我何必留他性命！？”
　　“你们应该没见到他死前的模样吧，”单柔古怪地笑笑，“一见到我，他可算记起自己卑劣的过去了，哭着求我原谅他呢。还有你们那个蛮族母亲，冷冷看着我，此前她恐怕还一直蒙在鼓里吧？我让她死前看清枕边人的真面目，说起来，她还应该感谢我才是。”
　　“还有你们，没有在你们面前戳穿徐孟河伪善的面目，真是遗憾，他应该好好感受一下来自自己儿子们的鄙夷和唾弃！他教了你们不少人生大道理吧？可惜——他自己就是个品行低劣的小人！十足十的伪君子——！”
　　“噢，我忘了，”单柔掩唇一笑，令人毛骨悚然，“那时你们恐怕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颠鸾倒——”
　　“够了——！”一声忍无可忍的呵斥，令单柔顿时一僵，笑声也戛然而止。
　　叶悬面无表情地看着单柔，“你以为谁真的欠你的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憋住）

75 真凶
　　单柔僵在原地，单薄的背脊保持着一个凝固的弧线，好似一座雕塑。
　　殿内没有几个人，但只要有裴无籍，就令她如芒在背。她的尊严比纸还薄，薄到只需同裴无籍对视一眼，可能就会被当场击碎。
　　因此她绝不看裴无籍一眼。
　　叶悬声音很陌生，有些冷淡，听不出生气的情绪，却已然与曾经和她说话的模样完全不同。
　　“我们没有人欠你什么。”
　　叶悬平静地看着单柔，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或许你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了别人对你的亏欠，谁欠你的，你找谁索要。我不欠你，教主也不。”
　　徐因醒深色的瞳孔中酝酿着很深的情绪，他将徐溪眠攥进掌心用力到青筋暴起的手尽收眼底，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手掌覆上去，握住了。
　　徐溪眠的身体瞬间变绷紧了，他眼睛无神而茫然，长翘的睫毛轻颤，往徐因醒这边动了动。
　　“你没有错，不要感到愧疚，眠眠。”徐因醒掰开徐溪眠的手，悄然凑近他耳边，气息打在颈后。
　　徐溪眠紧绷的后背线条终于松缓一些。单薄的后背脆弱得让徐因醒用胸膛抵住，再把人整个笼进怀中。
　　他变得更小了，这是在场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可是正如对他的眼盲视而不见一般，所有人也都将这份认知压在心底。
　　时间不够了，徐因醒想，无论徐溪眠乐不乐意，他都要试试，否则他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心又得随着徐溪眠的日渐衰败再度死去了。
　　这堂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当年的恩恩怨怨上，包括徐溪眠本人，可徐因醒静静看着徐溪眠，却觉得那一切都不甚重要了，究竟是不是那人杀了徐孟河他不想知道，徐孟河究竟品行如何他也不想知道，单柔、裴无籍、叶悬，在场所有的人与事，哪一桩哪一件，都比不上徐溪眠要紧。
　　徐溪眠在那道他无法看见的灼热视线中，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这项复仇进行到这一步，徐溪眠已经不知道要如何继续下去了。
　　此前他不肯相信徐孟河会真的在外做出始乱终弃的勾当，心里猜测单柔只是同背后灭了徐氏满门的幕后黑手有关，算是帮凶。可如果单柔真是徐孟河的亲生女儿，被徐孟河抛弃在外多年不闻不问，那么就算她是灭了徐氏满门的真凶，又如何轮得到他这个徐孟河收养的养子去伸张正义主持公道呢？养子为养父向养父的亲女儿寻仇，这事只怕叫任何人听了，都像个笑话。
　　叶悬说他不欠单柔的，但单柔同样也不欠他什么，他没有资格插手这桩独属于“徐”家的恩怨情仇。
　　沉默良久，徐溪眠轻声问道：“单姑娘真乃徐大侠之女？”
　　单柔嗓音嘶哑，没什么力气也无神采地答：“是。”
　　“七星剑谱也是你七年前从徐庄盗走。”
　　“是。”
　　“徐大侠……以及徐夫人，还有徐家剑庄那上上下下七十口人，都是你带人杀的？”
　　“……是。”
　　“所有的事情，也都是你一人而为，与他人不相干？”
　　“是。”
　　一阵凉风穿堂而入，吹乱单柔的头发，她背脊不再挺直，长发凌乱，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
　　静等许久，徐溪眠突然间轻巧地笑了下，问：“那敢问你如何下蛊操纵玄清大师与郑绍？你从何处得到南越近乎失传的蛊虫、又是怎么学会控蛊术的？此前易容成叶悬来框我的人也是你安排的？你抓走叶悬挑断他的筋脉将他打成重伤，又把他劫走治好，是抢来抢去的游戏很好玩吗？”
　　“你大可以在我同……重伤在明光楼时将我们一网打尽，怎么又没有下手呢？还有无籍，当时你和叶悬消失在回无量山的路上，曾遇见一群太乙门的弟子吧，他们是被你的苍阳剑法杀死的，我相信不是你做的，但那又是谁干的，你当时在场，应该目睹了一切，但是至今没有给我一个说法。”
　　他声音毫无波澜，平静指出这件事中所有的不合常理之处，最后把目光虚虚地投向徐因醒，“你，”他把手从徐因醒那里抽出来，“你什么话也别说，关于这件事，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这番话一出，殿内气氛可疑地安静了。
　　叶悬和闻颂面面相觑，他们之前自然也都发觉了单柔话中与事实不符之处的漏洞，但因为此时终究与他们无关，不好随意插嘴，也便没有多问。可谁知连徐因醒和裴无籍也都没有开口反驳单柔，提出质疑，而是古怪地沉默着，任由徐溪眠和单柔一问一承认。
　　“单柔，”徐溪眠叫她的名字，“你可不像会自愿给谁背负罪名的人啊。”
　　徐溪眠说完这一切，深深吐了口浊气，看上去很从容镇静，仿佛胜券在握，他坐回椅榻，身体往后微仰，“杀了徐家满门的人，肯定和我有关吧，嗯？”
　　心中早就有过这方面的怀疑。
　　徐溪眠心中一开始就清楚，徐因醒绝对知晓幕后真凶，才百般阻挠从中作梗，不想让他查明白；而从种种迹象表明，那人与南越息息相关，而同样来自南越的裴无籍对此态度一贯暧昧，总在回避。
　　徐溪眠也许终于知道，为什么裴无籍从第一次见他，便对他如此上心，对他毫无理由地好。
　　因为裴无籍根本认识他，更确切地说，认识他的亲生父母。
　　“说吧，是我亲爹，还是我亲娘，”徐溪眠声音冷如冰霜，像大雪天嚼碎了冰块，和着血吞进咽喉，“他们中哪一个，或者是两个人都有份，杀了徐氏满门，现如今还想杀我。”
　　-
　　徐因醒垂着眼帘，裴无籍亦沉默地住在原地。
　　他们都没想到单柔会想要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本来抱着侥幸的心理渴望就此为止，让单柔成为一切的终点，为曾经的一切画上句号。
　　但他们也同样知道，这其中的漏洞有多离谱，不能自洽的部分显而易见，而且就算能趁徐溪眠眼盲带他到苍梧山暂避风头地瞒他一时，也不可能瞒住一世，六大门派中的奸细一旦查出了来，那人的身份必然暴露，和徐溪眠的关系也终会大白天下。
　　即便如此，能拖一时，他们依旧想拖一时。
　　但现在却没有这个必要了，徐溪眠已经自己猜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休息了还上周的债（如果不说可能会不要脸地鸽掉，所以告知一下，有点压力叫我不要装作无债背负( Ĭ ^ Ĭ )）

76 撒气
　　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徐溪眠目不能视，却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
　　他突然间觉得很人生真是荒诞无常。
　　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亲生父母不在了，才会被徐孟河夫妇捡回去收养，谁知道现如今，他的亲生父母竟也许就是将养他长大的徐家灭门的真正凶手。
　　“眠眠，”徐因醒微微偏过头，唤了他一声，饱含着无限的珍重与温柔，嗓音轻得都不像徐因醒了，“没关系，凶手不论是谁，都没关系的。”
　　徐溪眠安静地垂着头，黑发柔顺地披在肩膀上，一些散落的碎发恰到好处地点缀在瓷白的脸侧，绝对的黑与白，相互映衬，可主人却双目涣散，没有神采，更显得这人有一种脆弱的、易碎的、令人心惊的美感。
　　“真的没关系吗？”徐溪眠低声轻轻说着，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没有关系，为什么你之前要千方百计阻挠我呢？”
　　没有人会开口给徐因醒解围，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屏息瞧着这两个人。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有着相似的名字，在同一个家里学剑受教，他们都姓徐，都是七星剑的传人，后来，他们也都爱上了彼此。
　　仅仅这样一起站在那里，他们之间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任何人都斩不断。
　　也是同样的这两个人，受命运的捉弄，没有血缘关系，却偏偏做了兄弟，做了兄弟，偏偏还要做夫妻。可到头来，给他们创造机缘相识相知的人，也给这他们制造了横亘其中的巨大障碍。
　　如果身负血海深仇，真能有人放下灭门之恨接受仇人之子的爱，携手修得正果吗？
　　徐因醒说没关系，是否心口如一，而徐溪眠凭什么相信他，又如何能心中毫无芥蒂？
　　怎么看，都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徐因醒喉间泛出苦涩，他的心被徐溪眠这种不信任的口吻揉皱了，在胸腔难受地鼓动着。
　　当然有关系，确实有所谓，可无论徐因醒如何阻拦怎样欺骗，都不是因为旁的原因，只是在于这件事会让徐溪眠为难，会让他内疚、自责、懊恼，会令他心中百般煎熬。
　　他不是一切恶的根源，却无法置身事外。
　　而最不想让徐溪眠知道的是，根本没有人期待过他的到来。
　　没有谁一直试图迫害徐溪眠，想要取他性命、害他受尽折磨的人，恰恰是本该成为他后盾的、给他一个遮风避雨的家的人。
　　“算了，”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徐溪眠觉得很没意思似的说了一句，几乎是强颜欢笑着，面对周遭的黑暗，面对他无法辨清的所有，“我累了，先回去休息。六大门派那里如果有消息，也不用再通知我了，后面的一切，如你们所愿，我不会再试图插手。你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有恩，也可以报恩，不用管我怎么想，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他当然知道徐因醒为什么查出真相这么多年迟迟未曾动手，当然也知道为什么裴无籍从那人手底下安然无恙走一遭。一个无非是为了他强行压抑仇恨，另一个是在给那边掩藏罪行。
　　徐溪眠如今都不想理会了，自他因为黎远山手臂上那个似是而非的剑痕出山开始，这一路的努力和心血都像是个笑话。身边说着要陪着他的两个人满口谎言，看着他像傻子一样苦苦追寻真相，拖着残躯打打杀杀，明明知道真相，明明知道他对徐家灭门一事有多么无法释然，却依旧选择死死捂紧秘密，不透露只言片语，甚至在某些时刻有意误导，拿他当作冤大头戏耍。
　　何其可笑。
　　他明白徐因醒和裴无籍不约而同隐瞒于他的初心，两个人都不愿意他知晓自己正在受着来自亲生父母的生命威胁，可明白是一回事，理解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没办法做到对这两人的刻意隐瞒和也许存在的欺骗视而不见。
　　徐溪眠起身想要回去，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走一步便被脚下不知名的物体绊得踉跄，狼狈地跌回椅榻。
　　“眠眠——”
　　“君迁——”
　　那两人又是同时开口，也同时噤声，徐溪眠嘲讽地勾起唇角，“你们倒是挺有默契的。”
　　徐因醒和裴无籍不言语，装作听不懂徐溪眠这句话暗含的讽刺。
　　没等徐溪眠自己站起来，一只柔软小巧的手伸进徐溪眠手掌中，扶着他，“小裴哥哥，我牵你回房。”
　　童声稚嫩，是红绡。
　　想到这里，徐溪眠又是一阵讥诮，可笑他留红绡在场，本意在于寻找那易容术的破解之法，想着那人能轻而易举易容成叶悬，又冒出来一个假的黎远山，定是与缩骨术这一秘法脱不了干系，谁知他们根本知道谁是真凶，何苦需要他百般努力。
　　徐溪眠握住红绡的手，摸索着往一边走。
　　中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经过徐因醒，徐溪眠推开他想来帮忙搀扶的手臂，连一个驻足都不愿意给，狼狈地磕磕绊绊离开了议事殿。
　　回到房间，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徐溪眠的心一下子变得很空，卸力一般躺到榻上，睁眼“望”着上方，觉得膝盖很疼，想着也许是青了。
　　被剥夺一项重要的感官，他其实很没有安全感，走在哪里都像走在深渊之上，也许稍有不慎便会在自己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候狠狠跌落。但徐因醒今日牵他的时候，他觉得很安心，一点也不害怕，因此走得也很顺畅，全程都没有露出眼盲之人才有的行走特质，可回来换了红绡，茫然而无措的未知感袭来，他不受控制地摔了数次，假得像曾经他用来吸引徐因醒注意的下三滥招数一样。
　　躺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徐溪眠烦躁地裹起被褥捂住耳朵，敲门声轻却穷追不舍。
　　执意不理之后，门依然开了，有人走进来，停在他榻边。
　　无论是没得到回应就推门而入的行为还是这熟悉的脚步声，都让徐溪眠已经认出来者是谁。
　　“眠眠，”徐因醒看着横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团糟的徐溪眠，低声唤他，“让我给你看看眼睛。”
　　对此前的事只字不提。
　　徐溪眠简直要被徐因醒气笑了，“我不想见人，你出去吧。”
　　徐因醒却好像听不懂人话一般，在徐溪眠床榻边坐下，温热的手掌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一般覆上来，贴着徐溪眠的脸。
　　徐溪眠不耐烦地撇过脸，嘴里噼里啪啦说着：“让你出去你听不懂人话吗？我现在谁都不想见。你还说不会再骗我，结果嘴里没有一句真话，看我这些时日殚精竭虑找仇人的游戏好玩吗？和裴无籍合起伙来蒙我好玩吗？刚刚又去一起商量了什么对策来敷衍我吧？”

77 同榻
　　徐因醒的手一顿，沉默地收回去。如果徐溪眠能看见，也许又要说徐因醒在装可怜。
　　不过即便如此，徐溪眠还是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渐渐闭上聒噪的嘴，也赌气似的沉默下来，继续缩在被褥里不作声。
　　徐因醒佷轻地叹口气，问他：“不怕真成了小瞎子？”
　　徐溪眠听出来徐因醒的方位，轻哼一声拿屁股对着人。
　　其实徐因醒现在心情很复杂，喜忧参半。
　　徐溪眠当然会因为他的隐瞒生气，在他心中，自己恐怕已经是满口谎言，不值得信任，可另一边，徐溪眠又没有像之前那么冷淡和抗拒他，徐溪眠会冲他发脾气，最起码还是愿意理他的。
　　徐溪眠当然害怕，可他现在又觉得很没意思。
　　有朝一日能为徐家报灭门之仇是他的夙愿，当时从听竹寺出来，他的人生就只剩这一件事可做。后来因为结识裴无籍而误入血焰教，答应做血焰教的教主，也只为这一个目的。可现在却告诉他，徐孟河的女儿是徐家灭门的帮凶，而他自己的生身父母是罪魁祸首。
　　一直以来吊着他续命的目标成了荒唐的笑话，他要怎么继续前行呢？
　　对比起来，倒不如认命早早死了一了百了。每次和寒疾抗争，他都生不如死，百般煎熬。
　　这样的人生，怎么过才能有意思。
　　察觉到身后的人欺身靠近，徐溪眠更加把头埋进被褥，不愿意让徐因醒看见自己，可徐因醒好像也没想勉强他，只是和衣而卧，睡在了他的身侧。
　　“看不见东西，真的不害怕吗？”徐因醒好像只是在随意地同他聊天，“我记得你小时候很怕黑的。和他们玩躲猫猫，躲到我房间的衣柜，没被发现，就一直待在里面。听见我回去，却装模作样地哭，故意让我找到你，再扑到我怀里撒娇，说你怕黑。”
　　徐溪眠耳朵听得红透了，不吱声。
　　徐因醒手肘撑着，侧看着徐溪眠，伸出另一只手捻起徐溪眠的一缕长发，缠绕在食指，看着徐溪眠红得好像很烫手的耳朵轻声笑道：“现在怎么不怕了，是眠眠长大了吗，不需要哥哥了。”
　　徐溪眠只觉羞耻，更加没法见人。他承认，自己小时候确实做过许多这种和徐因醒卖乖卖惨的小把戏，手心因为练剑磨出水泡要徐因醒吹气，装作打不过师兄弟让徐因醒替他出头，各种怕猫怕狗怕黑怕鬼的烂招数都用过，死死黏着徐因醒要徐因醒陪他。
　　徐因醒每次都照做，他居然就天真的以为徐因醒从来不曾看穿过他。
　　而徐因醒这边还在回忆往事，“你练剑偷懒，被爹罚不准吃晚饭，后来明明自己偷偷吃了，还要到我房里求我给你下面吃，说自己快饿死了，”他唇角挂着笑意，“可是馋猫嘴巴上的油都没有擦干净，你说我要不要信？”
　　徐溪眠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这些琐碎的、无聊的事情，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还丝毫不差地记着。这么多年都以为自己在演独角戏，可是原来，在徐因醒这边，这些琐事却另有一种视角与解读。
　　有关心动，有关宠溺。
　　在徐因醒口中，总是以为自己是在给徐因醒添麻烦的徐溪眠成了一只拼命想要博得主人喜爱的猫猫狗狗，老是晃着尾巴满含期待地来寻求关爱，却不愿意直说，要用撒娇装惨的方式吸引注意力，一经得手便恃宠而骄，肆意妄为。
　　“你总是很有理由，”徐因醒说，“虽然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骗我，故意造成自己很惨很可怜的假象，我都能看出来，却依然愿意按你的心意去做，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徐溪眠心跳几乎漏掉一拍，呼吸一滞。
　　“此生我只真正拒绝过你一次，听竹寺，哪怕看见你哭都还是出了家，只这一次，就足够让我痛悔终生。”
　　“眠眠，”徐因醒终于再也按奈不住，长臂横过徐溪眠的腰，将人揽进怀中，近乎痴迷地埋进徐溪眠的颈侧，用力嗅着徐溪眠的味道，“我恨不得杀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狠心把徐溪眠关进寒室禁闭的自己，那个因为良心谴责装作看不见徐溪眠伤心难过执意出家的自己，那个自以为能抗下血海深仇保护徐溪眠的自己，无论是哪个，都愚蠢、懦弱、自私，活该受这七年的相思之苦。
　　一想到徐溪眠如今残破不堪的身体是自己造成的，徐因醒就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疯狂滋长的自我厌恶。
　　徐溪眠的心被徐因醒的气息烫到了，几乎融化在那沉重痛苦却又欢愉战栗的呼吸里。徐因醒同他耳鬓厮磨，唇舌并用地亲吻舔舐他敏感的颈侧肌肤，让他浑身都热燥起来。
　　“不……”欲拒还迎一般不真诚的拒绝，徐溪眠声音黏腻，飘在半空，融化在温度节节攀升的空气里。
　　他被徐因醒弄得指尖都在发麻，他忍不住想要尖叫，想要喘息。他颤抖、战栗、攀升、再狠狠坠落。
　　不仅因为这番舔*，更因为那近乎剖白的话语。
　　徐溪眠无法拒绝徐因醒任何一句类似爱情的真心剖白。
　　那是他苦寻已久却遥不可及的，因为不曾拥有，所以轻易就溃不成军。
　　“哥……”徐溪眠念着这个称谓，“哥哥……”
　　徐因醒是他一切爱欲的开端，是情欲的启蒙，是滋养独占欲的温床。他们是兄弟，也要做爱人，因为他们从来一体，血肉里浸满彼此的气息，谁要将他们从对方身侧剥离，那痛无异于扒皮抽骨，去筋离魂。
　　徐溪眠忘记了伤病，忘记了恩仇，忘记了世俗，也忘记了自己。
　　他只是想拥有这轮年少时便苦苦追寻的月光，想要确认不是水中倒影，是切切实实，摸得到的，是滚烫的，凶狠的，既给予他痛苦，又带来无限欢愉，仅仅只是想象，就心尖发颤的，徐因醒。
　　他叫了无数次的哥哥，他爱了这么多年的兄长。
　　失忆的那段时日涌起又草草解决的欲望触底反弹似的爆发，裹着徐溪眠的理性与克制，消逝在徐因醒的猛烈攻势里。

78 白日
　　徐因醒扣着徐溪眠的手腕，唇舌覆了上去。
　　他胸膛宽阔，牢牢将徐溪眠禁锢在自己怀中。
　　这才刚到中午，外面的浓阴被热烈的太阳照得青翠欲滴。
　　徐溪眠觉得自己也像是在太阳下暴晒一般，很热。他目不能视，其他感官却因此被无限放大，捕捉到一切蛛丝马迹。
　　“眠眠……”徐因醒声音低哑地叫着他的名字。
　　徐溪眠却无法回应。
　　风翻起林浪，树冠起起伏伏。热也是有味道的，化开在空气中，与草木清香混在一起，密不可分。
　　徐溪眠嗅到这种味道，并沦陷其中。

79 血液（新增一千字）
　　睁开眼睛后的世界依旧是黑暗的，身后某个部位传来隐隐的异样感觉，徐溪眠忍不住扶了下腰，脑内不断重现着他并没有亲眼见过却十分清晰的画面。
　　久不开荤的老男人真不是东西。
　　不过好歹算是帮他清理了，没有留下什么黏腻难受的感觉。
　　横在胸前的手臂动了下，接着环住了徐溪眠的手腕，身后抱着他的人嗓音低沉，带着些刚睡醒的慵懒，“醒了？有没有不舒服？”
　　徐溪眠很想白他一眼，舒不舒服的徐因醒自己不知道吗？他几十年就有过七年前那唯一一次体验，徐因醒一上来就不拿他当人一般折磨了几个时辰，现在怎么可能舒服？
　　不过做的时候还是挺快乐的。
　　徐溪眠偷偷想。
　　徐因醒抬手捏他鼻子，“这是什么表情，嫌弃我？真不舒服？”
　　徐溪眠为这亲昵的举动和语气顿了下，随即低下头埋进徐因醒的臂弯，不说话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之前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不愿意和徐因醒再搅和在一起，不想让最后两个人都不开心，但是这一场性*下来，之前那些打算都被完全推翻了。
　　哪有和人行了房事还翻脸不认人的道理。徐因醒做得出来，他可不行。
　　想到这里，徐溪眠又有些埋怨，嘟嘟囔囔说：“反正你之前说我欠*，我哪会不舒服，我巴不得有人上我。”
　　徐因醒的身体登时一僵，连呼吸都滞住了。
　　徐溪眠立刻又有些懊悔，急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徐因醒低声说着，轻轻吻了下徐溪眠的额头，“是那个意思也是我活该。不过之前这么说你，不是想侮辱你，只是、只是气急攻心。”
　　徐溪眠当然知道徐因醒那时的愤怒与怨恨都是有资格有理由的，虽然如今跳出来看，即便他们在场，结果也不会比不在时更好一点，但身处那个毁灭性打击的时刻，别说徐因醒，就连徐溪眠都要下意识谴责唾骂自己，忍不住要想：如果他们没有私会贪欢，是不是徐家就能安然无恙？
　　这是幼稚的、不现实的，却人之常情的想法。
　　况且徐溪眠从来不是因为那句话生徐因醒的气，而是在于被抛弃，在于毫无征兆和没有解释的抛弃。
　　想到这里，徐溪眠下意识揪紧徐因醒胸口的衣料，抬头对着徐因醒，终于敢把那个问题问出口：“这件事我没有怪你。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把我关在寒室三个月不闻不问，你就不怕……我会被冻死吗？”
　　反反复复的期待，一次又一次的落空，永无止境的绝望。
　　这才是徐溪眠最不能原谅徐因醒的地方，如果不是他自己成功逃出去，或许他早就冻死在里面，徐因醒当时就那么恨他，要他以死偿命？一想到徐因醒曾经对他动过杀心，徐溪眠的心就像被揉碎了一般难受。
　　徐因醒箍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喉中艰涩道：“对不起，”
　　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但徐因醒却觉得说再多遍抱歉都抵不过他对徐溪眠犯下的罪孽。
　　“那时你重伤昏迷，带着你我们都活不成。所以才打开了寒室把你关进去，本来是想确保你的安全，但后来……我伤好之后，却怕见到你……”
　　徐因醒突然顿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徐溪眠：“你说寒室……会冻死你？”
　　徐溪眠听他这种语气，感到怒不可遏：“人在那种酷寒之下能活多久？还是你觉得我是铁打的？”
　　他怎么都没想到，徐因醒会想推卸责任。
　　“不，不可能，”徐因醒的声音甚至是有点激烈地在否定，“绝对不可能，寒室虽然温度很低，但对习武之人而言根本不算什么酷寒之刑，反而立于静修疗养，怎么可能会冻死人？”
　　徐溪眠简直要冷笑了，“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在骗你？”
　　徐因醒哑口无言。
　　他此前听裴无籍说徐溪眠是为了抵御寒冷才学的墙上功法，还纳闷徐溪眠为何不用自家心法，如今看来，这其中分明另有隐情。
　　“眠眠，”他叫了徐溪眠一声，沉声冷静道，“你先别生气，我问你几个问题。”
　　徐溪眠沉默片刻，才说“好”。
　　“你在寒室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徐溪眠那时受了贯穿左胸的一道剑伤，虽不致命，却也伤重，在寒室疗养是最佳，如果寒室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徐溪眠的伤该会在那里不药而愈的。
　　徐溪眠怔了怔，这才蓦然想起——他那时是身上有伤的！
　　可他从未将注意力放在这剑伤之上，他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冷，无尽的冷，深入骨髓的冷，覆盖了一切其他感觉。
　　徐溪眠恍惚道：“好像……没怎么注意。”
　　“那后来呢，从寒室出来以后。”
　　徐溪眠仔细想了想，他确实从来没有察觉过那道剑伤，出来以后他的身体安然无恙，寒疾都是后来才慢慢发作的。
　　“没有，应该是好了。”
　　徐因醒面色凝重：“那么寒室确实没有问题。寒室中那张寒玉床是几百年之前徐氏先祖从极北之地运回来的绝佳玉材，通体冰寒，却于人体有益，有疗伤护体之功效。普通人佩寒玉玉饰，可延年益寿，而习武之人若以寒玉为床，睡其上修炼数年，亦可内力大成，绝对不可能会将人冻坏。”
　　徐溪眠不敢相信：“可我那时，我那时分明觉得冷得快要死了，我的手甚至都冻烂了——”徐溪眠突然一怔，脑海里闪过那时的画面。
　　他的手，从来没有冻烂过，是自己强扒石门抠出来的血肉模糊。
　　徐溪眠喘着气松开攥着徐因醒衣物的手，痛苦地扶额：“你说寒室不会冻死人，那我是怎么回事？”
　　徐因醒伸手把他抱进怀里，心疼不已，但思绪清明地立刻又问：“你可曾用徐家心法抵御寒冷？”
　　他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弄清楚，因为徐溪眠寒疾的破解之法，很有可能就在于此。
　　徐溪眠失魂落魄地摇头，“没用，完全不起作用。”
　　徐因醒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仅凭寒玉释放的寒意，武林中随意一门正统武学的心法都能抵御，如果无用，只能说明徐溪眠的冷根本不是由寒室引起！
　　究竟是什么令徐溪眠酷冷难耐，究竟是什么引导他学了墙上那个所谓的“寒冥术”？那功法又是谁刻进墙面的？
　　徐因醒感觉到不寒而栗。
　　寒室的存在这么多年只有徐家历任家主知晓，他是在及冠那一年才被告知。
　　徐因醒突然间想到徐溪眠身上血液的味道。
　　在底下牢笼时，他为了帮徐溪眠吸出毒素而误尝过徐溪眠的鲜血，怪异的，异于常人的血液味道，他那时疑心是蛊虫毒素所致，可如果，徐溪眠身上的血液，本身就是那种味道呢？
　　徐因醒眸色深沉，注视着怀中的徐溪眠，开口说：“让我尝尝你的血是什么味道。”
　　徐溪眠愣住，“……什么？”
　　徐因醒解释道：“你的血，你自己尝过吗，有没有觉得奇怪的地方？”
　　徐溪眠当然不会觉得血的味道有什么奇怪的，他就算尝过，顶多也就受伤呕血的时候尝过自己的血，而上次吞吃徐因醒的血液时他神志不清没有意识，自然不知道别人的血是什么味道，又怎么会觉得自己的奇怪。
　　如今徐因醒这样一说，他完全回想不起来异样之处，“所以，我的血有什么问题？”
　　徐因醒说：“你先别害怕，目前只是猜测。你还记得上次我们一起被困的地下囚室吗？你中了蛊。”
　　徐溪眠点头：“记得，你……你那次就觉得不对劲？”
　　“不错，”徐因醒回道，“你的血味道有异，是苦涩的。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弄破嘴角，好像也尝到过苦味，但极其轻微，不仔细甚至尝不出来，后来回想，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记忆出了差错，引导自己往那个方向倒。但现在，我想确认一下，上次我尝到的苦涩的血，究竟是蛊虫毒素所致，还是你的血，本就是苦的。”
　　徐溪眠被他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前者是因为徐因醒口吻平常地说他们一起亲吻的时候很激烈，后者是因为害怕自己身体的问题真与血液体质有关，那要治好恐怕更是难上加难。
　　徐溪眠问：“那把剑取来吧，我弄破手指你尝尝。”
　　徐因醒从自己的衣物中翻找出银针，扎破徐溪眠的手指，挤出一点鲜红的血液。
　　徐溪眠什么也看不见，乖巧坐在那里，很依赖地把手交给徐因醒。
　　徐因醒深深注视着他，低下头，轻轻把徐溪眠的指头含进口中，舌尖卷走那滴血液，入口是剧烈的苦，比那时在地下囚笼还要苦涩数倍，可徐溪眠肌肤细嫩柔软的指头被他含着，他又觉得很甜，有种徐溪眠独有的气息。
　　徐因醒用舌尖轻柔地舔过伤口，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对徐溪眠道：“看来确实是血液的问题。”
　　徐因醒从来没在哪本医术上看过有关这方面的内容，血液天生异于常人，还能活于人世，简直闻所未闻。然而想想那控人为傀儡的惑心蛊，好像这又不算什么奇异事件了。
　　毕竟，徐溪眠的本家，便是南越最为诡吊奇邪的养蛊世家。
　　徐溪眠捏了下被徐因醒舔得发烫的指尖，头低垂着，“那我……错怪你了？”
　　徐因醒一怔，没想到徐溪眠先想到的是这个，他一手抚上徐溪眠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就算寒疾不是因为这个，把你一个人关起来那么久不管，也是我不对，而且，和我脱不了干系，也许没有寒室这一茬，它就不会发作，就算发作，你也不会这么久没有找到真正的原因，耽误这么久的治疗时间。让你难受让你痛苦，就是我的错。”
　　徐溪眠被他说得眼眶酸涩，有些哽咽，还要嘴巴瘪起来抱怨，“你现在怎么这么会哄人啊……”
　　徐因醒抱住他，低头吻他的唇，“不对你好一点，你跟别人跑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改了前期写的一点点bug，那个剑伤痊愈了，没有冻烂（虽然可能大家也不太记得这个地方，是吧！）

80 秘法
　　徐溪眠在他怀里难受了一阵子，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已经是深夜了，累了就睡吧，有什么事明早起来再说。”
　　“我不累，”徐溪眠回他，他只是身体有点不适罢了，脑子还很清楚。既然这一切的背后真凶是他的爹娘，那么他身上这一连串奇异而古怪的事情，恐怕是他们的手笔。
　　南越养蛊之风气曾经盛极一时，虽然后来被朝廷下令焚毁，但毕竟可能存在漏网之鱼，他的爹娘既然能用惑心蛊操纵活人，也许就是其中之一。而蛊术诡谲，他这体质如果是天生的，必然与那些蛊术秘法脱不了干系。
　　“他们，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一路以来，徐因醒都在阻拦他寻找答案，显然早就知道他亲生爹娘便是真凶，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他知道亲生父母还在却一心只想取他性命，但徐因醒若是知道他爹娘究竟是何许人也，也绝不会允许他们数次几乎置徐溪眠于死地，更不会坐以待毙，早该想办法在徐溪眠不知道的时候解决这件事。
　　但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指向人物，无从下手，只能确定那天明光楼前的各路人马中有他们的人，他们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组织，是四散在各大门派都有眼线，还是作为一个独门独派隐藏至今？
　　徐因醒心里很清楚他在问什么，回道：“当时，只是种种证据都指向这一种可能，我才会如此猜测，进而不敢再进一步，后来，见到裴无籍之后，我才确信，真凶就是他们。但很可惜，我从未见过他们。”
　　“见过应该也没用。”徐溪眠道，他想起那夜与假叶悬交锋之时，那人叫他“眠眠”，还说好久不见，恐怕正是他双亲中的一个，皮相竟可以完全改变成叶悬的模样，实在具有迷惑性，如果他们易容的手段如此高明，那么随时都可杀人换脸，完美隐藏自己。
　　徐因醒沉默片刻，语气试探道：“你是……”
　　徐溪眠没好气地说：“你觉得我想干嘛？想找他们认祖归宗？”
　　徐因醒哽了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也太小看我了，”徐溪眠越想徐因醒瞒着他的事情就越生气，“且不说我同他们素未谋面，从未有过亲情，单说他们灭了徐家满门，而且对我也毫不手软，我就没有理由为他们感到为难！他们对我不好，我反倒要为他们的无情冷血难过，你说我有没有那么傻？”
　　徐因醒好笑地看着他小嘴不停地念叨来念叨去，微微弯了唇角，说：“眠眠当然不傻。”
　　“那你还瞒着我！”徐溪眠指责他，语气在徐因醒听来更像是嗔怪，“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你要是还不跟我说实话，想骗我，我是不会再原谅你了。”
　　徐因醒自然不敢不答应，捉着徐溪眠的手放到唇边，摩挲着吻他的手心，“不敢了。”
　　徐溪眠被徐因醒呼出来的气息烫在手心，差点又要起反应，掩饰性地侧身躲了躲，然而腿根处却蓦地擦过一个硬热的东西。
　　徐溪眠浑身陡然僵住，自己浑然不觉，在徐因醒眼中，他此刻屏住呼吸满脸涨得通红的模样有多可爱。
　　徐因醒没什么避讳地把徐溪眠抱回怀中，让徐溪眠枕在他臂弯上，胯下之物毫不掩饰地抵着徐溪眠的腿，隔着一层衣物让徐溪眠感受那不容忽视的热度。
　　“刚刚不是摸过，害羞什么？”徐因醒声音低哑，好像真的在认真问他。
　　徐溪眠脸红得能滴血，那东西的存在感实在过于强烈，只能恼羞成怒一般地骂道：“流氓。”
　　徐因醒无所谓地越发贴紧他，“能让你喜欢就好。”
　　“谁喜欢流氓！”徐溪眠飞快反驳道，然而很快顿住，懊恼羞耻地把自己整个埋进徐因醒怀中，不说话了。
　　徐因醒感受到那个逐渐硬热的东西，在他耳边轻声笑了，“小流氓。”
　　从正午做到快傍晚，徐因醒再怎么禽兽，也不会在徐溪眠就休息了一两个时辰的情况下兽性大发再对他做些什么，从刚才被徐溪眠蹭出反应来开始就一直忍着，却没想到两人谈着正事，也能再次撩拨起情欲，出现“面面相觑”的尴尬局面。
　　无奈，只好互相用手帮忙了一下，又是好一阵功夫。
　　徐因醒哄着徐溪眠睡了，在黑暗中抱着徐溪眠，枕着手臂，眼睛望着黑漆漆的虚空，许久无法入睡。
　　他此前在无量山半山腰那间小屋中寻到那本不起眼的双修小册，其中记录了一种通过双修改换体赋的邪淫之法，即男子通过与人双修，剥夺身下承欢之人的天资禀赋。但此法邪门淫异，夺的是天资，又未曾写明具体步骤，徐因醒不敢贸然在徐溪眠身上试验。
　　然而后来，在明光楼之下的千音阁情报殿堂之中，他通过那本小册写成的时间和地点找到了该法的详细记载。
　　方才在床事之中，他分明按照那秘法的步骤凝聚内息，再以内息入徐溪眠体内，试图打通还原他那颠倒异常的全身经脉，再把寒毒转移到自己体内，却没想到寒毒竟是生于血液，而经脉亦是长年累月，难以一时归位。
　　外因所致的病症，徐因醒即便治不好，也想通过这种方法消除徐溪眠的病痛与折磨，重新变得无忧无虑潇洒自在，可若是天生的血毒，之前一切方法又是无用之功，毫无意义。
　　给他期待又狠狠落空，徐因醒只觉命运弄人。
　　方才徐溪眠问了许多问题，却偏偏只字不提他自己身上的病症，根本是觉得无药可医吧。
　　亲爹亲娘在他身上留下毒血，却还要来穷追不舍地索命，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难过。
　　如此看来，只有去一趟南越苍梧山，才能找到徐溪眠那一身寒毒的破解之法。至于双修无用却为何能缓解寒疾之痛，也只能是徐溪眠的爹娘才知道其中原因了。
　　黎明到来之前，徐因醒和徐溪眠相拥而眠。

81 动身
　　徐因醒醒来的时候，身边却不见徐溪眠。
　　冷汗当即惊了一身，直到在屏风后到摸索着出门的徐溪眠，一颗心才收回胸膛，正常运转。
　　昨夜做了个不算太好的梦，以至于他早起没见着人时便有些患得患失了。
　　徐因醒在心底嘲弄自己，却长长舒了口气，上前扶住倚着屏风往门外探的徐溪眠。
　　“这是怎么了，想出门把我叫醒就是了。”他捏着徐溪眠的手腕，另一手环过徐溪眠的腰。
　　徐溪眠脸上表情说不出好还是不好，只轻轻叹了声，道：“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房间都走不出去。”
　　徐因醒的心很细微地被针尖刺了一下，无论什么时候，徐溪眠糟糕的身体状况都在这般含着痛意地提醒着他，徐溪眠变成今天这样，他功不可没。
　　心疼交杂着悔恨，令他五味杂陈。
　　“没事，”徐因醒低垂着眼眸将徐溪眠牵出房门，走到内院的阳光下，“我会治好你的眼睛，让你重见光明，不惜一切代价。”
　　尽管徐溪眠平日不是个喜欢打击人说丧气话的性格，此时触到阳光却又遥不可及的感受依旧让他叹息一声，“万一治不好呢。”
　　就像他的寒疾一般，七年多了，毫无起色。眼盲既是寒疾的并发症，绝没有轻易治好的道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徐因醒凑近他，低头，温热的气息逼近，徐溪眠下意识闭上眼睛。
　　那吻便轻轻柔柔地落在他的眼皮上，徐因醒带着珍重与正式在他耳边道：“万一治不好，我做你一辈子的眼睛。”
　　徐溪眠微微一笑，说：“好啊。”
　　一辈子对他而言，左右也不过数载光阴，只希望到时候，徐因醒不要太难过。
　　徐因醒看着那阳光下悲伤到刺眼的笑容，袖中的拳头紧了紧，仿佛知道徐溪眠心中所想。但他深深吐了口浊气，强压痛意，没有拆穿徐溪眠，而是牵着他继续往前走，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尽管做眠眠一辈子的眼睛也还不错，不过恐怕还是实现不了了。”
　　徐溪眠乖巧而信任地跟着徐因醒走，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流畅，他觉得徐因醒是在安慰自己，只是笑笑，并不言语。
　　徐因醒瞧他不好奇也不询问的模样，暗暗皱了眉。
　　不是他不把那些有可能治好徐溪眠的方法告诉他好让他安心，而是徐因醒自己也没办法完全相信，去苍梧山找到玄阳子，就一定能治好徐溪眠。且不说裴无籍下苍梧山之时玄阳子便已是百十来岁高龄，十几年过去是否安在，单说着玄阳功能治好徐溪眠，也不过是一种猜测，毫无根据。
　　而且玄阳子既是溪眠亲生母亲的师父，裴无籍那日又言，正因为溪眠是那人的孩子，玄阳子才更不愿意搭救，可见这其中渊源颇深，若叫徐溪眠知道了这一层，较劲去钻研过去那些事情，又免不了一番劳神伤心。
　　给徐溪眠希望，再叫他失望，这种感受更叫人绝望。
　　但要带徐溪眠去苍梧山找寻玄阳子，就算徐溪眠目不能视，恐怕也瞒不过他。
　　思及此，徐因醒选择只说一半，“那日我进了千音阁，除了七星剑谱，你猜我还找到了什么？”
　　徐溪眠一怔，嘴巴微张，“……你是说？”
　　徐因醒握紧他的手，“眠眠，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千音阁汇集天下情报，我寻到一位有关神隐多年不见其人的武林高手的消息，他名为玄阳子，你可听说过？”
　　徐溪眠点头，他当然听过玄阳子的威名，也知他在武林人口中确实早已逝去。但是，对于裴无籍的身世，徐溪眠一概不知，因此，也没把玄阳子同别的事情联系起来想。
　　“玄阳子如今隐居与南越与东原交界之处的苍梧山中，他当年自创的神功玄阳功，至阳至刚，也许能克制你体内的寒毒。”
　　徐溪眠闻言，神采又暗淡下去，也许，就是未必的意思，只是试试而已。
　　徐因醒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好受，但事实如此，他也没办法给徐溪眠再多的期待，“无论什么办法，我们总要尝试，不能轻易放弃，而且你的寒毒既然与蛊毒有关，去南越一趟也好四处查探，看能不能找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虽然几率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徐因醒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如果玄阳子找不到，玄阳功无用，他就算把南越翻个面，也要试试。
　　徐溪眠其实不愿意折腾，对他而言，有这个功夫，他宁愿先去了结曾经的恩恩怨怨，看罪有应得，坏人自食恶果，再好好教导红绡，传授她毕生所学，最后将教主之位归还，以报当年她母亲的收容之恩。
　　但不能视物确实麻烦，而且徐因醒想，徐溪眠便不忍心叫他希望落空，最后只能点头同意。
　　徐因醒看着徐溪眠这张过分好看而有辨识度的脸，觉得玄阳子也许会一眼看出来徐溪眠的爹娘是谁，补充道：“玄阳子性格古怪，又在南越，万一认识你爹娘……”
　　他后面的话没继续说下去，徐溪眠便已经知道了。
　　他爹娘既然如此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想必在南越也是恶贯满盈，如果玄阳子认识他父母，恐怕会拒绝救他。
　　“为了避免横生事端，我会让红绡给我易容的。”
　　徐因醒回道：“嗯，我们都改动一下容貌吧，扮得普通不显眼一些。”
　　徐溪眠被他逗笑：“哥，我怎么发现你变自恋了啊，你的意思是怕你长得太好看太引人注目？”
　　徐溪眠只当徐因醒是小心行事，可徐因醒却心里明白，既然玄阳子和他的爹娘也认识，那么就也能从他的身份轻易推测出徐溪眠是谁。现在唯一难搞定的是裴无籍，那毕竟是裴无籍的师父，他们要骗过玄阳子，首先得拉拢裴无籍，其次还得隐去裴无籍的作用，不能让玄阳子发觉裴无籍的存在，否则依旧容易被拆穿。
　　决定动身之后，徐因醒动作很快，收拾好了两人的衣物，看了他和徐溪眠的佩剑许久之后，谨慎地选择了普通的长剑；另一边，徐溪眠对血焰教做了最后的安排，将教中事务都交给了叶悬和秋桂，拜托闻颂协助，顺便传递消息。
　　趁红绡对徐溪眠施展缩骨术的时候，徐因醒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对上了裴无籍。
　　作者有话说：
　　那个，五一期间签到有100颗海星（明示）

82 夜驰
　　“下定决心了？”裴无籍立在徐因醒身旁问道。
　　初夏的日头下，这两人并肩站着，都是身长肩宽的体格，气质严正，给人一种威逼震慑之感。
　　徐因醒没看他，冷淡地应了一声。
　　“之前瞧大师迟迟没有动作，还以为另有高招。”裴无籍的话夹枪带棒，只是语气依旧沉稳，让人分不清是无意还是嘲讽。
　　徐因醒闻言弯了下嘴角，却没有什么温情柔和的意思，侧首看着裴无籍，语气故作平常道：“是啊，此前寻了些双修的法子同溪眠试了试，谁知溪眠的病因并不像裴兄此前所说的那样，”说到这里，他啧了一声，“浪费了整整七年的光景，都没能治好。”
　　裴无籍嗤之以鼻，“就算我七年都没弄清病因，也好过某些人七年来都不见踪影。”
　　“溪眠若不躲我，我早医好他了。”
　　“呵，他为什么躲着你你不知道原因吗？”
　　“不敢见我当然是心里有我。”
　　“你这秃驴好不要脸，明明是你做错了事情，怎么还如此得意洋洋？”
　　“你——”徐因醒冷冷看着裴无籍。
　　“怎么？”裴无籍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空气中充斥着火药味，连蝉鸣都被压得呜呜咽咽哑了火。
　　正在这时，红绡牵着徐溪眠猛地推开房门，朝这两人大声喊着，“叔叔们谁下一个？来帮忙牵小裴哥哥啊，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做什么？”
　　徐因醒与裴无籍同时一僵，脸色都十分尴尬。很快徐因醒反应过来，走上前去，牵过徐溪眠的手，对红绡说，“他下一个。”
　　裴无籍进去了。
　　尽管对玄阳子而言，裴无籍即便容貌有疑，气息恐怕也瞒不过，但如同之前所担心的那样，三人结伴同行，若是被徐溪眠爹娘那伙人发现了，亦是麻烦，索性全改了。
　　徐因醒带着徐溪眠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看他额上有细汗，帮他拭去了，问：“热不热，感觉怎么样？”
　　徐溪眠如今的容貌已然瞧不出本人丝毫的影子，是个清秀公子的模样，甚至连南越人的容貌特征都削弱许多。
　　他把身后长发拢了拢，回答徐因醒：“头发披着是有点闷，等下让人梳上去束个冠吧。”又突发奇想，问徐因醒：“没有头发是不是很凉快啊？”
　　“……”
　　徐因醒想到裴无籍方才那句秃驴，突然间感觉难以忍受自己现在的形象。本来他就没什么僧人的自觉和戒律性，因为习惯了这幅装扮，觉得没必要改变才一直没蓄发，可现在，别的不说，单就能给裴无籍提供羞辱性称谓这一点，他就不想再做什么和尚了。
　　“我要蓄发。”他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徐溪眠倒是有些诧异，说实话，徐因醒头骨圆润，剃了头不但不显得怪，反倒有种清绝脱俗不染尘埃的好看，不再介怀徐因醒当时执意出家剃发的这件事之后，甚至有些不舍得，“为什么突然要蓄发？你不做和尚了吗？”
　　徐因醒惩罚性地捏了他的手一下，“别再刺我了，我从来没想当和尚。况且，我已经破戒了。”
　　不仅杀了人，还破了淫戒色戒，或者说，从来就没有摆脱过。
　　徐溪眠有句话说对了，他确实一直都未曾忘却红尘，不过那些红尘俗事，都只和徐溪眠有关而已。
　　徐溪眠只是随口一问，其实没有拿着个讥讽徐因醒的意思，但徐因醒很敏感，徐溪眠也懒得多解释一层，就让徐因醒自己折腾自己吧。
　　他们三人都易过容之后，红绡又给徐因醒寻来一顶假发套，换身衣服，一行人看起来像是盲眼小公子和他的两个护卫，这般去南越寻医，倒是看着挺平常的。
　　他们决定日落之后再动身，好掩人耳目，而且徐溪眠还想着等左易左护法回来，确认教中没有中了惑心蛊的人再走。
　　傍晚时分果然等到左易带队的人马回教，盘查一番没什么大事以后，左易揽过徐溪眠，不是很恭敬地揉了徐溪眠的脸一通，感慨道：“小红绡的缩骨术还真是出神入化啊，这么逼真，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小公子被卖进我们血焰教了。”
　　左易年纪也不大，据说曾经是个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家中一朝败落，从皇都一路流落至此地，性子却没因为那些经历大改，还是一幅风流浪子的模样，对徐溪眠也从来是几个护法中态度最不客气的。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一股子寒气从后背袭来，徐因醒满目不悦，正面如寒霜地盯着他。
　　左易下意识放下了捏着徐溪眠脸颊的手，他从内息和气质中分辨出另外两个陌生面孔中一个是裴无籍，便指着徐因醒问徐溪眠：“这位，就是教主的哥哥？无妄大师？”
　　明光楼前的事情，六大门派的人都在，江湖豪杰也有不少，尽管是一群小辈，但那消息传播的速度可谓迅疾，他在外接到召回信号之前就对这件事有所耳闻，说是已故的徐大侠两个儿子鬼混在了一起，不知廉耻、败坏徐大侠英名云云。
　　徐溪眠刚点头，徐因醒就自己走上前来，插进徐溪眠和左易之间，阻拦了左易的视线，态度客气得十分不自然：“正是在下，不过在下已经要还俗了，左护法不必如此客气。”
　　裴无籍在一旁冷哼一声，左易则干巴巴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这期间还等来了郑绍的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件，说是黎远山已经找到，局面也在把控之中，暂且安全，他们目前的计划是先不戳穿假的黎远山，静观其变，看看能否将背后的那帮人一网打尽。
　　而徐溪眠回了一封关于缩骨术破解之法的密信。他与秋桂和待在教中几十年的老人谈过，教中人员往来频繁，每年进进出出的人有许多，而上任教主是个只爱男人不爱江山的痴情女子，自打认识了红绡那位渣爹之后常年不在教中主持大局，他们也说不清谁有可能接近她从她那里偷学缩骨术。缩骨术已然流落在外，又事态紧急，徐溪眠同他们商议过后，决定将破解缩骨术的方法告知郑绍等人，好有所防备。
　　徐溪眠至此彻底放心下来，这件事如果顺利，没准等他从苍梧山回来，一切都解决好了，他只需要静候结果，如果想，甚至可以不必见他那所谓的爹娘，全部交给六大门派处置就可以；就算不顺，也不会折腾到难以挽回的局面。
　　夜里他和徐因醒裴无籍三个人动身前往苍梧山，因为他眼睛看不见，又想早些赶到，没有选择坐马车，而是直接牵了两匹马，他和徐因醒同骑一匹。
　　徐因醒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道路两旁是蝉鸣与草木清香，令徐溪眠感到十分安心与平静，甚至觉得即便此行没有任何收获，能和徐因醒这样拥有再一次亲密的时光，也挺不错了。
　　上一次与徐因醒同骑，是在送萧漾去扶摇山的路上，这次，是在去苍梧山的途中。
　　徐因醒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身，扯着缰绳，热烫的呼吸扑打在颈边，中和了初夏微凉的夜风。
　　或许是夜里赶路怕不安全，也或许是两人同骑不太方便，他们的马跑得不快，能听见裴无籍在他们前面，已经远远领先。
　　“在想什么？”徐因醒突然低声问他。
　　徐溪眠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上次我们这样一起送萧漾去扶摇山，已经是七年前了。”
　　“七年前？”徐因醒声音听起来有些不高兴，“八年四个月了，你根本不记得。”
　　徐溪眠哑然，前几个月是徐家被灭门的忌日，而他们从临安回来在家中到那天之间还曾有过一段你追我赶的时日，确实远不止七年。
　　“算了，”徐因醒很快又说，“以后天天出门都可以这样，‘上次’就是‘昨日’，好不好？”
　　不可否认，徐溪眠有被徐因醒哄到。他没有说好还是不好，只是回头找徐因醒索吻，徐因醒低头含住他的嘴唇。
　　气息交缠，徐因醒勾着徐溪眠的舌尖舔舐，呼吸声渐渐加重。
　　直到经过一处颠簸，两人才终于从这个激烈的吻中抽离出来。
　　“别再勾了，”徐因醒哑声在徐溪眠耳边道，“等下该撩拨出什么了。”
　　徐溪眠笑起来，迎着自由的风，深深吸了口气。
　　他和徐因醒现在这样，好像已经没什么隔阂，和好如初。可徐因醒怎么想的他不知道，自己心里却十分清楚，无论是分开了整整七年，还是曾经他追逐着徐因醒而徐因醒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都可能成为他们一起走到最后的阻碍。
　　现在的和谐与温情，不过是因为他的生死安危迫在眉睫，有了这一层阴影笼罩，任谁都要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时光，不敢因为旁的事情浪费分毫。
　　他时刻都想亲吻徐因醒，想抱他，也想被徐因醒抱着，想要做快乐的事情，想要肌肤相贴永远不分开。
　　可这些，都不妨碍徐溪眠怕了徐因醒的反复无常。徐因醒说他很早就爱着徐溪眠，但他爱人的方式如果是忽冷忽热，徐溪眠难以接受。
　　如果此行可以治好他的寒毒，徐溪眠想，他不会再因为无法直面当年过分卑微的自己而不敢追忆那段往事，他一定要亲口问问徐因醒，为什么他都做到那种地步，徐因醒却还能忍心叫他一次次难过伤心。
　　作者有话说：
　　裴无籍：切，只要我跑得够快狗粮就追不上我。
　　dbq无籍，让你受苦了

83 南越
　　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徐溪眠三人花了整整七日才抵达南越地境，马儿实在疲累，已经难以再行，进入南越，裴无籍便找了一处地方将马匹给寄养了，改为步行。
　　南越气候湿热，物产丰饶，瓜果一类尤甚。徐溪眠这次身体确实比以往孱弱，几日奔波下来脸上疲态很重，身子也软绵绵的，脚步虚浮。徐因醒买了些汁水丰富的瓜果给徐溪眠解渴，兀自眺望着近在眼前的苍梧山。
　　苍梧山在南越与东原的交界之处，乃是一座峰群，其中最为高耸的名为苍梧，整个山界便也以此命名。本来从东原亦可进入苍梧地界，但苍梧峰群在东原交界处最为陡峭锋利，悬崖峭壁，深潭寒渊，十分难行，因而是绕道南越，从南越境内再去苍梧。
　　裴无籍走到徐溪眠另一边，不动声色地遮住太阳，问徐因醒：“我们是先歇息休整之后，明日再去苍梧，还是今日一鼓作气？”
　　徐因醒低头看看状态不是很好的徐溪眠，回道：“还是先休息一日，明早动身吧，顺便在此地探听一下风声。”
　　因为看不见，徐溪眠吃得满脸都是，闻言撸起袖子擦了把嘴，站起来，和他们说：“不用管我，我还能撑得住，早些找到玄阳子不是更好吗？”
　　徐因醒看着他，抬手擦掉他脸上没弄干净的瓜果汁水，说：“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此地是与苍梧接壤的湛水县，人口稀薄，条件也很落后。但据裴无籍而言，这里民风比较淳朴，不像南越其他地方比较抵触外来人，不用那么警惕，也好打听消息。
　　县内只有一家客栈，看得出门庭冷落，因此店小二一见着人便热情地迎上来，好茶好水地招待。
　　徐因醒要了两间上房，又叫了热水和干净衣物，回房给徐溪眠洗澡。
　　徐溪眠如今诸事不便，吃穿用行都是徐因醒一手负责，连小解徐因醒都非要一路跟随，给他宽衣整理，早没了一开始的羞怯与扭捏。
　　徐因醒把水温调好，开始给徐溪眠脱衣服。
　　这几天赶路，又是夏日，身上味道不是很好闻，衣服都脱光了之后，徐溪眠要自己进浴桶，徐因醒二话没说，双臂举着他，像抱小孩儿一般一把把他抱起，轻轻放进温热的水中，很清楚他在想什么似的，“我们都脏，谁也别嫌弃谁。”
　　徐溪眠捧着水不说话了。
　　徐因醒拿毛巾给他洗了把脸，忍不住说：“这几天累坏了吧。”
　　徐溪眠摸了摸自己眼底，“是不是很丑啊？”
　　徐溪眠如今的模样比他自己原本的样貌确实说不得是好看，不过徐因醒知道徐溪眠一向挺在意自己的外表，也很臭屁，现在这样患得患失，看着挺可怜的，哄他说：“不丑，我比较丑。”
　　徐溪眠被他逗笑，手在浴桶里不断玩着水。
　　徐因醒给他洗手臂，又擦过胸前。粗糙的毛巾擦过那处，徐溪眠听见身边人呼吸一重，自己也被那疼痒的刺激给弄得几乎战栗。
　　热水氤氲，晃荡的明水之下，徐溪眠白皙笔直的长腿清晰可见，面颊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的，娇嫩可口。
　　徐因醒喉结滚动，毛巾丢进水中，一手覆在徐溪眠的胸膛之上，一手轻捏徐溪眠的后颈，迫使他抬起头来，俯身吻了下去。
　　—
　　……
　　-
　　结束之后已经是傍晚，裴无籍冷面等在楼下大堂的餐桌上，见徐因醒牵着徐溪眠下来，没什么感情地觑了他一眼。
　　如果徐溪眠能看见，这会儿多半会感到难为情，但徐因醒不会，只当做没看见，泰坦自若地扶徐溪眠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放进手中，若无其事地问裴无籍：“点菜了吗？”
　　裴无籍没回他，只叫来店小二。
　　点了几道菜，徐溪眠趁小二上来斟酒的时候故意伸出手来左右摸索，打翻了酒壶。
　　徐因醒忙给他擦拭手上溅到的酒水，裴无籍对店小二道歉：“抱歉，我家公子眼盲，还请海涵。”
　　店小二哪曾遇见过这等礼数的外来客官，打翻了酒壶不是先怪他笨手笨脚就算好的，居然还来给他道歉，一时间有些感动，忙道：“没事没事，不打紧的。”
　　他看见徐溪眠动作生疏，不免疑惑，南越人直来直往，他心有惑便直接问道：“这位公子连饭都喂不到嘴边，莫不是失明没几日？”
　　徐因醒佯装诧异地看看他，又神色凝重，说：“实不相瞒，我家公子确实失明不久，乃是中毒所致。”
　　徐溪眠这时恰到好处地朝小二那个方向强颜欢笑，看着叫人心生爱怜。
　　“我们此行南越，便是要找到解开这毒的法子，治好公子的眼睛。”
　　店小二同情地看着徐溪眠，劝慰道：“南越确有不少能人异士，偏门偏方，小公子不必忧心，肯定能治好您的眼睛。”
　　裴无籍脸上愁云密布：“可是，我们对这毒却一无所知，不知该往哪里去拜访名医。”
　　“客官如不嫌弃，不如同我说说？我虽然知道得不多，但南越哪里有善治什么病症的大夫，可能比你们要了解一些。”
　　等的就是店小二这句话，热菜上桌之后，裴无籍请他坐下一同吃喝，他一开始不肯，劝了几句还是坐了下来，看得出对他们印象不错。
　　蛊毒乃是朝廷禁忌，不可在外妄言，否则一经上报便受惩罚。南越人内部对此心知肚明，互相谈论，绝不会有人不识好歹去揭发，但对于外地人，他们口风十分紧。
　　当初闻颂来南越探听之时，是一路仗着花言巧语和那张俊脸蒙骗南越女子才艰难得到些隐秘的消息，但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一些根本不重要的蛊虫信息，比较少见且诡秘的蛊虫根本难以撬出半个字。
　　裴无籍自然更懂这些，虽然他是孤儿，又一直在苍梧山玄阳子身边长大，没有背景能知晓几百年前南越人民世代相传的那些有关蛊术的秘闻，但对这种风气却很了解，因此并没有打算同直说那是蛊毒引起的眼盲，只道：“我们公子乃是江南淮水边一户书香门第的小儿子，自幼苦读诗书志在考取功名，上个月同其他公子们一同出门参加什么游园会，回来之后没几天便浑身发冷，遍请江南名医也没能诊断出病因，后来生生捱过酷寒，大家都以为公子自己痊愈之后，公子的眼睛却又突然……”
　　店小二自然一头雾水，又是浑身发冷又是眼盲，实在很难把这两种症状联系到一起。
　　其实徐溪眠的眼盲，徐因醒后来猜测过，也许与寒毒无关，乃是那日在地下囚室中那只形似蜘蛛的小蛊虫所致，但由于病发巧合，恰好在寒毒发作之后，便误认为是寒毒的并发症，但如果是那只蛊虫导致的，其实也说得过去。
　　他们故意把这两者放到一起来说，便是为了试探能使这两者并发的蛊毒究竟存不存在。
　　如今店小二这般表现，这两者也许并没有直接关联。
　　他们也没指望能一下子就问出些什么有用的东西，因此也没有失望，只是继续说下去：“中原的大夫有名气的我们也都求访遍了，依旧没能治好公子的眼盲，老爷听闻南越名医也多，便让我们护送公子前来寻访，希望能治好公子吧。”
　　店小二突然间反应过来，问：“既然是不明病因，几位客官怎么又说是中毒导致的眼盲呢？”
　　徐因醒不动声色地挑眉，装作讳莫如深的模样，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裴无籍。
　　裴无籍配合他，也面有肃容，这时徐因醒给店小二使眼色，眼睛时不时瞥向徐溪眠，说道：“大夫说也许是中毒，但不能确定。”
　　裴无籍则在徐因醒出声的时候佷轻地贴近店小二，小声说：“公子非要说自己是被人下了毒虫，但我们都知道，毒虫早灭绝了，怎么可能呢。”
　　店小二看着他们这样，一下子就明白了。
　　恐怕这两个护卫也并不真心愿意劳神劳力给失明的小公子走遍南越寻访名医，只是碍于身份和命令不得不来，并且还觉得小公子异想天开，如今不过是在哄他罢了。
　　果然徐溪眠在徐因醒说完那句，马上很生气地说：“肯定是中毒！怎么不是，就是因为那个混蛋往我身上扔的虫子咬了我一口，我后来才变成这样的！有虫子还在我身上乱爬，我都能感觉到！”
　　说着，他眼角泛红，一双清澈却失神的眸子里起了雾，蓄满泪水，“你们都不相信我，爹也不信……”
　　徐因醒一下子慌了，又惊又怕，好像生怕徐溪眠再说出什么有关蛊虫的话，叫他们受牵连，忙好言好语地开始劝他。
　　裴无籍则一脸尴尬地把店小二拉到一边，给了些碎银子，抱歉地说：“对不住，小公子以前不是这么骄纵且……胡思乱想的性格，可能失明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总是胡言乱语。关于毒虫的事……还请这位小哥保密，别去告发我们，我们也是给人当差的下人……”
　　店小二捏着手里的银子，一脸为难，嘴巴嗫嚅着，看看失声痛哭的徐溪眠，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大哥，您家公子也许并不是……并不是胡言乱语。”

84 炉鼎
　　徐因醒牵着徐溪眠回到厢房，约莫半个时辰以后，裴无籍才上楼，轻轻扣响了房门。
　　徐因醒开门放他进来，就听徐溪眠问他：“打听出什么东西了吗？”
　　裴无籍坐到茶桌前，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下，擦嘴的时候眼神复杂地看了徐因醒一眼，脸色不是很好看，对徐溪眠说话的时候语气却还算正常：“他可能也不好说得太多，但可以看出来，他知道的却不少。”
　　“他先问我你说的那只虫子的样貌，我按照你告诉我的，给他描述了一遍，他立马就问你有没有出现过别的症状，并且眼神突然间变了，好像不太敢说一样。”
　　徐溪眠皱眉，暗觉不妙，“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只说你曾经失忆过一阵子，但不确定是不是在装神弄鬼好让大家相信你，多的就没说了。”裴无籍神色依旧凝重，“我怀疑这句话让他起疑心了。此前你中蛊的症状十分强烈，如果他真的知道这种蛊虫，心里就明白我们没有说实话，否则如此剧烈的反应，我们不可能会不知道。”
　　“无碍，”徐因醒声音平静道，“我们就是来弄清楚这些事情的，能知道一些是一些。他最后是怎么说的？”
　　“他说那蛊虫是南越最平凡的蛊虫之一，只有毒性而没有寄生性，只要能解除当时那虫子在你体内留存下来的毒素，眼盲就能痊愈，别的不必担忧。”
　　徐因醒冷笑一声：“最平凡？如果最平凡的蛊虫就能让人失去神智饮血为食，他们恐怕早脱离控制自立为朝了。”
　　裴无籍沉吟着点头，“他说这段话时显然有些遮遮掩掩，不像他之前表现得那么热心。他还说，这毒侵蚀全身，恐怕不止眼睛，再过一段时间，五官都将一一毒发，最终窒息而死。”
　　徐因醒难以相信地垂眸看了徐溪眠一眼，面有愠怒，“这话你怎么不早说？”
　　裴无籍：“早说晚说有什么区别，而且未必是真的。”
　　这时，徐溪眠却轻轻摇了摇头，张开嘴巴伸出一点舌尖，道：“是真的，今日用饭时，就觉无味，当时没有细想，现在看来，也许就是他所说的，挨个儿毒发了。”
　　裴无籍猛地从木椅上站了起来，“我去找他！”
　　“等等——”徐溪眠叫住他，“不用着急，从失明到失去味觉，足足有十日，还有口耳鼻呢，应该还没那么快死。”
　　徐因醒蓦地捏紧了他的手心，徐溪眠感觉到他的指尖颤抖。
　　他轻轻捉住徐因醒的手，安抚性地顺着手指摸下来，最后同他十指紧扣。
　　裴无籍站在那里，眼神焦灼，“若是越到后期毒发速度就越快该如何？”
　　徐溪眠说：“不是还有你们吗，现在我们也就在南越，难道还怕治不好不成。”他语气无波无澜，说着自己的生死如同谈论天气，浑不在意，最后甚至笑笑，“肯定能治好的。既然他一个店小二都知道这么多，南越必然有人能治这蛊毒。”
　　裴无籍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已经是烈火焚原，可眼下他们处境被动，全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寒疾之事必然要搁置，眼下解开另一种蛊毒才是迫在眉睫。
　　徐因醒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时突然开口问道：“你……传闻中玄阳子确确实实不懂蛊术？”
　　玄阳子乃是中原人，徐因醒也向裴无籍确认过这一点，而且据裴无籍所言，他们所住的那座山基本上就是最靠近东原地带，悬崖峭壁最为险峻的那座山，且山中寒冷，蛊虫无法生存，玄阳子亦从不下山，对南越蛊虫一类的东西确实从未有过了解。
　　裴无籍知道他是寄希望于他师父，可如今如果上了苍梧山去找他师父，万一他师父束手无策，或者甚至根本不愿出手搭救，再从苍梧山上下来，到那时徐溪眠恐怕命不久矣，白白浪费时间，更何况他从小到大的的确确没见过任何一本有关蛊术的秘籍，也没有听他师父说过关于蛊虫的一个字。
　　裴无籍点头，“他是中原剑客，我们不能赌他能解蛊毒，万一不行，那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三人心知肚明。
　　徐因醒下颌线紧绷，对徐溪眠道：“你先休息，我和裴护法出去办点事情。”
　　徐溪眠好像没有多想，只说：“先别打草惊蛇，我觉得他倒不像坏人，最多不过是没完全说实话罢了，也许在等我们坦诚相告。”
　　徐因醒最后看了他一眼，同裴无籍出了门，确定徐溪眠无法听到之后，立刻问裴无籍：“可你那师姐，显然善用蛊术，你们的师父会不知道这一点？他会什么都不懂？”
　　裴无籍皱眉看着他：“你先冷静一点。她会蛊术这一点，就连我也是发生这些事以后才知道，我师父确实有可能不知情。”
　　徐因醒眉目冷厉，“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徐溪眠的父亲又是谁？你们难道一无所知？你不是从溪眠一出生就认识他吗？”
　　“他父亲我确实从未见过，师姐……她怀有身孕的整个期间，从来都是独身一人，而且……”裴无籍难以启齿似的，也有些生气，“这些到底和君迁现在中的毒有什么关系？我们当务之急是先解开蛊毒，保他性命！”
　　徐因醒冷冷道：“他这蛊毒正是你师姐下的，你说我为什么要问你们这整个门派？”
　　裴无籍对天起誓，“别的我不敢说，方才所言若有半句虚假，便叫我不得好死。”
　　徐因醒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知道裴无籍之前对着徐溪眠隐瞒了一部分，问他：“店小二还与你说了什么？”
　　裴无籍看他一眼，把方才在徐溪眠面前没有说的话告诉了徐因醒，“他说，君迁身上鲜血的味道，很像一种人。”
　　徐因醒眼皮跳了下，问：“什么人？”
　　“药人，我听说过，南越人练功的采补神器，以活人为药，用中原人的说法——是炉鼎。”
　　作者有话说：
　　车章明天更吧害，今天累了（绝不会承认是自己想写）

85 劫掠
　　炉鼎。
　　两个字把徐因醒砸得愣在原地。
　　其实不是没有预兆。
　　徐溪眠说性欲可以让他从寒疾发作中迅速抽身，然而每一次这样解决之后，他的身体便亏损得更加厉害；他身体越来越瘦弱，很容易被得到他的人拿捏，变得方便侵犯；他的血是苦涩的，体质生来与常人不同。
　　可即便如此，这些证据要证明徐溪眠是一只炉鼎，也太过牵强。
　　徐因醒没有办法相信，更不愿意相信。
　　“……怎么证明？”他恍惚中找到自己的声音，望向裴无籍。
　　裴无籍也沉默着，好一会儿说：“药人的典故我道听途说过，不确定真伪。但这类人一般都是女子，没有男子为药人的先例。而且药人的淬炼分为天生与后天，天生的药人乃是祖辈上有人以后天的法子淬炼成功，并成功以母体孕育女性后代，才能药脉不断，代代相传。后天的却是要从小经受千百种蛊虫与药材的侵浸，耗费时间金钱巨大，拿来被练药的人甚至可能中途经受不住而死。
　　“”因此，很少有人会选择后者，天生的药人便成为被掠夺抢占的珍稀资源，得之，修习内力时便可事半功倍，进步神速，甚至有人能一步登天。”
　　“可是……”裴无籍迟疑着，像是在回忆，“师姐她，并不是药人，而且君迁是男子，按传闻所说，就算师姐她是炉鼎，也不该遗传到君迁身上。”
　　徐因醒默默听着，这时说：“也不太可能是后天。我娘虽是南越人，但溪眠从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我从未见过你说的那些东西。况且，”他顿了顿，告诉裴无籍，“我也并没有感觉到内力有所精进。”
　　裴无籍隐秘地咬了咬后槽牙，说：“毕竟他说的话无法尽信，或许是假的。”
　　徐因醒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开口道：“那今夜便如此吧，溪眠身上的蛊毒需得尽快解开，静候一夜，若无人找来，我们明日就动身去寻蛊医。他们南越弄出来的害人东西，不把人治好……”
　　他后半句话没说完，但眼神阴戾，让裴无籍无端后脊发凉。
　　-
　　月色如水，沁得徐溪眠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本不是能沉下心来坐得住的人，如今眼睛看不见了，心倒是静了不少，端坐在房内乖乖等着徐因醒，也没觉得无聊。
　　南越的夏夜照理说不该这么冷，徐溪眠心下诧异几分，竖起耳朵专注听着动静，也只能听见徐因醒和裴无籍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谈话。
　　他心里有数，多半是又有什么他不能听的内容了。
　　不过他早就不计较这些了，无论怎样，这两人总归是盼着他好才瞒他一些事情，人生在世，未必要将所有事情都了然于胸，徒增烦扰。
　　比如他亲生父母这件事，生他却不养他，不仅不想养，还想着要伤他性命，都说虎毒不食子，他那父母的心肠或许比豺狼虎豹还要狠毒吧。
　　这么漫无目的地想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身边没有人而自己看不见的时间有些不好过了，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念徐因醒，很想让徐因醒赶快回来好抱着他睡个觉，因为真的很累了。
　　徐溪眠渐渐困起来，眼皮上下打架，昏昏欲睡。
　　头越来越重，他身子猛地往一边栽去，却没有倒在榻上，而是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给带进了怀中。
　　徐溪眠闻到一股不太寻常的香气，可这时他已经无力分辨，脑袋很晕，手指没有力气。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推开抱住自己的人，可最终却像小猫挠痒痒一般落在那人衣襟上。
　　一只骨感分明的手圈住他的手腕，那人轻笑着，胸腔颤动，“这么急着投怀送抱？不愧是天性淫秽的炉鼎……”
　　徐溪眠彻底失去了意识。
　　-
　　徐因醒走到拐角处脚步猛然一顿，瞳孔骤然紧缩。
　　他飞身到房间门口，推开木门，只看见空荡荡的床榻，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空气中弥散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徐因醒紧咬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地看着茶桌上那张鬼画符一般的字条。
　　汉字歪歪斜斜，徐因醒隔着那字都能感受到对方挑衅的意味。
　　“他是我的了。”
　　房内寂静无声，死一般的静酝酿着压抑而浓重的戾气。
　　徐因醒拔剑出鞘，寒光乍现，长剑猛地劈开了那张木桌，纸条碎为齑粉，剑身映出了徐因醒满含杀意的眼。
　　-
　　徐因醒和裴无籍提剑下楼时，楼下已经空无一人，苍蝇在油腻腻的桌面嗡嗡作响，恶心又烦人。
　　徐因醒健步如风地冲出客栈之外，便见黑压压的一群乌帽人围着客栈，手中举着火把，映照着他们那阴森冷怖的脸。
　　人群之中，一个身形格外高大的男人面含笑意地看着他们，拊掌乐道：“我道远来贵客是何方神圣，原是玄阳子的高徒和七星剑阁的大公子，实在是稀客。”
　　徐因醒冷眸相对：“徐溪眠呢？”
　　那人一耸肩，装模作样看看四周，“我可没见到什么徐溪眠，你们看见了吗？”
　　人群中爆发出嘲笑，徐因醒攥着剑柄的手暗自用力。
　　“——不过，”他拖长了语调，戏谑地说，“倒是瞧见一只貌美勾人的炉鼎。”
　　怒意与恨意齐齐暴涨，徐因醒长剑迅速飞起，一道剑光划破夜空，以迅如流星般的速度急疾朝那男子袭去！
　　平地起风，风声里预告着杀意。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那柄剑光刺进男子眼底，他反应已经很快，然而颈边依旧见了血。剑光停在颈侧寸许，他长指死死夹着剑身，指骨都暴凸而起，激荡着剑身发出颤抖的嗡鸣。
　　如果不是避得足够快，此刻他已然是尸首异地了。
　　蝉鸣空寂，四下的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肉眼几乎捕捉不到那一刻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从心底为那可怕的一击情不自禁地生出寒意。
　　如果是他们，谁能在这一剑下活命？
　　“我再问你一遍，徐溪眠呢？”徐因醒冷冷注视着面前的男人，眉眼冷峻，眼底却透露着一种崩溃边缘的癫狂。
　　在这种时刻，男人居然还能笑出声来，他眼神变得贪婪而放肆，看着徐因醒这幅神色，觉得很有趣一般，更要以此为乐，舔舔嘴唇凑近徐因醒耳边，“炉鼎落在一堆习武的男人手中，还能有什么下场？你不懂得使用他，我们可以帮忙。”
　　徐因醒目眦欲裂，眼角泛红，捏着剑柄的手指咯咯作响。
　　“想杀我啊，杀了我你会后悔的，”男人笑着，“我死了，那个炉鼎也别想活。五官一一毒发，加上之前受过暴烈之痛，如果我没记错，整个南越，只有我，可以解这种蛊毒。至于什么寒毒，更是不在话下。”
　　“他在我这儿，顶多被肏得辛苦了些，好歹性命保得住啊，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昨天鸽子了，实在抱歉，周三补上。最近有考试，可能更新不定，尽量一周万字，下下周恢复正常。
　　不是炮灰攻，和好之后不会乱搞的。

86 暴虐
　　裴无籍把手按在自己的重剑之上，心弦紧绷。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透过缩骨术易容后的相貌看穿他们的真实身份的，但他知道一件事，面前这人，恐怕没命可活了。
　　他早亲身体会过徐因醒这人对徐溪眠的偏执与疯狂，这等污言秽语无异于是在反复触犯他的逆鳞，他不发疯大开杀戒他便不是徐因醒了。
　　徐因醒后背线条僵硬，似乎为这句话微微怔住。
　　对方觉察出徐因醒的动摇，指间用力，微微推开锋利的剑身，暂时离开危险区域。
　　百里长风的手指已经森然见骨，疼得抽搐，面上依旧是那副胜券在握的神态，“徐兄想得开就行，放心吧，我不会让别人碰他的，此等珍宝，鄙人必定好生照料，不会叫他受委屈的。”
　　他皮笑肉不笑，脸上一副虚伪姿态。
　　炉鼎落在有心人手中，莫说好生对待，不被玩死都是运气好。在场的乌帽人对此心知肚明。
　　或许等他们少主玩腻了，功效也散尽了，还能丢给他们用一用。毕竟，男性炉鼎百年难遇，这个更是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就算被玩坏了，能尝个味道也是好的。
　　眼看着两人都没有什么发作的迹象，百里长风心中更有了几分把握。
　　他本来是打算将这几人一网打尽，玄阳子同他有杀父之仇，只可惜他遇不见也胜不了玄阳子，拿他徒弟开刀也不错。
　　而徐孟河，几十年前杀死了他们教中唯一具有繁衍功能的药人不说，还盗走了仅剩的药人血脉，他们一族如今没落成这幅模样，徐孟河功不可没，他怎么可能不恨徐家。传闻徐孟河全家上下惨遭灭门，他还曾可惜没能亲手弄死徐孟河呢，正好徐因醒送上门来，免得他好找，
　　可现如今看来，徐孟河那个道貌岸然的小人教出来的儿子还算有些本事，况且那边还有一个裴无籍，他就算有把握和徐因醒打成平手，手下这群废物也未必赢得了裴无籍。
　　“你说，”徐因醒立在原地，神色晦暗不明，冷冷地开口道，“只有你能解他身上的蛊毒。”
　　百里长风愣了愣，下意识地点头。
　　徐因醒突然佷轻地笑了下，就在下一瞬间，他猛地暴起，长剑劈来，百里长风心下一惊急忙闪避，然而噗呲一声撕裂的巨响，热血飞洒，溅了他满脸。
　　血腥味弥漫，百里长风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看着自己脚边那两个已经不能称作是尸体的肉块。
　　脑浆涂了满地，离百里长风最近的那个人被徐因醒的剑生生劈成了两半，其中半张脸眼睛看着百里长风的方向，血肉模糊。
　　人群中有人发出惊怖的尖叫，绝大部分人难以控制地后退数步，面上尽是惊惶畏惧。
　　徐因醒提着剑，神态轻松，通身雪白，与那柄长剑之上不住往下滴溅的血色形成鲜明对比，他嘴角噙着一点令人胆寒的笑意，“这么说，别的人我可以随便杀了？”
　　裴无籍目光沉沉地看着徐因醒那一招毒辣残忍的杀招，心中也有些不寒而栗。
　　他见过徐因醒发疯，但还没到失去理智和人性的程度，可如今的徐因醒，哪里还有半点“人”的样子。
　　他如同野兽豺狼，又似修罗恶鬼，眼中除了杀戮与血腥，再没有旁的东西。
　　徐溪眠不在了，他那层伪装自己的皮也扒干净了，或者说，徐溪眠就是那张他伪装成人活在世间的面具。
　　百里长风捏着剑柄的手微微发紧，就在他犹疑得说不出话的片刻，徐因醒手起剑落，再度削去一人面首，眼睛死死盯着他，“我最后问你一遍，徐溪眠呢？”
　　百里长风终于反应过来，拔剑出鞘，大叫着：“给我上！”
　　然而待他冲出几步之后，才发现手下几乎全都立在原地，甚至连剑都未曾拔出来。细看之下，这些人面如土色，小腿肚颤抖着，面面相觑。他们中除了百里长风，几乎都被徐因醒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无一人敢身先士卒。
　　徐因醒那残暴的一剑实在太过有冲击力和威慑力，即便他们本来可以围困住两人，经此一招，人人自危，怵得双腿都在发软，哪还有胆量上前去招惹徐因醒，生怕第一个冲出去的轻易成为他剑下亡魂。
　　百里长风咬牙切齿，长剑直刺徐因醒而去。徐因醒挥臂飞剑拦击，两柄剑在空中相遇，发出激越清亮的声响，火光四溅。
　　这时人群才终于动起来，拔剑纷纷一涌而上，裴无籍取下背上重剑，飞身迎击。
　　那一剑格挡震得百里长风手臂酸麻，他手中的剑乃是玄铁锻造，削铁如泥，照理说早该将徐因醒手里这把破剑给拦腰斩断，如今却反被震得虎口发痛，不觉更加懊悔今日平白招惹了徐因醒。
　　“我听闻你已出了家做了和尚，手法如此毒辣，杀人不眨眼，也不怕遭了报应！”
　　徐因醒自嘲地冷笑一声，剑尖下挑，攻向百里长风腰际，“报应，我早受过了。谁想让我再遭什么天谴报应，我就杀谁。”
　　他唯一的软肋，除了徐溪眠，再无他人。
　　百里长风飞身闪过这一剑，冷眉望向徐因醒：“好大的口气！”
　　徐因醒不给他丝毫喘息的余地，手臂疾抖，长剑在空中画圈疾闪而来，“废话少说，你既然敢把主意打到徐溪眠头上，那便……”他神情阴冷，一字一句都像是凝着寒意与杀气。
　　百里长风也憋着一口浊气，这三人自打进了南越边境，他便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心中早谋划好了要如何部署今日的计划，如何将炉鼎抢到手，再把另外两人活捉，折磨到生不如死，可如今形势大乱，炉鼎抢回去了又如何，今日若是折在此处，真是得不偿失。
　　可眼前人武艺高超，且武学颇丰，光他认得出的许多招数就是少林派几百年来威震江湖的绝学，寻常人一生只领会其中一种便已是当世高僧，徐因醒却在短短几十招中，掌法、拳法、腿法、剑法，无一不用无一不精，更有一些他见也没见过的招数，怕是那些和尚们压箱底的绝活了。
　　他沉气丹田，内力蔓延四肢百骸，长臂伸展，长剑随着动作飘忽不定，看似是一招缓慢无奇的起势，下一秒，长剑嗡鸣，走势随着他的动作越发诡谲奇特起来。
　　徐因醒冷眼看着这邪门的剑法与路数，凝神定心，长剑直刺，以最直白的一招剑法朝百里长风攻去。
　　剑尖已至，百里长风分明上一秒还在剑刺之处，一阵诡异身法变幻之后，飘忽着闪开徐因醒的剑，反身递剑而出，看似是朝徐因醒的剑身挥拦，徐因醒正欲往回退守，剑风却眨眼之间追至腕间，他心中一凛，感受到危险的身体下意识松开长剑以更快的速度回撤，果然那飘忽无影的长剑横劈过徐因醒手腕下方，险险地擦着皮肉切断一截衣袖。
　　徐因醒脚下勾回松落的长剑，重新握剑的一瞬间听见裴无籍在他身后冲他道：“那是无影剑法，所见皆虚影，小心！”
　　徐因醒心中了然，长剑从眼前横过，他咬破手指，从剑柄出抹开一抹血，直至剑尾。长剑金光大盛，俨然又被徐因醒淬成达摩剑。
　　百里长风眼睛瞪大了地望着那把金色梵文加身的剑，声音越发急了几分：“徐因醒，为了一个炉鼎斗成这样，值得吗？不如我们各让一步，你要是后悔没能发现他是个炉鼎，错失良器，我们可以合作，我告诉你破鼎采补的法子，你把他与我共享，你要是单纯爱美人，我南越比他好看的男子女子也不是没有，我一定把最好看床上功夫最好的给你送去，如何？”
　　徐因醒眼神冷漠，一脚跃起，尘石飞扬，以迅猛之势转眼间飞至百里长风身前，当空劈开夜风，威势摧枯拉朽，毁天灭地。
　　“我只要他一个。”
　　徐因醒的声音宛如中天佛语，盖在百里长风鼓鼓胀痛的耳膜之上。
　　他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在那大盛的金光中瞳孔紧缩，下意识的求生本能让他反应迅捷地往旁侧滚避，只听声威震天的巨响在那处爆起，飞沙走石尽数砸开，百里长风艰难挥开尘土，再起身时却发现另一剑紧随而至。
　　达摩剑中这一招剑风强劲，剑势磅礴浩大，根本不是他那无影剑法可以躲避的，无论是虚影还是实体，在这一剑前皆是虚无，一视同仁地被压迫被攻击，名为，“众生平等”。
　　百里长风未曾见过达摩剑，却也能从逼人的剑意中感受到这一剑的威力，避无可避，他强行抬剑，当地一声同达摩剑正面迎击。
　　单臂根本难以支撑这一剑的力度，百里长风面色涨红，分离抬起另一手，竟是直接以掌心血肉强行捉住剑刃，两手拼命阻拦。
　　掌心割痛，血沿着手臂流淌，剑身逐渐发出难以支撑的嗡鸣。
　　不过数秒，只听“噔”地一声响，勉强坚持的剑断成两半，金色长剑势如破竹往下劈砍——
　　剧痛席卷全身，百里长风捂着左肩疯狂嚎叫，几乎晕厥。他的左臂躺在一边，自己因为抽痛而在地上左右滚动，如同烂蛆。
　　徐因醒冷着脸收剑归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脚踩上他血流不止的左肩，问：“现在，你知道徐溪眠在哪里了吗？”
　　作者有话说：
　　哥哥不是好人，应该不会有不知道的吧，杀人不眨眼的。

87 虫潮
　　“啊啊——！！！”百里长风捂着左肩，痛叫声撕心裂肺，整个人痛到抽搐，声音都在发抖，“知道……知道！我、我知道了！”
　　徐因醒眼神冷漠地看着他，足下用力，薄唇轻启：“那他在哪儿呢。”
　　“在……在一个地方，很、很安全，我…我带你去！”他抽痛着勉力道，此刻性命全在他人手中拿捏，他即便心中再恨，也不得不低声下气。
　　左臂上的剧痛让他神智都有些不清醒，可求生的本能却让他强撑着同徐因醒虚与委蛇。
　　徐因醒自然不会那么简单就信了他，俯身点了百里长风的穴位帮他暂时止了血，另外封住了他的筋脉，往一旁裴无籍的战场上静静观摩片刻。
　　那群人许是有些怵徐因醒，又或许是想着有百里长风在，便一窝蜂地都去攻击裴无籍，没有一个人敢往徐因醒这边凑，以至于裴无籍尽管重剑在手，依旧打得十分艰难疲倦。
　　徐因醒回身看了眼客栈，客栈招牌之上刻着一个十分不明显的符文标记，与那群人穿的乌色长衫的帽子上的标记一模一样，又往旁处几个地点瞥去，除了客栈，还有一家粮站和简陋药房也用了这个标志。
　　刚到南越之时，徐因醒便注意到这个 符号，还以为是南越的某个官定标志，用来准许商铺营业，可如今看来，这个记号表明这些店铺隶属于他们这个组织。那么如果就连南越最边缘地带的小镇都有这群人的组织存在，其余地方岂非更加难以想象？
　　这人看似是这一批人的小统领，可谁知他只是地方的一个主事还是那个组织后面最大的那个人，如果徐溪眠辗转落到其他人手中……
　　徐因醒直觉不能再等，一把揪住百里长风的衣领，问：“徐溪眠究竟在哪里？立刻就带我去！”
　　百里长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了个方向，徐因醒拎着他的后领，足下轻点，朝裴无籍丢下一句：“我先走一步，等下会和。”
　　裴无籍一剑扫开两个人，抬头略带不满地看了徐因醒一眼，暗骂两声，只好继续应付下去。
　　-
　　百里长风依旧感到疼痛难忍，他的额头布满汗液，青筋鼓起，他抬头偷觑徐因醒，正欲动作，却听顶上冷不丁传来徐因醒的警告。
　　“你最好安分些，”徐因醒甚至看也没看他一眼，“蛊毒，你尽管给我下一个，只要我没有立刻死，那横尸荒野的就是你。”
　　“反正，你不是说徐溪眠身上的蛊毒只有你能解吗？你觉得我怕不怕死？”
　　百里长风的手一僵，讪讪移开视线。
　　徐因醒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找徐溪眠上，从徐溪眠消失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带着一个大活人，没有听见马的动静，怎么都不会走得太远，应该就在附近。
　　“我说，你连他的死活都不想管，现在装什么呢？”正思索间，百里长风好像突然破罐子破摔一般地出言挑衅，“那蛊毒只有我能解，你断我一臂，真不怕我跟他同归于尽？”
　　徐因醒没理会他。他自然不想让徐溪眠因为蛊虫而死，可他更不要在徐溪眠不曾同意也不曾参与的情况下，擅自把徐溪眠当成一件物品一般，随意割让给他人，叫别人拥有他。他不愿意，徐溪眠更不会愿意。
　　如果徐溪眠也答应做这个人的炉鼎，觉得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甘愿为了活着出卖肉体，如果徐溪眠答应，徐因醒想，他也可以同意。徐因醒没有说话，在一棵视角很好的大树上停下来，往下观察。
　　“你到底是想他死了都是你的人，还是怕他活着给你戴绿帽啊，得不到就毁掉，还作出这种深情的模样，给谁看呢？”
　　徐因醒下颌线微微紧绷，带着冷意斜了百里长风一眼，后者却直直看着徐因醒的眼睛，毫无退意。
　　“继续，”徐因醒语气平淡无波，“接着说。”
　　四目相对，过了一会儿，百里长风轻轻笑了下，“难道我说错了？说不定你现在找去，他已经被扒了衣服采补，身上满是别的男人留下的痕迹，腿合都合不拢呢。”
　　徐因醒拳头攥紧了，青筋贲张，他凝目冷冷看着百里长风，半晌，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慢慢开口道：“你们是两个人吧。”
　　百里长风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徐因醒猛地抬手将百里长风撞向树干，那只断了臂的伤口截面蹭上粗糙的树皮，百里长风爆发出一声痛喊，叫声响彻云霄。
　　“声音不错，”徐因醒看着他痛苦狰狞却不带求饶的表情，“不过和方才那个人的叫法有些不一样。”
　　徐因醒方才就注意到了，如果说有人能轻而易举在徐溪眠本人以及他和裴无籍都无法察觉的情况下带走徐溪眠，那么这个人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数百招就败给他的废物。
　　况且他当时那一剑乃是七星剑中最为迅猛凶残的杀招，冲的就是一击毙命，这人却能轻易躲闪，此后又怎会那么快地败在达摩剑下。
　　从他见到徐因醒杀人惊慌的那一刹那，百里长风这具壳子之下，便换了一个人，一个贪生怕死，狡猾奸诈的废物。
　　而这个百里长风显然不怕他，也不管徐因醒会不会杀他，坚持不懈地用徐溪眠来刺激他，另一个却不敢这样做，一味求生。
　　百里长风咬碎一口利牙，阴森森地看着徐因醒，没有问为什么。
　　果然和那个蠢货废物不是一个人。
　　徐因醒站起来，睥睨着百里长风，“你和他如此不同，怎么敢随便出来招摇撞骗的？还是你自信，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现在他帮你丢了一条胳膊，痛不痛？”
　　百里长风嗤笑一声，“他那个废物，我本来就没指望他做什么，不过——”
　　草丛之下窸窸窣窣的声响渐渐变大，暗影摇晃，一种庞大的、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自四面八方而来——
　　“不过，他把你引过来了，也算勉强完成任务啊。”
　　百里长风说完这句话，不等徐因醒反应过来，猛地身子向后仰倒，一头栽进了数以万计的、形态各异的丑陋蛊虫汇聚而成的虫潮之中。它们在草丛中沙沙作响，或蠕动着身躯，或以尖足爬动，以徐因醒为中心，潮水般蜂拥而至！
　　徐因醒冷眼望着那些密集的虫子，心想：幸好徐溪眠不在，否则多半要吓得做噩梦了。
　　他此刻还算冷静，看着百里长风被那些虫子吞没，又让出来，像百里长风座下的信徒，有灵魂一般地托着他，把他送到虫潮之外的地方，自动给他让出一块空白的地域。
　　“徐因醒，看看我这些小家伙儿们能不能让你‘立刻死’呢？你的命我收下，我会好好活着，代你肏那只可爱的炉鼎的！”
　　话音刚落，虫子们一涌而上，攀上高树，朝徐因醒疾速袭来。
　　徐因醒闻到自己身上渐渐散发出淡淡的异香，正是那香使蛊虫们疯狂。可他却纹丝不动，看着下方，突然间对着某个方向微微笑了下。
　　徐溪眠衣袂飘然而动，足尖轻点，轻盈地越过虫潮，越过一切恶心、污秽、肮脏，稳稳地扑进了徐因醒怀中。
　　他眼睛上蒙着黑布，面容已然恢复成自己原来的模样，挺翘的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嘴唇很红，天生像在笑着。
　　他的手臂紧紧抱住徐因醒劲瘦的腰，轻声道：“找到你了，哥哥。”
　　徐因醒也同样抱住他，把脸埋进徐溪眠的颈窝。徐溪眠的气息令他心安，令他舒适惬意，也让他觉得自己今夜手中沾满的一切鲜血都得到了净化。
　　他没有变成怪物，也不是疯子，他只是，很想念徐溪眠，很爱徐溪眠，一刻也不能容许徐溪眠生死不明地消失在他眼前罢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赶上了，可能好多bug，请求谅解，后面会修o(╥﹏╥)o

88 小二
　　徐溪眠轻轻地抬手，抚摸徐因醒的后颈，那里的触感令他觉得新奇，就像此刻徐因醒表现出的对他的依赖感一般令他新奇。
　　徐因醒以前从不会同他这般近似撒娇的亲昵，此刻却像一只被主人家抛弃的大型犬，再次回到了渴望的怀抱。
　　只是现如今显然不是温存的时候，徐溪眠只是安抚性地拍拍他，道：“好了，先解决这些恶心人的虫子，等下再……”
　　话音未落，脚上便传来异样的触感，徐溪眠正欲动作，只听见刀剑出鞘的清脆一声，方才即便弯着腰也要死死埋在他肩窝不撒手的徐因醒在此刻几乎是单臂将徐溪眠抱起，同时另一只手以疾风般的速度挥砍一剑，剑风凌厉，一长片蠕动窸窣的蛊虫瞬间爆开汁液，尸身粉碎。
　　徐因醒沉身跃起，抱着徐溪眠来到更高处的枝干。
　　那一片死去的蛊虫很快被新的蛊虫淹没，扫出来的空地也被瞬间吞噬，底下密密麻麻尽是蛊虫，一眼望不到边。
　　徐因醒低骂一声，环着徐溪眠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贴在徐溪眠耳边道：“方才你从那边过来，没碰见虫子吧？”
　　徐溪眠刚刚站稳，他看不见下面的情况，但是耳力在这几天有了空前的提升，能够想象脚下是怎样一副蛊虫围城的瘆人景象。
　　还在客栈的时候，因为裴无籍带来的几句店小二的话，徐溪眠心中立刻便起了疑心。随后徐因醒和裴无籍外出，将他一个人留在房间内，他更是不敢放松警惕。
　　当那股若有若无，十分自然而淡薄的香气传来时，徐溪眠心中几乎是立刻警铃大作。
　　不多时，脑袋出现微微晕眩，他即刻屏住呼吸，也知晓了那香的功效，于是装作被迷晕的模样，等那人从暗处现身。徐溪眠很快被他带出了客栈，交到另几人手中。
　　那人捏着他的下巴端详良久，随后在他后脊数道穴位依次点过，徐溪眠心下惊诧，紧接着，身体四肢舒展开来。他不用看见也知道，缩骨术已然被面前这人给破解开来，他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心中疑虑正深，徐溪眠便听见那人开口。
　　“啧啧，”男人的声音轻佻又暧昧，“万里挑一的药人果真名不虚传，难怪有人说真正的美人都是雌雄莫辨的。一个男人，生成了这般模样，不胯下承欢才是浪费。”
　　药人？
　　徐溪眠仔细咂摸着这个陌生却透露着诡异的词，联系他口中轻薄放浪的言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抱着他的人没吭声，多半是这人的下属，呼吸放得佷轻，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
　　“你们将他带回去，好生看管，我去会会那两人，要是出了差错，”他顿了顿，冷哼一声，“你们清楚后果。”
　　“是，少主！”
　　三人应声，徐溪眠这时听出来，其中两个，不是客栈的老板和店小二又是谁。
　　那男人断定他是药人，又鬼鬼祟祟出现在此地将他绑走，多半也是这两人的功劳了。
　　徐溪眠一直没动静，任凭这几人轮替着背他出跑，心中纠结万分。
　　方才那人武功，从脚步声判断，多半不低，但和徐因醒比……他当然不认为有谁能从徐因醒手底下讨了便宜，可是怕就怕在，这人手底下有帮手，再就是，一个手下人都对他身上的蛊毒说得头头是道，这群人也许精通蛊术。
　　想到这里，徐溪眠故意身子往边上软倒下去，从背着他的人身上滚落在地。
　　“怎么毛手毛脚的！”徐溪眠听见“店小二”低喝，“赶快扶起来背好，人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当心少主的脾气！”
　　其余两人连胜应着，七手八脚来扶。
　　徐溪眠算是听出来了，这个店小二，表面上看起来伪装成最小的身份，其实在他们那里地位应该不低，最起码在这两人之上。
　　可是这三人身上分明都没有什么内力波动，像是普通人，不知有什么特殊的本领，叫那人放心把自己交给他们。
　　他用了些巧劲，在地上躺倒，任凭那两人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等等。”“店小二”叫住他们，脚步声谨慎而轻微地往他这边移动。
　　徐溪眠亦屏息以待。
　　“行了，”半晌，徐溪眠只听见这么一句，“我来吧，两个废物，连个昏迷的药人都摆弄不了。”
　　“店小二”语带嫌弃，径直走上前去，没给徐溪眠丝毫反应的时间，一把将他捞起，背在背上。
　　就在这时，徐溪眠手飞快攻出，欲往“店小二”后颈击去。
　　“别动。”徐溪眠听见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要想活命就听我说。”
　　他跑得飞快，明明还背着一个人，却把另外两个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方才你应该也听见了，我长话短说，你这种体质不适合再在南越待下去，要想活命就早些与你那两位伙伴会合，谁给你下的蛊你便找谁，在南越找解毒方法，只会比找给你下蛊的人解毒更难。”
　　徐溪眠身形一顿，手僵在那处，不知该不该信这人所说的话。
　　“信不信在你，”他仿佛知道徐溪眠在想什么一般，“我无心害你也无心救你，只是对淬炼药人之法深恶痛绝，不愿再见有人因此受苦。”
　　徐溪眠沉默片刻，“……药人，是什么？”
　　他倒是怔了怔，“你家那位‘手下’没告诉你？”
　　徐溪眠静默，知道他们那时必然是去躲着自己说这件事了，不由得有些无语。
　　“用中原话说，是炉鼎。”
　　平地惊雷，投石入水，徐溪眠难以置信地失声道：“怎么可能？”
　　“你母亲乃南越上一任圣女，”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说是圣女，其实不过是供人采补阴气滋养身体的炉鼎罢了，她孕育的下一代，必然继承她的血脉。圣子以女子为尊男子为贱，男婴更是一生下来便得处以极刑，你多半是侥幸活了下来。”
　　徐溪眠喉间像是卡了刺一般难受，他头脑中一片空白，艰难消化着所听到的内容。
　　“你也不必介怀，不管是药人还是普通人，好好活下去才是要紧。”他说，声音变得有些难过，像是在缅怀，“有的人连你这份幸运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补一下周四的，要不就周一或周三补，看时间安排

89 策反
　　徐溪眠听出来他声音中的怅惘与怀念，然而他自己都还没从方才那令他震惊无措的信息中缓过神来，更顾不得这人了。
　　见徐溪眠不说话，他轻笑了一声，突然慢了下来。
　　“如果我猜的不错，”他说，“你那两个朋友没那么容易从那人手底下逃生。”
　　徐溪眠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南越人精通蛊术，你们或许以为那是曾经，可事实上，正如以往数百年来南越蛊术的历史一样，该精通的依旧精通，而没有天资的，永远也学不会用蛊。我们，正是传承蛊术的那批人。”
　　他说完，不再多说废话，迅速道：“你的左前方位，大约三十里远的地方，正酝酿着一个蛊阵，一般人但凡沾上一点，都得即刻毙命，那是专门用来对付你那两位朋友的，待会儿我会给你制造机会，你往那个方向过去，以你的体质，还可以救他们一命。”
　　徐溪眠被他越说越奇，尚无法理解自己的体质与救他们有什么关系，正欲仔细问询，身后两人已经迎头赶上，其中一个忍不住道：“明先生，您未免也太急……”他这话语气有些冲，被明熠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后，改为小声嘟囔：“这药人对少主很重要，我们还是一起走，小心谨慎些为好。”
　　明熠没理会他，轻哼一声继续前行，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他突然间停下，说道：“换人背，别再把人摔地上了。”
　　那两人连声说好，明熠把徐溪眠从背上放下来，另一个人捉过徐溪眠的手臂。
　　正是此刻！
　　徐溪眠猛地抓住这人手臂，五指成爪，狠狠攥进皮肉，只听一声惨叫，他抬脚循声往那人脑袋飞踢而去。
　　他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如同双眼未曾失明，另一人直到那人被一脚飞踹出去没了声才反应过来，却没有要扑上去的意思，猛地从怀中掏出竹箭朝徐溪眠射去，同时朝明熠大喊：“明先生，快！”
　　徐溪眠闻声躲开，明熠此时也装作刚弄清局势的模样，飞快地从袖中端出一方乌木小匣，咬破指尖一点，以带血的手指抓取了数十只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虫子，往徐溪眠那边掷了出去。
　　虫子体型极小，徐溪眠一开始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听声躲过几只，却在下一秒感觉脸上落了物体，极其难以言说的触感瞬间令他毛骨悚然。徐溪眠心中暗骂明熠，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这多半是没有害处的普通虫子，急忙扑掉，又听那人再度向他射了几箭。
　　徐溪眠手忙脚乱躲闪，蛊虫渐渐从地上爬进他的衣服内里，他很快被咬了几口，伤处隐隐作痛。
　　徐溪眠顾不得对虫子天然的畏惧，猛地循声飞至持箭人身前，碰见物体便攻击，只听清脆的一道骨裂声，徐溪眠趁机将人扑打在地，死死掐住了那人的脖颈。
　　那人下巴被徐溪眠打得脱臼，徒劳地张着嘴，脸因为缺氧而爆红，青筋鼓胀。
　　徐溪眠一手掐住那人脖颈，一手成拳高高抬起，往下猛砸。
　　——突然间，徐溪眠感觉浑身酸麻绵软，恰是方才那几只小虫的蛊毒发挥了作用。
　　他心中瞬间涌起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下一刻，左肩刺痛，徐溪眠难以置信地偏过脸去，明熠手持竹箭，尖锐的箭镞捅进了他的皮肉之中。
　　他彻底失去气力，浑身发软地往旁侧倒去，清晰地感知到箭镞抽离骨肉的那种痛意，血慢慢流淌，他躺在地上睁着双眼，却真正像死了一半，动也动不了，看也看不见，只有耳边黏腻的血液声提醒他，他没有失去意识，只是如同被上了锁，没办法同外界做任何沟通。
　　方才被徐溪眠掐住脖子的人剧烈咳嗽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朝徐溪眠猛踹一脚。
　　“娘的！”他窝囊地大骂一句，说话语气很冲：“明先生，你有这蛊怎么不早用，还拿那破烂迷香哄人，这他娘的人都诈尸了！”
　　明熠只说：“行了，别抱怨了，早些赶路回去吧，折了一个人，我们接下来更要仔细些。”
　　他将乌木盒子放在地上，叽里咕噜地说起了难听而怪异的语言。
　　徐溪眠登时大受震撼地紧缩了瞳孔，无他，那些密密麻麻的蛊虫，竟都开始朝他的伤处汇聚而去，甚至要往他的皮肉中钻。
　　徐溪眠竭力想要挪动手指，想要取得身体的控制权，想要把那些恶心的虫子从他身上抠挖出去，然而不能！
　　在徐溪眠看不见的地方，那些虫子吮吸他的血液，一个个变得肥满壮硕，震动着灰褐色的短小翅膀。
　　“怎么今天这蛊虫好像有些不听话，半天都不回笼。”男人奇怪地嘀咕着，往明熠身侧走了两步想去查看，突却然间拔高了声音道：“明先生，这是——？”
　　他指着徐溪眠伤处比方才大了不止几倍的蛊虫，表情惊恐万分。明熠却“啊”地一声，猝然倒地。
　　男人慌了神，趴到明熠身侧拼命摇晃他的身体，还没等话说出口，他只觉腿间刺痛，被虫子咬了一口，立刻便浑身酸软起来，无力倒下。
　　徐溪眠捂着肩头蹒跚着站起身来，蛊虫簌簌从他身上掉落在地，乖巧地围在他身边。
　　徐溪眠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艰难消化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事情。
　　在他无法动弹之时，他被那钻心的痛意与恶心折磨得几乎疯掉，然而就在那时，疯狂往他血肉中钻动的蛊虫却突然间停了下来，如同听见他内心的乞求一般，静静趴在一边，不动了。
　　徐溪眠在那一刻福至心灵，他想起自己曾在客栈控制了丁元体内那条蛊虫，想起“明先生”和他说的体质，心念微动，他肩头感知着的那只蛊虫果然如他所想一般爬动起来。
　　-
　　徐溪眠静静站在原地，他此刻该像明先生说的那般去那个所谓的蛊虫阵眼，去找徐因醒和裴无籍，回到他们身边，然后一起离开南越，回到中原，去把他亲生爹娘揪出来，让他们为自己解蛊，让他们告诉自己有关药人、炉鼎的一切秘密。
　　可他站在这里，感受着南越的风，也感知着脚边的蛊虫，想着明熠给他说的那些话。
　　他今日第一次知道自己是“药人”，却在这一刻对这个称谓产生了无穷无尽的归属感。不是对这个群体的归属感，而是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被生于这个世间，又为什么不被期待，为什么幸运地苟活，为什么又遭受这么多折磨。
　　一切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一切没有任何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此刻都有了呼之欲出的答案。
　　他的所来所往，所遇所历，皆与这个词有关。
　　“明先生，”徐溪眠平静地开口，“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没有人回答他。
　　“别装了，”徐溪眠道，“我没操纵蛊虫咬你，你也不会自己咬自己吧。”
　　一阵沉默过后，明熠艰难把倒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给推开，慢吞吞爬起来。
　　“你居然还想着回去？”徐溪眠问他，对明熠这番辛辛苦苦的表面功夫十分不解，“听得出来你和他们没有什么感情，既然又厌恶他们对待药人的手段，为何不逃离？”
　　明熠嘴唇紧抿。
　　他当然对这群人没有感情，也不愿意回到他们之中去。
　　可他所爱之人的遗骸尚在他们手中，自己的性命，也被吊在他人手中。
　　今夜若给徐溪眠逃脱，他便是最大的嫌疑人，但他依旧选择冒险。
　　“这种蛊虫的功效是只麻痹身体，不模糊意识对吧，就是说那人还有感觉？”
　　明熠点点头，他故意选用这种蛊虫，为的就是让人保持听觉与意识。人都死了，他有罪说不清，人活着，回去还可以为自己作证，但徐溪眠就这样直接把他叫了起来，无论如何，他这次也逃不掉了。
　　他点完头，才想起徐溪眠看不见，往地上看了几眼，抓来几株植物，揉碎了挤出汁液，又撕下身上一块布条，浸湿了，递给徐溪眠。
　　“敷在眼睛上，过段时间解开，可以稍微看见些东西。”
　　徐溪眠不客气地接下，蒙在眼睛上，往脑袋后面打了个死结，接着问：“你还没回答我呢。”
　　明熠只好说，“本来想让他回去为我洗脱嫌疑，如今看来，倒是没用了。”
　　徐溪眠冷哼一声，夺过他手中的竹箭，根据先前的声音判断出这人的方位，摸到脖颈处，手臂一抬一落，一箭封喉。
　　“没用的人就该杀了，以免后患无穷，”徐溪眠无所谓地说，“你跟着我走，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可以帮你。你蛊术精湛，这么多年却甘心在他们手下卖命，是有什么绊住了吗？我可以解决，就算我不行，我哥一定行。”
　　明熠只能摇头苦笑，遗骸其实只是个念想，能拿回来入土为安是最好，他其实也不强求，这么多年一直给自己找借口留在那里，不也还是因为怕死吗？
　　他活到这个岁数，不老不少，没有少年热血，更不到堪破人生，正是怕死的年岁，如今被打破了偷生的平静，好像，也没什么不可失去的。
　　“无碍，”他回答徐溪眠，“我清楚，我这里有许多你想要的秘密，你可以都问出来，我知无不言，但其余的，不必劳烦了。”
　　“是吗，”徐溪眠闻言轻声笑笑，看似漫不经心，“那我想知道，怎么把你们南越那个该死的淬炼药人 的法子给彻底灭了。”
　　作者有话说：
　　解开秘密的工具人+1

90 蛊术
　　徐因醒抱着徐溪眠，听见他小声而迅速地说：“没有。但是你别担心，我有办法对付这群蛊虫。”
　　徐因醒诧异地挑眉，但是没觉得徐溪眠在开玩笑。
　　自从到了南越遇见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他心底就有一种隐隐的猜想。
　　徐溪眠身上的一切秘密，都和南越这个地方的秘密息息相关，徐溪眠或许被他父亲从南越带了回去，在中原长大，但从骨血里，从未有一刻远离此地，他与这片土地有着相同的命运。
　　徐因醒又一剑削去树皮上大半蛊虫，问他：“怎么做，需要我帮忙吗？”
　　徐溪眠把手伸出来递给他，“需要血。”
　　徐因醒皱眉，不赞同地问：“我的可以吗？”
　　徐溪眠摇头，“别担心，没事的，就一点点。”
　　徐因醒将剑刃贴在徐溪眠手心，道：“你自己弄。”
　　此刻，为了这种用途，说见不得徐溪眠流血，太过矫情，但他也确实下不去手亲自弄伤徐溪眠。
　　徐溪眠手心往下重重一摁，闷哼一声，迅速顺着刀刃割开皮肉，鲜血涌出。
　　徐因醒瞳孔一缩，忍不住有些生气道：“这也叫一点？”
　　徐溪眠白着一张脸，将血朝虫声最密集的地方滴溅而去，顾不得回答徐因醒，便开始默念明熠教给他的那段南越古语。
　　徐因醒心里带着一点对自己毫无用处的怒意，面无表情看了徐溪眠一会儿，很快听见虫潮中出现奇异而躁动的声响。
　　只见在徐溪眠鲜血低落之处，虫潮的队形被打乱，翻涌着来回抗衡，出现了互相蚕食吞噬的乱斗景象。
　　徐因醒彻底明白过来徐溪眠所谓的他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百里长风站在远处，怒不可遏地望着眼前一幕，深知自己已经没办法再扭转局势，咬咬牙，转身带着离他最近的那批蛊虫迅速撤离。
　　徐因醒提剑欲追，却被徐溪眠扯住衣袖。
　　“别追了，不急在这一时。”
　　“可他能解你身上蛊毒……”说着，徐因醒猛地顿住，如果徐溪眠现如今能自由操纵蛊虫，岂非可以自救？
　　“你能解你自己身上的蛊毒吗？”徐因醒问他。
　　“不能，”徐溪眠回答，“只有当我遇见那种蛊虫，并且找到母蛊，才能解毒，现在这群蛊虫之中，没有当时咬我的那种。”
　　徐因醒捏着剑的手紧了紧，“那人说他知道法子，我去……”
　　“不用，”徐溪眠打断他，“我没办法，不代表没人有办法。而且，放他回去，我还有用。”
　　徐因醒抿着唇不说话，心中诸多疑问，过了会儿，却只是拉起徐溪眠的手，看着那道伤口，问：“疼不疼？”
　　徐溪眠微微一笑，答：“还好。”
　　徐因醒扶他往树的主干而去，让他坐下，擦净伤口拿出金创药在上面细细撒了一层，又撕下衣角细细包扎，突然间低声道：“没有保护好你。”
　　徐溪眠一怔，手下意识捏起，把徐因醒的手指握在手心，“没有，我很好，一点事情都没有。”
　　树下残留的蛊虫仍在嗡嗡地发出声音，相互厮杀着。
　　徐因醒看着徐溪眠被黑布蒙上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恢复成原来容貌的脸庞，为这份惊心动魄的魅惑感到一种患得患失的心悸。徐溪眠这样好看，这样惹人惦记，他忍不住问：“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徐溪眠对徐因醒的心思一无所知，还在怕徐因醒自责，一派天真懵懂地摇头，说话时嘴唇微微撅起来一点，“他们想把我迷晕，但我是装的，所以你不要自责，我也有错，故意跟他们走的。”
　　徐因醒手指摩挲着徐溪眠的脸，想要亲吻徐溪眠的全身上下，确认徐溪眠没有沾上任何他讨厌的味道，但最终因为觉得自己现在身上很脏，连徐溪眠那张好像故意嘟起来给他亲的嘴巴都没有亲，只是轻声应着，“没关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没有错。”
　　就算徐因醒会很担心，会很害怕，也会因此变得暴戾狂躁，但如果是徐溪眠想要这样做，他可以忍受一时间的难过和焦躁，尽力再把徐溪眠找到。
　　徐溪眠沉默了一会儿，却是主动问了：“你不想告诉我别的事情吗？”
　　徐因醒知道，徐溪眠指的是炉鼎这件事。如果徐溪眠被带走的全程都在装晕，那么他多半可以从那些人的对话中察觉端倪。
　　空气中只能听见徐溪眠那些蛊虫最后吞吃那批战死蛊虫尸骸的进食声，以及徐因醒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良久，徐溪眠听见徐因醒说：“你是个炉鼎，眠眠。”
　　听到这句话，炉鼎这个身份，好像终于没有争辩的余地了，反倒让徐溪眠彻底安心下来。
　　“之前瞒着没告诉你，来不及，也是不相信。”徐因醒说，“不过就算来得及，也证实了，还是会想着瞒你。”
　　徐因醒很诚实，“不想你知道。”
　　徐溪眠还握着他的手，“为什么？觉得炉鼎很……很怪物吗？”
　　徐因醒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在徐溪眠那枚恰好从蒙眼黑布下露出的鼻尖痣上亲了亲，“不是。不想你做什么炉鼎，”他想了想，借题发挥，“也不想你叫裴君迁，你只是徐溪眠。”
　　是我一个人的。徐因醒在心里默默加上这句话，但是没敢说出去，怕徐溪眠觉得他自作多情。
　　徐溪眠愣了一瞬，本身就像在笑的嘴唇向上弯翘的弧度更大了，“你记那个名字的仇要记到什么时候。”
　　徐因醒不说话了。
　　“遇见无籍的时候，我骗他失忆了，只记得从寒室醒来之后的事情，才答应叫他给我起名字。”
　　徐因醒撇撇嘴，知道这件事要是仔细追究起来，本质是他自己的错，只好说：“那以后能不能别叫了。”
　　树下的蛊虫已经将百里长风的那群给消灭殆尽，一个个吃得肥胖健硕。
　　徐溪眠想，徐因醒难得这么低声下气地和他求些什么，他该满足徐因醒这个不算过分的要求的。
　　正要点头应下，却听远方骨哨声起，裴无籍吹出了会合的信号。
　　“走。”徐因醒先动作，好像有点不敢知道徐溪眠的答案，一把揽过徐溪眠的腰，一言不发带他飞出了这棵大树，往回行去。
　　等到了客栈门前，徐因醒才发现，还有别的人在那里，正是那位此前消失得无踪无影的店小二。
　　地上横陈着几句尸体，还有少数蛊虫的残骸，看得出这边也有人用了蛊术，战况惨烈。
　　“无籍，没事吧？”徐溪眠率先开口和裴无籍打招呼。
　　徐因醒斜眼看了看裴无籍，紧接着冰冷地注视着店小二。
　　明熠在这目光中打了个冷颤，无声靠近徐溪眠。
　　徐溪眠忙向徐因醒和裴无籍道：“这位是明熠明先生，你们此前应该都认识，他不是坏人。”
　　徐因醒当然看得出来，这人没有敌意，但仅凭这人带走徐溪眠这一点，就足够让徐因醒不喜欢他。
　　“方才多谢明先生解围，”裴无籍适时出声，提醒徐因醒，“明先生精通蛊术，想必有办法治好君迁的蛊毒吧。”
　　“这……”明熠迟疑片刻，“你们怕是对蛊术有什么误解……”
　　南越人擅蛊术，是中原人对南越的印象，因为蛊虫生在南越，蛊术源自南越。
　　但事实上，南越也只有小部分的人能真正接触到蛊术，并且能否习得，不由后天决定，全凭血液的特质。
　　每个南越人一生下来，便要取血以验天资，只有能让蛊虫产生反应的人，才有练成蛊术的可能。而蛊虫历来有千百万种，有的人只能与一种蛊虫产生联系，那便穷其一生，只能操纵这一种蛊虫，因此，可以操作多少蛊虫，每种蛊虫又有什么样的特性，决定了一个人蛊术成就的上限。
　　为了使这样的血脉延续并得以提升，南越蛊术世家向来是世家之间相互联姻，以保证后代血脉的精纯。可当朝开国皇帝一声令下，世家衰落，发展处处受阻，等到百里长风父亲这一代，血脉已经是融合到了极致，能纵千百种蛊虫，但人丁却十分稀薄，独子独苗。百里长风的父亲一死，整个南越便只剩百里长风一人拥有这份能力。
　　“他身边不乏会蛊术的人，但这种蛊虫，我只见他一人用过。”
　　徐因醒拧眉，“既然血脉是天定的，溪眠也是世家……”
　　“药人不一样，”明熠很快回答，“我帮百里长风试过无数种法子淬炼药人，研究了许多关于药人的事情。药人的诞生就是要经过成千上外蛊虫的蛊毒淬炼，他们的血对蛊虫而言最为亲切，因此，药人虽有体质上的致命弱点，却同时掌握着最可怕的能力。徐公子继承其母药人的体赋，生来便可随意操纵任何蛊虫，甚至包括我们谁都没办法控制的、见也没见过的虫子。”
　　“因此，若要治好徐公子身上的蛊毒，要么找百里长风要现成的法子，要么就走遍南越找到这种蛊虫的野生体饲养。”

91 继承
　　徐因醒眉心微拧，凑近徐溪眠：“你不是说他有办法？”
　　见徐溪眠神色讪讪，明熠出声帮衬道：“我有办法帮徐小公子压制毒性，延缓发作，减轻痛苦，但若要根治，确实须得找百里长风。”
　　徐因醒冷着脸，有些气闷。
　　徐溪眠拉住他的手，用小拇指勾徐因醒的掌心，“别气了，放他回去还有别的用意，最后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吗？”
　　徐因醒依旧感到不快，但是拿徐溪眠没有办法，身体是徐溪眠的，徐溪眠自己想怎么做主，他没有资格生气，要气也只能气自己，没有那个能力为徐溪眠解毒。
　　裴无籍出来打圆场，引开话题：“明先生，你们能一眼看穿我们的身份，这缩骨术，莫非是从南越传去血焰教的？”
　　他们明明都经过伪装，但被一眼识破不说，他们居然就连化解之法都会，徐溪眠如今恢复了原貌，结合当时他自己出山时追踪到的痕迹，这缩骨术，本身就是他师姐带去血焰教的也不是不可能。
　　果然，明熠轻轻点头，“不过你只说对一半。蛊术虽然在中原人看来危险而神秘，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在真正的中原武术面前，绝对的实力压制之下，蛊术如同暗器，不过是景上添花的小把戏而已，而事实上，极少数拥有蛊术天资的人同时也是练武的好材料，因此，我们研究数十年，才创出这么一套易容逃命的法子。
　　“它只能在非蛊术世家之人上逃命时使用，对我们而言，这法子实在过分容易瞧出破绽，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并没有将它作为独门秘法，而是几乎人人都会。你们之所以会被这法子唬住，只因为你们没有我们嗅觉敏锐罢了。”
　　明熠来到徐溪眠身边，鼻翼轻动，嗅了嗅，接着说：“缩骨术改变骨相，但人的进入骨血的气味是不会变的，我们修习蛊术的人因为多与草木虫豸打交道而对气味敏感，正如徐小公子从母亲那里继承了药人的体质，身上有很独特的香甜气味，才会被一眼看穿。”
　　徐溪眠听罢，心想，原来他从幼时便觉得徐因醒身上的味道和旁人不同，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还以为是自己有了喜欢的人就变得小女儿家心思，爱给自己心爱的东西故意赋予一种“特殊”的意味。
　　“不过徐公子现在还没有锻炼出这份嗅觉，暂时还没办法发现这一点。”明熠补充。
　　徐溪眠：“……”
　　徐因醒一直沉默着，眼底暗潮涌动。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徐溪眠一无所知的模样，又转头看了眼裴无籍。
　　他们用眼神无声地交流。
　　如果说明熠这么多年一直做着药人的研究，而徐溪眠的母亲也是药人，他们不确定，徐溪眠是否已经从明熠这里，知晓了多年前那些连裴无籍也无法弄懂的问题答案，那些徐因醒不想让徐溪眠面对的问题的答案。
　　徐溪眠的父母不喜欢徐溪眠，在徐溪眠刚出生的时候，母亲就要将他掐死在襁褓之中，徐溪眠会知道这残酷的真相吗？
　　很快，徐溪眠自己给了他们答案。
　　“我母亲曾经做过你们的炉鼎吗？那我，究竟是她和谁的孩子，你知道吗？”徐溪眠不带什么情绪地问，好像在问天气，问一件普通而寻常的事情。
　　明熠摇头：“不是我们的炉鼎，只是百里家的炉鼎。在蛊术世家中，几百年前，百里家最为强盛，从药人争夺一战中取得了药人的拥有资格，从此，药人成为百里家的附属品，世世代代被百里家继承。你母亲是百里长风父亲的炉鼎，而你，如果是个女孩，本该会成为百里长风的……”
　　他觑一眼徐因醒的面色，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全。
　　“就算后代甚至和他们有血缘关系？”徐溪眠难以置信。
　　照明熠所言，他母亲是百里长风的炉鼎，他本该是百里家的孩子，是百里长风的兄弟。
　　明熠：“南越并不开化，对我们而言，即便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妹，若是要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况且在习蛊术的人看来，这样更能保证血脉的干净与纯粹。”
　　“疯了。”裴无籍忍不住说了一句。
　　明熠：“是这样没错，但这些观念已然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徐因醒眼睫低垂着，默默捏紧了徐溪眠的手。
　　或许在别人看来，是很疯吧。但徐因醒也常常在想，如果徐溪眠是他的亲弟弟就好了。
　　这样徐溪眠不会有对他根本不好、要抛弃他的亲生爹娘，也不会被按上狗屁的炉鼎体质，身体不会变差，也不会受这么多这么，他可以在徐家健健康康安安乐乐地长大，也许受宠，也许像他一样被严格要求，但总归是平安的。
　　徐溪眠如果是他的亲弟弟，他们有血脉相连，更加亲密，更加命中注定，他也能更理所当然地让徐溪眠叫他哥哥，要求徐溪眠只能当徐溪眠，不能改名换姓，不能和别人有牵扯。
　　这时，徐溪眠摇了摇他的手，“在想什么？”
　　徐因醒说：“没什么。”
　　明熠接着道：“徐公子的母亲并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药人的体质让她必须依赖百里家，否则会遭受难以忍受的苦痛，但她依旧韬光养晦，偷偷发掘了一种蛊虫，并成功逃离了百里家。你是她后来生下的，我也不知你父亲究竟是谁，况且，说句难听的，炉鼎被破开鼎口之后，离不开男人也离不开床事，也许……”
　　也许在那些随便找的什么不知名的男人中，有一个令她怀了身孕。
　　裴无籍眉心紧蹙。
　　这个问题按理说他该知晓，但事实上，师姐的身孕，确实来得莫名其妙。
　　有很多男女之事，他直到长大之后才慢慢知晓，比如师姐和师父住在同一间房，比如师父许多时候唤师姐的乳名，却从不对他这样，比如师姐当时怀着身孕，却藏身在他的住处，求他不要告诉师父，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徐溪眠的容貌也说明，他的父亲是个纯正的南越人，绝不是从中原来的玄阳子。究竟是谁，让师姐心甘情愿怀了他的孩子，宁愿触怒师父，也要一个人辛苦生下来？

92 秘法
　　“你说的那种蛊虫……”
　　“难以忍受的苦痛？”
　　徐溪眠和徐因醒几乎是同时开口，说完都是一愣。
　　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对上了。
　　徐溪眠接着问下去：“你说的那种蛊虫，是不是被种在脊柱位置，体型很细长，粉红色的？”
　　明熠目光沉沉，“我就知道，你们遇见过。”
　　徐溪眠忙问：“此话何解？”
　　“与你现在身上的蛊毒有关，”明熠双手负于身后，沉吟道，“现如今使你五官失常的蛊名为血蛊，能使人浑身燥热，受暴烈之苦，一般人在这一步就承受不住，基本废掉，如果有能扛下来的，神智也出现问题，与废人无异。像你这般令蛊毒慢性发展到最后一步，毒化五感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不对，”徐因醒打断他道，“溪眠当时，几乎立刻失去神智变得兽性大发，是饮——”
　　他猛地顿住，因为不确定徐溪眠记不记得当时这件事，如果不记得，他并不愿让徐溪眠再知晓此事，为此自责。
　　徐溪眠却没有间隙地接话过来，道：“是饮了人血才平复的。”
　　徐因醒低眸看了徐溪眠一眼，听见明熠道：“这便是我要说的。”
　　“如果我没有记错，血蛊除此功效，通过子母蛊的配合，还可以达到换血的目的，子蛊咬人吮血，从母蛊口中吐出来，同时中蛊人则会因为打量失血变得渴求血液，丧失神智。”
　　一番话下来，明熠神情越发凝重。
　　徐因醒道：“难怪当时我以此症状询问友人，他同我说的并非血蛊。”
　　因为并非血蛊的常见功效，被他拿来杂糅着症状形容给闻颂，反而使他混淆，以至于两人都误以为不过是一般蛊虫，逃开了死劫便安然无事了。
　　“所以，”徐溪眠声音低沉，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那人要我的血做什么？”
　　明熠这时看向徐溪眠，“徐公子先告诉我，给你下蛊的人，是否便是您的母亲——褚师雪？”
　　徐溪眠怔愣一瞬，唇角线条紧绷，片刻之后，沉声道：“是。”
　　原来他母亲叫这个名字。
　　“她竟然没有死……”明熠低声喃喃。
　　裴无籍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当时，他也以为师姐已死，百丈深崖，掉下去人还活着的几率有多少？可是偏偏，她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好好的，执迷不悟地要取自己儿子的性命。
　　“当时她从百里家逃了出来，进了苍梧山，拜玄阳子为师……”
　　明熠一股脑地说出来，裴无籍即刻抬头看向徐因醒，两个人都是没有防备。
　　他们瞒着徐溪眠的事情，就这么被明熠给揭穿了。
　　但事已至此，瞒着徐溪眠他母亲的事情已经没有必要，就算明熠不说，他们下去也会如实告诉徐溪眠，可就这样被明熠先说了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身边这位，玄阳子的关门徒弟，当时估计是太小，所以对你母亲之前的事情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但她进了苍梧山之后的事情，我们也无从得知，只知道后来，她被人击落悬崖，此后再无音信。”
　　明熠说完，只觉其他三人沉默得有些诡异，“怎么了？”
　　好半天，裴无籍干巴巴地开口，“……没什么。”
　　徐溪眠冷笑一声：“是啊，没什么。”
　　徐因醒站得笔直，不敢说话。
　　明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也没心思想那么多，直接问裴无籍：“这件事你应该还是记得的吧？”
　　裴无籍沉重而缓慢地点头，认栽一般道：“但我当时不在场，是听师父说，师姐受不了夺子之恨，从崖上跳了下去，与你说的不一样。”
　　明熠冷哼一声：“她怎么可能会受不了‘夺子之恨’？她最恨儿子。”
　　裴无籍讪讪，他当然知道，因为他曾亲眼见到褚师雪要掐死徐溪眠，还是他当时推了一把，才暂时保下徐溪眠一命。
　　徐因醒下意识看向徐溪眠，只见徐溪眠面色如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徐溪眠声音平静，问回刚才的问题：“我的血，究竟对他们有什么用处？”
　　明熠这时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的那番话可能伤了徐溪眠的心，尴尬地咳了两声，回道：“你们所说的那种蛊，名叫惑心蛊，既然见过，自然也知晓功效，这蛊虫难养且稀少，但有种东西是它的天然饲料，那便是药人的血，她那时定然是以血蛊换了你的血，用来滋养惑心蛊。”
　　徐溪眠皱眉：“可是不对啊，她自己也是药人，为何不用自己的血液？”
　　明熠道：“惑心蛊对血液的要求是所有蛊虫中最严格的，但凡有丝毫改变，都可能不被它接受。而药人有着体质上的弱点，天生寿元短虚，如不用秘法养着，多早亡。如果没算错，你母亲即便是坠崖未死，也早该因为身体原因亡故，可她现如今依旧在世，只可能是药人体赋已然转变，血液不再符合惑心蛊的饲养需求。”
　　闻言，其余三人皆是心中一惊。
　　当日下定决心赶赴南越，正是因为经过重重排查，未曾发现新的惑心蛊中蛊者，且闻颂也说，惑心蛊所剩无几，他们才放心先来南越给徐溪眠治病。
　　可照明熠所言，褚师雪已经取得徐溪眠的血液，便可随意培养新的惑心蛊，操纵傀儡。
　　“明先生，重新培育一批新的惑心蛊，最短需要多长时间？”裴无籍问。
　　“最短一个月，但这时蛊虫难以控制，若要培养到最佳状态，万无一失，则是两个月。”
　　两个月……徐溪眠中蛊的时间恰在近两月之前！
　　“不好，我们得快些解决目前的事情赶回去。”徐溪眠蹙眉担忧道，“否则……”
　　徐因醒几步走到明熠身前，近乎逼视：“你所说药人之苦痛，是否便是酷寒之痛？可有法子根治？”
　　明熠回道：“确是，不过……”他奇怪地看了看徐溪眠，又来回在徐因醒与裴无籍身上打量着，“药人不论男女，只有体内受过精才会开始遭这份罪，你们中原人，不是对这断袖之癖大为避讳，怎么……”
　　南越人说话直白，明熠竟把那等事情公然挂在嘴边说了出来，徐溪眠登时臊得厉害，黑布下的脸是遮也遮不住的羞恼红潮。
　　徐因醒不满地啧了一声，冷冷看着明熠。
　　别人把这种床笫之间的话放在徐溪眠身上，他觉得有些讨厌和不快。
　　“行行行，”明熠连连摆手，看着裴无籍一幅“与我无关”、退避三舍的模样，确定了罪魁祸首，说：“这无关紧要，根治的法子是没有，但如果徐公子有心上人，事情就很好办了，我一会儿私下里同徐公子讲，可以吧？”
　　作者有话说：
　　大家520快乐

94 方法
　　折腾了大半夜，事情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徐因醒在房门前静默，等着明熠出来。
　　他也不是很明白，明熠和徐溪眠要说的东西，有什么是非得瞒着他不可的。
　　被拒之门外的感觉不是很好，徐因醒捏紧了手中的剑，心中有莫名的焦灼和期待。
　　焦灼的是不知徐溪眠的身体在这之后究竟能否回到正常人的水平，期待明熠真有那个本事能解徐溪眠身上的双重蛊毒。
　　据明熠所言，徐溪眠畏寒亦是由于药人血脉传承的缘故，千百年来，蛊术世家只成功淬炼出徐溪眠祖上那唯一一只药人，蛊术不够纯熟，用蛊的度也没有把握好，以至于千百蛊毒加身，留下了个寒毒的后遗症。
　　然而这种症状，却恰好合了那些想要控制药人之人的心意，药人一生都必须依赖那个最初与之行了夫妻之实的人，靠着对方的某些东西减缓痛苦续命，不听话就被置之不理，寒毒侵体，是惩罚，也让药人体型缩小，更加娇弱易受管控。
　　因此，没有人想过要根治药人的这一病症，没有人真把药人当人一般好生对待。
　　在得知徐溪眠是炉鼎的那一刻，徐因醒内心有种奇异而疯狂的念头。
　　他不喜欢徐溪眠有炉鼎这个身份，好像他的弟弟成了一个能被人随意抢夺占有侵犯的器具，唯一的作用便是在人胯下受辱，供人采撷，可他同时又忍不住为之心颤，因为他依旧忘不了曾经徐溪眠抗拒他反感他时，那份几乎融入骨血中的执念——如果徐溪眠是个可以拿来拿去的物件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把徐溪眠一辈子禁锢在自己身边。
　　不过现在，他在竭力遏制自己这个也许会吓到徐溪眠的想法，徐因醒宽慰自己，当时的情况是徐溪眠不肯原谅他，可现在不一样了，徐溪眠已经答应和他在一起了，不用这样，徐溪眠也会一直待在他身边的。
　　终于，门内传来往外走的脚步声，徐因醒先一步推开房门，看也没看朝这边来的明熠一眼，只在擦肩而过时说了句“多谢”，便一心奔着徐溪眠那边走去了。
　　明熠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炉鼎被这样占有欲和掌控欲都很强的男人占有着，也不知该说好还是该说坏。
　　他出了门，细心地为两人关上房门，一转身，又碰上了另一个人。
　　是裴无籍。
　　-
　　徐因醒走到徐溪眠身侧时，徐溪眠正在取蒙在面上的黑布。黑布被他自己打了死结，怎么都解不开，因为系得有些紧，直接扯掉又会很狼狈，于是气急败坏地叫徐因醒：“还笑，帮我弄。”
　　徐因醒收起那一点略微扬起的唇角，坐到他身后，长指抚上疙瘩一般的结：“知道难打开还系死结。”
　　徐溪眠没好气地说：“我还不是为了救你，打打杀杀的，掉了怎么办。”
　　“好，”在徐因醒灵活的手指下，布条如同有生命一般，不一会儿就散开了，“都是我没用，还要眠眠来救。”
　　徐因醒站到徐溪眠面前，给他挡掉一部分对于刚好的眼睛而言或许太过明亮的烛光，“慢慢睁开看看。”
　　徐溪眠紧闭的双眸长睫微颤，缓慢地，打开那两扇睫羽，露出里面黑亮透澈的瞳孔。
　　那双好看的眼睛先是没有聚焦，虚虚地望向半空，很快目光凝聚起来，幽黑的眼眸转动，最终定定地望向徐因醒的脸。
　　徐因醒手掌抚上徐溪眠的侧脸，“怎么样，看得清楚吗？”
　　他听明熠说，这药只能时徐溪眠暂时恢复视觉，而且看得会比较模糊，和正常情况不能相比。
　　徐溪眠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徐因醒，半晌，忽地笑了下：“哥，你这个样子好丑，没有之前好看。”
　　虽然确实有些模糊，但他怎么想都知道，徐因醒现在这幅皮相肯定比不上原来的。
　　徐因醒也笑了，凑过去啄徐溪眠的嘴唇，含糊着说：“那要不眠眠把我变回去，我想……”
　　他呼吸有些重，含着徐溪眠的下唇吮吸，舌尖探进去，缠着徐溪眠的舌，翻天覆地地搅弄着。
　　徐溪眠感觉上颚被徐因醒舔得很痒，仰着头止不住地发出难耐的哼吟。
　　“别……先停一停……”徐溪眠攀着徐因醒的手臂，手指捏着紧实的肌肉，“先、先说事情。”
　　徐因醒听话地离开徐溪眠的嘴唇，然而却没有放开他，好似得了什么饥渴症一般地死死抱住徐溪眠，把脸埋在徐溪眠的颈窝，一下一下吻着锁骨。
　　“好了，”徐溪眠在他怀里挣扎着，渐渐感觉下腹的火气上来了，马上就要把持不住，带着商量：“等一下再弄这个，好不好？”
　　“你说你的，”徐因醒嘴唇贴着徐溪眠的肩，“我听……这是什么？”
　　徐因醒话音一顿，起身问徐溪眠。
　　那衣衫之下，徐溪眠的肩膀上，一个血洞赫然出现，内里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那般瘆人。
　　徐溪眠忙捂着，“都说了叫你等一下。”
　　徐因醒脸色顿时冷了下去，“这是谁弄的？”
　　他从药箱翻找出药酒和纱布，坐在徐溪眠身侧给他处理伤口。
　　徐溪眠这衣衫是黑色的，血液沾染上去显不出来，一个血洞，面积不大，衣衫破损程度不高，此前徐溪眠又刻意在徐因醒面前找角度偏身隐藏，这才导致徐因醒如今才发现。
　　“都不疼了，”徐溪眠劝他，“没事。”
　　徐因醒冷声道：“那什么叫没事？蛊毒都发作到这种程度，还放走百里长风，叫不叫没事？”
　　徐溪眠就知道，徐因醒还生那时的气。
　　“……”徐溪眠不敢说话，默默等徐因醒给他包扎好，整理好衣衫，乖巧地坐在一边不动。
　　徐因醒见他这副模样，也拿他没办法，长叹了口气，道：“以后能不能先照顾自己的身体，再去考虑别的事情？先告诉我你哪里受伤了，我给你处理好了，再去谈那些事情，会耽误多少时间？”
　　徐溪眠小声道：“我知道错了。”
　　到这里，徐因醒彻底没了脾气，坐回床榻，仔细看着徐溪眠的眼睛：“怎么感觉还是有些看不清楚，除了眼睛，味觉有治疗吗？”
　　徐溪眠眼睛看过来，如徐因醒所说他确实看不大清楚事物，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不过不妨碍他凭借习惯找到徐因醒的嘴唇，他亲昵地凑过去亲徐因醒，“有，刚刚，尝到了，你的味道是甜的。”
　　他舌尖舔舔徐因醒的唇角，眯着眼睛，气息尽数扑打在徐因醒的脸庞上。
　　徐因醒的眼神瞬间变了，染上浓重的欲望的色彩，他手掌滑进徐溪眠的衣衫，贴着那身软嫩的肌肤，哑着嗓子道：“不是说……”他恶劣地拧了下徐溪眠腰间痒肉，凑近徐溪眠耳边，“先说正事吗？”
　　徐溪眠颤栗着，声音听着像飘在云端：“这就是正事啊，我们……可以边弄边说。”
　　“是吗？”徐因醒声音淡淡，“可是今日白天才刚弄过，眠眠这么饥渴吗？”
　　徐溪眠一边享受着徐因醒在他身上的抚摸一边在心中暗骂，真那么不情愿还摸得那么欢？方才抱着自己发情的人不知道是谁，若不是要哄人，他也不想日日做这等事情，爽是爽，每次都被折腾个半死。
　　不过话是这么说，徐溪眠也早被徐因醒撩得一身邪火，况且依照明熠所说，他们也该研究一下，那个所谓的鼎口，究竟在什么地方。
　　“在想什么？”像是觉察到徐溪眠的分心，徐因醒不轻不重地咬了徐溪眠一口。
　　徐溪眠哼一声，“在想……明先——啊！”
　　明先生三个字话音未落，徐因醒的声调陡然拔高，难以抑制地叫出了声。
　　徐因醒手贴在徐溪眠的胸膛，那一点的触感异常明显，是刚刚被他捏得红肿起来的。
　　“这种时候，你确定要提别的男人的名字？”
　　徐溪眠被他弄得那里肿痛，咬牙道：“他还教我怎么跟你弄呢，你若是受不了，趁早别动心思了。”
　　徐因醒呼吸加重，忍不住骂了一句。
　　“明先生说，药人体内是炉鼎构造，男子那处不适合做那种事情，因此鼎口埋得很深，也不容易打开，他让我……”说道这里徐溪眠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了下去，“后面……的时候感受一下鼎口的位置，主动打开，把你纳进去，最后要留在里面，才算结契，此后，每七日以精元灌溉一次，寒毒就能得到抑制。”
　　徐因醒越听脸色越难看，“他跟你说这么露骨？你们刚才在里面一直在说这种事情？”
　　徐溪眠靠在他怀里，羞恼的同时又有些期待，明熠还说，弄进鼎口的话，他们都会得到前所未有的、极致的体验。
　　“比起这个，”徐溪眠舔舔嘴唇，“你就不想试试吗？”
　　徐因醒沉默着，眸色渐深，猛地把徐溪眠压在身下。
　　“不用你主动打开，我也能进去。”
　　尽管徐因醒和徐溪眠在这方面可以说都是不加克制的人，但交欢一事，他们活了二十多年，都没有几次正经的体验。第一次是徐溪眠勾引的，但徐因醒一直在推拒，草草进去草草了事，根本没来得及做什么。
　　后来在血焰教徐溪眠的寝殿和今日白天那一次，才算完完整整的一遍床事，徐因醒没有找到那处也算正常，可偏偏在这种情况下，还被别的男人说出来，令他觉得大为受辱，发誓要将徐溪眠弄得不敢再在床上说别人的名字，哪怕是因为所谓的“正事”。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刚发就被锁了，申请删除了，后面不知道怎么处理，先看这个。

95 母虫
　　翌日一早，明熠叩响徐溪眠房间的木门时，他还没起。
　　徐因醒来给他开门，见到是他，不知为何，面色沉了几分，不是很欢迎他的样子。
　　明熠干巴巴地笑了几声，“徐公子还没起啊？”
　　徐因醒走出门来，把明熠也和房间隔开，阻拦了他望向房内的视线，“不是明先生给的法子，叫找鼎口的吗？”
　　“啊这，你们……”明熠面色惊诧，“你们找到了？”
　　徐因醒眼神更加冷峻了，“你管这么多？”
　　明熠讪讪着摆手，“不是不是，”他从衣袖里掏出一根细长的东西，细看之下，是一根莹白润泽的玉，还透着着温润的光，一看便是上品。
　　徐因醒没看明白，皱着眉望着那根东西，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明熠神色尴尬，“这是我连夜打磨的……嗯，玉*，本来是给徐公子用的，哪知……”
　　哪知面前这人居然这么……不用外物便给徐溪眠破了鼎。
　　在族中，历任家主都用女炉鼎，男婴极少能继承炉鼎体质不说，就算继承了，由于无法生育，也传不到下一代，加上男婴处以极刑的传统，他只听闻一任家主使用过男炉鼎。
　　而且不论男女，炉鼎的鼎口都是很难找到的，当然男鼎更甚，因此破鼎前要用这种很长的玉*涂满特制药物，强行挤进去打开鼎口，埋在里面浸润好几天，破鼎才能进行得轻松一些。
　　他昨夜是想着这法子对炉鼎而言有些痛苦，不确定送来这东西徐因醒忍不忍心给徐溪眠用，才告诉徐溪眠自己主动去迎纳，其实没对他们能自己找到鼎口抱有什么信心。
　　谁知今日一来，他便闻见徐溪眠身上的气味更加香甜醇厚了，根本就是破了鼎，鼎内元气正在往外溢呢。
　　明熠一边忍不住以百里家一贯的思维想着，真是暴殄天物，这人放着大好的滋补元气不吸取，任由那东西在徐溪眠体内蔓延，一边又忍不住为徐因醒的自控力感到心惊，破鼎之后，鼎元对于任何一个习武之人而言都是极具诱惑力的东西，定力不足的人甚至会丧失神智，一夜之间索取无度将人弄死了也是有可能的，没想到徐因醒居然为了不损伤徐溪眠一分一毫的精元能压制住索取的天性。
　　不过话说回来，他已经将可能的后果都告诉了徐溪眠，徐溪眠却还是没有犹豫地让徐因醒破了他的鼎，只能说这两人大抵是真心爱着彼此，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明熠不敢直视徐因醒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把东西收回来，“这个，既然你能找到，我就不 操心了……”
　　“当然用不着你操心，”徐因醒寒声道，“以后也别和他说那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话，有什么，你尽可以写信告知。”
　　他一想到这个男人在房里和徐溪眠探讨床上的事情就觉得心中不爽，哪怕最后徐溪眠是要用在他身上。
　　“好好，一定，一定。”明熠抹一把额上的虚汗，正要问徐溪眠何时能起床动身，却听徐因醒再度开口。
　　“昨日，你说炉鼎天生寿元短虚，多早亡，是什么意思？入鼎的法子是对寒毒治标不治本吗？”
　　明熠一会儿说即便不能根治，寒毒以入鼎灌溉以精元的方法也可解决，一会儿又说炉鼎要用秘法养着，否则会早亡，他实在不是很清楚这中间的逻辑。
　　明熠摆摆衣袖，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徐公子没防着你，我也如实相告吧。”
　　“寒毒却可以入鼎的方法解决，只是每七日便要一次，麻烦了些，但只要次次都这般，除了麻烦，与根治无甚差异，寒毒既不会发作，也不会无形中损耗徐公子的身体，但同时，入鼎时，由于上位者的索求，鼎内精元被入鼎者采补，在另一方面损害了炉鼎的元气，虽然这种损害想比寒毒发作，少了肉体折磨这一层，但实质性损耗却并不会比寒毒少。因此，如果被入鼎采补，炉鼎就必须以秘法滋补身体，延长使用寿命。不过，”
　　明熠话锋一转，“大师既然未曾采补小公子的元气，也就不必补身体了。”
　　徐因醒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说，溪眠也知道这件事？”
　　明熠一怔，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嘴，但很快反应过来，即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徐因醒，恐怕徐因醒只会更加小心，以避免采补元气，而不会对徐溪眠造成什么威胁，也就承认了，“昨夜我已将其中利害尽数告知徐公子，之所以单独与他密话，也就是为了不让你知晓此事，好让他多加提防，谁知……你们一个任君采撷，一个完全不受诱惑岿然不动。”
　　徐因醒面无表情，回身看了一眼房内。
　　他当然知道采补会对徐溪眠身体有害，却没想过这么严重，昨夜硬生生忍住了掠夺的欲望，今日一听，他竟觉得后怕。
　　万一自己没有忍住，以昨夜失控的程度，他一夜之间将徐溪眠鼎中精元采干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徐因醒下颌线暗暗紧绷，眸色幽沉。
　　--
　　等裴无籍也到了，徐因醒再想让徐溪眠歇着也是不太可能了，只好回去把徐溪眠捞起来穿戴好。
　　昨天徐溪眠除了故意放走百里长风，还放走了几只蛊虫，那些蛊虫已经被徐溪眠所用，一路跟着百里长风回到敌营，他们好去将人一网打尽。
　　徐因醒其实觉得徐溪眠多管闲事，他只想确保徐溪眠一个人的生命安全，其他的人是死是活是不是在受非人的折磨，他真的不关心，但这话他不可能告诉徐溪眠，徐溪眠想做什么，他帮他达成就够了。
　　“因为历史上，第一个药人，乃是我祖上的一位蛊医炼成的，十几年前他们找到我，让我替他们再次淬炼一个药人。但他们并不信任我，”明熠坐在马上朝他们三人说着，徐溪眠眼睛看得不清楚，依旧与徐因醒同骑，三匹马并驾齐驱，朝南越腹地的百里家据点而去，“或者说，他们除了信任自己，谁都怀疑，因此，没有人知道那里的具体方位，每次进去之前我都是被迷魂蛛控制着的。”
　　“我昨日与他交手时发现，他体内似乎有着另一个人格，这又是怎么回事？”徐因醒问。
　　明熠答：“此事说来话长，总之，那不是他，是他兄弟，他们二人幼时因为一场意外，危及生命，族中蛊医以这邪门的术法将他二人困在同一个人的体内、他们一个武艺高强，性格狠辣，是个笑面虎，另一个贪生怕死，阴险狡诈，小人做派，不过草包一个，很好对付。‘百里长风’这名字说不清是他们中哪一个的，只是如今大家只记得这一个名字。”
　　“还有这等神奇的术法？”徐溪眠被勾起兴趣，“那他们娶妻生子怎么办？生了孩子算谁的？”
　　“少主不曾娶妻，”明熠说，“他一心只在淬炼药人上，想着怎么突破如今的境界，怎么重新把世家发展起来。”
　　“那他长这么大，不会连女人都……”
　　“行了，”徐因醒把徐溪眠的头摁回来，“你对他那么感兴趣吗？”
　　路上用的时间并不久，南越鼠寸之地，只有横亘在南越与中原之间的苍梧山脉地势险峻，以南皆是平坦开阔的水域平原，马儿奔跑起来很轻松，但与之相对，没有遮蔽物。
　　他们早在下午时分进了谷，如今已是深夜。一路上为了尽量隐藏踪迹，他们走杳无人烟的荒林，这使他们身上狼狈不堪。
　　因为不清楚百里长风什么时候会去那件密室，也只能在谷中的草丛中隐匿其中，等待着那个时机。
　　突然间，明熠感到一种可怕而熟悉的痛意，他面如菜色，嘴唇失去光彩。
　　徐溪眠趴在丛中，看不清楚他的情况，小声问：“明先生，请问百里长风什么情况下才会去淬炼药人的那处地方？”
　　明熠手捂着胸口，冷汗从额上滴下来，竭力道：“现在……他就在里面……！”
　　徐溪眠听出不对，忙问：“明先生，你怎么了？”
　　徐因醒和裴无籍也望向他，只见明熠脸上出现了密密层层的可怖紫纹，不，不止是脸上，他的手、脖颈，一切肌肤，都被那瘆人的纹路缠绕着，好像正在绞杀他的生命。
　　“不用…管我、”他张大嘴巴呼吸着，“抓紧时间过去……赶紧去！”
　　徐溪眠捏紧拳头，紧盯着明熠，猛地抓住徐因醒，起身对裴无籍道：“无籍，拜托你留在这里照看明先生，我们先过去。”
　　风声呼啸，林叶成为虚影。徐溪眠在前方引路，疾速地利用树干以轻功逼近蛊虫告诉他的那处地方。
　　来救这些明熠口中受尽折磨的女子并非是他多么高尚，也不是什么侠义精神作祟，他不否认他很同情这些人，但说到底，他自己的性命尚且顾不上，哪有功夫拯救他人？
　　可他却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他必须弄清楚自己是谁。
　　刚懂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武林第一剑客徐孟河的小儿子，是徐因醒的弟弟；后来，母亲告诉他，他只是他们从南越带回来的孤儿，父母双亡。
　　徐溪眠那时想，好吧，是谁没关系，他有亲密的家人，他们一样真心对他。
　　可一夜之后，满门惨死，他失去所有亲人，因为唯一活着的徐因醒也不想要他。
　　徐溪眠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他从那时起就在想，自己是否不详。
　　克死了亲生的爹娘，又克死了收养他的徐氏满门，后来，在血焰教，救他的教主也死了，去太乙门，华容死了，为了帮他证明清白，跟着黎远山下山的那群小辈弟子也都一一死了。
　　在武林中混，不可能不见伤亡，可发生在他身边、与他息息相关的，未免太多。
　　然而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弄懂这一切，解开这背后一切谜团，究竟为什么，他要背负这种命运，他自己的亲生母亲，为什么非要他死，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突然之间，徐溪眠足下一顿，停在一棵高树之上，背脊都在微微颤抖。
　　徐因醒飞到他身边揽过他，忙问：“怎么了？”随即往徐溪眠所对的方向望去，瞳孔猛然紧缩。
　　只见不远处，深陷的草谷之上，一只比百年榕树还要粗硕的、足有十几里长的红色蠕虫盘踞其中，缓慢蠕动着，尖锐的啮齿上下磨动，鲜血顺着齿缝流淌，而露在牙齿外边的，赫然是一个男人已被开膛破肚的上半身！
　　作者有话说：
　　我能想到最恶心人的东西就是这个了，想象力有限T﹏T

96 蛹（有点恶心，慎入）
　　徐因醒反应很快，一把捂住了徐溪眠的眼睛。
　　可是尽管如此，那蠕虫在草谷里蠕动的沙沙声，以及咀嚼人肉的嘎吱声，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徐溪眠的耳朵里。
　　徐溪眠自打知道自己和这些蛊虫有联系之后，就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对蠕虫的恐惧，那些小只的，徐溪眠暂时能逼迫自己盯着看了，可这只虫——
　　不要说害怕蠕虫的人，即便是不怕虫子的，见了这么诡异而庞大的东西也得吓个半死。
　　徐因醒感觉到徐溪眠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背，试图给他一些支持。
　　“别怕，怕就别看，你指路，我带你走。”
　　徐溪眠双手成拳，捏在衣袖中。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松开吧。”
　　徐因醒静默片刻，问：“是在这里？”
　　徐溪眠直接拿开他的手，但没松开，一直握着，望向那只依旧缓慢蠕动的虫子，“对。就在这里，在……那东西的体内。”
　　他能感受到，十分清晰地感受到，给他传递信号的蛊虫就在这里，几乎与那硕大的蠕虫融为一体。
　　徐因醒皱眉望着那只蠕虫，蠕虫张着血盆大口，依旧在不停咀嚼“食物”，它腹下有着不明显却密集的足，短小而迅速地频频摆动，皮肉层层分节，看着像附着了一层短顺的刚毛，反着哑亮的光泽，蠕虫动得很慢，不知是身体过于笨重还是怎样，整条盘踞在谷中，没有什么要攻击他们的意思。
　　徐溪眠只能看见一堆蠕动的红色肉块，凭形状知道那是蠕虫，却无法细看，对徐因醒道：“你帮我看看，正东偏北处，那里，有没有什么异状？或者它身上，有没有什么……”
　　“有，”话音还未落地，徐因醒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蛊虫蠕动之间，露出一点前面肢节挡住的后面部分，赫然是一个空荡荡的破口，创面用什么东西处理过，已经不会流出脓液，正好是能容一两个人进去的高度与宽度，像是保持这幅样子很久了。
　　“一个八尺多高的切口，三四尺宽，像门。”
　　徐溪眠登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不论是百里长风，还是那些正在遭遇苦痛的药人，以及那些用来为药人注射毒素的蛊虫，全部都在这条恶心的大虫体内某个地方，这具庞大的躯体、骇人的外相，都给这里面的东西提供了最佳的容身之所。
　　谁敢轻易靠近这样一只可怕瘆人，令人头皮发麻的硕大蠕虫？
　　可是，这么一个庞大的异形，若是一直养在这座百虫谷中，明熠绝不可能没有见过，最起码，绝不可能从未听说过，可明熠一路上对此却只言未提，仿佛对此一无所知，这令徐因醒感觉十分蹊跷。
　　徐溪眠不说话，徐因醒只好问：“还要继续吗？怕的话我先进去探探。”
　　徐溪眠咬牙深呼吸几口，道：“不必了，一起去！”
　　徐因醒揽过他的腰，“抓紧我。”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迅速从林中闪出，朝那道破口而去。徐因醒手持白刃，屏息注意着那头还在啃噬尸体的蠕虫头部，以防突发的攻击。
　　然而，蠕虫好似十分“乖顺”，直到徐因醒带着徐溪眠飞入那道“肉门”，它也只是略微动了动，专注于口中的食物，并没有转身攻击他们二人。
　　脚下踩着那蠕虫的皮肉，徐溪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灵魂出窍了，恨不得立刻晕掉才好，然而他依旧强忍着恶心与不适，死死抓着徐因醒，感受着那只探路的小蛊虫给他的讯号。
　　徐溪眠指着左边的“道路”，说：“这边。”
　　徐因醒即刻会意，正要走向那边，眼看着徐溪眠无处下脚，右手拿剑，一言不发地沉身以左臂环住徐溪眠的大腿，猛地一下将徐溪眠抱了起来。
　　徐溪眠惊了一瞬，很快明白徐因醒的意图：“算了，放我下来，这样你会很累的。”
　　徐因醒抱着他往前走：“不累。倒是你该养精蓄锐，等下还要放血。”
　　徐溪眠知道徐因醒的能耐，自己也确实太过心惊胆战，便没再扭捏，在徐因醒怀里打量起周遭的环境，遇见看不太清楚的便让徐因醒给他描述。
　　蠕虫内壁上方嵌了一拍明亮的东西，看亮度和形状，应该是夜明珠，脚下皮肉宽厚，越往深处走，旁侧堆着的尸骸和看不清楚原身的残渣就越发多起来。
　　“还有粘液，”徐因醒补充说，“你应该没看见。”
　　“那应该有腐蚀性，”徐溪眠耳朵微微动了下，突然叫停，小声而警惕道：“前面就是了。”
　　前方是一处拐弯，虫子的身体肢节弯曲，那里光线很暗，仿佛是危险的无声警告。
　　“我们都到这里来了，对方还未有任何动作，”徐因醒低声道，“不太对劲。”
　　徐溪眠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百里长风他们或许并不畏惧，但如今他们在这只战斗力未知、险况不明的蠕虫体内，不能有丝毫掉以轻心。
　　他拔出事先准备好的匕首，以备不时之需，对徐因醒道：“小心点，走！”
　　迅速转过弯道，眼前的景象令徐因醒呼吸陡滞。
　　只见长长的蠕虫肉*之内，大大小小十数个鼓包从肉*之上鼓胀出来，粉色的肉膜之下，密密麻麻如潮水般翻涌爬动的皆是各种各样的蛊虫，各类蛊虫的爬足之下，隐隐约约露出惨白诡异的人脸和肢节，此刻，听见声音，人面上眼珠正无声而暴突地齐刷刷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这一幕给徐因醒的冲击不亚于方才见到蠕虫之时，他沉默片刻，问徐溪眠，“你应该没看见吧。”
　　这些场景对徐溪眠而言过于细微模糊，他只能凭声音判断那些鼓包内都是蛊虫，在一双双血红的、爬满蛊虫的眼睛注视下，他说：“看来这里是其他蛊虫的孕育温床了。”
　　徐因醒立刻想到些什么，说：“你找找有没有咬你的那种蛊虫，先把毒解了。”
　　徐溪眠被徐因醒抱去一团鼓突的肉蛹之前，锋利的匕首割开指尖，要往那堆虫子之中滴溅血液，感到有些奇怪地问徐因醒：“但是百里长风应该就在这里，追踪蛊除非死亡，绝不会跟丢目标——”
　　滴答。
　　艳红的血从徐溪眠指尖掉落，竟然直接穿透肉膜，直直地落在那张被蛊虫覆盖得只能看清一半的人脸之上。血液深入皮肤，那双眼睛古怪而机械地异动起来，不似活人，更像某种畸态而没有智慧的低等物种。
　　徐因醒暗道不好，迅速捉着徐溪眠的手拿回来，然而依旧没能阻止其后几滴血液深入人面。
　　“怎么了？”徐溪眠对徐因醒的举动感到不解，紧接着疑惑地呢喃：“怎么三滴血液都被同一只蛊虫吸收了……”
　　徐因醒手握剑柄，“……你是说，被蛊虫？”
　　此刻，徐溪眠也感觉不对劲，忙道：“我控制不了这一只，小心——”
　　话音未落，只见那张原本被蛊虫爬满躯体的人面突然从虫潮中浮现出来，眼珠猛然直直地望向徐溪眠，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徐因醒呼吸凝滞。
　　那张人脸，不是他们正在寻找的百里长风又是谁？
　　徐因醒迅速抬臂挥剑，剑光疾闪，嗤地一声劈开肉蛹，百里长风从虫堆中伸出手，直接以肉体之躯拦住了徐因醒的长剑。
　　不，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什么肉体之躯，而是无数蛊虫堆叠凝聚而成的巨棒，正嵌在百里长风断臂的创面中，从血肉中疯狂汲取力量，变得刚硬无比。
　　散落在外的蛊虫也如同受到刺激一般，一团一团前赴后继地爬上去，迅速卷成足有人身那么粗长的怪力虫臂。
　　徐溪眠就是再看不清东西也在此时反应过来了，他从徐因醒怀中一跃而下五指尽数割开，往那密密麻麻的虫臂上挥洒鲜血，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鲜血隐入虫臂，很快被那群虫子吸收殆尽，而徐溪眠的蛊咒却没有发挥应有的效用，分毫未曾撼动百里长风半分。
　　徐因醒和百里长风依旧僵持着，剑刃抵在虫臂之上，发出不堪负荷的金属声。
　　百里长风长发披散，脸色白得已经不像活人，皮肤甚至在凹凸不平地伏动着。
　　徐因醒感觉恶心，皱着眉猛然发力一脚踹上百里长风的小腹，回撤到徐溪眠身边道：“别再弄伤自己了，他如今整个人都被蛊虫填满了，根本已经和那些东西融为一体。”
　　百里长风歪头，脖颈发出诡异的拧动声响，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徐溪眠的方向，骤然发力朝他们二人扑来。
　　身体在空中疾奔出残影，眨眼间，百里长风怪臂带着雷霆万钧般的力道狠狠朝徐溪眠砸去。
　　徐因醒长剑挥拦，然而两物相碰的一瞬间，“铛”地一声脆响，长剑拦腰折断，断刃飞旋，深深扎进了宽厚的肉*。
　　浓黄的浆液爆开，外面发出一声长啸，紧接着四方肉*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地面”起伏不止。
　　徐因醒急忙扯过徐溪眠，两人齐齐旋身越过百里长风，落脚在他身后，还不等百里长风反应过来，蠕虫受了疼痛后的疯狂摆动，已经将他一把甩了出去，落在远处。
　　“要不你先出去，”眼看徐溪眠将要摔倒在地，徐因醒干脆将那断掉的另一边剑刃也狠狠插入肉*固定，一手抓住徐溪眠，一手死死握住剑柄，声音带了几分急促，“我来对付百里长风。”
　　徐溪眠摇头，努力保持平衡，“不行，你的剑没了，一个人太危险了。”
　　徐因醒说：“可是——”
　　“我不会先走的，”徐溪眠沉声有力道，“血没用了，我还有武功。哥，我们两个人可以打败他的。”
　　徐因醒静静看着他，半晌，道：“好。”
　　又说：“他如今力大无穷，又身形敏捷，再加上那只刀枪不入的虫臂，很难对付。千万别用肉体直接触碰他，我怀疑那些虫子有可能会瞬间缠上来。”
　　徐溪眠心中有另外一个清晰的形象，他把匕首拿出来交给徐因醒，“虽然没办法控制那些蛊虫，但是方才滴血进去，我能感受到它们具体的分布，虫臂坚不可摧，但他的身体内部还是血肉之躯，攻击别的地方——”
　　话音未落，蠕虫发作，地面一道隆起朝这边迅速铲过来，徐因醒护着徐溪眠往后侧翻滚，背部撞在肉*，发出咚的一声震响。
　　徐溪眠听见徐因醒闷哼一声，爬起来要扶徐因醒，手忙脚乱之中，猛地摸到一团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东西。
　　徐因醒已经扶着肩膀自己站起来，蠕虫好像动累了，震动渐渐平息，他凝神注视着百里长风的方向，对徐溪眠道：“我先去会会他，你暂且待在这里不要过来。”
　　徐溪眠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白衣晃动，徐因醒已经跃了出去。
　　徐溪眠顾不上追出去，摸索着手下这团东西，感受到其中包裹着无数的蛊虫。
　　毫无疑问，这个肉蛹与方才百里长风的那个东西是一模一样的，里面混杂着无数蛊虫，徐溪眠凑近了看，找到一只手和没有啃干净的头骨。
　　这个人和百里长风不一样，她已经死透了，只剩下一副死体作为蛊虫的喂养饲料。
　　如果明熠和他描述的没错，这里就是那些药人淬炼的地方，这一个个肉蛹之中包裹着的，便是被拿来淬炼的受害者，可若是这样，百里长风为何要将自己封入蛹中，让百虫啃噬自己，他要把自己练成药人吗？
　　徐溪眠不确定这些蛊虫是否受他操控，不敢冒险开蛹，他站起身来，另一边，徐因醒正和那个百里长风打得天昏地暗，他听得出来，徐因醒暂时还能对付，没有落于下风，于是便不着急过去，而是走到另一个肉蛹跟前，看着那张惨白的脸。
　　对他而言，现在这些东西都没什么可怕的了，在蛊虫体内滚过一遭，身上都是那些恶心黏腻的粘液，他还有什么好怕的，更何况，那常人看着心里发毛的脸在他眼中不过就是一团白色的圆，连眉眼都看不清，更没觉得瘆人。
　　“你还活着，对吗？”徐溪眠轻声问她，“能听懂我说话吗？”
　　那双暴突的眼珠在眼眶里嘎吱嘎吱地转动着，她嘴唇呜咽，微微颤抖，张开嘴巴，无数虫体从里面钻了出来。
　　“我……”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如同钢刀击打石块，尖锐刺耳，“救、救我……”
　　徐溪眠听得心里难受，轻声道：“我此行正是为了救出你们，别怕。”
　　她眼珠子上下滚动，徐溪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你身上这些蛊虫……”
　　他没有想过药人的淬炼会是这样一种惨烈而残忍的方式，将人置于虫堆之中，任由那些蛊虫啃噬肉体，注入毒素，这种令人发指的手段，简直毫无人性可言。
　　不管这些药人是否是真的，是否会来攻击他们，徐溪眠都没办法忍受干看着这些可怜的女子被蛊虫肆意啃噬，而对她们的求救视而不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女子口中发出凄厉的声音，“救我出去，求你，求求你！”
　　她眼中渐渐湿润，起了一层水雾，无神的眼眸中竟然也涌起一种孤注一掷的祈求，“把那个人杀了，把这些蛊虫都杀了，杀了就可以……杀了就可以！”
　　女子的声音回荡在这方狭小的管道，几方肉蛹中渐次发出激烈的声响，或尖细或喑哑的女声纷纷向徐溪眠发出求救的呼喊。
　　徐溪眠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他拔出锋利的匕首，猛地挥臂，割开了面前这道肉膜。
　　蛊虫哗啦啦地从破口掉出来，没有像徐溪眠做过的最坏预想一般朝百里长风那处奔去，而是聚集在女子周围，围着她打转。
　　徐溪眠顾不得恶心，将完全虚软无力的女子扶出来，几乎不敢细看她身上或腐烂或掉皮的肌肤，有些伤口里面甚至涌动着虫子，依旧在啃噬她的肉体。
　　女子面色惨白浮肿，眼球暴突，麻木地动手，从小腹那道破口抠出一把血肉，腐烂的肉泥和着蠕动的蛊虫，她惨笑一声，笑声尖利，突然爆呵道：“给我杀了他——！”
　　徐溪眠心中一惊，下意识摆出防备的姿势，哪知那些蛊虫如同听懂她的话语一般，闻言齐齐疾速奔向百里长风的方向，一大堆蛊虫缠住他的腿，咬破血肉，同百里长风皮肉里的蛊虫殊死搏斗。
　　徐溪眠呼吸微滞，猛然间明白了些什么。
　　他一个个割开肉蛹，将那些毫无行动能力的女子一一安置在一旁，而那些原本啃噬她们、消耗她们、折磨她们的蛊虫，出蛹之后便好似全然变成了她们独有的武器，在她们齐心一致的命令之下，成千上万的蛊虫扑到百里长风身上，瞬间淹没了他。
　　徐因醒在一边旁观片刻，取出袋中佛珠，长指用力，佛珠入体，射穿了百里长风的心脏。
　　“我们赶紧把她们背出去，”徐溪眠对朝他走过来的徐因醒道，“这里也不安全。”
　　徐因醒点头，“赶紧走吧。”
　　徐溪眠却说：“你背她们出去，我检查一下还有没有活口。”
　　以徐因醒的体型，他能背的人更多，而且也没必要为别的事情再耽误时间，便没有片刻迟疑犹豫地扛起三名女子，快到出口之时，脚下却猛然震动起来，蠕虫再度疯狂蠕动！
　　徐因醒暗道不好，飞身而出，越过地面起伏扭动的庞大身躯，飞快将背上的人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便立刻转头折回。
　　“等等……”一个女子突然间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已经没办法了，不要去……”
　　徐因醒冷瞥她一眼，扯开自己的衣物疾闪而去，正在半空之时，那蛊虫却好似有所感知，柔长的躯体层层峦峦地摆动，耳边疾风扫过，长尾自侧面呼啸而来。
　　徐因醒急速旋身飞起，险险避开，还未缓过气来，尾部又再次从另外一边甩来。
　　徐因醒呼吸渐渐急促，手臂青筋暴起。
　　徐溪眠被他留在这蠕虫体内，一个人，没有帮手，还没有武器，这蠕虫——！
　　恨意攀升，徐因醒手往下空虚握，爆呵一声：“剑来！”
　　空气仿佛都在震动，只见蠕虫关节某处骤然爆开黄色的浆液，一柄银光飞入徐因醒手中，恰是那把断剑刺穿蠕虫皮肉，飞了出来。
　　徐因醒持剑旋身躲开蠕虫的攻击，翩然落地，眼神肃杀，足下重点，飞身而出，断剑隐隐带起一道金光。
　　徐因醒浑身运力，内力暴涨，面相悄然改变，发套坠落，他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悍然睁开双眼，只见他眼中似有金色印枷流淌，断刃光芒大绽，在徐因醒手中发出令山河震颤的鸣响——
　　毁天灭地的一剑劈开夜空，只听佛语声声，剑击携来中天之上的威压，轰地一声劈开蠕虫肥硕庞大的尾部身躯，浆液飞溅，蠕虫发出凄厉的嘶吼，在谷中疯狂蠕动着身体，断尾亦然。
　　徐因醒没有给它再一次折腾徐溪眠的机会，他落身于蠕虫头部，断刃刺进皮肉，手臂大幅挥砍，悍然一击，剑气沿着剑刃割开的破口划开蠕虫皮肉，蛊虫应声而倒，上部皮肉一分为二，被整齐地割成了两半，摊开在徐因醒面前。
　　只见蠕虫体内，徐溪眠以及那几名女子，皆被粘液死死缠绕，身体黏在肉*之上，动弹不得。
　　徐因醒眸光一亮，即刻飞身落在徐溪眠身边，伸手一把将他捞了出来，回到一旁的平坦地带。
　　“啊啊啊，好恶心好恶心！”徐溪眠受不了地大蹦大跳，想要把身上那些粘液擦掉，又恶心得不敢触碰，一个劲地甩来甩去。
　　徐因醒暗自松了口气，捉住他的手，“好了，”他低声对徐溪眠说，掏出锦帕，先是将他的脸擦干净了，“我帮你弄。”
　　徐溪眠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等徐因醒给他擦完脸，这才发现徐因醒的容貌好像变了一样：“你怎么变回来了？”
　　徐因醒丢掉完全浸染的帕子，脱掉徐溪眠的外衣，用干净的外衣内层给他把手弄干净了，才说：“内力迸发，好像自动恢复了。”
　　徐溪眠扫一眼一旁还在条件性微微蠕动的蠕虫尾端，语带钦慕地说：“哥，你真厉害。”

97 百里
　　徐因醒一瞬间觉得自己这些天以来的所有烦扰和疲累都一扫而空了。
　　对徐溪眠安危的担心，没能好好保护徐溪眠的自责，这些都令他感到挫败和无力。
　　但在这一刻，徐溪眠用那双少年时期就令他魂牵梦绕的眼睛看着他，尽管失焦，却也让他感受到，那里面清晰而明确地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一如当年。
　　心好像被蜜糖泡得发甜发软一般，徐因醒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这么黏腻的心情，他眼含笑意看着徐溪眠：“你也是。”
　　徐溪眠的笑容扩大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察觉某种异动，骤然侧身——
　　远处草丛中飞起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至身前。
　　徐溪眠还未动作，徐因醒已经迅速做出反应，提掌运功，拍了出去。
　　那人被强劲的内力击飞出去，却毫发未损，稳稳立于平地，好整以暇地看着徐因醒和徐溪眠二人。
　　“百里长风……”徐因醒低声道，“你竟还没死。”
　　不仅未死，而且双臂完好，与常人无异，根本不像他们在蠕虫内壁中见到的那个被蛊虫裹挟的人。
　　百里长风拊掌大笑，“可惜可惜，要让二位失望了，在下安好，不劳挂心。”
　　他闲庭信步走来，往地面上那些蠕虫的残骸与“百里长风”只剩尸骨与外衣的遗体扫了几眼，半真半假地赞道：“阁下不愧是七星剑传人，玄清大师座下高徒，剑术之精湛，令在下深愧不如。”
　　徐溪眠将那几名女子护在身后，深深皱眉。
　　“你的障眼法也挺令我自愧不如的，”徐因醒冷声道，“不过无论是哪个你，都不会活过今日。”
　　“是吗？”百里长风笑了笑，手微微举起，只见他的食指之上，一枚小小的蛊虫自衣袖攀上，触角搓动。
　　徐因醒呼吸微滞，死死盯着那只他绝不陌生的蛊虫。
　　“这只虫，便是阁下身边这位……小公子的解毒良药，同时，”他拖长了声调，“也是致命毒药。”
　　徐因醒下颌线紧绷，手间运力，却听百里长风道：“你最好稍安勿躁，你一动，我会收到惊吓，一受到惊吓，可就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来了哦。”
　　徐溪眠沉默片刻，道：“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只听百里长风冷笑一声，“什么企图？小公子，你知不知道，你说这句话，真的很可笑。我倒要问问你们，来我百虫谷，杀我族中圣虫，夺我族中圣物，有何企图？”
　　徐溪眠大声道：“她们不是你的物品，你没有权利这么对待她们。”
　　百里长风嗤笑，“是了，本来我是不用做这种坏事的，还不是因为你那不守妇道的母亲！”
　　“她若乖乖待在父亲身边，给我生下下一任药人，我又怎会找这些次品！？”
　　徐溪眠厌恶地皱眉，徐因醒拦住他，轻声道：“冷静。”
　　徐溪眠压下心头怒气，不再言语。
　　徐因醒面向百里长风，面容平静：“所以，你有什么条件，怎样才能为他医治蛊毒？”
　　百里长风甩甩衣袖，“我上次不是说了吗，把他交给我，他做了我的人，我自然会救他。”
　　徐因醒眼底杀意闪过，一瞬间恢复如初，“可是，这样我能得到什么好处，你得了人，他得了健康的身体，我却什么都捞不着，这亏本的买卖，我为什么要和你做？”
　　百里长风面露邪笑，“哦？我还当你是对他情根深种呢，你觉得我会信你这番说辞？方才为了救他，你那副模样，可不像是作伪啊。”
　　徐因醒冷笑一声：“你不也为了他，断掉一臂？你我有何不同，你求炉鼎助你一臂之力，我为求所爱，可把人给了你，我失所爱，他就算健康地活在这世间，也与我再无瓜葛，我凭什么答应？”
　　许久不说话的徐溪眠这时候好像有些站不住了，百里长风看见他突然间抓住徐因醒的手，胡乱凑过去在徐因醒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怎么办，哥，我听不见了。”徐溪眠尽量遮掩自己慌乱的情绪，凑近了徐因醒道。
　　徐因醒安抚性地摸了下他的发顶，一边背后在他手心写字，一边对百里长风道：“看见了吧，毒越发深入了，再不商量出一个结果，他死了，我们都一无所有。”
　　百里长风暗暗咬紧了牙。
　　血蛊换血的症状在后期才算全面爆发，并且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眼中。徐溪眠眼睛看不见是先发症状，接下来该是舌头失去味觉，第三才轮到耳朵听不见，可见从第一轮毒发到第二轮，第二轮到第三轮，这速度快得惊人，毕竟耳朵看不见的下一步便是半天后口不能言，接下来不到一个时辰，人就会因为无法呼吸而窒死。
　　他不确定这两人是否是合起伙来诓他，可他更不愿意冒着眼看现成的药人死在自己面前的风险，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百里长风心中快速盘算起来，他方才隐身于蠕虫体内，仔细观察过徐因醒的武功路数，平心而论，他承认自己一般情况下不是徐因醒的对手，因而拿蛊虫作为威胁手段，可如果徐因醒也变得不管徐溪眠的死活，以徐溪眠现在的状态，那他手中的筹码根本毫无作用。
　　“这样，”百里长风面上挂起笑容，“你想要所爱，而我想要一个炉鼎，只不过恰好你的所爱便是这天地间仅剩的炉鼎，兄台看来是不肯换弃所爱，但我却并非不能换一个炉鼎。”
　　徐因醒听到这里，反问，“你怎知这世上仅余他一个炉鼎？”
　　百里长风冷哼一声：“褚师雪多年前便坠落深崖，就算不死，这么多年，没有我们百里家的庇护，她也是早亡的命运。”
　　“可她确实没死，还在中原活得好好的。”
　　百里长风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你确定那是褚师雪？”
　　“不然还有谁能操纵血蛊咬伤徐溪眠？还是说，你撒谎，除了你和褚师雪，还有第三人能操纵血蛊！”
　　百里长风诡异地沉默片刻，半张脸埋在暗处，突然间狞笑着，“是明熠那个叛徒告诉你们这些事情的吧？”
　　徐因醒眼皮一跳。
　　“呵，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包藏祸心？他以为我不知道药人的血液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可以随意操纵任何蛊虫？伪造出那么一场虚假恶劣的戏，他当我真的会信？大错特错！”百里长风言辞激烈，“叛徒！我最恨叛徒！和褚师雪那个贱人一样！该死，都该死！”
　　作者有话说：
　　这个百里长风身上还有点东西没讲清楚，所以这部分剧情还得走一点点。

98 兄弟
　　徐因醒面无表情地看他发了一会儿疯，百里长风的手臂全然完好，并且从他方才那一击来看，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与正常的手臂无异。
　　而他们在蠕虫内壁碰见的那个百里长风却和他此前遇见的那个一样，失去一臂，连创口都是一模一样。
　　徐因醒暗自怀疑，面前这个与昨晚交手的不是同一人，乃是背后操纵全局的人，如明熠所说，百里长风有个兄弟，会不会另一个其实根本没死，两个人是孪生兄弟，一个在外迷惑视线，一个在谷中掌控全局，并且用了什么秘法，让面前这个灵魂得以附身于另一个的肉体，现在另一个肉体损坏，失去了利用价值，便随便丢进了蛊虫体内，做了药人。
　　百里长风眼神阴戾，“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徐因醒平静的神色和百里长风微微扭曲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对比，也就思考了一两秒，他说：“还知道……你有个兄弟。”
　　果然，只见百里长风闻言低低冷笑一声，“兄弟？狗屁的兄弟……”他轻蔑地往地上那团已经看不清原貌的尸身骨骸看了一眼，就此打住，“你说褚师雪还活着，我姑且信你，但这与我们的交易无关。普天之下，如今只有你手上这个是最为滋补的药人，你宁愿让他死也不想把他交给我的话，我们不如做另外一桩生意。”
　　徐因醒从容不迫，“既然这世上有第三人可以用血蛊，我凭什么还要和你交易？”
　　百里长风嗤地一声笑了，“他现如今已经是丧耳状态，不出一天的光景，立刻就会完全毒发，你觉得你凭什么？”
　　徐因醒沉默片刻，“洗耳恭听。”
　　百里长风语带得意：“这才对嘛，说实话，我很欣赏你，也不愿意同你交恶，这对我百害而无一利。我想要炼制炉鼎，此前已经几度险些成功，之所以一直失败，是缺了一种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徐因醒心中微沉，下意识捏紧了徐溪眠的手：“他的血。”
　　“不错，”百里长风道，朝徐因醒这边走近了几步，“他的血对蛊虫而言多么起作用，想必你也看见了，我们百里一族自认已经能操纵目前所见所闻的一切蛊虫，唯有一种淬炼药人必需的蛊虫，只有明熠那家伙身上的血可以操纵，因此我想练成药人，非他不可。但你现在应该也清楚了，他根本不愿为我百里家所用，我怀疑，他根本就是在暗中动过手脚，没有与其他的蛊虫合作好，才会失败。否则明明他祖上就曾与我祖上配合炼制出世间第一个蛊虫，如今我们古法也找到了，人也齐全了，怎么可能不成功？”
　　“你身后这位，”百里长风指指徐溪眠，“他能同时控万虫，只要他按古法帮我炼出药人，我一定遵守承诺，给他解毒，放你二位平安离去。”
　　徐因醒眉心紧皱，“需要多长时间？”
　　百里长风伸出两根手指头，“如果顺利，仅需两个月。”
　　“我看得出来，”百里长风继续道，眼神扫过倒在徐溪眠身后面露惊恐的女子们，“你其实对这些人没有什么同情之心，不像你身后那个炉鼎，你跟我是一类人，能达目的，什么都能牺牲，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现在他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正好，你骗他帮我弄一个出来，你拿回你所爱，我得到我想要的炉鼎，皆大欢喜。”
　　徐因醒听见后面传来几个女子的抽噎声，她们嗓子都像生锈了一般，本来就算不上好听的哭声顿时更加诡异，令人难受。徐溪眠好像有所感应一般，更加贴近了徐因醒，一副不敢离开徐因醒身边半步的样子。
　　徐因醒面上不显，继续与百里长风周旋，“那现在，可否让我看见你的诚意？”
　　他不知道百里长风这番话有多少可信度，这个人虚伪阴险，眼神中处处透着算计，即便他说的是真的，徐溪眠能为他淬炼药人，徐因醒也绝不会傻到认为百里长风最后真会放他们毫发无损地离去。
　　百里长风道：“徐公子想要我怎么做？”
　　徐因醒微微笑了笑，“现在溪眠的命在你手里，你嘴上说着需要炉鼎，可终归，没有炉鼎，你也不会少些什么。交易一旦破裂，你不过是维持原样，而溪眠却会失去性命。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什么都不付出，就想要回报，你总得将什么把柄，交到我们手中才行。”
　　百里长风目光转冷：“徐公子这是什么意思，你要知道，他本来就没多长时间可活。”
　　徐因醒气定神闲，“对不住啊，百里公子，其实，我们已经和你兄弟做了交易，你猜，他对我说过什么？”
　　百里长风骤然挥袖大叫道：“不可能！他根本没有出现——”
　　百里长风猛地顿住，阴恻恻地看向徐因醒：“你耍我？”
　　徐因醒说：“我耍你做什么？他亲口承诺我，只要我做成那件事，他就能帮我给溪眠解毒。你的血能操控血蛊，他就是你，他自然也可以做到。”
　　“不——！！”百里长风激烈地否认，“他不是我、他不是我！我才不是那种废物——不是！”
　　徐因醒好整以暇，“是不是对我而言都无所谓，你们谁能解毒，我就和谁合作。但可惜的是，他给的条件，比你可好太多了，我之前只是还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能操纵血蛊这件事，但既然你都说，此事百里家的血脉皆能做到，这岂不是皆大欢喜？”
　　“你撒谎！”百里长风说着，语速极快，甚至是有些慌乱，“从刚刚到现在，一直是我在掌控这具身体，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你们怎么可能达成商议！？”
　　徐溪眠在徐因醒背后勾起唇角。
　　上钩了。
　　他手指在徐因醒手心，轻轻勾了勾。
　　早在蛊虫体内，徐因醒救他出来之前，他便已经从几位女子口中得知了些许关于百里家族的事情。
　　她们知道的也不多，但她们确信，百里长风体内住着两个人，而且互相恨之入骨。
　　百里长风平日在部下面前，不论壳子底下换了谁，都未曾在他们面前表露半分不和，但下面的人一走，在她们这些半死不活、绝不可能泄露秘密的人跟前，其中一个百里长风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对于另一个的憎恨。
　　而蠕虫体内肉蛹中包裹着的那个百里长风，她们也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徐溪眠装作毒发的模样先放松百里长风的警惕，随后将此事一一写在徐因醒的手中，这才让徐因醒从对话中成功钻得空子。
　　只听徐因醒不慌不忙回答：“谁说我是今天才和他商量的？”
　　百里长风猛地愣住。
　　那天，在客栈前，徐因醒拎着他往虫阵阵眼中去，那一路，都只有徐因醒和他两个人！
　　百里长风紧咬牙根，“他让你做什么？”
　　徐因醒：“你觉得我会告诉你？总之，如今我不止你一个选择，我想你承诺的这些，都没什么用了。”
　　徐因醒本来以为，另一个百里长风跟着那句被蛊虫侵蚀的身体一起消失了，可从面前人方才的反应看来，另一个显然还在现在这具身体里面。
　　百里长风目眦欲裂，“他只是个废物，他什么都不会，更不能操纵什么蛊虫！你不能听他瞎说！”
　　“那你有何高见，就算他不能，他把血蛊的母蛊交给我们便是，溪眠自己也能给自己解毒。”
　　徐因醒话中漏洞已经凸显，但处于激烈情绪中的百里长风显然并没有觉察，他像是想竭力压抑自己的怒火，想要平复心情，没有精力再来同徐因醒周旋。
　　徐因醒紧盯着他，只见突然间，百里长风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接着眼珠一转，琥珀色的瞳孔对准了徐因醒，露出一点惊惶害怕的神色。
　　徐因醒便知道，那位已经不在了。
　　这个好对付多了，徐因醒朝他微微露出一个笑，“百里公子，我们做笔交易可好？”
　　作者有话说：
　　我打算以后一周更五到六章，加速完结，不然要撞上期末考了，预计下个月末完结。

99 深藏
　　百里长风警惕地看着徐因醒和徐溪眠，他们二人之间尽管有诸多矛盾，但为了共同的安全，对外总是保持一心，也约定过，如果在不知情的人面前毫无征兆地换了人，也一定不能表现出异常，接着话头说下去。
　　因此，尽管他不知道徐因醒已经觉察出来这具身体中隐匿着两个灵魂，也不清楚百里长风之前同他们讲了什么，但看如今这局面，圣虫被杀，那些药人也被救了，想也知道如今自己落了下风，不占优势。他强掩心中慌乱，顺着这句话回答徐因醒：“你想做什么交易？”
　　炉鼎对于百里家族至关重要，但是即便两个百里长风此刻是分离两体，也要面临一个分配的问题。炉鼎归谁所有，如果两个人都可以用，日子要怎么安排，谁先谁后，等等等等，都是问题。
　　更别说如今的百里长风一体二心，还明显有强弱压制，这个明显不如另一个的，怎么可能心中没有怨言。
　　徐因醒这时好似不经意地挑了挑眉，兀自低声说了句：“原来换人了……”又抬起音量对百里长风说：“不用了，我们等会儿再行商议吧。”
　　百里长风骤然间感到心慌，但又有种难平的气闷。
　　什么意思？这人知道他和我不是同一个人了？为什么露出那种瞧不起人的表情？
　　他还记得徐因醒昨夜斩断他的手臂，那种痛楚令他全身几乎麻痹，他拼了性命地帮百里长风把徐因醒引到阵中，可他还不是没能取走徐因醒的性命？凭什么回去之后还要责骂他是个废物？
　　想到这里，百里长阳恨恨地咬牙：“有什么不能现在说的，不要浪费时间。”
　　徐因醒紧抿嘴唇，用那种轻蔑的眼神看一眼百里长风，不松口。
　　徐溪眠这时走出来，对徐因醒说：“哥，其实和这位交易，也没什么差别吧，两个人是兄弟，又都是百里家的继承人，继承着优越高贵的血脉，怎么看，也不会比另一位差到哪儿去。”
　　百里长阳心中又惊又气，惊的是面前这两人居然对他们身上的秘密如此了如指掌，大肆谈论，气的是百里长风背着自己暴露秘密不说，还要和这两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一想到心中最坏的那个可能，百里长风瞬间坐不住了，也不装了，立刻说：“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徐因醒装作责备地看一眼徐溪眠，“你怎么能在他面前说出来？”
　　徐溪眠好像无所谓，甚至毫不在意地踱步走到百里长风身边，打量着他，“因为我觉得，那位阴险狡诈，一肚子坏水儿，这位耿直洒脱，显然更加值得信任啊！”
　　他说完，居然直接手一拍，往百里长风肩膀上搭了一下。
　　百里长风被他的举动吓了一个激灵，几乎要条件反射性地躲开，但见徐溪眠没有杀意，方才又听了那些好话，不由得对徐溪眠放松了敌意。
　　他痛恨着百里长风，比任何人都要痛恨，只是因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才被迫与他绑在一起，听他命令行事。可他早就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活了，身体明明是自己的，却被鸠占鹊巢，还被夺去了主导权和控制权，被遗忘名字、身份、地位，被所有人瞧不起。
　　族内清楚这一秘密的人，在他出来的时候，总是对他不以为意，因为瞧不上他，族内什么事情都不会和他说。他知道，私下里，百里长风已经计划着要怎么彻底把他逐出体内，完全占有这具身体。
　　百里长风这么轻易把秘密告诉这两人，会不会那所谓的交易……
　　就在这时，徐因醒也走上前来，沉吟着观察百里长风，好像在考虑徐溪眠的话可不可行。
　　百里长阳看出来这位才是拍板作决定的人，又想马上推销自己，知道那个所谓的交易内容，又怕一着不慎，被这两人坑死。
　　徐因醒看着他，指指远处地上百里长风的遗骸，“看见那个了吗？”
　　即便知道那具身体早已是与死尸无异，但看见真正的百里长风死成这幅惨状，他心中还是难掩快意。
　　百里长风当年就该随着这具尸体烂成泥，如今就该是他享有一切了。
　　他不敢说话，沉默以对。
　　徐因醒轻哼一声，“你觉得，既然有方法把两个人的灵魂装进一个身体里，那会有办法把其中一个再赶出去吗？”
　　百里长阳登时瞪大了眼睛，面上是难以掩盖的惊怒，“你们的交易果然是这个？”
　　徐因醒声音很冷静，听不出来说谎的模样，“不然你觉得，我们还会有什么可交易的？”
　　百里长阳人虽然蠢，但还没到那种地步，“你们来自中原，怎么可能会我们南越早已失传的古法，更何况，比起这个，他更想要的是炉鼎。”
　　徐因醒唇角勾起一点冷冷的笑意，“你知道我的恩师是谁吧？”
　　“玄清？他——”百里长阳一愣。
　　玄清大师一生精研佛法，一体之内，魂、意、气三道均有涉猎，且颇为精通，其中举世闻名当为气息一学，将呼吸之法溶于习武练武之中，由此开辟了少林武学的全新。
　　可他从未听说，玄清有什么关于魂体的论道。
　　徐因醒也不多说，点到为止，“以这个换他用血蛊救人一命，你觉得他会不会同意？”
　　百里长阳内心大为震撼。
　　徐溪眠在他肩头继续拍了拍，那只手流出来的血还在往他衣服里渗，可他如今完全顾不上留意这点，试图抓住徐因醒的衣袖：“大师，你是说真的？”
　　炉鼎固然世所罕见，他亦做过梦要拥有。可如果身体都在别人手上，就算把炉鼎抢过来，能有几分他享用的余地？一边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身体与自由，一边是被人压着一辈子，偶尔才能碰一碰炉鼎的憋屈生活，想也知道该怎么选。
　　就在这时，徐溪眠突然轻笑一声，“当然是假的啊，蠢货！”
　　他意念一动，藏在百里长风衣衫内的血蛊猛地一口咬在百里长风的皮肉之上，随后从领口钻了出来。
　　徐因醒则动作迅速地以断刃猛地削去了他的脑袋，鲜血喷溅。
　　徐因醒挡住徐溪眠的视线，看着驯服着趴在徐溪眠手心里的血蛊道：“如何，有把握解毒吗？”
　　徐溪眠轻轻点头。
　　蛊毒对于可以随意操纵蛊虫的人而言其实十分容易解决，只需将母蛊研成粉末喝下即可。这只自然只是子蛊，被百里长风拿出来做诱饵，不过子蛊一旦出现，找母蛊便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人不人鬼不鬼的，终于死了。”徐溪眠舒了口气道，随即望向那几位躯体残破不堪，动弹不得的女子，心情复杂。
　　他现在甚至觉得，救了这些人，无非是让她们免了身体上的痛苦，可她们如今成了这副模样，精神上的折磨，恐怕才刚刚开始。
　　徐溪眠收下子蛊，同徐因醒将这几名女子运到百虫谷的入口处，见明熠已是恢复了正常，而裴无籍不知所踪。
　　“他去找你们了，”明熠虚弱道，“恭喜，都解决了。”
　　徐溪眠拉着他的手，让徐因醒为他把脉，“明先生方才是怎么了，可否方便告知？”
　　“无事，”明熠笑笑，“逃过一劫，大难不死。”
　　只是所有为百里长风做事的人，都受到那条所谓“圣虫”的诅咒罢了。
　　“原谅我一开始没告诉你们那条大虫的事情，我们没办法提到它，否则会即刻毙命。每当百里长风进入那条蠕虫体内，会先给它喂食，通常是族内的叛徒，或者是犯了大错的人，以安抚它的情绪，而在那个时候，我们的身体便会遭到那食饵同等程度的痛苦，除非有他的圣药赏赐。”
　　徐溪眠骂了一声，“真他娘的心理扭曲。”
　　什么圣虫、圣药，百里长风以诅咒聚集起这么些人，没有一个是真正忠诚于他，他却还拿自己当神。
　　“没有大碍。”徐因醒收回手，淡淡道。
　　寒暄片刻，裴无籍回来了，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问了几句徐溪眠的蛊毒。
　　等到那几名女子都被他们一一送回家中，明熠也同他们告别了。
　　“公子们都是做要紧事的，鄙人不便叨扰，这就回我那深山老林去了。”
　　徐溪眠同他客气几句，目送明熠转身离去。
　　回头看见裴无籍神色复杂地盯着明熠的背影，奇怪道：“无籍，怎么了？”
　　裴无籍收回目光，抿了抿唇，道：“谷内的人，全都横死了。”
　　徐溪眠惊道：“怎么回事？难怪方才只有百里长风一人前来与我们对峙。”
　　徐因醒余光扫过明熠已经几乎看不见的身影，“恶业已成，功德无用。走吧。”
　　心底有一丝隐隐的猜想，但徐溪眠触摸不着，疑思片刻，便已将此事抛到九霄云外。
　　他把子蛊刚刚寻来的母蛊捏成齑粉，强作无所谓的模样吞了下去，须臾，脸终于还是忍不住皱成了一团，吐着舌头：“好恶心。”
　　两高一矮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间。百虫谷中，第一缕阳光挥洒，紧接着无数光剑刺破树林，像神佛降下的慈悲杀机。
　　作者有话说：
　　本来应该打一场再结束的，但是可能这场耗太久了会很累，就这样迅速结束吧。

100 收养
　　“怎么样？”徐因醒依旧从背后环抱着徐溪眠，问他。
　　“好了，真的全好了，没有一点不对劲。哥，你都问我八百回了。”徐溪眠无奈地回答，“而且，我说了能自己骑马的。”
　　徐因醒不做声了 ，望着前方默默赶路。
　　他们回到客栈，清理休整过后，便启程朝苍梧山去了。
　　明熠说过，他的血可以滋养惑心蛊，如果是真的，那么褚师雪便能利用新的惑心蛊来操纵傀儡了。
　　可另外一边，徐溪眠亦十分在意一件事情。
　　褚师雪为什么不想让他活命，他还是没能得到回答。
　　在百虫谷，他问过明熠，是否知道褚师雪为什么讨厌男婴，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可明熠不是褚师雪，他只说他看见的，无法凭空捏造他摸不透的。
　　“我只知道，所有的药人都厌恶男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从未见过男药人。她们若诞下女婴，便如同一般母亲一样，会将女孩抚养长大，或多或少倾注了些母爱，但对男孩，好像天性无法容忍一般，是一定要他们死的。”
　　“所有的药人好像都是这样，不止是你的母亲，因此，徐公子也不必太过介怀。”明熠最后宽慰他。
　　可是，都已经到了这里，徐溪眠怎么能忍住不掀开触手可及的面纱，一睹事实真相呢？
　　“我不能确保一定能找到师父，”裴无籍说，自打被徐溪眠知道了这其中的关系，他也不再避讳，“未必能知道真相。”
　　徐溪眠其实早猜到裴无籍与褚师雪的关系非比寻常，却也没有料到他们会师出同门，还都是玄阳子的徒弟。
　　“无事，”徐溪眠道，“无籍和她关系好吗？”
　　裴无籍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师姐她……对我很好。我是个孤儿，被师父在山里捡到的，但是师父的个性……他不怎么管我，因此，一直是师姐在带我。小时候，比起师父，她才更像是我的师父。”
　　“这样，”徐溪眠声音平静，“她对你都比对我好啊。”
　　裴无籍听着这句话，不知说些什么。
　　徐溪眠又说：“我在她哪里大概比不上任何人，不是埋怨你。”
　　无籍闷声说：“我知道。”
　　他不想为褚师雪辩解什么，在对待徐溪眠这件事上，褚师雪即便是有千般万般苦衷，也不足以作为杀死一个无知懵懂婴孩的理由，更何况那还是亲生的孩子。
　　徐因醒这时候出声打破沉默：“你当时出苍梧山的目的是寻找她吗？她真是被人击落悬崖的？”
　　裴无籍回他：“不全是。我离开苍梧山，一开始是追着师姐的踪迹，但后来留在中原，是为了找君迁。后面那个问题，恐怕只有我师父能回答你，我未曾亲眼见过。”
　　徐因醒不再说话，吻了下徐溪眠的鬓角，好像他方才出声只是为了不让徐溪眠的难过突兀地暴露在他们面前。
　　“你在我这里比任何人都重要。”徐因醒贴近他耳边低声说。
　　徐溪眠一愣，明白徐因醒的用意，便回给他一个笑，“我知道了。”
　　说好了不在意，就不要再为此感到难过。
　　徐溪眠开始思索起另一件事情。
　　明熠说褚师雪是被人打落悬崖，而苍梧山中，除了玄阳子和裴无籍，还能有谁，又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对褚师雪出手。
　　从明熠和百里长风的口吻来看，这件事与他们那些蛊术者无关，应该是别的人做的。
　　那时尚在襁褓中的他又在哪里，怎么又会被徐孟河夫妇带回去？
　　他心中有一种隐秘猜测，但他害怕这个猜测变成事实。
　　苍梧山颇为高耸，此时正值盛夏，山间却清凉宜人，偶有清风吹拂，甚至感觉到冷意。
　　三人一齐走着，随着山势越险，马儿早被留在了山腰。
　　“师父居无定所，在这山中来去无踪，我也不太清楚他现今会在何处，要找的话只能是去他以前常去的一些地方。”
　　徐溪眠想了想，说：“那便不必刻意找他，我们先去那处断崖。”
　　裴无籍脚尖转动，往另一个方向带路。
　　走了一阵子，空气越来越稀薄，云雾浓厚，甚至叫人看不清眼前物事。
　　白雾之中传出裴无籍的声音：“快到了，你们小心，这里多雾，路上又险，别踏空了。”
　　徐溪眠回他一声知道了，手腕便一重，被徐因醒牵住了。
　　他们听着裴无籍的脚步声跟着走，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徐溪眠看着徐因醒笼在雾中的宽厚肩背，问：“怎么敢感觉你好像对这里的路很熟悉？”
　　徐因醒沉默半晌，说：“我确实到过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徐溪眠，“不过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当年是从深崖对岸直接横纵而来的。
　　徐溪眠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前面的裴无籍停下脚步，说：“到了。”
　　白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可徐溪眠能够感觉到，那个方位往这边吹来的凛冽幽风，携着森森寒意，叫人的骨头都发冷。
　　徐溪眠静静感受着，突然间对徐因醒道：“我有事情要问你，你不许再有一句话瞒着我。”
　　“当年把褚师雪打落悬崖的人，是不是徐孟河？”
　　裴无籍心中有多少有所猜测，但是从没提出来，这时也不禁屏住了呼吸，等待徐因醒的回答。
　　徐因醒松开了徐溪眠的手，沉声说：“是。”
　　如果说，一开始不想让徐溪知道真相，是怕徐溪眠会愧疚自责，怕徐溪眠得知生母要杀自己而伤心难过，那么，从明熠那处得知褚师雪是被人击落悬崖的，而击落她的人，带走了身为炉鼎的徐溪眠，他就再没什么不想让徐溪眠知道的了。
　　不是觉得两两仇恨抵消，而是……那些人的恩怨纠葛，都无所谓了。
　　他不再想做徐孟河的儿子，也要徐溪眠不再是褚师雪的什么人。
　　他们已经成为彼此的唯一，可以将那些不负责任的、自私又爱惹是生非的大人抛诸脑后，组成另外的家。
　　徐因醒现在想想，自己当初崇拜父亲，渴求母爱，或许只是因为徐溪眠有的而他没有。他同父母真有那么亲厚的感情吗？
　　他不知道答案，只知道现在让他选，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徐溪眠。所以，他也要让徐溪眠同过去清算干净，完完全全，只属于他。
　　早在玄清离世、他查出蛊虫之时，就怀疑徐氏灭门一事，与南越、与他母亲玉茗，或者是徐溪眠的身世，脱不了干系。
　　哪有那么离奇又巧合的事情？
　　纵人灭徐氏满门的人用的蛊虫来自南越，玉茗是南越人，而徐溪眠也来自南越。
　　从母亲那里下手，没有任何头绪，因为她母亲在南越根本是个“不存在的人”，没有一个南越人认识玉茗，她没有父母，没有门派，没有朋友，更没有仇敌，怀疑那些灭门凶手是来找玉茗寻仇这一条路根本行不通。
　　可徐因醒分明又记得，玉茗是在南越长大的，而他五岁之前，有好几年都是在闻家借住，那时的徐孟河和玉茗，正在南越游历，回去之后，带着一个徐溪眠。
　　这么长时间待在南越，却无人认识。感到疑惑的同时，他也排除了是玉茗的仇家寻仇的可能。
　　徐因醒便找到了琦玉真人。
　　当年，正是他为徐溪眠起名字，也是外界少数知道徐溪眠真正身世的人之一。
　　苍梧山玄阳子，便是琦玉真人告诉他的。
　　“我从太乙山下来，第一件事，便是沿着爹娘走过的路，上了苍梧山。”
　　徐孟河与玉茗，直接从东原与苍梧山隔天堑相望的地方，以轻功强上。
　　“我没有遇见玄阳子，只以为他又过了十几年，该是不在了，但在这处断崖，我找到了……”他带着徐溪眠，来到一处地方，蹲下身来，抚过一块岩石，那上面，赫然是徐溪眠熟悉到刺眼的痕迹，——“七星剑的剑痕。”
　　还不止一处。
　　“当日我以为，是父亲曾在此处练剑，但后来听明熠说到褚师雪坠崖是人为，而裴兄又确确实实带我们来到此处，我便了然——褚师雪坠崖，与他脱不了干系。”
　　徐溪眠心中狂跳不止，他心中早已有所猜测，可如今真切地见着那枚剑痕，才终于肯相信——是徐孟河击败褚师雪，带走了他。
　　徐孟河有什么理由宁愿打伤母亲，也要将别人的孩子据为己有？意外？巧合？可明明有更合理的原因摆在面前。
　　如果是之前，徐溪眠恐怕抠破脑袋也想不出原因。可他现在知道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他是一个药人，是一个供习武者采补增益的炉鼎。
　　徐溪眠的脸色煞白，几乎没有力气再想下去。
　　徐因醒起身一把扶住徐溪眠有些发软的身子，狭长的剑眸中是少见的担忧，但他说不出什么话来宽慰徐溪眠。
　　他想要徐溪眠与过去彻底割袍，但同时冒着被徐溪眠迁怒的风险。
　　徐孟河如果真是为了那种原因收养徐溪眠，徐溪眠大概会觉得他们一家人……都很恶心吧。
　　作者有话说：
　　六二快乐（）
　　我怎么老是错过节日更新……

101 无题
　　“这里，便是我原来落脚的屋子。”裴无籍回身对身后两人说着，但这句话得不到回答。
　　他有些不知所措。
　　在断崖边，看见那枚七星剑的专属剑痕后，这两人便一直是这种样子，一个沉默地回避视线，另一个也是无言，却更像弃犬讨好主人，一路眼巴巴地紧随着。
　　“天色也不早了，”裴无籍不知该说些什么调节，但这两人的事情，确实也轮不到他来掺和，只好对着还很亮的天说着瞎话，“你们歇下吧，明日去寻师父。”
　　裴无籍脚步略显匆忙地逃开了，出门之后不由得回头望了一下，就看见徐因醒从身后扯了扯徐溪眠的衣摆。
　　是个卖乖的动作，平日里，裴无籍只见徐溪眠对徐因醒做过。
　　--
　　徐因醒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不再觉得徐溪眠还会不要他。
　　生死都共过几回，这些父辈的恩怨，对他们这种已经没有家、只有彼此的人而言，其实没有什么所谓。
　　最起码，徐因醒是这样想的。
　　他不遮不掩、直截了当地告诉徐溪眠他的怀疑和猜测，就是要把两个人之间所有潜在的龃龉全都剔除干净。
　　“这回，怎么不打算瞒着我？”徐溪眠没有看他，声音是有些冷的，不像徐溪眠平时对徐因醒说话的语气。
　　徐因醒却知道，这是徐溪眠要和他清算之前的事情，尽管如此，徐溪眠这样同他讲话，还是叫他心慌。徐因醒态度很诚恳：“对不起。”
　　“你如今道歉倒是学得不错，”徐溪眠冷笑着，字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可你心里真的觉得对不起吗？你多少次在道歉之后依旧骗我瞒我？”
　　徐因醒无从辩驳，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他只是想给徐溪眠他当下认为最稳妥的环境。
　　那段时间，徐溪眠身体状况糟糕，情绪也未见得稳定。他思虑过重，已经损耗心神，直接把那些并不一定是事实的怀疑全部抛给徐溪眠，他怕徐溪眠受不住。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徐溪眠自打灭门那日被徐因醒一个巴掌扇来一座大山，便从此喜欢为他人的伤死而感到内疚自责，只要不是恶人，也非仇人，和他搭边的，他总要将他人的性命系在自己的裤腰带上，稍有闪失，他面上不说，心里却要惶疚难受好长时日，一直记着。
　　那些或大或小的内疚如同尖刺，横在他的心里，和血肉一起生长，外表看是一颗无伤无病的心脏，内里已是千疮百孔。
　　徐溪眠思虑这样沉重，和这个原因脱不了干系。
　　但无论怎样，种子播下，恶果已经长成，徐因醒就是再恨自己，也改变不了这一点了。
　　他只能小心翼翼捧着徐溪眠，给他足够的陪伴和爱，让他愉悦让他欢喜，忘却烦扰忧心之事。
　　这是汤药做不到的，唯有真情可以。
　　现如今，徐溪眠身子比以前好了许多，外疾已除，内患轻微，他选择在这时让徐溪眠将所有的旧账一并清算干净。
　　“道歉是真心的，隐瞒，也是真心的，”徐因醒没有任何遮掩地说，“日后有什么，我也许还会选择不告诉你。”
　　徐溪眠像是气极了，转过身来几乎是红着眼睛看徐因醒，还未张口，被被徐因醒抢了先。
　　“眠眠觉得隐瞒不是个好东西，因为觉得不被信任，觉得被丢下了，被排除在外，”徐因醒很明白徐溪眠的心思，“但是，你我本就是不可分割，你怕什么呢？”
　　“有些事情隐而不发，甚至选择说谎，不是有所保留，而是太过珍重。”
　　就像他永远不会告诉徐溪眠，曾经在祠堂发过的重誓，也不会告诉徐溪眠，因为喜欢他，他曾经受过爹娘怎样的敲打，更不会告诉徐溪眠，他曾经偷吻过他。
　　徐溪眠依旧冷着脸，不吭声。
　　但是眼睛红红的，又像是气，又像是委屈，瞧着可怜。
　　徐因醒一见着徐溪眠这个模样，心里就痒痒，在心疼徐溪眠和想让他哭之间来回摇摆不定。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于是摁下那些不合时宜的欲念，试着靠近徐溪眠，手指抚上他的眼尾，轻声道：“还气吗？想怎么出气都可以。”
　　徐溪眠其实已经气消了大半，他在徐因醒面前总是没有原则，只要跨过最初最高的那道坎，就会发现，他对徐因醒设的底线实在太低。
　　不过他依旧不太高兴，像小孩子赌气一般地说：“那你下次让我做上边儿的。”
　　徐因醒愣了下，接着笑了。他倒是没想到徐溪眠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他没有打击徐溪眠，聪明地顺着徐溪眠的意思说：“好啊，眠眠想在上面待多久都可以。”
　　徐溪眠没有意会到徐因醒这句话的坏心思，仿佛一下子神气起来，“说话算数！”
　　他倒未必有那个心思，毕竟徐因醒还是把他弄得比较舒服的，但是徐因醒这般哄着他顺着他，他忍不住得意洋洋地翘高了鼻子。
　　徐因醒含笑看着他，心里重新感到安宁与镇定。
　　徐溪眠得意了一会儿，突然间想起什么，眉心轻蹙，缓步走到床榻边坐下，忍不住说：“你觉得，爹真的是为了……”
　　徐因醒跟了过去，安抚他：“不论是不是，都没关系。”
　　“你是炉鼎与否，都不影响你如今是徐溪眠，你可以只做你自己。出身是你没办法选择的，但你依旧很好。既然如此，就别想太多。”
　　徐因醒说这话，倒不是为自己的父亲开脱，他心中已经不再把自己的父亲当做神一样的人物崇拜着，只是希望徐溪眠不要心里难过。
　　徐溪眠也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折磨自己，在断崖的时候，他确实感倒一种近乎悲哀的心情。
　　他作为炉鼎来到人世，被亲生母亲厌恶着，想要杀死，之后留下一命，如果也是因为他是炉鼎，可以为人所用……他难以接受自己在所有人眼中只是个器物，随意摆弄，一念而生，一念而死。
　　徐孟河与玉茗对他的好算什么，给他的爱算什么？掺着恶心的不轨意图吗？
　　可是，就像徐因醒所说的，就算他是个炉鼎，他现在也过得很好，把自己的路走得很好，他武艺超群，救人无数，有朋友有哥哥，他是不是器物，有没有人的价值，他自己说了才算。
　　“好吧，我听你的，不想了。”徐溪眠心中豁然开朗。
　　经历了这些天的生死一线，他的心境确实开阔不少，就连他最在乎的，徐因醒对他的感情，也不是很纠结了。
　　能一起走就一起走，有一天要说再见就再见——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
　　他做什么要为此提前惶惶不安，担惊受怕呢。
　　徐因醒闻言放心不少，这时望了眼屋内陈设，发现这屋子与徐溪眠失忆时他们暂住的那间无量山小屋很像。都是布置简单，一面墙壁装满书籍，除此以外便是一床一桌一烛火，多的没有。
　　徐溪眠好像也突然想起来裴无籍似的，“我们占了无籍的屋子，他要去哪里住呢？”
　　徐因醒本来就看这间屋子不快，此刻心中更加酸恼，“这山里是他的家，他总不至于睡在荒郊野岭。”
　　吊绳上睡着的裴无籍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裹紧了自己的上衣。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阴间更新时间……

102 玄阳子
　　清晨徐因醒从外边回来的时候，看见裴无籍也正要往徐溪眠待的那间小屋去，便叫住了他。
　　“他还未醒，叫他多睡一会儿。”
　　裴无籍扣门的手顿了顿，放下了，看着徐因醒手里拎着的鸟雀，吓得不轻：“你把它弄死了？”
　　徐因醒见裴无籍衣衫不整、面容憔悴、眼底青黑，顿时便知昨夜裴无籍怕是真在外面将就了一宿，难得对裴无籍生出了些愧疚，没对裴无籍冷言相向，只说：“活的，死的不新鲜。”
　　裴无籍闻言一把夺过那只鸟，果然还是温热的，只是晕了而已。
　　“要吃什么，和我讲就可以了。这是师父的宝贝，不能碰。”裴无籍抱着那鸟说着。
　　徐因醒拧眉：“我看这山里多的是这种鸟，都是你师父的宝贝？”
　　“自然，”裴无籍理所当然，“师父他老人家最爱养宠物，这山里大大小小的兔子山鸡，他心里都有数。”
　　徐因醒闻言不由冷笑一声，“怪老头子，难怪教出……”
　　他话说到这里，只听四面八方传来阵阵朗笑，那笑声洒脱放浪，既亮又沉，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在这奇怪的笑声中，裴无籍朝远空大喊了一声：“师父！”
　　徐因醒下意识感觉不妙，凭直觉往旁侧一闪，果见一截手臂疾速从他耳边闪过，堪堪略过耳廓。
　　徐因醒站定一旁，便见一个身长体阔的男人已经落于裴无籍身侧，手腕上抬着那只他捉来的鸟儿，口中吹着鸟哨逗弄着。
　　男人脊背端直，自有一派习武之人的气度，蓄着浓密的长胡子，须发只是隐有斑白。
　　尽管他看起来最多不过五六十岁，徐因醒也心知肚明，这位就是裴无籍的师父——闻名江湖的玄阳子了。
　　方才他那一招，直奔徐因醒的项上人头而来，没有任何收敛之意，且毫无声音，连掌风都没有，像是就那么凭空出现。
　　若是徐因醒方才没能躲过，岂不是就要死在他手下？
　　徐因醒暗自觉得来者不善，最起码对他没有什么善意，但面上依旧不冷不淡地行了个佛礼，算是打招呼：“久闻玄阳子老前辈威名。”
　　玄阳子眼皮半耷着，漫不经心看他一眼，一边逗鸟一边说：“骂谁老呢？”
　　徐因醒微微勾唇，“前辈看着倒是不老，做派却是十足十的，晚辈自然不敢有失礼数。”
　　他这话听着刺耳，像是在嘲讽玄阳子拿一个称呼挑刺，但行事做派却分明是在端着老前辈的架子给他下马威。
　　玄阳子手臂微抬，鸟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他轻哼一声：“你不问自来、不问自取，我还不能教训教训你这个臭小子了？把小兰都吓坏了。”
　　徐因醒静默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小兰”，怕不是那只雾蓝色的鸟儿。
　　“是晚辈的错。”徐因醒从善如流。
　　玄阳子拂袖，脸高高地仰起来，趾高气昂地接受了徐因醒的道歉。
　　裴无籍这时才出声：“师父，徐少侠兄弟二人，是我邀请上山的，也怪我没同他们说清楚，不小心冒犯您了，您别生气。”
　　徐因醒眼睫低垂，心想：你那么大本事，怎么方才不为我说句话。
　　裴无籍一脸诚恳，心想：你那么大本事，怎么不跟我师父继续顶撞。
　　玄阳子这时脸上才真正笑出来，“还是我徒弟听话懂分寸。”须臾，他像是突然间想起来一样，问：“无籍，你下山这么久，可寻到你师姐了？”
　　语气稀松平常得如同在询问天气。
　　裴无籍神色一僵，如实相告：“曾与师姐见过一面，可师姐……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师姐了。”
　　他说的，自然是故意被那个假叶悬擒住的时候。假叶悬当日用玄阳剑杀死那些太乙门弟子的时候，他就认出来，那是褚师雪了，而褚师雪显然也没想瞒着他。
　　玄阳子抚着胡须，听了这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说：“她当然不再是曾经的她了，无籍，你不也不再是曾经的你了吗？”
　　即便徐因醒一向对旁人的言行不甚在意，也不免对这句话暗自腹诽：一个学武功的糟老头子拽什么文呢。
　　裴无籍却沉吟着认真道：“师父说的是，弟子受教了。”
　　玄阳子确实是完完全全的中原人不论是相貌、衣着，还是说话的口音，都与他们毫无二致，这一点，徐因醒在近几日接触过明熠和百里长风等人之后就更加确定。
　　可他好像也不像裴无籍所说的那般不善。他和徐溪眠如今都是原本的样貌，去了伪装，如果玄阳子认得他的父母，就应该已经知晓他和徐溪眠的身份，可他却并没有表现出厌恶反感，只是行为有些怪异罢了。
　　玄阳子这时轻飘飘地看了眼徐因醒，指着他道：“现在没事了吧？没事就滚蛋，别在山上碍我的眼。”
　　徐因醒顿时感到难堪，正要开口，只听旁侧屋门吱呀一声打开，徐溪眠衣冠整洁地从屋内踏出来，朝玄阳子拜了拜：“前辈大驾，晚辈失礼了。”
　　玄阳子眼睛定定地看着徐溪眠的脸，几乎是难以移开目光，徐因醒不着痕迹地往徐溪眠身前挪了半步，挡住玄阳子的视线，道：“此乃家弟。”
　　玄阳子眼睛半眯着，古怪地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他是你弟弟嘛，不过是被你爹从我这儿抢走的。”
　　裴无籍见场面僵持，在一旁道：“师父，您不是说……”
　　玄阳子喝道：“闭嘴。”
　　裴无籍沉默着退回一边，不再作声。
　　徐溪眠从徐因醒身后走出来，再朝玄阳子一拜，“前辈，父辈之间的事，何苦要迁怒我哥，我们此行南越，方探到当年真相的冰山一角，不知者不罪，还请前辈宽饶。”
　　玄阳子勾唇，“你倒是像你母亲，好一副伶牙俐齿，惯会争辩。”
　　徐溪眠说：“不敢当，晚辈不告而来，是晚辈唐突，不敢与前辈争辩是非，是我们错了。”
　　玄阳子依旧直直看着他，半晌，却是对徐因醒道：“听说你爹娘都死了？”
　　这句话说得极为冒犯，不过徐因醒依旧沉得住气，回道：“家父家母确已离世。”
　　“你爹死了没什么奇怪，他自诩侠义之名，却虚有其表，暗自里讨厌他的人真是数也数不清，”玄阳子冷笑，“你娘却是鬼迷心窍，执迷不悟，若非如此，她此刻还在我苍梧山自由自在，活得好好的！”
　　徐因醒心中一紧：“前辈认识我娘？”
　　玄阳子却是好笑地看着他：“你娘乃是我的女儿，我如何不认识？”
　　其余三人皆是一惊，又听玄阳子说：“看来她是恨我这个老头子，竟从未提过自己的出身。”
　　口中说着自己的女儿恨着自己，可他竟好像完全不伤心似的，还哈哈大笑起来，“乖孙，这么说，你还得叫我一声外公。”
　　徐因醒这时是真的感到有些不悦了，他对徐孟河失却了崇敬之心，可对自己的母亲，依旧是敬爱有加，如今面前这人大谈他母亲的死，说母亲是他的女儿，言语中却无半点怜爱尊重之意，甚至用如此玩笑的语气同他这般玩闹，实在令他心有不适。
　　徐因醒面上不显，玄阳子却嗤笑一声：“心中不满，便发作出来，何苦强压着呢。”
　　徐因醒手捏成拳，眼神转冷，这时徐溪眠却上前跨了一步，不再是之前那副恭逊的模样，直直地看着玄阳子：“前辈，您口中这般不干不净，实在是没有一个前辈的样子。”
　　玄阳子也没恼，道：“那你说什么是一个前辈的样子？我还得对你们这两个小毛孩子恭恭敬敬不成了？”
　　徐溪眠说：“拿他人伤疤玩笑，最为下作。”
　　“下作？”玄阳子抚着胡须，沉吟，“我确实挺下作的，早在七八十年前，就有无数人说我下作喽，可不差你们几个。”
　　这当真是人不要脸而天下无敌了，徐溪眠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却看见裴无籍在玄阳子身后一直沉沉看着自己，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理会。
　　徐溪眠只能悻悻退下，不再和玄阳子争辩。
　　玄阳子说话难听至极，行事作风也怪异，着实让人不知如何应对，可徐因醒和徐溪眠也瞧得出来，他人倒不是不好，否则凭徐溪眠这几句顶撞，他大可勃然大怒拿出本事教训他们一番。
　　只是没想到，裴无籍这么个端方君子的模样，确是这么个不要脸皮的糟老头子教出来的。
　　裴无籍等玄阳子说完了，才适时说道：“师父玩够了吧，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谈谈。他们两位是我的朋友，师父就赏个面子，同我一道招待一下吧。”
　　玄阳子哼哼唧唧地答应了，一眨眼的功夫，毫无声息地消失在眼前。
　　人一走，徐溪眠忍不住和裴无籍抱怨：“这真是你师父啊？一点都不像。”
　　说他是玄阳子，徐溪眠觉得没什么问题，自古隐居的高手，尤其还是年纪这么大的，总是有些怪脾气，可要说这是裴无籍的师父，他还是不愿相信。
　　裴无籍苦笑道：“师父他人就是口没遮拦，其实没有恶意，而且他活了这么久，对有些事情的想法态度，可能和我们不太一样。”
　　徐因醒在一旁静默着不言语，徐溪眠凑过去，小声哄着：“怎么了，还不高兴啊。”
　　徐因醒却只是在听玄阳子的动静，一边想着他母亲的事情，闻言摇头，转眸看向徐溪眠：“眠眠都帮我出头了，我还要怎么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这是补昨天的，今天应该或许可能还有（不过估计很晚了）

103 亲杀
　　玄阳子内力浑厚，深不可测，当世罕见，竟能做到一呼一吸一动一静之间近乎毫无声息，而且只是瞬息之间，便已行至百里之外。
　　得了玄阳子的指令，裴无籍将徐溪眠与徐因醒往苍梧山更高更深处带。
　　山中空气稀薄，使用内攻极为费力，轻功行不了片刻便会呼吸困难，须得停下喘息不止。裴无籍习惯了在这种环境下练功，如今再回来，也只是稍微过了片刻便适应过来，而徐溪眠和徐因醒却要用更长的时间来缓气。
　　这样费力奔走数次，两人终于不必短时歇息，而是一口气轻功飞至苍梧山峰顶。
　　云雾之上却是一片开阔的天地，除了比山下气温稍低一些，除此以外竟无任何地方与山脚平原有异。玄阳子如今的屋舍建在一块林间平地之中，院子里一大片空地都被他拿来种菜种花，还建了一笼鸡舍，两边四面围着的是梨树，正是繁花盛开的时候，白色的花朵层层叠叠，繁复典美，比之桃花清雅，比之梅花厚重，另有一番滋味。
　　推开屋舍，内里茶香四溢，玄阳子坐于主位，已经布好了三杯热茶。
　　裴无籍先掀袍而坐，徐因醒和徐溪随后入座。
　　一杯热茶下肚，热气一蒸，方才辛苦奔走消耗的体力都恢复了，徐溪眠脸上红扑扑的，一双眼朝玄阳子看过去，竟叫玄阳子一下子透过那张面孔看见了褚师雪。
　　玄阳子饮下一口茶，长叹一声，“你同你母亲，长得还真是像。长了这幅模样，天生就是要惹出祸端的。”
　　裴无籍紧张地捏紧茶杯，目不敢视，全身心的注意却都放在了玄阳子同徐溪眠身上。
　　如果他不是多想，玄他师父与师姐应该是有过一段情的，而徐溪眠却又是师姐和别人生下的孩子，如今，徐因醒那位母亲，不知怎么又变成了他师父的女儿，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还真是叫他不省心。
　　徐溪眠正是要问玄阳子此事，便接话道：“那敢问前辈，她惹了什么祸？或者说我，又惹了什么祸事？”
　　裴无籍对褚师雪的过往一无所知，他却不信玄阳子不知道。
　　玄阳子看着他，“想必你这几日在南越，颇有些见闻。”
　　“不错，”徐溪眠对上他的视线，“听说了些有趣的故事，但是依旧搞不懂，您口中说的我的‘母亲’——为什么要杀我？”
　　玄阳子难得一愣，继而摇头笑笑，“你这孩子，快言快语，倒也是和她一模一样。”
　　徐因醒眼角余光看见徐溪眠因为这话，面上露出一点近乎茫然悲伤的神色。他抬手抚过徐溪眠的脊背，轻轻拍打着。
　　徐溪眠确实感到荒唐，他们再像又如何呢，总之他是被讨厌憎恨着。
　　玄阳子把这一动作尽收眼底，紧蹙了眉：“……你们？”
　　裴无籍内心陡然一慌。
　　徐溪眠道：“怎么了？”
　　玄阳子又喝了一口茶，顺顺气，继续道：“你们俩这是……搞在一起了？”
　　裴无籍险些没把茶一口喷出来。
　　徐因醒在边上特别淡定地朝玄阳子点点头：“不知外公意下如何？”
　　玄阳子手掌猛地拍在茶几上，发出震天的声响，“胡闹！”
　　裴无籍见势不好，正要劝他，却听玄阳子又说：“你知不知道他是炉鼎？你们还没掌握方法就搞在一起，会害死人的！”
　　裴无籍要去拦住他师父的手在空中旋了半天，自己不尴不尬地收回来了。并且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徐溪眠也是一愣，没想到玄阳子要说的是这个，忙问：“前辈是承认自己知道炉鼎的事情了？”
　　玄阳子瞥他一眼：“叫师公，还有，我什么时候不承认了？”
　　徐因醒却在这时反应过来，“你知道根治寒疾之法，对吗？”
　　徐因醒本来已经对此失去了大半兴趣，因为明熠的法子虽不能根治，但以他和徐溪眠的频率，这个要求着实算不上难办，而且玄阳功能根治寒疾，也不过是他的猜测，没有证据。可若是可以根治炉鼎体质的弊端，徐因醒怎么都要把徐溪眠治好的，否则每次都要在紧要关头控制自己，他觉得很难。
　　“自然，”玄阳子说，“天下没有我做不成的事情，当年给他母亲想法子治疗，可花了我不少时间，但我还是成功了。”
　　徐溪眠也顾不上别的了，对玄阳子抱拳：“请前辈指点迷津。”
　　他烦死这个炉鼎的体质了，要不是这样，他何苦经年累月忍受酷寒，何苦形体一改再改，到了今天这幅模样。更何况，每次和徐因醒交欢，若都不能尽兴，最后关头还要收敛，徐因醒可以做到，他也不忍心。
　　玄阳子眼睛半睨着看他，“那还不改口。”
　　徐溪眠二话不说叫道：“外公，想听几遍都可以。”
　　玄阳子白眼一翻，“谁让你跟着那个小子叫了，”不过他没计较太多，“所谓炉鼎，鼎中有精元，炉鼎本人未必可用，但对于采撷之人而言，可是大补。然而精元留存于体内，虽不能用，外溢却会亏空，所以炉鼎一经采撷，寿元便会减少。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一，封住鼎口，二，炉鼎亦采撷他人，三，采撷者习双修之法，采补的同时内修功法，一生二二生三，不仅不会损耗精元，反而两人皆可得到补益。”
　　徐因醒听到这里，说：“敢问此双修之法，可是名为《天乾地坤》？”
　　玄阳子奇道：“你怎会得知？”
　　徐因醒：“实不相瞒，晚辈在裴……裴兄的房间见过这本小书，那是一部草本，且行笔粗糙，但后来，我却在中原一名为千音阁的情报阁中见到了这本秘籍的完本，笔迹工整，补充了诸多细节，但看得出来，是与那草本一脉相承的。”
　　玄阳子抚着胡须，“草本应该是无籍无意中从我这里拿的，我原就没写过完本，另一本，便只可能是溪眠的母亲凭记忆写就的了……”
　　徐溪眠忍不住问：“可，您怎么知道那法子有用，您和她……用过？”
　　裴无籍的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玄阳子却勃然大怒，“怎么可能！你这孩子真是思想龌龊，莫要血口喷人！”
　　裴无籍愣住了，也转头看着玄阳子：“真……真没用过？”
　　玄阳子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们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难怪兄弟长大也能搞在一起，我尊重你们的关系，你们……你们可别污蔑我！”
　　裴无籍这时才反应过来，忙给他师父顺气，嘴里一边恭谨地道着歉，心里一边却还忍不住想：我真看走眼了？
　　这也不怪裴无籍多想，褚师雪因为身体的原因，确要玄阳子的玄阳功佐疗，为了方便，玄阳子才给她在自己屋后设了小院，叫她与玉茗住在一起。褚师雪与玉茗差不多大小，玄阳子怎么可能对她有心思，完全是当时玉茗见她可怜，偏要求他收留褚师雪，他才勉为其难收了个徒弟，那个时候，裴无籍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徐因醒替徐溪眠道了歉，玄阳子才好过了些，“我为什么知道这法子有用，你母亲现如今还活着，可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徐溪眠忍不住说：“那她也可能是别的方法……”
　　“不可能！除了我，没人能做到！”他大声否定，“这法子无论从理论上，还是实践上，应该都是完美无缺，否则，你根本就不该出生。”
　　“这和我的出生又有什么关系？”
　　玄阳子道：“她那时体寒，根本无法受孕，只有可能是把我的法子拿去教给了谁，两人双修，养好了身体，才会有你。”
　　徐溪眠下颌线紧绷，终是问道：“生育既然如此艰难，那您可知，她后来，为什么又要取我性命？”
　　玄阳子噤声，胡须下的嘴唇嗫嚅着，一脸难色，半晌，他看着门外飞过的鸟儿，指着道：“你可知在动物的世界里，有一个十分残酷的词语，叫做亲杀。”
　　“亲杀？”
　　“不错，”尽管玄阳子样貌看着还没有那么大年岁，但眼睛终究是浑浊了，沧桑而迷离地望着外面，“那是一个违背人性，甚至违背大部分动物天性的词语。人有爱子之心，动物繁衍后代亦是本能。可亲杀行为——便是父母亲手杀死婴孩的行为——在动物们中，却极为普遍。”
　　徐因醒手指抚着茶杯边缘，“……我倒是也曾听过。几年前所读的一本医书记载过，古时一户人家，‘男子因病卧床不起，言不能愈，恰逢其妻临盆，杀婴以为药引，男子愈，阖家欢喜’，初看时觉得荒唐，如今想来，却不是毫无根据。”
　　玄阳子点头：“不错，人当中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灾年饥荒，有的人家将最小的孩子，或者是不漂亮的女儿杀了——不是丢弃，而是杀害，继而啖之，也不是没有过。在动物身上，这种行为更加荒诞频繁，有时甚至毫无缘由，因为产育焦虑，因为对环境感到极度不信任，因为性别，甚至仅仅可能因为，它心有不快。”
　　“你的母亲，便是如此。”
　　“她想要女孩儿，只是因为身为炉鼎，长期以来对她灌输的思想便是——女人雌伏男人身下，是天道自然，男人如此，便是有违此道，但炉鼎稀有，如今的掠夺者，不分性别，一味侵犯。她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在男人身下雌伏，又潜意识认定了你无法摆脱这种命运，便一定要杀了你，才能绝此后患。这种理由在常人身上，自然是荒唐无比，可她的精神状态、思虑方法，都无法以常人的眼光看待。”
　　“她想杀你，只是一种极端情况下的亲杀，与你本身，并无什么相干。就算不是你，是别的一个男婴，依旧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不是你的错，你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亲杀行为确实是有科学依据的，觉得感兴趣可以去知网看看论文（bushi）不过文里举的例子都是瞎编的。
　　天乾地坤是之前看有太太用作古代abo设定，A就是乾元，O是坤泽，B是中庸，好像是这样。我一直想用这个写个仙侠ABO来着。

104 虚妄
　　裴无籍被留在了玄阳子那儿，徐溪眠情绪不对，在人面前待不下去，徐因醒便带他出来走动。山顶的气候接近三月，徐溪眠有徐因醒作陪也没办法高兴起来，走在白绵绵的梨花树下，脸上挂的是魂不守舍。
　　他心中对褚师雪杀他的原由有诸多猜想，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但自打知道了这事儿，总是忍不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藏在心中默默琢磨。可谁知真相如此简单，却也残酷。
　　“你说，”徐溪眠眼尾微红，抬起手掌捂住了眼睛，在飘摇的花雨里说，“我是不是挺没劲儿的。明明受不了，却非要探知，嘴上还说着不在意。”
　　徐因醒垂眸看着他，手臂拨开他微微颤抖的腕，抹去眼尾晶润，低声说：“没有。”
　　徐溪眠不想为这件事哭泣，但他就是感到无辜又委屈。他眼皮红红的，分明是在梨花林，却像染了桃花，自下而上看徐因醒，像带着钩子似的，说：“还好你在我身边。”
　　徐因醒指尖微颤，心里发麻，却不知说些什么，嗯了声，看徐溪眠抬手拭泪，又等了半晌，徐溪眠的情绪渐渐平复了，眼皮上的桃花也没了。他手掌抚上了徐溪眠的发顶，说了一句：“以后也一直会在。”
　　徐溪眠总是很要强，但在徐因醒面前，他会流露出悲伤、脆弱、胆怯，一切依赖，都给到徐因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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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舍内，玄阳子旁若无事地蒸茶煮茶，徐溪眠和徐因醒的那两杯已经凉了。裴无籍收回望向屋外的视线，看着玄阳子。
　　“师父方才所言，可是真的？”裴无籍替玄阳子端洗茶杯，情绪也有些低落，“小时候，一直是师姐照看我，在我心中，师姐就像我的亲姐姐一般，温柔又细心。那时她怀着胎，在我屋里住下，还给孩子织帽子，我当时想，师姐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母亲。”
　　玄阳子坐定，看了眼茶杯。水汽氤氲，一缕白纱飘逸。
　　“她也是可怜人，不过终究是做错了事。”那双浑浊的双眼在茶水中看见往事。
　　衣衫褴褛的细弱女子，凌乱脏污也盖不住她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庞。
　　玉茗遇上她的时候，她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状态，躺在地上喘气，身上骑了几个农户，口中尽是淫邪浪语。他们不知道她是炉鼎，仅仅因为她漂亮，是弱者，便起了歹意。
　　她最初见不得男人，因此就连玄阳子，也收着脾气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可谁知，这个说着要凭自己的力量向男人报仇雪恨的女子，最后还是想着要靠着生孩子，来延续血脉，操纵那些阴邪的虫子报仇。
　　惑心蛊极难饲养，对环境要求很高。早在她最初逃离百里家的时候，就已经耗光了蛊虫，因为失血过多，人也虚弱。逃到苍梧山脚下的时候，半条命都没了，毫无反抗能力。进了苍梧山，玄阳子让她弃了蛊术，潜心修习正道，还费心费力为她研究破解炉鼎体质之法。
　　可她耐不住十几年的时间去苦练本事，总想着尽快报仇，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后来，褚师雪私自下山，被早已得知她藏身苍梧山而在山下设下埋伏的百里家当场擒住。
　　这次她被防得很紧，除了供人采撷，根本见不到外人，四肢都被锁在床榻上，真真正正，成了一个“器具”。
　　“我不知道她这次是怎么逃出来的，”玄阳子说，“自打茗儿走了，她也不愿意再留在这山上，更不愿意和我这个老头子说什么心里话。只是那次之后，她就再没办法操纵蛊虫了，后面才会疯了一般地想要孩子，取孩子的血来帮她。”
　　裴无籍光是听着，都觉得惨烈，他心中多少还是顾念旧情，念着褚师雪的好：“那为什么不告诉……？”
　　“告诉溪眠？”玄阳子笑了笑，“无籍，他是什么性子，你应该比我清楚。告诉他这些，不是徒增其扰，令他行事犹豫不决？既然你师姐做错了，就该受到惩罚，就算她没能杀成溪眠，可那徐庄上下的人，还有茗儿的性命，难道她不该偿还？”
　　裴无籍正襟危坐，答了声是。
　　-
　　师徒二人在屋内话聊，兄弟两人在屋外也没好进去，远远地看见气氛严肃，不约而同地选择再一起多待一会儿。
　　裴无籍出来寻他们的时候，徐因醒正捻去徐溪眠肩头一点梨花瓣。裴无籍递来两把剑，徐溪眠伸手接了，不解道：“这是何意？”
　　徐因醒抽开剑刃，只见剑身雪白，犹有雪峰之厉、冰山之寒。
　　裴无籍道：“这是师父给你们的赠礼。”又拿出一个很随意的信封，交到徐因醒手中，“这是师父交代要亲手递到你这里的。”
　　徐溪眠好奇地凑过去，“这又是什么？”
　　裴无籍摇头，对徐因醒说：“我不知道。不过师父说，你一看便知。”
　　徐因醒没有当即打开，收进了衣袖，看见玄阳子那边已经将屋舍的房门关上，心中便有了些数，只拱手道：“有劳。”
　　裴无籍不跟着他们走了，徐因醒便和徐溪眠两人回到昨夜落脚的小屋。徐因醒当着徐溪眠的面打开了信封，展信阅读。
　　徐溪眠这回却不去看了，刻意回避似的，等徐因醒读完收了信，才装作不经意地说：“什么呀，搞得神神秘秘的。”
　　徐因醒没说话，只带着徐溪眠又出了门，东走西走的，来到一处白泉。
　　泉水之上蒸腾着热气，乃是一处温泉。
　　“泡温泉。”徐因醒指着那泉水说。
　　徐溪眠见了稀奇好玩的便心中愉悦，却撇了嘴：“那里面就写了这个？我才不信。”
　　徐因醒卖关子，不说话，把徐溪眠剥得干干净净丢了进去，“我慢慢和你说。”
　　长袍委地，徐溪眠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看见两条修长有力的腿，一先一后踩入水中，接着是劲瘦而健美的腰，宽阔的胸膛——徐因醒坐在他身旁。
　　徐溪眠被热水蒸得有些乏力了，手搭在徐因醒的膝上，仰着头看徐因醒，磨道：“快嘛。”
　　“嗯？”徐因醒佯装不解，手掌抚上他的背，“我给你洗？”
　　徐溪眠不高兴了，扑腾着水花，坐进徐因醒怀中，手在徐因醒腰间作怪，挠他：“你说不说！”
　　徐因醒捉住徐溪眠的手，叫他别乱动，便好好地把人圈在怀中，低声说：“他给我讲了爹娘的事情。”
　　徐溪眠乖乖在徐因醒怀里坐着，缓声说：“他们，怎么了？”
　　徐因醒盯着徐溪眠的后脑勺，看那乌黑而微湿的发，看那雾濛濛中莹白的耳垂，看他圆润的肩和线条利落的锁骨。
　　“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爹来求拜师，娘看上了他，玄阳子却瞧不上爹，娘就铁了心和他走。爹也不服输，回去几年生下了我，也创了七星剑，要来和玄阳子证明天资，但输给了玄阳功……后来，他从娘口中知道了褚师雪是炉鼎的事情，结果，你应该知道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是讲着别人的事情。
　　水面平静了一会儿，徐溪眠突然回过头来，就吻住了徐因醒的嘴唇。
　　他们的嘴唇一个饱满柔润，一个锋利而凉薄。他们长得相像，都是高眉骨深眼窝的异域面庞，却又如此迥异，一个明媚一个冷厉。
　　徐溪眠睁着眼睛吻徐因醒，竭力看清他和徐因醒的区别与联系，心中有种饱胀的、满溢的奇异念想——好像他们天生注定要交缠一生。
　　他和徐因醒都是不被父母宠爱的孩子，所以他们要深爱彼此，给彼此毫无条件的信任与依赖，还有只要两个人就足够的家。
　　“哥，”徐溪眠在亲吻的间隙，叫徐因醒，声音哑得很。他们就那样对视，都在彼此眼中读出了汹涌的感情。他们做彼此的信徒，也要做对方的神明。
　　“我好爱你。”徐溪眠呢喃着，指尖贴在徐因醒的肌肤上，“我真的好爱你。”
　　徐因醒眼皮重重一跳，携着绝对的力道狠狠吮住徐溪眠的唇，“我也是……”他闷声道，“我也好爱你。”
　　徐因醒俯首，死死扣住徐溪眠的后脑。徐溪眠跪在他两腿之间，贴着他、靠着他、挤着他。
　　唇齿摩擦着，徐溪眠融化在徐因醒的给予之中，被高高地抛起，又重重落下。
　　儿时他们一同练剑，徐因醒总是冷冷地看着徐溪眠受父亲夸赞，心里偷偷羡慕徐溪眠能被那双温暖的大掌提起来，坐在肩头。
　　少年时徐因醒的眼中只剩下了徐溪眠，父母的对徐溪眠的特殊优待成了徐溪眠的背景，他觉得那些鲜花和赞誉，本该是徐溪眠的附属，因为他明媚而耀眼，不论何时何地，都该拥有最好的一切。
　　青年时的徐因醒，不敢再看徐溪眠，却要在夜深无人语的时候，想着徐溪眠自渎。一边自厌，一边沉沦。
　　徐溪眠是他的噩梦，也是他的美梦。
　　玄清给他起名无妄，可他如今却抓住渴求数年的虚妄，咬碎在唇舌间，揉烂在怀抱里，征服在腰胯下。
　　他偏要禁锢在虚妄里。
　　作者有话说：
　　害，将就着看吧姐妹们
　　高考加油！

105 别离
　　玄阳子给徐因醒的信中，交代曾经的事情是次要，最主要是教徐因醒怎么用那本《天乾地坤》的双修之法。
　　原来曾经徐因醒为了缓解徐溪眠的寒疾，一味想用改换体赋那一章节的内容，将自己与徐溪眠的体赋互换，但这一节理论上可行，亦有古例，却因为徐溪眠体赋特殊而不可一蹴而就，需得从头到尾，一步步循序渐进，等到这一节两人体质相合，才可用此法将二人体赋反复更换，以相互促就。
　　徐因醒便带徐溪眠去那温泉，从双修之法的第一章开始练习，其后果觉通体舒畅，内力流转自如，比先前浑厚许多。徐因醒靠在温泉内的石壁上，俯首吻了下徐溪眠的肩，那道牙印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浅，但徐因醒每天都咬，也就无所谓牙印还在不在了。
　　他捉住徐溪眠的手腕，听见徐溪眠躺在自己怀里受不住地说：“……不要了。”
　　徐因醒手指捏住徐溪眠手腕脉搏，闻言低笑，“眠眠脑子里整日都想了些什么不干不净的？只是把脉而已。”
　　徐溪眠根本没有力气同徐因醒斗嘴，清澈的泉水之下，他浑身斑驳，都是徐因醒留下的痕迹。徐因醒在床事上真的很凶，占有欲也很强，总是要把他弄到满身都是遮不掉的印记才肯罢休。
　　徐溪眠身体果然无恙，寒气退散不少，只是那扭转的筋脉，依旧没有好转。
　　听见徐因醒疑惑的声音，徐溪眠在水中漫不经心，把五指插进徐因醒另外那只手的五指之中，把玩着，问：“怎么了？我觉得这法子挺不错的，有什么问题吗？”
　　徐因醒道：“别的倒是无碍，都如同预想一般正在好转，只是你那筋脉逆转的毛病，却无丝毫变化。上次我破鼎之后，便查看过你的脉搏，还以为是入鼎一法见效较慢，可这次用了双修之法，明明寒气消退那么明显，筋脉逆转却纹丝不动。”
　　徐溪眠想了一会儿，偏过头看徐因醒：“你还记不记得，我这毛病，是在寒室落下的。”
　　徐因醒点头，沉吟道：“难道，你这经脉逆转，与炉鼎体质并无什么干系？”
　　“说不准，当时我毕竟还学了那墙上的功法。不过，就算筋脉逆转与炉鼎体质无甚关系，与寒气却一定有所关联。毕竟，若说当日我进了寒室，一开始觉得冷得异常，是因为蛊毒的副作用，但后来我也的确是越学那功法越觉得寒意减缓，并且每用一次寒冥术，寒疾便加深一分。”
　　联想到徐孟河曾经来找过玄阳子求学、以及玉茗与玄阳子直接的关系，徐因醒心中有了一个猜想：“那会不会是爹最开始想要创立的功法，与阴寒之气有关、筋脉逆转，正和玄阳子玄阳功的纯阳之气相对。如果他当时为了证明自己，倒是极有可能弄出这么一套与玄阳功截然相反的功法。”
　　徐溪眠也觉得有可能，却觉得奇怪：“但是我既然能练出来，就说明这套功法即便存在缺点，也不至于后来完全弃用，加以改善，应该可以达到完备的水平，可你后来，可曾有一次见过爹使用寒冥术？”
　　自然是从未见过的。
　　徐溪眠说的没错。
　　徐因醒记得自己与徐溪眠在苎萝山庄的对战中，便见他用过寒冥术，招式中藏着寒意，地面寒霜四起，他分明觉察到了冷意。这就足以说明，寒冥术并不是一套全然无用而废弃的功法，但，若这功法真是徐孟河所创，他为何从来没有再施展过？
　　怀着这份疑惑，徐溪眠问徐因醒：“我们下一步，是回无量山吗？”
　　徐因醒想了想，道：“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没有什么想问玄阳子的，你说走，便可以走。”
　　他知道徐溪眠是怕他还想知道一些关于自己母亲的事情，不过徐因醒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他不像徐溪眠，重感情，他说放下，就可以真的放下。
　　徐溪眠于是从徐因醒怀中艰难爬出来，要去岸边穿衣，但是腿肚子发软，看着便有些可怜。徐因醒自然是把他抱上去穿戴完毕，问他：“决定好了，你不想再在此处待一会儿吗？”
　　徐溪眠轻轻摇头：“我想确认大家的安危。来这边这么久了，没有收到一点消息，说实话，我很担心。”
　　“嗯，”徐因醒系上腰带，沉声道：“那便直接从断崖下去吧，免得耽误时间。断崖之下不远处，就是无量山。”
　　“……居然这么近。”徐溪眠嘀咕。
　　“想来当年褚师雪便是从那里掉下去，随后与无量山产生了联系，将那缩骨术带到血焰教，而后裴无籍下山寻找褚师雪，恐怕也是查到那边有褚师雪的踪迹，否则，以他的性格，大可以独身行走江湖，有什么理由入血焰教当护法？”
　　“嗯，”徐溪眠也觉得有这个可能，“那我们去找无籍，在路上问问他。”
　　徐因醒颇有些不乐意再与裴无籍同行，他想裴无籍既然已经回来了，也该没有什么理由再走才是，毕竟如果非要说他有个家，那毫无疑问便是这里了。
　　但如果中原武林真出了什么事情，裴无籍也算不可或缺的战斗力，徐溪眠要蹚浑水，叫上裴无籍也安全一些。
　　想到这里，徐因醒只好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见徐溪眠姿势怪异，还是忍不住说：“要不明日再动身吧，你今天……累着了。”
　　徐溪眠回头不冷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方才叫你不要那么用力，这都是谁害的？”
　　徐因醒噤声，跟上徐溪眠的步伐，不敢再说什么话来惹徐溪眠，只是尽量扶着他。
　　徐溪眠心里大概也知道，徐因醒这习惯多半也是没办法改了。但其实他自己每次拒绝得也不是很坚定，并且乐在其中，只是事后走路什么的确实有些不雅，叫他难免要生一生徐因醒的气，骂两句，心里才舒坦。
　　此时距离日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徐因醒算过，如果叫上裴无籍即刻出发，赶在日落之前，他们完全可以抵达中原境内，随后只需骑马半日，即刻抵达无量山地界，比绕山而行不知快了多少。
　　但断崖陡峭，且深不可测，寻常人是绝对难走这条路的。
　　谁知裴无籍却不愿走了。
　　“如今既知溪眠亦可操纵蛊虫，那便是有惑心蛊，只要溪眠在，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师姐武艺不精，我想，有你们在就足够了。师父年纪大了，我还是多陪陪他老人家。”
　　这其实也是当时徐溪眠没有赶着回去的另一个原因，那便是觉得褚师雪在他们面前已经几乎无所遁形，一切招数都不再有什么很大的威胁，可以轻松解决。
　　但徐溪眠依旧觉得有些失落。
　　他不是不能理解，裴无籍这么多年一直站在他背后，为他做了许多事情，如今他想过自己的人生，怎么都合情合理，可他和裴无籍，也早就不是教主和护法的关系，他把裴无籍当成自己亲密的朋友，面临突如其来的分别，他难免伤怀。
　　“不过若是需要我帮忙，只需来找我，我定会赶来相助。”裴无籍补充道，见徐溪眠面露伤心之色，下意识想抬手摸摸徐溪眠的头，但是想到了什么，很快不着痕迹地放了下来，“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溪眠。”
　　这是他第一次叫徐溪眠的本名。
　　徐因醒自然注意到裴无籍那番不太自然的动作，和那个变了的称谓，眼底情绪闪了闪，还是没有做什么，只静静看着两人道别。
　　从玄阳子屋舍到断崖顶的一路上，徐溪眠都没再说什么话。徐因醒知道他伤心，因为裴无籍。
　　“想去找他的话，”徐因醒站在断崖边，在抱着徐溪眠跃下去之前，突然说道，“还可以回去。”
　　他至今不愿去想徐溪眠与裴无籍之间的感情究竟是怎样，在他们分开的七年间。即便徐溪眠说过，他与裴无籍之间不是徐因醒想的那种关系。
　　但裴无籍对徐溪眠是怎样一番心意，徐因醒想，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也都能看出来，他不信徐溪眠对此一无所知。
　　如果徐溪眠会为了要和裴无籍分离而这般难过，他可以忍受钻心的酸涩，可以忍受徐溪眠把裴无籍劝回来。
　　徐溪眠只是佷轻地摇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再好的朋友，也会有分离的一日，更何况，他未必想同我做朋友。”
　　其实徐溪眠想到的却是，是否有一天，他与徐因醒也要这样说再见，那时，他能否做到像他自己那天所想的一样洒脱。
　　心里想开是一回事，真正面临时，恐怕又是另一回事了。
　　徐因醒平静地看着他。
　　“无事，”徐溪眠最终还是笑了，但不是强颜欢笑，而是发自真心，“走吧，就我们两个人。”
　　他只希望，徐因醒永远不要先和他说再见，就算他很幸运，最后是死亡将他们分开，他也想，自己做那个自私的、先走一步的人。

106 扶摇
　　“好，”徐因醒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抱着徐溪眠说：“抓紧我。”
　　其实以徐溪眠的轻功，飞越这处断崖也不算难事，只是徐因醒走过一遍，对路况更为熟悉，况且，徐溪眠的寒疾经过各路治疗方法，虽然已经有所好转，徐因醒却并不愿意徐溪眠冒这个险，大肆使用内力。
　　徐溪眠与徐因醒四目相对，给了徐因醒一个眼神。
　　徐因醒便足下轻点，两人齐齐从断崖之上跃了下去。
　　云雾不断扑打在脸上，湿润润的，却并不温柔，呼啸的风将脸都吹得有些扭曲，徐溪眠觉得自己被空气压得近乎窒息。不过，虽然疾速下坠的失重感以及窒息感让徐溪眠心中略微有些慌乱，但腰间那股强劲的力道提醒着他，他此刻被人好好地保护着，非常安全。
　　徐因醒在徐溪眠腰间的手臂又收了几分，牢牢将徐溪眠禁锢在怀里，他没心思问徐溪眠感受如何，只是体内内力暗自运转，很快调整两人姿势，跃到一处较为凸起的石块之上，缓冲些许下坠的力道之后再度跃了下去。
　　高崖陡峭，崖壁之上没有太多这种适合徐因醒踩上去缓冲的石块，但他必须每落几里，就得寻一处缓冲，否则两个人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力度，相抵之时产生的冲击足以使两人毙命。
　　徐因醒因此整个过程都保持高度的紧张，时刻注意着把握时机，终于在大约一炷香之后，徐溪眠远远看见了对崖的平地。
　　东原那边的山崖海拔比苍梧山要低许多，如果不是两处山崖间还隔着深涧，那么从苍梧山跳下来，便会直接摔到东原的这片高地之上。
　　徐因醒也看见了对岸，步法几度变换，终是揽着徐溪眠平安地降落在地面之上。
　　“累吗？”徐溪眠站定，立刻看向徐因醒，见徐因醒额上有细汗，给他擦了去。
　　“还好。”徐因醒笑了笑，捉住徐溪眠的手，给他指了一处方向，“往那边走，就能达到无量山。”
　　徐溪眠走到崖边，往上看，对岸的苍梧山断崖被云雾拦腰折断，再上门就看不见了，望不到边，而往下看，虽然见不到东西，却能感觉得底下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亦能听得极其细微的叮叮咚咚的水声。
　　“这恐怕便是我们无量山那条河流的上游了。”徐溪眠顺着徐因醒指的方向极目远眺，那边的地势显然低于此处。
　　褚师雪命大，这么深的崖坠下来也没死成，正是顺着水流飘到无量山山脚的。与裴无籍分离之前，他说当年自己下山在断崖方圆都寻了个遍，最后只在无量山问到，他们那里曾收留过一个重伤的女子，只是样貌与他所形容的截然不同，现在看来，兴许就是用了缩骨术。
　　那时血焰教的教主尚在人世，应该是与褚师雪亲密接触过，她弥留之际把血焰教交给徐溪眠时却只字未提缩骨术的由来，只说是本门秘法，世代传承，从不外泄。
　　-
　　“血焰教中如今还有许多从前任教主时便在的老资历的人，比如秋桂，一直是历任教主的贴身护法，找她问问那时的事情，她必然还有印象。”为了赶路，这次徐溪眠没再与徐因醒同骑，两人就近买下两匹马，便朝无量山的方向一路奔驰。
　　“但裴无籍在教中这些年，不可能没有向他们打听过。”徐因醒提醒他。
　　“但他当时掌握的消息同我们如今大有不同，肯定还有遗漏之处，我们不可能完全揪不住她的把柄。如果她没有先动手，而是等待时机，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先下手为强，把她找出来。”
　　徐因醒嗯了一声。他手握缰绳，平静地目视地平线，等待着前方。
　　无论中原武林如今的局势如何，这都是他和徐溪眠所要面对的最后挑战了。等所有事情都解决了，尘埃落定，他不想再和徐溪眠在这武林中继续待下去，有人的地方，就有议论，徐溪眠和他之间的事情，他不允许任何人拿来当中伤徐溪眠的武器。
　　-
　　幸运的是，无量山一切如常。
　　秋桂与左护法一同前来迎接徐溪眠与徐因醒，两人报告着徐溪眠从离开无量山至今为止武林中所发生过的大事。
　　“那日教主您前脚刚刚离开，太乙山后脚便发生了事变，冒充黎远山的那位在宴席中欲袭击琦玉真人，幸而郑绍早有防备，拦下了他同他那几个帮凶，揭穿了他的真面目——”
　　徐溪眠心头一跳，“是谁？”
　　秋桂答，“是……是扶摇派掌门人——钟栩掌门！”
　　徐溪眠惊呼：“怎么可能？”
　　徐因醒也眉心一皱。
　　“我们也很意外，”左护法接话道，“只是的确是钟栩掌门，如今她已被少林方丈收押在听竹寺的地牢之中，等待几日之后召开的武林大会，由其他五大门派共同商讨决议，对她的处置结果。”
　　徐溪眠越发觉得离奇，那日听萧漾所说，她与那钟栩掌门之间，分明有些什么，而那日在明光楼前，他观六大门派的弟子，扶摇山皆是女弟子，然一个个气质卓绝，谈吐得体，行事作风亦比其他人都更光明磊落，那这个钟掌门，又怎可能是——褚师雪！？
　　徐溪眠没有直接表露自己的怀疑，知道这件事背后定是褚师雪主谋的人只有他们几个，其他人一概无知。
　　思索片刻，徐溪眠问：“那你们，可曾见到钟掌门的真实样貌，她……”
　　秋桂小心翼翼地觑了徐溪眠一眼，欲言又止。
　　徐溪眠静静看着她，说：“有话直言。”
　　秋桂即刻肃容道：“冒犯教主，我等因是血焰教中人，并未曾参与武林事务，也没能见到那真凶面貌，但据传言、以及江湖流传的画像——钟栩掌门，乃是一名南越女子，且相貌……”
　　徐溪眠心下一沉。
　　徐因醒道：“相貌怎么了？”
　　秋桂看也不敢看徐溪眠一眼：“相貌与教主您，有七八分相似。”
　　“胡言乱语！”徐溪眠忍不住质疑道，“你们的意思是，钟栩与我长相相似？扶摇山的掌门我是没见过吗？”
　　左护法见秋桂难言，替她开口道：“教主，非也，您不也知道缩骨术吗？钟栩一直以来用于示人的面貌，恐怕是伪造的，或者说，她早就被人易容顶替了，现在那个钟栩……郑绍甚至叫去了红绡，红绡确认，她身上没再有缩骨术的痕迹，那南越相貌，便是她的真实长相。”
　　徐溪眠是知道缩骨术的，这法子短期使用是可以的，但只要内力用得过多，超过缩骨术禁锢的限制，便会恢复原貌。而钟栩在掌门一位时，常常在许多事情上亲力亲为，又爱路见不平伸张正义，这些年来都未曾变过，可即便在这种时候，她也从来没有从缩骨术中解除过，一直维持着钟栩那副假扮的容貌？
　　徐溪眠实在难以相信，有人能用另一个人的身份，毫无破绽地生活这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
　　今天短了些，周五争取长一点

107 深潭
　　“那么，”徐因醒一直沉默着，未曾参与徐溪眠和他那两个护法的谈话，此时却也忍不住开口，“既然‘黎远山’背后真容是一名南越女子，他们又是怎么知道，这名南越女子，一直以钟栩的身份活着？就算是一时没找到真正的钟栩，也可能是钟栩被人控制起来，一时不能露面，要如何证明曾经那位钟栩，是她顶替的？”
　　“而且就算是，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换了人的？这些都是她自己交代的吗？”
　　更蹊跷的是，假若褚师雪以钟栩的身份行走，那萧漾和她……？怎么可能？
　　徐溪眠与徐因醒无声对视着，余光里，秋桂还是秋桂的模样，左护法也依旧是左护法。
　　片刻静默之后，左护法答道：“具体消息，我们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六大门派的事务，又怎会同我教细说？我们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徐溪眠皱眉：“道听途说？什么时候，向教主汇报事务，要拿道听途说的消息来糊弄了？”
　　这话说得已是十分严苛，两位护法表情越发恭谨，徐溪眠嗤笑一声：“闻颂和叶悬呢？叫他们来！还有红绡，所有血焰教的人，都给我召集到正殿中来！我看我这些年与你们嬉闹惯了，你们是越来越松懈了？”
　　秋桂额上渗出些许冷汗，左护法亦好不到哪儿去，他二人眼睛直直望向地面，却没有焦点，都是飘忽的，听到徐溪眠的吩咐，拘束地答了是，随后迅速退下。
　　院子里看似只剩了徐溪眠与徐因醒两个人。
　　徐因醒看着徐溪眠，替他拢了拢额边的鬓发，说：“这是怎么了，突然这么生气？”
　　徐溪眠冷冷道：“连事情都交代不清楚，我还不能发脾气吗？”
　　“当然能，”徐因醒表情淡淡的，看上去好像没多在意这件事，更在意的是徐溪眠的心情，“你想怎么发脾气都行。”
　　徐溪眠看他一眼，微微笑了笑。
　　-
　　于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分，血焰教那间正殿堂前，站满了队列整齐的人，殿内是几名护法，以及护法手底下管事的小队长们，加上一些其他管事的人。
　　徐溪眠站在大殿正中的低台上，在血焰教象征着最高权利的椅榻前踱来踱去，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殿内的人。
　　“叶悬，”终于，徐溪眠停在叶悬身前，叫他的名字，“你来说一说，我和无籍不在教中这段日子，武林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叶悬上前一步，徐溪眠看见他右腰上别着银鞭，微微眯了眼。
　　“回禀教主，您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当日在太乙山给太乙弟子下蛊要杀您的幕后凶手已经捉拿，关押在听竹寺的地牢之中，听候审判。此人是一名南越女子，观其容貌，年岁在三十左右，相貌与您有七八分相似之处，但目前没有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只是都有猜测，说……说那是您的亲生母亲。”
　　徐溪眠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徐因醒与闻颂站在旁侧，隔着一道屏风，他们不是血焰教的人，因此不便入到正殿中来。
　　“那名女子什么也没有交代，”叶悬继续道，“但经过层层排查，只有扶摇山掌门钟栩，失踪了，不见人影，其后，在那位南越女子身上，又搜到了扶摇山的门派玉佩，经其他几大门派掌门商议，怀疑她便是钟栩掌门。”
　　徐溪眠说：“所以只是怀疑，而没有证据？”
　　叶悬答：“是的，由于牵扯到蛊虫一事，少林方丈玄烨已将情况禀明朝廷，并得到答复。待到武林大会，由各大门派的主事，协助朝廷下派的大臣，一同审理此案。”
　　“那么，她手下有多少人也一同被捕，还有哪些在外逃窜？都是些什么身份的人？”
　　叶悬道：“大多为女子，且多是扶摇派弟子——这也是众人怀疑她是钟栩的原因之一。扶摇派参与此事的程度太深，现如今整个门派都已经被封锁起来，扶摇派其他暂时未有嫌疑的弟子也都在监视之中。”
　　徐溪眠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坐在椅榻上。他不禁开始怀疑起来：难道褚师雪真的顶替了钟栩的身份？可萧漾与她的关系，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因醒隔着屏风，突然间咳嗽了一声。
　　徐溪眠回过神来，视线投向台下。
　　他一一看向殿内众人，突然下令：“现在，女子移步偏殿，男子脱掉上衣，我要检查背脊。既然你们知道，那南越女子擅长以惑心蛊操控傀儡，就明白我此举是何用意。”
　　女教众一一走进偏厅，这是徐因醒和闻颂也从屏风后走出来。
　　闻颂笑嘻嘻地看着徐溪眠：“小眠眠，我该不会也要脱衣服吧？”
　　徐因醒冷冷地看他一眼：“你扒了衣服，我来检查。”
　　殿内男子都把上半身裸得七七八八，徐溪眠一眼望去，没看见有蛊虫，留心了一下左护法，亦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叶悬垂着头，磨蹭半天，上衣还没脱。
　　徐溪眠走到他面前，问：“怎么了？”
　　叶悬脸上有点红，支支吾吾的。
　　闻颂这时已经穿好衣服，走到徐溪眠跟前，凑近徐溪眠耳边小声道：“小眠眠，他就用不着你检查了，我昨夜帮你检查过，什么也没有，实在不放心，今夜我再帮你检查一遍，明日告知于你？他脸皮薄……”
　　徐溪眠推了他一把，“得了得了，今晚我亲自去叶悬房里查看，用不着你。”
　　闻言，叶悬也不知想到些什么，一脸的红蔓延到耳根，几乎都不敢抬眼看人了。
　　徐因醒走到徐溪眠身边，把闻颂拉远了些，“离他远点。”
　　闻颂嘁了一声：“我这是说正事好吗？”
　　徐因醒淡淡看着他，“那也不行。”
　　徐溪眠没理会这两人，让大家把衣服都穿好以后，才说：“今天到此为止，女子便由秋桂待会儿一一去房中查看，可以吗？”
　　这么莫名其妙来了一通，教徒们也无怨言、
　　徐溪眠于是宣布：“好了，可以都散了，今夜辛苦大家。”
　　各自散去时，徐溪眠叫住几个人，“左护法、秋桂、叶悬、闻颂，还有红绡，留下来。”
　　左护法与秋桂乖乖候在旁侧，叶悬和闻颂站在原地没动，而红绡直接一步步走上来，站在徐溪眠身侧，问：“小裴哥哥，有事可以直说呀，我们都不是外人。”
　　徐溪眠蹲下来，摸摸她的头，静静看着红绡，在其余几人看不见的地方，猛地将两只点中红绡的丹田穴，注入内力。
　　红绡猛然睁大眼睛，知道了徐溪眠的用意。
　　缩骨术对内力有一定禁锢作用，除了本人会缩骨术，以及内力使用超出一定的度能解除以外，唯一从外部破解的法子便是气注丹田，使人内力膨胀，进而解除缩骨术。
　　这一破解之法，是徐溪眠从太乙门下来，结果半路突发寒疾，缩骨术瞬时失效时，他和裴无籍发现的。
　　那时，裴无籍便是为了给他治疗，将自身内力注入徐溪眠丹田之处，在他昏迷之时，缩骨术悄然解除。
　　后来他吩咐无籍把这一点发现带回来给红绡，几人才因此掌握缩骨术的破解之法，并在去南越之前告知了郑绍。
　　如今，徐溪眠不确定，其他人是否知道这一破解之法，也不确定，其他人是否知晓他们已经掌握这一破解之法，因此，只能在几人眼皮子底下，与红绡如此交流。
　　“红绡，”在其他几人眼中，徐溪眠只是蹲下来虚抱着这个小孩，“现如今这中原，除了那位被抓紧地牢的犯人，也就只有你最擅长缩骨术，上次郑绍爷爷带你去鉴别那人身份，你是如何判定那人是毫无伪装之样貌的？”
　　红绡声音清晰明亮：“我是摸骨相摸出来的！那位姐姐骨骼已是最为舒展自然的状态，不可能使用了缩骨术！”
　　徐溪眠点点头，“那这样吧，即便排除了惑心蛊的可能，我们教里依旧也许存在用了缩骨术易容乔装的人，你这几天辛苦一下，让无妄大师带着你，尽量不暴露目的地把他们都查一遍，可以吗？”
　　红绡很是积极地捏紧拳头，接下这个任务。
　　徐溪眠站起来，还没开口说话，闻颂就先站了出来：“来来来，小姑娘可以先摸摸我的骨相，看看我是不是假冒的。”
　　红绡回头，带着询问看向徐溪眠，徐溪眠便好像挺没办法一般地笑了笑：“玩儿呢？逗小孩儿？”
　　闻颂说：“话不是这么说，我还没见识过这门功夫，叫我体验一下怎么了？”
　　徐溪眠只能无奈地摆摆手，“随你。”
　　随后叶悬也立刻站了出来：“教主，那我也——”
　　“诶，”徐溪眠伸出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我可没怀疑你们。你们是我的护法，平日我与你们接触最多，从日常言行举止便能分辨，何须这种东西？只是下面的人我不太熟悉，才叫红绡去，免得有纰漏。”
　　接着，徐溪眠走到叶悬身边，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般，道：“叶护法是左撇子，善鞭，用软剑，因此，你的武器都佩在右侧，方便打斗时使用。另外，你思维缜密，心细如发，逻辑清晰，找你问询事务，才是准确。”
　　“秋桂，”徐溪眠踱步过去，上下打量着，“你善用暗器，轻功极佳，因此走路悄无生息，就是凑近了，也几乎听不见呼吸声。”
　　“左护法，你善用刀法，但刀重量大，你不常带刀，因此更爱拳脚胜人，身上——大大小小伤疤不少。”
　　徐溪眠说完这些，转回身往座椅上走了几步，“因此，他人要想易容假装你们，简直是找死找上门来。”
　　“留你们在这儿，自然不是为了怀疑，而是告诉你们，不要放松警惕，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教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不允许有任何疏漏。像今日那样的事情——”徐溪眠看着左护法和秋桂的眼神锐利了几分，“我不希望再出现。”
　　秋桂和左护法矮身单膝跪地，铿锵道：“是！”
　　“我们是血焰教，中原武林人口中的魔教，现如今，他们既然又抓了个魔头，说怀疑是我的母亲，”徐溪眠哼笑，“那我便去会会他们，看看到底是什么幺蛾子。”
　　-
　　徐因醒收了徐溪眠的衣服，挂在墙上，揽着他吹了灯，寝殿内便一切黑暗。
　　但不论是徐溪眠还是徐因醒，此时都半分睡意也无。
　　徐溪眠脸埋在徐因醒的胸膛，手指戳在徐因醒的腰腹，一笔一划地，写起字来。
　　“你确定，闻颂？”
　　徐因醒将徐溪眠抱了个满怀，手掌贴在徐溪眠背上。
　　“确定。”他写着。
　　如同徐溪眠能一眼看穿那个假叶悬一般，徐因醒自然也能辨得十年好友的真伪。这次他们可以确定的是，闻颂和叶悬，还是原来的他们，但秋桂和左护法，就……
　　尽管外在上，正如徐溪眠在殿内刻意说给他们听的一样，伪装得十分完美，可以说是毫无破绽，但一个人皮下变了个人在扮演，没有长时间的练习模仿，怎么可能骗过身边的人？
　　徐溪眠即便同他们两人的交情没有同叶悬裴无籍两人的深，却也生出了那种别扭微妙的感觉，那种感觉不好说是证据确凿，但总是不舒坦的。
　　如果说怀疑左护法和秋桂两人是假冒者，是徐溪眠多疑敏感，那么这个无时无刻不在跟踪监视徐溪眠和徐因醒的这个人，几乎能教徐溪眠断定——他们教里有鬼。
　　监视着他们的这个人内力醇厚，隐蔽性极强，就连徐因醒，也不能一直追踪到他的气息，只是偶尔感知到，但这也足以引起怀疑和警惕了。
　　他们现在不清楚，整个血焰教究竟有多少是那边的人，而今日叶悬所说褚师雪与钟栩的事情，是真相还是外面编造出来用来迷惑试听，更不知道，这些人埋伏在徐溪眠身边迟迟不动手，究竟意欲何为。
　　敌在暗我在明，徐溪眠不相信褚师雪就这么轻易被抓了，他一定要亲自确认，并亲手了解此事。
　　作者有话说：
　　困，这章也许有bug，等我清醒的时候来看看

108 诡遇
　　翌日，徐因醒带着住在隔壁寝殿的红绡去下面一个个慢慢查，安排徐因醒跟着她主要是为了在发现异常的时候能保护红绡，目前整个教中，他的武功最高。同时也是故意和徐溪眠分开，看看那位隐在暗中的人会不会趁机出来做些什么，也好摸清楚他的意图。
　　所以徐溪眠早上起来以后就没做别的，处理了一些教中事务，完了便在正殿附近闲逛。
　　闻颂期间来续溪眠这儿找过徐因醒，他很聪明，也很敏感，凭借徐溪眠几个眼神与不太寻常的举动，便明白徐溪眠的用意，没有不识趣地说些什么，只是假装无事发生地退下。
　　徐溪眠是听不见那人的气息的，他在这方面原本就比徐因醒差得多，这几年寒疾折腾下来，内里亏损，更是不如徐因醒了。只是那份警觉还在，另外也不知是不是习了蛊术的原因，嗅觉确实比先前灵敏许多，能嗅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但那人很谨慎，即便徐因醒一整日都未曾出现在徐溪眠面前，他也依旧没有什么动作，只是一直守着徐溪眠。从这可怕的内息来看，他的武功显然在徐溪眠之上，徐溪眠也故意去过一些好下手的僻处，依旧没有把人勾出来。
　　徐溪眠无奈，晚间睡在榻上，同徐因醒偷偷摸摸地摸来摸去时，讲了这个，两人都决定静观其变，敌不动，我也不动，端看他什么时候发作。
　　“今日可曾抓到用缩骨术混进来的人？”徐溪眠问徐因醒，他问这话没避着谁，像是夫妻间的夜间闲聊。
　　徐因醒的手掌贴在徐溪眠的后颈，说：“未曾发现异常。”
　　徐溪眠便说：“也不知是我多心还是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别想太多，”徐因醒顺着他绸缎一般的黑发，“静观其变。”
　　“嗯。”徐溪眠松了口气，“等我们下山去师伯那里，就能知道钟栩究竟是什么情况了，到时候武林大会，若我真和那南越女子有什么关系，六大门派那些人也必然不会轻易放过我，这武林大会，不管他们欢不欢迎，我肯定是要去走一遭的。”
　　徐因醒嗯了一声，“我陪你去。”
　　他又把起了徐溪眠的脉，如今徐溪眠体内寒气处于被压制的状态，不足为惧，只是那经脉扭转，他们还真没有法子对付。
　　回来的路上徐因醒想过，如果局面暂时稳定，那便先去寒室看看，看看徐溪眠口中所说，刻在寒室墙壁之上的寒冥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到了无量山，却又不太平，徐因醒只能暂时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还没来得及对徐溪眠提起。
　　徐溪眠睡在徐因醒怀中，徐因醒的胸膛宽阔有力，还很温暖，但他的心却总也无法感到安宁。
　　他当然不肯相信褚师雪已经落网，若真的被抓，他这里的两个“赝品”又算怎么回事？受何人指使？
　　另外，扶摇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萧漾如今身在何处，处境如何？
　　真正的秋桂与左护法如今可以算是下落不明，这两个顶替而来的人又为何对他们两个的习惯作风如此熟悉？
　　这一切，不免让他觉得内心不安。
　　在某一瞬间，除了徐因醒，他甚至谁都相信不了，忍不住要怀疑所有的人。
　　做戏要做全套，徐溪眠花了一两天时间排查完教内情况，便要下山去太乙门拜访。
　　除了叶悬与闻颂，徐溪眠还带上了秋桂与红绡。红绡本与秋桂关系最好，这些天却也不亲密，徐溪眠没办法直接问红绡是不是看出些什么，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故意把秋桂带在身边。
　　然而，令徐溪眠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是——琦玉真人仙逝了。
　　就在他们抵达太乙山的前一天，而消息还未曾放出去。
　　“自前年冬日开始，师父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郑绍抹着眼泪，眼角发红，“开春请因醒来为师父调理，本来好了一段时日，哪知……”
　　琦玉真人去得突然，又在武林动荡的节骨眼上，郑绍不敢往外公布死讯，唯恐引起骚乱，只在太乙门的内堂设了灵堂，外面连白布都没拉。
　　徐溪眠不由得悲从中来，他还记得那时，因为怀疑黎远山，来太乙门拜师的场景。
　　琦玉真人只坐在那处，便已经如同谪仙，超然物外，无喜无悲，却又心中装着天下事。
　　一代宗师，一门之创始人，最终还是抵不过时间的摧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世了。
　　徐溪眠和徐因醒带着一行人，在灵堂外的院子里郑重地磕了头，起身时无意间的一瞥眼，登时间脊背发凉。
　　他分明看见，方才从走廊中一闪而过的那张脸——属于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怎么了？”徐因醒瞧出他的不对，退回一旁之后轻声问他。
　　徐溪眠方才就看了一眼，再去找时，那人已经随着其他太乙门弟子离去，根本看不清楚。
　　可就那一眼，徐溪眠依旧感到毛骨悚然。
　　他指尖冰凉，这那暗中盯着他们的人离他们不算很近。他看了眼秋桂，便凑到徐因醒耳边直接问：“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们在去找假叶悬时路上碰见的几个被杀的太乙门弟子？”
　　徐因醒想了片刻，微微点头。
　　徐溪眠紧接着说：“我刚刚看见其中一个了。”
　　徐因醒闻言蹙眉，“你可确定？”
　　徐溪眠看着有些紧张，道：“我确定无疑，当时那几具尸体我都一一确认过好几遍，不可能认错。”
　　“别乱了阵脚，”徐因醒提醒徐溪眠，“等下出去找他。”
　　徐溪眠立刻回过神来，敛去脸上一切表情，心中却早已是惊涛骇浪。
　　早已经死去的人为什么能好端端出现在这里，又为何无人察觉？还是说，如今太乙山上——
　　“因醒、溪眠，”郑绍不知何时已经近在眼前，徐溪眠直直地看着郑绍，一时间居然恍惚地觉得，这张脸和死去的琦玉真人没有什么分别。
　　面色一样惨白，而嘴唇没有血色。
　　“你们此行前来，便不要再离开了，一直待到武林大会时，我们一起去，如何？”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家实在难以构思，今天奶奶家明天姥姥家的，所以前两天都没更，我忏悔，这个补一下。
　　虽然过去了，但是端午快乐。

109 xx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又重新出现在这世间，此事实在太过诡异离奇。然而在他人面前，徐溪眠不得不掩饰掉所有的猜疑与惊惧，对着郑绍强作无事发生。
　　形势所逼，他现在没办法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不管是血焰教那些教众，还是眼前诸多太乙门的弟子，包括郑绍。
　　不等徐溪眠对郑绍这句话作出反应，徐因醒已经先应了下来：“好的师伯，”他朝郑绍恭恭敬敬道，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我们也正有此意。”
　　这话是事实。
　　他和徐溪眠两个人如今在众人眼中，一个是手染鲜血的犯了杀戒的和尚，一个是血焰教作恶多端手段狠辣的大魔头，贸然前去武林正派的集会，定然要有一番波折。但若是郑绍作引，也就名正言顺了。况且，在这种节骨眼儿上，琦玉真人仙逝，徐溪眠又看见了那个“死而复生之人”，这太乙门，一定不像表面看见的那么简单。
　　郑绍要留他们，他们也就顺水推舟，静观其变，先从太乙门下手，看看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名堂。
　　徐溪眠也差不多是这个想法，他本欲向郑绍了解那所谓“幕后真凶”的情况，若真如叶悬他们说的一样，便想着能否求郑绍带他们去听竹寺一探究竟，即便不行，也可以打听一下与钟栩最为熟稔、他们目前也信得过的萧漾的消息，以进一步深入调查。
　　可目前看来，不止血焰教渗入外敌，太乙门也并不太平，若是琦玉真人猝然离世这件事真的有蹊跷……敌人的实力恐怕难以想象，那就更别提其他几个门派的情况了。他们如今最坏的可能，就是已经完全陷入了层层包围，所见的一切，不过都是假象。
　　祭拜完琦玉真人，郑绍请徐因醒与徐溪眠两人去到太乙门的议事堂，徐溪眠让叶悬、秋桂，以及红绡候在外边，闻颂和他们一起进去。
　　郑绍让人给他们看了茶，便遣推四下弟子，只剩他们几人留在堂内议事。
　　“师伯，这琦玉真人，会不会是……？”徐溪眠一坐下，便开口询问。他说得很隐晦，此时他已经镇定下来，完全看不出方才面色惨白的模样，装作怀疑的模样先问起琦玉真人的事情。
　　郑绍面色凝重，但沉吟片刻也颇为谨慎地摇头否决了，“那女魔头已经被我们缉拿关押在听竹寺内，听竹寺的地牢因醒是知道的，那地牢不仅是由玄石玄铁打造，任何兵器都无法从外部强行斩断，还有玄极大师看守，加上层层机关，绝不可能让她逃脱，而她在外的那些拥趸，大部分被我们关押看管在扶摇派，应该不可能出来作乱。”
　　徐因醒目光沉沉地看着郑绍：“那么师伯的意思是，他们中有人能对琦玉真人下手？”
　　郑绍登时一怔。
　　闻颂也紧紧盯着他。
　　郑绍方才说了这么长的一席话，基本与叶悬口述的传闻差不太多，可他言语中都是在告诉他们——敌人已经被控制住，不必担心他们作乱——可琦玉真人这等武学宗师，放眼整个武林，也没有几人能与他过得一招半式，又何谈扶摇派这个年轻的掌门呢？
　　他话里话外，都把琦玉真人放在一个任人宰割的位置。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郑绍笑了笑，他面容蜡黄，皱纹也深，“以师父的武艺，谁能伤他分毫？所以我们才会一致认为，师父是病死的。”
　　“郑师伯，”徐溪眠又叫他，“你们，是指谁呢？其他师叔师伯，我怎么没看见？”
　　刚进太乙山，徐溪眠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可琦玉真人的死讯一下子把他打得措手不及，方才见了那个“已死之人”，徐溪眠一路多留了个心眼，便注意到，这太乙门上上下下的人，根本不多，比他来拜师的那次少了几乎一半的人，尤其是那些主事的琦玉真人的直属弟子们，除了郑绍，他没看见一个其他话事人。
　　琦玉真人逝世这么重大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不在？
　　郑绍干笑了两声，“这不是要封锁消息，怕引起骚乱吗？前段时日捉拿钟栩之后，一切门派活动就照常进行了，他们都是有任务在身的人，平日里大多时间不在这山上。”
　　徐溪眠暗自冷笑，同时心中感到一股寒意，眼前这位郑绍，显然已经不再是他们的那位师伯，那真正的郑绍，去了哪里？他武功高强，又知道所有的真相，心中有所警惕，没道理会这么轻易被控制，除非……
　　徐溪眠想到那个还能行走自如的、“已死之人”。
　　“郑伯，琦玉真人的消息，您瞒得了一时，也不好一直瞒着，”闻颂此时开口说道，“再说，人不是都抓住了，您还在担心什么呢？”
　　郑绍抚着胡须，眼中微眸闪烁，“……这话说的也在理。这样吧，待我书信问过其他师弟们的意见，再行定夺。”
　　徐溪眠又问：“敢问，黎远山黎师叔呢？既然之前那位黎师叔是伪装的，真正的黎师叔可还安全，有消息吗？”
　　郑绍叹了口气，摇摇头，“恐怕，凶多吉少。”
　　闻言，几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不过你们也不必过于忧心，”郑绍宽慰道，“几位师弟下山，也正是在寻找他的下落。希望远山能支撑到那时……”
　　徐因醒搁下手中茶盏，抬眸望向郑绍：“师伯，能否再让我们看看您后背那只蛊虫？我们此行南越，已经找到了惑心蛊的破解之法，让溪眠帮忙看看吧。”
　　此话一出，郑绍那张本就奇怪而漠然的面容似乎更加惨白而诡异了，他眼睛幽幽看向徐溪眠，嘴唇抖动着：“你，真的会？”
　　徐溪眠也定定地看着他，“自然，师伯如果相信我，我便帮您把蛊虫从体内拔除。”
　　郑绍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半晌，他抬起脸来，朝徐溪眠露出一个苍白的笑，牙齿森寒，“好啊，溪眠就帮我看看吧。”

110 死尸
　　郑绍说着脱去了上半身的衣衫，徐溪眠暗暗与徐因醒交换了一个眼神，几步走到郑绍身后。
　　脊线处那条蛊虫如今已经淡得全然与肌肤融为一体，若不是还有些许蠕虫的关节纹路在，徐溪眠怕是根本看不清那虫的模样。
　　见到那虫，徐溪眠一怔。
　　既然有惑心蛊的存在，看色泽，也与当日郑绍体内那只一致，这说明眼前的人是郑绍无疑，可他为什么……？
　　徐溪眠正疑惑着，手指点上那条蛊虫，心念微动，他对郑绍道：“师伯，刚才，你没骗我们吧？”
　　他以惑心蛊向郑绍下达命令，中蛊者必须依他命令行事，行为不可违背，言语无法作假。
　　蛊虫却已经像是完全丧失生命，在郑绍背脊处微微蠕动了一下，便趴在原地不懂了，而郑绍也偏过头来，斜睨徐溪眠，“没有。”
　　这么近距离地看，徐溪眠才发现，郑绍脸上有着极不明显的点点灰斑，简直像是——死人的尸斑。
　　“怎么，”郑绍缓缓开口，没有血色的嘴唇一张一翕，“还没好吗？”
　　徐溪眠心头一跳，指尖下挨着的皮肉令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迅速低下头，指尖在惑心蛊的头部轻点，便猛地从那处肌肤抽出了一条透明的蠕虫，虫子啪叽一下掉在地板上。
　　郑绍甚至没有流一点血，当时蛊虫怎么悄无声息地种下，如今就怎么不轻不重地出来。
　　郑绍迅速穿回衣服，转过身低头盯着脚边的蠕虫，用脚踢了踢：“就是这东西？”说着，他的腿高高抬起，看着竟像是要一脚踩死那只蛊虫。
　　徐溪眠见那蛊虫已经是奄奄一息，即便郑绍不弄死，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但由于他对惑心蛊知之甚少，仍是手快地拦住郑绍，将蛊虫收了下来，准备拿去好好研究。
　　“师伯，这蛊虫或许还有用。”
　　郑绍的瞳孔转向徐溪眠：“你去了一趟南越，是学成蛊术了？”
　　徐溪眠笑而不语，没说什么，退回一旁，向他道：“师伯事务繁忙，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郑绍依旧盯着他，直到这几人彻底消失在视线内，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泛着不怀好意的精光。
　　-
　　回到郑绍为他们准备的房间，徐溪眠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那条蛊虫放在木盆中仔细观察。
　　徐因醒坐在他身侧，帮他一根根擦干净手指，“师伯可有异常？”
　　他指的是近距离观察郑绍之后，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徐溪眠眸中神采暗淡下来，垂首摇了摇头。
　　徐因醒面色沉重。
　　徐溪眠摇头是做给别人看的，但是徐溪眠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明白徐溪眠的意思。
　　没有发现肉体上的异常，这说明，他就是郑绍本人，可他分明又与他们所熟识的那个郑绍截然不同。
　　惑心蛊已经完全取出，那郑绍如今又是在受着什么东西的操控？
　　被人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受，徐溪眠如今与徐因醒行事，处处都要思虑，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有可能被盯了去，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
　　徐溪眠也考虑过要不要直接把那人引出来，打一架之后抓起来盘问，但是那人十分沉得住气，完全不受引诱，以至于徐溪眠现今完全弄不明白对方的意图。
　　主动去抓，那人武功又十分高强，人抓不抓得到事小，打草惊蛇才是得不偿失。
　　“现在怎么办？”徐溪眠用眼神询问徐因醒。
　　他想去找方才在琦玉真人灵堂上见到的那个人，他有预感，只要弄清楚那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今不同寻常的现象就都能得到解答，但是背后有人盯梢，徐溪眠没办法行动得太明显。
　　徐因醒也看着他，思索片刻，道：“这条虫都还在他身上，我想他也该是没有什么异常。”
　　徐溪眠闻言望向那只蛊虫，明白徐因醒这是在让他先研究惑心蛊。
　　徐溪眠割破指尖，滴了两滴在蛊虫身上。
　　盆中近乎透明的蠕虫在接触到鲜血的瞬间，竟然发出一点血红的光芒，鲜血自那一处渗入蛊虫体内，犹如墨水滴落池塘，自那一点扩散弥漫，渐渐染红了蠕虫的整个身体，和丁元背上那条新种的几乎一模一样。
　　原本不怎么动弹蛊虫瞬间好像活了过来一般，在木盆中来回蠕动着。
　　徐溪眠能感应到，这条蛊虫如今已经是完全恢复了生命力，并且可以为他所用。
　　徐因醒看着那条蛊虫，问：“这是……？”
　　徐溪眠凝眸沉思，这条蛊虫来之不易，必须用在最为要紧的地方。
　　“惑心蛊，以血养就。它现在是我的了。”徐溪眠道。
　　徐因醒“了然”，见徐溪眠拿了一个之前在南越明熠送的小盒子，把蛊虫装了进去，也没问别的，说：“出去透透气吧，午膳还有些时候。”
　　两人出门，正撞上同样牵着手走出房门的闻颂与叶悬。
　　“这是要干嘛呢？”闻颂朗声问他们。
　　“四处看看。”徐因醒答。
　　“正巧，”闻颂勾唇一笑，“他没来过太乙门，我也正要带他走走。”
　　他，指的是叶悬。
　　徐溪眠走下石阶，说：“好啊，顺道一起。”
　　闻颂瞧着他们，“那就请两位带路，我对这里也不是很熟悉。”
　　闻颂机警而细心，外表看着没有正形，但十分擅长察言观色，即便这几天徐溪眠与徐因醒并未对他直言实情，他亦从种种迹象瞧出了不对劲，本来也是想和叶悬出来打探敌情，正和徐溪眠他们不谋而合。
　　徐溪眠没有叫红绡，一是叫了红绡，秋桂也得跟来，二是他们不会走得太远，如果真有什么事情，能够及时回来。
　　一靠近人群，暗中那人便不会跟得那么近，也不知是在避着什么。
　　确定那人听不到之后，闻颂立刻就问：“如今是什么情况？怎么这太乙门飘着的都是死人？”
　　叶悬也蹙眉看着他们。
　　徐溪眠心下一沉：“都是死人？”
　　闻颂说：“你不知道？你看他们的体态，都很笨重，完全不像身轻如燕的习武之人，甚至比普通活人身子还要重，怎么可能！”
　　闻颂轻功当世一绝，所习武功最看重体态，因此一眼便看出这太乙门的所有人都不对劲。徐因醒看的是面色，医术中所谓望闻问切，他远远观望几人，心中有疑，却也不能肯定，没想到，这些人，居然真的都是死人。
　　徐溪眠垂眸，指尖狠狠攥进皮肉。
　　郑绍，还有太乙门现在的这么多人，甚至血焰教没有被看出端倪的教众，以及其他几大门派的弟子……
　　“正好，”静默之中，徐溪眠低低地说道，声音里掺着浓重的恨意，“死人是不会说谎的。”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还是不要承诺更新时间了，但是频率可以保证，以周三为界，一周万字，马上也就完结了

111 陷阱
　　死人确实不会说谎，但这些死人不是一般的死人。
　　他们还会行走，还会笑闹，还会“呼吸”，仿佛仍旧活在这人世。
　　而这其中，如果郑绍也是，那么这群“死人”，还拥有意志。
　　郑绍今日与他们的对谈，表现与常人无异，甚至于郑绍本人的说话语气、神态，都极为相似，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徐溪眠想起今日近距离观察郑绍时发现的细微之处，“人死之后，他的肉体会慢慢腐烂，不知道这些人现在是怎样的行为机制，但他们的肌肤纹理，以及肉身，确实是在渐渐腐败。今日我看郑师伯，他那皮肤完全不像有鲜血流动。”
　　“嗯，”徐因醒沉声道，“我也发现了，他们的面容没有血色，但程度是不一样的，这说明……”
　　“说明他们有的是死了有几日，有的死了没多久？！”闻颂立刻接腔。
　　叶悬听着他们的话，眼睛暗暗在其他人身上逡巡着，“好像是这样。”
　　徐溪眠道：“以郑师伯那个模样……”
　　他与徐因醒四目相对，明白对方想说的话。
　　郑绍，应该已经去世有些时日了……
　　想到这里，几人胸中又是痛意又是愤怒，那人将郑绍杀死了还不够，那他的尸体来做这等恶事，亵渎魂灵，简直令人发指。
　　徐溪眠一双眸子凝着恨意，一一扫过其他太乙门弟子的脸庞，拼命想从他们身上多看出些蛛丝马迹，好让他们多掌握一些信息。
　　太乙门成了一座活死人的门派，里面盛着的皆是行尸走肉，这样的事实，只是想一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现在回想起来，无量山会不会……？”叶悬跟着他们一起走，一面观察一面问。
　　闻颂眉心紧锁，“我不太记得了，本来我在教中就是借住，没有怎么出去。”
　　或者说，闻颂和叶悬都暂时放松了警惕，一边等着徐溪眠与徐因醒从南越回来一边处理着自己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他人。
　　“对不起，教主，”叶悬想到在教中那些晃荡度日的时光，垂头向徐溪眠道。
　　“怎么是你的错呢，”徐溪眠道，“要怪就怪那个背后那个作恶多端的人。”
　　徐因醒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无量山我们已经出来了，无从考证的东西，不如先不要想。”
　　“是啊，”闻颂也说，“往好处想想，大家都没发现什么异常，也许是安全的呢。”
　　徐溪眠问徐因醒：“当时是你跟着红绡一道去挨个检查的，可曾发现异样？”
　　徐因醒轻轻摇头，“我当时只在一旁看着，没有触碰那些人的身体，光看面色，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看面色看不出来不对劲，不代表那些人没有问题，也许只是刚死不久。徐因醒心中暗暗地想，正如他此刻眼中某些太乙门弟子，面庞之下还隐有红润之色，显然是刚死不久。
　　——刚死不久？！
　　徐因醒猛地身形一顿。
　　“怎么了？”徐溪眠问他。
　　“也许有办法揪出背后那人了。”徐因醒低声道。
　　人如果有刚死不久的，那不就说明有人正在这太乙山上持续杀人吗？背后操纵这些尸体的人，一定也能顺着这些新死的尸体找到。
　　“对啊，”闻颂道，他当即道，“老徐，你看面色，哪个尸体新鲜一点，顺着他们来时的踪迹，不久能捉住他们背后藏着的那个畜生了吗？”
　　人只要一死，光看身形是没有用的，死人身形都一样重，但血液不一样，人从死的那一刻，到血液彻底停止流动，这中间是有一段时间的。
　　他们几个一边跟着徐因醒的指示，一边往同一个方向慢慢荡悠，神态和姿势都放得很轻松，仿佛真是来外面闲逛散步的。
　　“看来他们根本没有准备好这个死人阵，”徐溪眠轻声道，“否则，作为我们下山的第一个要去的地方，这里不可能还在源源不断增添新的尸体。”
　　他们知道，徐溪眠的判断多半是正确的，无量山是他们的老窝，徐溪眠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要盘查上下，作为无量山的主人，他也有权利和能力上下盘查，但太乙门不一样，太乙门中无论有什么事情发生，除非彻底闹翻，徐溪眠等人都无法越俎代庖，越过郑绍去直接盘查。而太乙门又是徐溪眠从无量山出来后第一个要去的地方，那些人要是准备充足，整个太乙门如今恐怕都没有一个活人，全是尸体在游走，怎么会还会出现新死不久的尸体？
　　“这么说，外面也许还没死到这么多人？”闻颂语中难言惊喜。
　　一整个太乙门的尸山触目惊心，一想到其他门派可能是同样的情况，他们就心焦意乱，但若真如徐溪眠所说的那样，没准其他门派还没有沦陷，他们并不是孤立无援！
　　“也许，”徐因醒赞同道，“我们抓紧时间，解决完这里，便直奔听竹寺去吧。”
　　想到也许还未完全失控的外界，他们便立刻生出了无限的斗志。
　　沿着徐因醒所观察到的轨迹，渐渐映入眼帘的，竟是琦玉真人生前所住的闭关房。
　　几人刚步入此地，旁侧便出现两个太乙门弟子打扮模样的少年，拦住了他们。
　　“此乃我太乙门禁地，诸位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徐溪眠朝徐因醒看了眼，徐因醒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也都不是活人，并且他们的尸体，极为新鲜。
　　那个背后制造活死人的人，就在此地！
　　徐溪眠废话不多说，直接两掌左右劈开两人，便要立刻冲进院子。
　　“溪眠——！”就在此时，郑绍的声音突然传来，他纵身飞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位被徐溪眠两掌“拍死”的太乙门弟子，两指指着徐溪眠，颤声道：“你这是做什么？为何要打杀这两个无辜弟子？”
　　闻颂冷笑，“您都死了多久了，演技不错啊。”
　　叶悬也掏出腰间长鞭，摆出准备战斗的姿势。
　　身后声势浩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太乙门的那些“弟子”潮水般一涌而上，手中持剑，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迎敌姿态。
　　徐溪眠不懂这些人玩的是哪一出，明明都是已死之人，却还这般做戏。
　　他们四人都是能感觉到那闭关房中有气息的，徐溪眠无意与“死人”多费口舌，理也没理郑绍，只对徐因醒说：“哥，这里我们三个来应付，你去屋子里捉那个杀人凶手。”
　　他们都是能觉察到屋内有人的，考虑到这几天一直跟着他们的那个武功高强之人是否会突然出现搅局，单打独斗的活儿还是让徐因醒去最为合适。
　　徐因醒给徐溪眠一个坚定的眼神，说：“那你小心。”

112 罪过
　　不知是谁先拔的剑，转瞬之后，徐溪眠与郑绍便已经缠斗在一处。
　　他的剑是玄阳子新赠的玄铁打造的剑，剑刃锋利，刚开的刃本就嗜血，郑绍又只是一个死去的空壳，凭现在的实力根本不足与徐溪眠一战。
　　徐溪眠斜剑刺去，招招只为克制郑绍，却不意再伤他分毫。他此刻也不过只是一具为人操纵的尸体罢了，徐溪眠敬他，断然狠不下心来损害他的尸身，叫他遗体都不得安息。
　　然而郑绍却不管那么多，他此刻的状态也怪，全然没有了之前同他们交谈时的理智可言，发了狂一般地耍着手中长剑。只见他利剑疾递而出，剑尖直指徐溪眠的头胸要害之处。
　　徐溪眠急向旁侧躲闪，眼见得面前郑绍破绽打开——郑绍一位攻他头部，自己的下盘袒露无遗，满是破绽，徐溪眠不忍用剑，长腿横扫，击中郑绍的膝弯。
　　郑绍根本不闪不避，哪怕打中的是最易一击即倒的膝弯反射之处，却也像根本不受生理控制一般，动也不动，利刃跟着下来，朝徐溪眠的脖颈挥砍而去。
　　徐溪眠不是不能凭蛮力将郑绍扫摔在地，只是那样，郑绍的腿恐怕就废了。
　　电光火石的瞬间，徐溪眠咬牙放弃，迅速回身，长剑噔地拦过郑绍的攻击，火花迸溅。
　　他这边要想速胜，实在简单，只是他于心不忍，斗得十分艰难，同样，闻颂和叶悬也是。
　　他们本就是活死人，根本没有痛觉，中招之后无需恢复时间，转瞬便卷土重来，更何况他们本也留着劲儿，没有下狠手。
　　“现在怎么办？”闻颂背靠叶悬，穿着粗气朝徐溪眠喊到，“根本制服不了啊！”
　　叶悬脸侧黑发飞扬，白皙的下颌边香汗涟涟。
　　徐溪眠一边应付着郑绍，一边答着：“等我哥——！”
　　他们目前最要紧的任务，无非也就是拖延时间，给徐因醒制造机会捉住背后那个杀人造尸的人。
　　-
　　徐因醒破门而入，入眼便是一抹迅速消失在眼前的衣角。
　　那人破窗而逃，窗外是太乙山的森森树林。
　　徐因醒紧随其后，这次却连衣角也没摸着。
　　实在是太过明显的调虎离山。
　　徐因醒侧身，往徐溪眠那处看了一眼，捏着剑的手紧了紧，毅然钻进了林中。
　　余光中绿茵化作残影，齐齐往身后奔去。
　　屋内没有血腥味，也不足以容纳太多的人或尸体。
　　这说明，其余还活着的太乙门弟子，最起码不是被关在那处，那么，从关押的地方到方才那个小屋，还有人负责中间押运？
　　最起码要有两个人在中间配合着完成这件事，要不然，那些人会送上门给他杀么？
　　忽地，耳畔掌风袭来，招式凌厉，杀意凛然。徐因醒猛地侧首，堪堪避过，却也往旁侧狼狈地滚了数滚。
　　他迅速立身而定，却见一个黑衣男子，身形高大威猛，脸戴獠牙青面，张着血盘大口阴仄仄地看着他。
　　已经贴得这么近，徐因醒却依旧极难感知此人气息。
　　便是这几日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人！
　　终于现身了，徐因醒心想。修长有力的手摁在剑柄之上，蓄势待发。
　　青面人无声无息，身影闪动，眨眼间便已近至身前，他左掌翻动，迎面而来，竟是隐隐带起一股黑气。
　　徐因醒右手持剑斜引，长剑横扫，直直劈向青面人的左掌，哪知此人竟不躲不避，斜掌相迎。
　　本以为会是一片血光，可掌剑相接，徐因醒却觉手腕被震得酸麻疼痛，接着一股强劲的内力灌体而入，将他猛地震飞了出去。
　　长剑直刺入地，徐因醒向后猛退数步才堪堪凭借宝剑站定。唇边温热液体流淌，他手指抹过，是一片血色。
　　抬头定睛而看，那人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徐因醒面前，毫发无损。
　　手掌上半点伤口也无。
　　“你，究竟是什么人？”徐因醒擦干唇边血迹，冷目相对。
　　他自问身负绝世武功，当世之中，唯有玄阳子曾给他如此之强的威逼之感。
　　青面人恍若未闻，不言不语，仿佛连隐在面具之下的眼神都不曾变过，轻轻巧巧，一掌再度递出。
　　徐因醒向后疾退，掌尖擦着他的下巴扫过，紧跟着另一掌迅疾而来，拍向徐因醒的左胸。徐因醒向后仰倒，同时一脚飞踹而起，脚尖踢开青面人右掌。
　　青面人左手变爪，一把抓住徐因醒脚踝，指尖深陷，黑气四起，大有捏碎脚骨之意。
　　徐因醒只觉脚上剧痛，猛地旋身，落地的一脚带起，勾上青面人手腕，两脚旋拧，只听骨裂声爆开，那手腕骨断裂，徐因醒脚上一轻，迅速脱身。
　　只见青面人左手已是扭曲之态，然而他未曾发出过一声痛呼，只是麻木而僵硬地将左手嘎吱一声归位，迅速逼身而上。
　　毫无声息，没有痛觉。
　　徐因醒一边飞快同青面人过招，一边仔细观察着他的特点。
　　青面人浑身充满了磅礴的内力，无法硬碰硬地直接对上，只能以巧劲巧力承接，否则必然是第一招的下场，被震开数仗开外，内伤呕血。
　　但，如此只能是一味防守，无法攻击，只能自保，无法伤敌。
　　徐因醒想起徐溪眠某几次使出的太乙剑法，心神凝聚，在青面人又一次提掌而来之时，剑光荡漾，划破青空，以剑身缓劲儿搭在青面人长臂之上。
　　两物碰撞，宝剑震动，不住发出嗡鸣之声，不绝于耳。
　　太乙剑讲究以气运剑，气在剑在，借力打力，与少林武功注重阳刚率正的风格截然不同，徐因醒不知太乙剑诀，一时半会儿难以领悟太乙剑奥秘，可凭少林内力硬碰又胜不了，只能将内力淬在剑上，一下一下地回忆徐溪眠上次的招式，用在青面人身上。
　　可空有剑招，没有意诀，这样的打法犹如螳臂当车，下一剑，徐因醒内力激越，未能收敛好，猛地再度与青面人的内力撞上，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剧痛非常，身体飞出数十仗，从粗硕的树干上摔下来。
　　徐因醒捂着胸口，一双冷眸直直望向青面人，唇边的血色浓到擦拭不净。
　　他胸膛剧烈起伏，不过须臾，再度飞身迎了上去。
　　-
　　这边，徐溪眠也早就感知到徐因醒已经不在屋内，多半是随着那人追了出去，可迟迟没有动静，他们三人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闻颂一脚踹开一个往他身上扑的太乙门弟子，气喘吁吁朝徐溪眠道：“等你哥，你哥怎么还没好？他是不是打不赢啊！”
　　徐溪眠抵着郑绍的剑尖，奋力道：“那也比你强！”
　　“你们两个别吵了，”叶悬旋身落地，“现在怎么办，再不能动手，我怕我们坚持不住了。”
　　徐溪眠三人身上如今都是大小深浅不一的伤口，无一不是因为有所保留而被这些死尸弄出来的，而厮打了这么久，他们的体力迅速消耗，早已是硬撑，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憋屈地不战而败。
　　徐溪眠挥开郑绍那一剑，忍不住朝徐因醒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不等了，”他下定了决心一般，深吸了口气，看着早已失控、只知道对他拔剑相向的郑绍，对闻颂和叶悬道，“杀吧。”
　　他话语轻轻落地，与此同时，一块巨石狠狠地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对不住了，师伯。
　　徐溪眠心中默道，他长剑直竖，目光沉痛而坚定地望着迎面攻来的郑绍。
　　两剑碰撞，声音激越，青光乍眼。
　　徐溪眠这回没再躲闪，锋利的寒刃破开皮肉，直直地戳进了郑绍的心脏，他的面容，永远定格在了那里。
　　一张狰狞的、扭曲的、根本不该是郑绍应有的神情——
　　长剑抽出，带起一点血色。
　　死人的血不会飞溅，它们只是无声地，从那个窟窿里流泻出来。暗沉、黏重、腥臭。
　　徐溪眠的指尖都在颤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他两眼发红，嘶吼着，再度刺穿了另一人的心脏。
　　一个人、两个人……无数的人。
　　徐溪眠数不清，他第多少次把剑送进这些或青涩或成熟的面孔。
　　如果说，初时得知他们都是死尸时，徐溪眠的心中是震惊与痛惜，那么此刻，一剑剑再杀他们一回时，他体会到了剖心一般的恨意与愤怒。
　　人命，在她眼中，在他母亲眼中，难不成真如草芥，可以随意玩弄？
　　徐溪眠最后一剑落下时，颤抖的手再也握不下剑柄。
　　闻颂和叶悬也是一样。
　　有的人才刚死，他们的血甚至还有温度……
　　心震如麻。刀剑穿心，面对着的是一群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眼熟的武林同道，是无辜之人，是良善之人。这给他们一种是自己手刃同胞的错觉。
　　闻颂咽喉滚动了下，最先从情绪中强行抽离，先去查看叶悬的状态。
　　他的手覆在叶悬手背上时，叶悬轻轻摇摇头，“我没事，去看看教主吧。”
　　他身处武林人口中的魔教，确实也见过不少血腥的凶杀场面，甚至有不少，是他亲手造就的。因此，尽管是有些于心不忍，终究不会太过自责。
　　而徐溪眠……他本就是外硬内软，又在这太乙门曾和这些人朝夕相处过一段时光，尤其是郑绍……于他而言，实在是过于残忍了些。
　　闻颂刚把手搭上徐溪眠的肩，欲言又止，耳边风声一动，便听见声势不小的一番响动。
　　似乎有一大批人正往此处赶来。
　　几人来不及沉浸在情绪里，即刻拿起武器严阵以待——
　　只见小院门口，以一个须发皆白、浑身素袍的僧人为首，各大门派的高手悉数到场，神色各异地瞧着他们。
　　徐溪眠皱眉，一种熟悉的、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阿弥陀佛，”少林方丈玄烨双眸沉痛地行了一个佛礼，“罪过。”

113 妥协
　　徐溪眠见了这么大一堆人，第一反应居然是——他们是本人吗？
　　这不能怪他，接连几日的诡异情况令他如今是草木皆兵，见了谁都不能完全信任。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也意识到自己现在处于怎样一种境况。
　　根本没有必要去替换这些人，对方，恰好正是要让真实的他们，见到不真实的这一幕。
　　徐溪眠、闻颂，以及叶悬。三个人中，两个人是血焰教所谓的魔头，一个，是那日在明光楼前公然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叛徒”。
　　这三人如今浑身斑驳，手持利刃，上面沾满了淋漓的鲜血，而四周倒地不起的，皆是太乙门弟子的尸体……
　　玄烨的一声“罪过”，猛地将众人心中的惊诧烧成了愤恨，讨伐声接连不断，一声比一声高。
　　“徐溪眠！你好狠毒的心！”一个华清派服饰的中年男子站出来大声斥责，“先害了我徒尹珣，如今竟将从小看着你长大的郑大侠也……你当真是不知悔改的孽畜！亏了郑大侠还用性命在我等面前担保，让我们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现在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是啊！还有什么可说的！”
　　“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郑大侠与徐大侠过命一般的交情，他竟能下得了这般毒手！”
　　“呵，说白了，徐大侠并非他生父，他根本就不把那点养育之恩放在眼中吧！”
　　“谁知道呢？郑大侠不是说过，那地牢里的犯人便是当年徐氏灭门案的元凶吗？可她那模样，分明就和这白眼狼脱不了干系！搞不好是母子二人里应外合，屠了徐家剑庄也说不定！否则，以徐大侠如此高明的武功，怎么可能落得一个灭门的下场？”
　　……
　　咒骂声不绝于耳。
　　闻颂拧眉，忍不住回头看了徐溪眠一眼。
　　徐溪眠乌发黑眼，平静地听着骂语，脸上半分波澜也无。
　　闻颂暗骂一声，心里催促着徐因醒。
　　情况都变成现在这样了，这边动静这么大，徐因醒是耳聋了吗？！
　　玄烨目光悲悯地看着遍地的尸体与血迹，终于在声讨中举起一只手来。
　　四下寂静。
　　当今武林，唯有玄烨与琦玉真人辈分最长，乃是一代宗师。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只要站出来，便是权威。
　　玄烨嗓音沙哑，更像是还没从悲痛的情绪中缓过来，“三位施主造此杀孽，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恐难服众。”
　　“方丈大师，这……事实都摆在眼前，还要什么交代！？”华清派那人再度出声。
　　玄烨没有计较他的冒犯，只说：“捉贼拿赃，但也要签字画押才行。”
　　徐溪眠此刻心中却异常冷静。
　　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原来就是要让他身败名裂，成为众矢之的。
　　他甚至勾起唇角，自嘲一笑。
　　这么恨他的人，居然是他的母亲。说出去，怕是谁都不信。
　　他们已经落入陷阱，今天这一出，就是要让他百口莫辩，事实上，他确实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因为真相荒谬，根本无法取信于人。
　　说这些原本都是死人，他们只是受了围攻为了自保才反击，谁会相信？
　　徐溪眠根本不想为这件事操心，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徐因醒。
　　徐因醒不可能这么久都毫无动静，唯一的可能是，对手很强大，强大到就连他，也无法轻松应对。
　　“方丈大师，若我说，这些人本来就是死人，你可信？”徐溪眠抬眼看向玄烨，缓缓开口。
　　众人先是一怔，紧接着心中暴怒。
　　本来就是死人？编的什么瞎话？
　　这是拿他们当傻子戏耍！？
　　只是玄烨都未曾出声，这些人也只是憋着怒意，没有作声，一个个对徐溪眠怒目而视。
　　见玄烨不说话，闻颂也上前一步，道：“正是如此，我可以作证，溪眠所说，无半句虚言。”
　　叶悬紧随其后：“我也可以证明。”
　　“呵，”华清派那人冷冷一笑，“你们都是一伙的，都要被问罪，自然口风一致！”
　　徐溪眠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大师如果不相信，可以上前查看尸体。这些尸体去世的时日各不相同，根本不是刚才才被我们所杀，但凡对此有所了解，稍微一看便知。”
　　说着，他向后退开几步，让出一片地方。
　　玄烨沉吟着，凝目细看那些尸体。
　　以他的观察能力，不必上前，也知道徐溪眠说的不是假话。
　　这些人中，确实有几具尸体，是死去多日了的。
　　可惜怒上心头的几位依旧感到难以相信，毕竟在场的没有别的可疑之人，而要说人能死去多时，还保有行动能力，走到这里给徐溪眠杀，更是无异于天方夜谭！
　　“哼，”有人大声不屑道，“要我相信你这魔教妖人的谬言，还不如叫我相信是你们这些魔头修了什么邪功，才叫这些人的尸体呈现出这般模样！”
　　人群骚乱起来，深以为然。
　　徐溪眠说这些人本来就是尸体，死了有一段时日，可谁知不是那魔教的什么邪门功夫造成的，好掩人耳目，为自己开脱。
　　玄烨目光沉沉地看向徐溪眠：“施主，对此，你作何解释？”
　　毕竟，他们的兵刃捅穿了这些人的心胸，是毋庸辩驳的事实。
　　徐溪眠咬着后槽牙，最终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实话，但你们不信，除此以外，我也没有任何证据能为自己证明。”
　　“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了？”
　　徐溪眠声音冷静，却蓄着劲，“我不承认，他们不是我杀的。我确实破坏了他们的尸体，但是，致他们于死地的致命伤，不是我们造成的。或许，如果有人会验尸，可以找出这些尸体的真正死因。”
　　人死了，在身上总会留下凶手的痕迹。他们还没来得及、也没有这个能力，找出尸体的真正死因，因此，说出口的话，也那么苍白无力。
　　玄烨静默良久，像是在为这个难题苦苦思索。
　　最终，他道：“无论真相如何，现在看来，三位施主都没办法洗脱杀人嫌疑。还请三位跟老衲走一趟，待我们查明真相，好给武林人一个交代。”
　　徐溪眠眉毛一挑，“大师可是要将我等收押？”
　　玄烨朝他行了个佛礼，“此等程度的凶案，非同小可，即便老衲多年不问世事，也不能看着太乙门遭此毒手。押禁只是暂时的，如果施主清白，我等自会放人。”
　　闻颂压根不信，不是信不过玄烨的人品，而是不信他们能查清楚背后的来龙去脉。
　　既说抓到了徐溪眠那个玩蛊术的母亲，那现在造成这个局面的又是何方神圣？鬼吗？
　　而且活死人这么诡异的手笔，一看就与那蛊术脱不了干系。他和叶悬被关还好说，要是徐溪眠被关了，这中原武林还有谁会蛊术来对付那些人？怕是最终要全军覆没！
　　谁成想，徐溪眠却开口道：“谨听大师安排。”
　　闻颂惊叫：“你疯了？徐因醒也不会答应的！”
　　“不过，”徐溪眠没理会他，继续道，“还请大师应允我两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玄烨琢磨片刻，“施主不妨先讲。”
　　“第一，我要见到我哥，他现在就在这山上与恶人缠斗，怕是没办法轻易回来，我请求你去救他。第二，”徐溪眠顿了顿，“我要和那位与我长相相似的南越女子关押在一处地方。”

114 杀机
　　听了这番话，玄烨还未作出回答，倒是其他人先出声了：“笑话，你如今是瓮中之鳖，捉拿你易如反掌，我们凭什么答应你的要求？”
　　徐溪眠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那人，只是冷漠地说：“我在同方丈大师说话，没有人问你的意见。”
　　“你——！”
　　“好了，”玄烨出言打断，对徐溪眠道，“徐施主的要求，第一点，就是不说，只要老衲知晓了，也会去救人，至于这第二点……”
　　在玄烨迟疑的片刻，徐溪眠道：“大师如果不放心，尽可以找人严加看守。我不会与她同流合污，只是有些事情想要确认。”
　　玄烨沉思数秒，随后点了点头，正要答应——
　　风中突然送来一阵浓烈的血腥气味，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个红色的身影已经疾速闪到了徐溪眠身边，快得让人几乎只能看清残影。
　　“什么人！”
　　有人下意识地拔剑出鞘，做出防备的姿态，惟恐有人要劫走徐溪眠，然而定睛一看，那红色的身影——居然是浑身是血的徐因醒。
　　徐因醒一身素白的袈裟被鲜血染得开出大片血红色的花，他浑身上下剑伤遍布，手中的剑刃也不知所踪，脸色苍白，嘴唇失去血色，即便是这样，却还以如此之快的轻功眨眼间飞至众人眼前，随后，伸出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的、鲜血淋漓的手臂，牢牢地把徐溪眠护在了自己身后。
　　“我……不同意。”徐因醒气若游丝，语气却透着几分狠戾。
　　“哥！”徐溪眠声音中难掩慌乱，想要触碰徐因醒，却望着他那没有一块好肉的肌肤难以下手，痛得呼吸都在发颤。
　　闻颂和叶悬亦难掩担忧神色，皱眉望着徐因醒身上的伤。
　　玄烨看清来人，终于露出一点柔和的神色，“无妄。”
　　徐因醒没有动作，只是死死看着面前这群人，一幅说什么都不会退开半步的模样。
　　“哥，你别这样，是我自己答应的。”徐溪眠声音发着颤，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决定，当时……他就不该让徐因醒只身一人！
　　“你先别用力，把血止住，行吗？”
　　徐因醒这时才终于有了动静，侧首轻轻看了一眼徐溪眠，“没事，我……”正说着，徐因醒突然间爆咳，一抔鲜血自喉间一涌而出，黏腻的血流声甚至清晰入耳。
　　“哥——！”徐溪眠惊叫一声，什么都顾不得，一把将徐因醒搂进怀中，眼泪簌簌而落，低头撕去身上的衣料，要给徐因醒包扎伤口。
　　“阿弥陀佛，”玄烨看着徐因醒奄奄一息却还要强撑的模样，终究不忍心，“无妄孩儿，还是听徐施主的话，别再逞强了。”
　　徐因醒面如冷玉，此刻在血的映衬之下，更有一种俊美与肃杀，他狭长的眼睛慢慢望向徐溪眠，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接住徐溪眠下巴上低落的一滴泪，只是说：“……别哭，我……真的没事。”
　　徐溪眠只是不停地落泪，两手紧握衣布，对着徐因醒那些可怖的伤口，根本无从下手。
　　闻颂这时深吸一口气，对着玄烨道：“方丈大师，事发突然，还望大师慈悲，准我等安置好徐兄，此事稍后再议，可好？”
　　玄烨与玄清师兄弟间情同手足，当年玄清收徐因醒为徒，玄烨是一路看着徐因醒剃度、出家、打坐、练禅的，随后玄烨被任为少林方丈，从听竹寺转到少林寺，也始终把徐因醒当做自己的徒弟一般看待。
　　当年玄清离奇死亡，从尸体上的痕迹来看，分明是人为，可玄清却偏要留下亲笔遗书，说自己造了杀孽，愧对佛祖，自入地狱。
　　那时起，徐因醒便也离了听竹寺，四处游医。
　　他怀疑过徐因醒，但也知其中定有隐情。
　　如今武林乱成这般模样，看来，真相或许就在不远处了。
　　玄烨轻碾手中佛珠，阖眼，片刻，点头同意了。
　　“方丈大师！”华清派那人急道。
　　玄烨却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许掌门，老衲知你爱徒心切，又嫉恶如仇，但此刻人命关天，请你不要咄咄逼人为好。”
　　被叫做许掌门的男人悻悻闭嘴，阴狠地剜了徐溪眠等人一眼。
　　玄烨让自家的少林子弟帮忙，又指了几个医术精湛的僧人去看徐因醒的伤势。徐溪眠谢过搭手的僧人，自己将徐因醒背在身上，在几人的护送下去到太乙门的草药堂。
　　玄烨等人目送他们远去，长叹了口气，安排在场的其余弟子为太乙门的同道们收敛遗体，以便进行超度。
　　徐溪眠等人前脚刚走，却听一阵脚步声传来，玄烨往那方向一看，竟是幸存的那些太乙门弟子！
　　他们衣衫残破，见了同门师兄弟们的尸体，一个个哭得涕泗横流。
　　玄烨皱眉，对琦玉真人的二弟子张云生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云生年近六十，此刻抹着面庞上浑浊的泪水，悲怆道：“师父——师父被杀了！大师兄、孩子们也都……”
　　“琦玉真人？”玄烨瞳孔骤缩，语气难以置信。
　　他此番出少林寺本为武林大会而来，路上接到太乙门的经济求救信，便快马加鞭带人赶来，一路上遇见其他各大门派的人，也都说是接到了求救信。
　　一进太乙门，他们便听到琦玉真人小院这边传来的兵器击鸣之声，根本没有往别的地方去，直奔此处而来，而太乙门外未拉白布，只在内堂设了灵堂，因此，他们根本没有见到琦玉真人的遗体，也根本不知，琦玉真人居然……
　　玄烨瞳孔涣散，那双历尽沧桑、不为外物所动的眼睛终于染上忧惧。
　　琦玉真人。
　　当世之中，唯有他这个老和尚，以及传说中的玄阳子，才有可能同琦玉真人势均力敌地斗一斗。
　　武林中居然有人有本事能杀得了琦玉真人？更可怕的是，那个人从未在武林中露过面……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抬运着地上的尸体，玄烨在遍地的血腥味中，嗅到了凶残的杀机。
　　作者有话说：
　　杀鸡

115 种蛊
　　徐溪眠把徐因醒放在床榻上，生平第二次感受到了名为恐慌的情绪，而第一次，是在徐因醒剃度出家不要他的时候……
　　他眼中还蓄着泪，在闻颂和叶悬的帮助下把徐因醒被血染透的衣衫脱了下来，一遍遍用温热的湿毛巾擦拭那皮肤上的血迹。
　　盆子里的水被染得血红，徐因醒身上的剑伤有的甚至深可见骨。
　　徐溪眠努力让自己别哭出来，吸着鼻子，发丝垂落在脸侧，整张脸埋在阴影中，不想让徐因醒看见他的神色。
　　手指突然间却被一个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了。
　　徐溪眠动作一顿，眼前又模糊了许多。
　　徐因醒虚虚地捉住他的手指，声音沙哑道：“别哭。”
　　徐溪眠把手抽出来，继续给他擦拭，闷声闷气地说：“我没有。”
　　闻颂和叶悬见徐因醒清理得差不多了，便去屋外找大和尚调配创药，也给他们留下一点两人独处的空间。
　　徐因醒收回望向屋外的目光，低声对徐溪眠说道：“把……惑心蛊，给我种上。”
　　徐溪眠瞳孔猛然扩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徐因醒：“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嘘——”徐因醒虚弱地朝徐溪眠笑笑，“先别急着否决，眠眠。”
　　他又确认了一遍屋外来来往往看守他们的人，声音压得更低：“我怕，我们俩个如果分开，有人会趁我受伤，先一步种下惑心蛊。”
　　徐溪眠在徐因醒的注视下沉默了。
　　他心里明白，徐因醒的话不无道理。要在玄烨的看管下杀死徐因醒，会很难，但是，种下惑心蛊，却是一件不易被人发现的易事。
　　而且，出于对那人恶劣心理的猜想，她如今或许并不是想要徐溪眠死那么简单了。又是在血焰教安插眼线，又是在太乙门摆出一个活死人阵引他入陷阱，栽赃陷害于他，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她知道徐溪眠去了一趟南越，或许了解到一些关于她、关于惑心蛊的事情，于是更加猖狂，要让徐溪眠处在怀疑一切的焦虑之中，所以她见缝插针地在他身边布置秋桂与左护法两人，先让徐溪眠对周遭的一切环境产生不信任感，再来太乙门上这一出，好让徐溪眠彻底沦为众矢之的，怀疑别人的同时也被别人不信任，被所有人敌视。
　　她想要瓦解徐溪眠身边的一切支持的力量，从秋桂，到郑绍，接下来就是闻颂、叶悬……徐因醒。
　　见徐溪眠咬着下唇，迟迟不肯下定决心，徐因醒温声道：“眠眠不是一直不安心，觉得我不可靠，总怀疑我有朝一日会再度离你而去吗？”
　　徐溪眠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想要反驳，却被徐因醒抢先。
　　“我如今会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也在害怕。”徐因醒那双剑眸平静地注视着他。
　　“在苍梧山，裴无籍告诉了我，你那些年的许多事情。你是怎么遇见他的，怎么加入的血焰教，怎么度过每一个寒疾发作的夜晚，又是怎么……在冻到无意识的时候呼唤着某个人。”
　　“对不起，”徐因醒仰视着徐溪眠，又一次，向徐溪眠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从来没有回应过你。”
　　“我向你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是，我猜你会选择表面上相信，心里却默默怀疑，”徐因醒嘴唇苍白，他身上很疼，但万幸的是，其实未曾受到很大的内伤，因此这时歇过气来，能和徐溪眠说这么长一段话也不显得气不足，“所以，给我种上那只蛊虫，让我彻底成为你的。”
　　“你只要叫我，我就会来到你身边，想我怎么做，我就会怎么做，无论原由，不问后果。”
　　徐溪眠胸膛微微起伏，听着他这番话，提起一口气来，想要反驳质问徐因醒，却再度被徐因醒拦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徐因醒定定地看着徐溪眠，眼中的痴迷再也藏不住地满溢出来，“你不用觉得那是蛊虫的作用，而非我自己的意愿——这个问题早在我向你做出这样的请求时就已经不复存在了。我永远向你臣服。”
　　“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我自愿无条件地听命于你。”
　　“所以，不要犹豫，眠眠。”
　　胸腔鼓动，心跳声盖过了世间所有的声响。
　　徐溪眠眼中只能看见徐因醒，也只能听见徐因醒。
　　徐因醒说，向他臣服。
　　这是他从年少起就一直幻想的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他渴望得到徐因醒的全部，想要徐因醒为他臣服，可每当真的那样一想，又觉得徐因醒不该向任何人臣服。
　　徐因醒永远都冷淡自持，疏远而淡漠，他只有高高在上，不染纤尘，才像是徐因醒。
　　可如今，徐因醒一脸病容，伤痕累累地躺在病榻，那么虔诚地仰视自己，徐溪眠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轻轻叹了口气，徐溪眠竭力掩饰自己心中汹涌的情绪，坐到徐因醒身边，俯身，在他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他打开盒子，携着蛊虫，手指点上徐因醒的胸膛。
　　“等下不要任性，”徐溪眠安抚着徐因醒，“我跟他们走一趟，去会会那位被关在地牢还能兴风作浪的人，你，帮我守好外面。”
　　“我们没有分开，我也不是离你而去，只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徐溪眠贴着徐因醒的嘴唇呢喃，“我也向你发誓，我永远只属于你。”
　　-
　　徐溪眠看见徐因醒的伤包扎好，亲耳听见玄烨说，徐因醒没有大碍之后，随听竹寺的和尚，去到了听竹寺。
　　徐溪眠一脚踏入寺门，便看见了那座佛堂，那座当年他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来的佛堂。
　　一瞬间，徐溪眠仿佛看见，庭院中有个狼狈而卑贱的身影，深深朝佛堂叩首跪拜，一遍遍乞求蒲团上的人不要抛弃他，但是……
　　“愣着干什么？赶紧走！”一声冷冷的呵斥打断了徐溪眠的回忆，他颇为惊诧地侧首看了看出言训斥他的人，看清那人面貌之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明光楼前，亲眼看见徐因醒为他当众杀人开替徐因醒开脱的听竹寺的小和尚，徐因醒的小师侄，慧心。
　　他当是那个小和尚会这么出言不逊呢。
　　慧心见徐溪眠一脸玩味地盯着自己，不由得更加恼怒：“看什么看，魔教妖人！都成瓮中之鳖了还这么猖狂，进了我们听竹寺的地牢，有你好果子吃！”
　　徐溪眠嗤笑一声：“拜托，是我自愿进来的，而且……这是和尚庙吧？你说话一股子太监味儿呢？”
　　“你——！”慧心一直长在寺庙，学的都是与人为善的佛法，心中是为徐因醒不平才对徐溪眠语气不好，哪里听过这种侮辱人的话，一时间涨红了脸也没憋出什么话语反击。
　　“慧心，”一边，一个年长些的和尚回身看了一眼小和尚慧心，“勿要多言。”
　　慧心只能闭上嘴巴，再不开口了。
　　一路弯弯绕绕，徐溪眠终于被他们领到那传说中地牢的所在之处。
　　这里是一片竹林围成的空地，地面铺盖的满是枯黄的竹叶，四方皆有神佛小石像镇守，除此之外，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这是什么人？”
　　就在徐溪眠纳闷地牢会在什么地方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凭空而起，像四散在四面八方的空气中一般。
　　“回玄极师叔的话，”方才那位年纪稍大的和尚手端佛礼，恭敬地回答，“此乃血焰教掌门裴君迁，奉方丈之令，特送来此看押，与那褚师雪关在一处，望师叔接纳。”
　　徐溪眠听见那个名字，眼皮猛地一跳。
　　褚师雪？所以真的是她？
　　“他手上不沾好人血腥，玄烨难道看不出来？为何要关他？”
　　那个神秘而不知来处的声音再度响起，却让徐溪眠听得愣住。
　　这传说中从未露过真面目的、在听竹寺只干看管地牢一件事的玄机大师，居然这么厉害，只凭一眼就看出他不是杀那些太乙门徒的人？
　　“我等只是负责押送，其余一概不知，师叔若有疑问，不妨等方丈回来，另行问询。”
　　这回，许久都没有回答，那和尚便把他往中间空地一推，徐溪眠尚未反应过来，只见四方佛像吱呀开始位移，接着脚下一空，徐溪眠便直直地坠了下去。
　　哪知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降临，徐溪眠只觉在半空中时，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接着四方钢索哗啦地响动着朝徐溪眠扑来，锵锵锁住了他的四肢，将他牢牢固定在了地牢的墙壁之上。
　　这感觉比正经坐牢可难受多了，只是徐溪眠眼下注意力不在这上面，眼睛左右转悠寻找着“褚师雪”的身影。
　　眼角余光定位到不远处的阴影中有个很像女子的身影，徐溪眠定睛细看，借着地牢上空漏下来的一点光线，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她的头低垂着，发黑如鸦羽，眉骨高耸，双眸紧闭，像是极度疲累；鼻子小而挺翘，嘴唇是饱满的、天生不翘而笑的笑唇……
　　徐溪眠瞳孔都几乎缩聚在一处，眼睛半分都不敢眨地望着她。
　　这就是……褚师雪，他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啊……发错了明天要发的，那明天不发了哈……

116 死傀儡
　　徐因醒这一睡就是睡到了两天之后，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周遭熟悉却又陌生的房内摆设，猛地一下子坐了起来。
　　这里不是别的地方，正是他七年前在听竹寺的寝屋。
　　动作太大牵扯了身上的伤口，可徐因醒却不觉得痛似的，翻身穿上床边的靴子，披上外袍，就要往屋外走。
　　“诶，你醒了？”闻颂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惊喜地看着徐因醒，很快又皱着眉骂他，“你身上伤口还没好呢，下床做什么，赶紧躺回去，伤口要是裂开了你对得起我这几天的辛勤照料吗？”
　　徐因醒被他拉到床榻边坐下，捕捉到闻颂那句话中的字眼，皱眉问道：“这几天？我睡了几天？”
　　闻颂把药搁在床头的木桌上，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徐因醒眼前晃了晃：“两天，不久，您命还挺大，恢复得不错。”
　　“两天……”徐因醒喃喃，徐溪眠被关在地牢里也有两天了……
　　那地牢又黑又潮湿，犯人还都是被锁在墙壁上，整个身体腾空，不知道他难不难受。
　　徐因醒这时冷静了一些，不再像刚起时的那样一心只想去找徐溪眠，自觉拿起桌上的药一饮而尽，问闻颂：“现在是什么情况？”
　　闻颂耸了耸肩，“还是那样呗，我和叶悬也被那个老和尚带了回来，说是在事情查明真相之前不能放我们走，不过这都两天了，他们屁也没放一个，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徐因醒冷瞥了他一眼 ：“谁问你这个，我是问溪眠。”
　　闻颂往天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得了您，他现在被关在整个中原武林最牢靠的地方，除了受点环境糟糕的苦，还能把他怎么样？太乙门的事情还在调查，放心，他现在不会有生命危险，还是你担心你们听竹寺的人对他不好啊？”
　　徐因醒放下药碗，眼睛定焦在空气中的浮尘，问：“那……里面就什么动静也没有？”
　　闻颂坐到徐因醒身旁，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你担心他，我每天都跟着去送饭的人一起去看看他，虽然没看见他的人，但是话说过几句，人好得很。而且你也不用怕他看见那个老妖婆伤心，那老妖婆从关进来就长时间处于昏睡状态，醒来的时候很少，据说也绝不开口说话，不知道是装睡还是真的。”
　　徐因醒想起来什么，又问：“徐溪眠带出来的小女孩呢？”
　　“哦，她呀，”闻颂回他道，“她好得很，跟我们一起住在听竹寺呢，幸好当时在太乙门没带她一起，不然看见那么多死人，都得有心理阴影了。说来也奇怪，那个秋桂一直和她单独相处，好像也没有对她下手啊，你确定她是别人假扮的？”
　　徐因醒沉默，思索片刻，“许是因为她们一直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而且，她如果下手，红绡出了面上的事，我们第一个就会怀疑她，要找人顶替，即便是有缩骨术，假扮小孩也不异于痴人说梦。”
　　“也是，”闻颂赞同道，“估计她现在焦头烂额想要和她们那个组织联系吧，我和方丈说过这件事，他找了人天天盯着秋桂呢。”
　　徐因醒这时手抚上胸膛，试图感受徐溪眠给他留下的那只蛊虫，无奈，什么也感觉不到。
　　闻颂却突然转头看他，“对了，你之前一直昏睡，我们还没来得及问呢，是谁把你打伤成这样？后来太乙门其他弟子们都获救了，说是你救的他们，只是你救他们的时候就已经是那副鬼样子了，他们不仅没看见打伤你的凶手，就连把他们太乙门全员困住的那人的真实身份也不知晓。”
　　“不知晓很正常，有可能不是真面目。”徐因醒淡淡道。
　　“娘的，”闻颂一拳捶在自己腿上，“又是惑心蛊又是易容术的，这他娘的谁能分得清？搞得人都疑神疑鬼了，天天都得怀疑身边的人是不是本人。”
　　“在意的人，一眼便知是否是本人，不在意的人，不是本人也无所谓。”
　　闻颂道：“你说的也对。”
　　突然间又一拍床榻：“不对！你还是没说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徐因醒敛了眉眼，突然间沉默了。
　　“不是吧徐兄，”闻颂凑过去，嬉皮笑脸道：“也就是一次败北而已，不用这么难过吧？”
　　徐因醒慢慢抬起眼帘，看着闻颂：“虽然这件事我该第一时间告诉溪眠，但是，我想先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闻颂纳闷道：“什么啊，怎么还打哑谜？”
　　徐因醒深深吐了一口浊气：“闻颂，那个人是……我爹，徐孟河。”
　　房间内一时针落可闻，闻颂的双眼无声地瞪大，瞳孔震惊地扩散。
　　“操！怎么可能？”他爆出一句，整个人从床榻边跳了起来，全身都在拒绝这个回答，“怎么可能是？伯父……他不是死了七八年了吗？尸体不还是你和玄清大师亲手埋的吗？”
　　是的，徐孟河确实是死透了，可是——
　　在徐因醒平静的注视下，闻颂自己顿住了。
　　太乙门那些活死人……
　　“不会吧？”闻颂一下子泄了气，“真的是伯父？他的尸体，怎么……？”
　　徐因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睛看着闻颂，又好像透过他看着当日那个场景……
　　“他会用七星剑，”徐因醒说，“那日我用剑刺中了他，他好像才开始认真对待那场比武似的，不久就夺了我的剑，用了七星剑法中的一招白虹贯日，动作和气势和爹一模一样。”
　　“但是他的身形不像，因此我愣了一瞬，就那一瞬，我紧接着被他用一套华清派的剑法伤成了这副模样。”
　　华清派的剑法讲究速度与密集，徐因醒身上的剑伤多且不致命，确实符合华清派的剑招风格。
　　“后来我勉力同他斗了一会儿，终于找到机会，掀开了他脸上的面具。”
　　闻颂听着徐因醒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话语。
　　“是我爹，徐孟河。”
　　只是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脸上腐烂的地方甚至生着蛆虫。
　　尸体没办法保存那么长时间，可从徐孟河这件事来看，对方一定也有办法延缓尸体的腐烂。
　　“那现在……怎么办？”闻颂喉中干涩。
　　照徐因醒所说，徐孟河如今成了敌人的死傀儡，可怕的是武艺居然更为高强，远超当年的徐孟河自己，像过家家一般把徐因醒打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事关重大，我必须告知六大门派此事，再行商议。另外，考虑一下请玄阳子师徒出山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更应该是周二晚上了

117 旧友
　　滴答、滴答。
　　漆黑潮湿的地底不断传来水滴滴溅的声响，回荡在这方空悠的地牢之中，仿佛是危险来临的前奏。
　　地牢一片黑暗，徐溪眠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了多久，但这是他第二次醒来。
　　他醒来之后没有别的事情做，只是观察着对面石壁上挂着的那个人，那个自称是褚师雪的女人。
　　徐溪眠曾经在她醒来的时候与她交流过几句，但是徐溪眠看不真切她的神情，只能听见女人虚弱无力的声音，而且对方没说几句，便会闭口不语，不是拒绝视线接触，就是再次睡去。
　　这让徐溪眠心中更加觉得蹊跷。
　　以各种人在他耳边形容的褚师雪的性格，她绝不会是这样呆滞无神的模样，更何况，外面还有她的爪牙，若她如今整日都是这副颓丧模样，那些爪牙又如何猖狂？
　　徐溪眠的心狠狠坠着，这边的情况有些不对劲，而徐因醒还受着伤。
　　他和徐因醒说好，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两个人分开调查配合，可他现在都不知道，徐因醒现在的伤怎么样了，醒了没有。据闻颂上次来所说的，徐因醒还在昏睡之中。
　　“怎么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地牢最底处传来，“怎么唉声叹气的？”
　　徐溪眠知道是玄极在问他，这几日，他醒来的时候打发时间，百无聊赖，都是在和玄极谈天。
　　“我突然间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不该答应玄烨那个老头来这里。”徐溪眠忍不住说着，他本来是想着能和褚师雪关在一起，他好看看这个褚师雪是否真为本人，看看她除了想杀自己，还有什么别的理由，把整个武林搅得一滩浑水、杀那么多无辜之人。
　　可这地牢关人的法子实在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完全没办法接近褚师雪就不说了，褚师雪还这副模样，根本得不到有用的消息。
　　玄极阴阳怪气地笑了两声，“你才知道吗？当时老僧让你走，你偏不为自己辩驳，自愿入我地牢。来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走了。”
　　玄极的声音就好像从徐溪眠悬空的足下传来，徐溪眠早已放弃寻找玄极的身影，此刻只是望着地牢顶上透下来的些许的光，思绪已经飞到了外面，“所以我才说不该。”
　　也不知道徐因醒什么时候能醒……
　　徐溪眠在心中默默地想。
　　“对了老头儿，武林大会什么时候、在哪儿召开，你知道吗？现在又是什么日子了？”
　　玄极的声音还是那么飘散，好像在徐溪眠脚下，又好像在耳边。
　　“施主自被关押至今，已经过去两日时光，至于武林大会……我收到的消息是，三日之后，就在听竹寺，此处。”
　　“就在这里？”徐溪眠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那我……？”
　　“不错，”玄极的回答证实了徐溪眠心中的想法，“届时将会同时审问你们两个人。很明显，你和这位女施主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系，也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徐溪眠掰开手指头算算，三日之后就武林大会，那徐因醒养伤才养五天？他还不知道是谁把徐因醒重创成这个样子，如果那人在武林大会之时再度出现……
　　玄烨和玄极俩老头儿能行吗？
　　更何况，谁也不知道对方手里是不是只有那一个高手，一直隐而不发，等的不就是把他们打个措手不及吗？
　　-
　　徐因醒送走玄烨方丈，心中沉了几分。
　　他将自己与徐溪眠一同去到南越的所见所闻尽数告知了玄烨，也同他讲了那邪诡的蛊术，可玄烨竟然表示自己从未听郑绍说过，也没从别的什么人口中得知这一点。
　　另外就是，当日在明光楼前那批人，至今为止，回归到本门本派的弟子，不超过三分之一。
　　徐因醒恐怕，当日就有暗处的敌人在场，见他们与郑绍商谈，怕事情有所败露，在路上就已经将郑绍杀了，做成死傀儡，郑绍身上的身体腐败程度比其他人深也能证明这一点。
　　至于其他人，想必也是有选择地进行了处理。
　　既然如此，回到太乙门主事的郑绍根本不是郑绍，或者说，不是活着的、代表郑绍意志的本人，那么所谓在太乙门擒获的南越女子……也许根本就不是褚师雪！
　　闻颂和叶悬进了他的小院，见他神色凝重，忙问道：“怎么了？”
　　徐因醒下颌线紧绷，“我想见徐溪眠。我要确定他平安无恙。”
　　原本没想在身上伤好个大概之前去找徐溪眠，怕他见了自己那副伤残模样会伤心，可现在情况特殊，牢里那个也许根本就是假的褚师雪！
　　闻颂道：“你们听竹寺的地牢你最清楚，它那个构造，不是自己亲自下去，根本见不到人，只能在外面沟通。你现在伤还没好，经不起那一番折腾。而且，那玄极老头的脾气也很古怪，你觉得我们没有他的同意，能下得去他的地牢吗？”
　　徐因醒自然不会不知道，但是……
　　“小裴哥哥现在在哪儿？”
　　小院门口突然传来红绡的声音，三人望去，只见是秋桂带着红绡，一主一仆找他们来了。
　　叶悬对红绡说道：“教主如今被关押在听竹寺的地牢，小教主，我不是和你说过吗？”
　　“我知道，”红绡仰着脸，上面写满了不高兴，“我的意思是地牢在哪儿。为什么我们非得受这群人的管束？我们血焰教不是向来和他们势不两立吗？”
　　叶悬面露尴尬，徐因醒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女孩，薄唇轻启，问：“那你想要怎么做？”
　　“当然是杀进去把小裴哥哥救出来了！”红绡一脸天真地说，“而且你现在也醒了，不是应该比我们更想把小裴哥哥捞出来吗？”
　　徐因醒看着她，打量片刻，“那你想怎么做？”
　　闻颂当即惊叫道：“徐因醒你是不是疯了？！你这个身体怎么在玄极手底下劫狱啊？”
　　他更想说的是：我们他娘的不是说好了里应外合装孙子的吗？
　　但是碍于秋桂在场，闻颂只能希望徐因醒能听出他的话外音。
　　然而，徐因醒跟失了理智一样，只是对红绡说：“你不是会缩骨术吗？能否将我易容成玄烨的模样？”
　　红绡的眼睛顿时亮了，“我就知道你不舍得小裴哥受委屈！你放心吧，保证一模一样。”
　　徐因醒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吗？”
　　-
　　闻颂和叶悬被徐因醒请出小院，出门一炷香了，闻颂还在骂骂咧咧。
　　“你说他是不是疯了？他伤还没好，怎么能干这样的事情？而且溪眠都不会同意的，我就不明白了，他这是在干嘛？受伤把脑子伤着了？”
　　叶悬一直安静地听他讲话，听他长叹了口气，叉着腰说：“算了，我操这心干嘛？他们要劫狱就去劫，反正以我的轻功，带你走是没问题。”
　　叶悬抿唇一笑，“真不会管他们吗？”
　　闻颂噼里啪啦就说：“我才不会管他！自己要去送死……”
　　说着没了声，见叶悬一脸好笑地瞧着自己，不禁又有些脸热，“行吧，大不了一起打个架。”
　　叶悬手在闻颂背后拍了拍，像是在顺毛撸一只生气炸毛的狗，“别气啦，我相信徐公子有他自己的打算。”
　　闻颂听他这样说，心中也觉得蹊跷。
　　徐因醒虽说一遇上徐溪眠的事情就容易发疯，但也是有理智地疯，别看他要杀这个轻薄过徐溪眠的，要杀那个想伤害徐溪眠的，归根结底，是因为徐因醒有那个本事，并且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可面对玄极这等高手，还是在徐因醒受伤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莽攻？
　　闻颂瞧着叶悬胸有成竹、沉着淡定的模样，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叶悬挑眉看他：“你猜。”
　　闻颂笑一声，手掌摁过叶悬的后脖颈，便狠狠吻住了他。
　　唇齿厮磨，闻颂的舌交缠着叶悬的，密不透风。耳边的呼吸声渐渐沉重。
　　叶悬的拳抵在闻颂的肩，一会儿变成爪子，揪着闻颂的衣服，拧紧了，连指尖都用力得泛白。
　　好半天，他终于得以呼吸，大口喘息着，面上染着红，眼中含着水，嗔怪地看一眼闻颂。
　　闻颂心中就像被小勾子拉扯着，心神荡漾，嘴上说：“怎么样，说不说？不说我让你等下有得说。”
　　叶悬一见闻颂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顿时又气又恼地瞪一眼闻颂：“我不说！”
　　“不说是吧，”闻颂吊儿郎当地笑着，“这是在期待了？”
　　“我才没有！”
　　“没关系，哥哥满足你。”闻颂拉着叶悬的手腕，轻功带起，直飞进听竹寺后山隐秘处的一片竹林。
　　“在禅房里做那事儿，我还真不好意思。”
　　闻颂说着，掀开衣袍掏出东西，让叶悬跪趴在地上柔软蓬松的竹叶上，痛痛快快地干了一场。
　　事后叶悬扶着腰，被闻颂搀着走。
　　“早说了让你不要逞强，”闻颂吃饱喝足，一派舒适惬意，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里摘的狗尾巴草，“看来你是喜欢我这样。”
　　叶悬闷着声不讲话，懒得理他。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在林子里往外走，终于看见一条小路。
　　一脚踏出的瞬间，一个衣衫破烂、浑身血迹的女子朝他们猛扑了过来，倒在闻颂脚边上，手中死死扯着他衣袍下摆。
　　“救……救命，救我……”女声呜咽，断断续续，很快没了声。
　　闻颂和叶悬对视一眼，立刻蹲下身来，拨开女子面上的乌发。
　　这女子，竟是萧漾。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天，orz

118 午夜
　　闻颂和叶悬带着昏迷的萧漾，一时弄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因此也就不敢引人耳目，只将萧漾偷偷安置在叶悬的房间内，没给其他人看见。
　　“你在这儿帮忙看着，”闻颂交代叶悬，“我去找徐因醒商量一下。”
　　叶悬应下，闻颂便急急冲出门寻徐因醒去了。
　　照之前玄烨说的，这些扶摇派的女子们都在他们的人的看管下，又怎会受此重伤？
　　闻颂心中疑虑深重，来到徐因醒院门口，先是偷偷观察了一番，确定红绡和秋桂不在，才走了进去。
　　他敲了敲门便直接推门而入，已经做好了会看见一张玄烨老头的脸的准备，没成想，徐因醒还是原来的相貌，好端端地坐在藤椅上饮着热茶。
　　“这是怎么回事？回心转意了？”闻颂奇道，一屁股做到徐因醒旁边，没拿自己当外人地倒了杯茶一饮而下。
　　徐因醒瞥了他一眼：“你呢？不是和叶悬出去了，怎么这么早回来？”
　　闻颂猝不及防呛了下：“不是吧你，你这都能知道？”
　　徐因醒不作声了，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说事。
　　闻颂清了清嗓子，鬼鬼祟祟打量了下周边环境，这才贴近徐因醒耳边悄声道：“萧漾来了。”
　　徐因醒眉心当即一皱：“她怎么会……？人在哪儿？”
　　“别急，”闻颂道，“人没事，就是受了些伤，还在昏迷中，看样子是费了一番波折才逃出生天。可是，玄烨大师不是说扶摇派除了钟栩之外，其余弟子都好端端地在扶摇派，由他派人看管吗？”
　　徐因醒眸色渐深：“对方要有那个本事，恐怕是不会允许消息传到玄烨耳朵里的。”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闻颂说，“因此不敢贸然将人交给那些和尚，她现在在叶悬房内，你懂医术，快去看看。”
　　徐因醒沉吟片刻，收拾了一些东西便跟着闻颂出了门。
　　“说起来，你怎么又突然改了主意，之前看你那样，像是不把徐溪眠救出来就不罢休似的。”
　　徐因醒冷哼了一声，“不过确认一些事情，只有你这个猪脑当了真。”
　　“操，不是吧，你有计划不和我通个气也就算了，还骂人……”
　　“别说太多，”徐因醒睨他一眼，“赶紧办正事。这几天我无论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不要大惊小怪。”
　　闻颂深深看他一眼，只说：“武林大会三日后召开，你的伤能好吗？”
　　徐因醒半敛眼睫：“只能拼尽全力了，不行还有溪眠。”
　　“出息，”闻颂轻嗤，“你倒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徐因醒淡淡看着他，“他天分本就是无人能及。”
　　闻颂懒得听他继续，迅速带他回了房内，一进门，看见萧漾已经醒了，躺在床上同叶悬小声说着话。
　　徐因醒走近，对萧漾道：“萧姑娘，许久未见。”
　　萧漾扯出一抹笑：“徐大哥，承蒙搭救。”
　　徐因醒一燎衣袍坐到床榻边，说：“冒犯了。”随后便将两只搭在萧漾腕间号脉。
　　萧漾受的大多是皮外伤，内伤也有，但不严重，此刻也没有条件讲那些男女避讳，只能是徐因醒给她清理上药，只是隐秘处的伤口还是萧漾自己动手艰难包扎的。
　　萧漾同徐因醒徐溪眠有过临安的旧交情，这一点对其他人而言都是秘密，徐因醒和她简单交流了几句，便基本排除了萧漾是中了惑心蛊或是其他人易容顶替的嫌疑。
　　“所以，你们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闻颂问她。
　　萧漾：“来看管我们的人早就不是玄烨大师的人了，他们在路上可能就死了，现在是一群活死人。有呼吸会说话，但是有的肉体都在腐烂。师姐师妹们都很害怕，但是没办法，掌门不在，我们的消息也传递不出去……”
　　萧漾说到这里，眼中泛起了白雾，只是声音依旧清晰正常，半点没有哽咽，口齿伶俐而有条理地继续道：“我这几天不眠不休都在找机会逃出来，就是猜到你们可能回来了。”
　　她指的是徐因醒和徐溪眠。
　　叶悬给萧阳递了方手帕，徐因醒问她：“你是怎么猜到的？那边防卫放松了吗？”
　　萧阳拭了泪，点头，“想要控制住我们整个门派，还是需要点本事的，先前我们服从，是因为以为他们是玄烨大师的人，相信玄烨大师会给我派一个清白，这才自愿被监管。可后来我们几个师姐妹们都瞧出不对劲了，就断然不可能坐以待毙。那段时间派里一直闹得很厉害，我们硬冲过，但是那帮人中有几个很厉害的高手，都戴着青铜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估计是熟面孔。我们赢不了他们，死了几个姐妹之后，再没敢硬上，但是这几天，那几个青铜面具的人数减少了很多，所以我猜测，是被派去对付其他人了。”
　　徐因醒听到青铜面具，问她：“那些青铜面具，其中有没有一个身材十分高大魁梧，从来不说话的？”
　　萧漾想了想，“是有一个，但我们没和他交过手，他好像是那群青铜面具的老大，也不怎么出现的。难道，你们遇上他了？”
　　闻颂指指徐因醒身上的纱布，“这些，都是那位干的。”
　　萧漾闻言脸色更白了几分：“他们竟这般厉害。”
　　徐因醒的眉心也皱得很深，那几个青铜面具，若真如萧漾所说那般厉害，也是颇为棘手的存在。
　　“敢问姑娘，你看见的青铜面具人，共有几人？”闻颂问的也正是徐因醒想问的。
　　萧漾说：“我不敢确定，他们有时候会换人来，我见到最多人的时候是五个，不包括你们说的那位。”
　　“五个……”徐因醒说着，“那依你看，他们是活人还是死人？”
　　如果各个都是像他爹一样，被偷去尸体做成的活死人，就不太好对付了。
　　萧漾一怔，随即嫌恶地脱口而出道：“不可能是死人。他们有的还……还轻薄过我们派里的姑娘。”
　　闻言，其余三人也是轻鄙地皱眉。
　　闻颂厌恶道：“人品差成这样，还一身本事，怕不是平日里就没少欺男霸女。”
　　“这样的人在武林不该是无名之徒，”叶悬抚着下巴道，“他们既然是武功高强，又是这等下作手段，如果是武林当中的熟面孔，应该很好确定人选吧？萧姑娘可认出他们用的什么兵器、什么功法？”
　　萧漾摇头：“兵器有刀有剑有鞭有枪的，很杂乱，他们会的武功也大不相同，而且都是我不曾见过的，看着不像是六大门派的正统功夫。”
　　萧漾本是官家女儿，进了扶摇派之后，见过的武功也就是武林正统武学的几种，认不出来许多别家功夫也实属正常。
　　闻颂垂头思索着什么，一言不发，
　　徐因醒这时又问萧漾：“那你们的掌门，你可知道她的下落。现在盛传听竹寺地牢之下关着的那位南越女子，一直以来以钟栩的样貌示人，做你们扶摇派的掌门，你觉得……”
　　萧漾沉默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徐因醒挑眉，她还以为萧漾会直接否认。
　　“徐大哥，我要见了那人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萧漾定定地看向徐因醒，“在此之前，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掌门绝不会做危害武林滥杀无辜的事情。但这些天来，她杳无音信，既然敌人能够易容，又能用惑心蛊操纵他人，那掌门是否也有可能是中了招，被人拿去当了挡箭牌？我觉得我无法忽视这种可能性。”
　　徐因醒闻言，微微弯了唇角。
　　“不错，我同你有一样的怀疑。不过，你安心养伤就是了，这件事，我会帮你确认的。”
　　-
　　午夜子时，徐因醒独自一人出现听竹寺地牢边的竹林中，悄无声息。
　　“你来了。”有个稚气的女声从他身后响起，一个女娃娃踩着脚下的竹叶，走到他的身侧。
　　徐因醒头也没回眼皮也没动，眼睛直视前方，显得有些空洞和冰凉，声音也如倾泻在肩头的月光一般寒冷麻木，“是，谨听主人吩咐。”
　　“今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今日见了闻颂、叶悬、萧漾……”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女声打断：“萧漾？”
　　徐因醒平静地说：“是一名扶摇派女弟子。”
　　女声笑了下，成熟的语气与稚嫩的声线结合在一起，煞是诡异。
　　“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从扶摇派逃出来的女弟子。接着说。”
　　“她告诉我们扶摇派如今在一群歹人手中受控，希望我们帮助她找到扶摇派的掌门，解救其他弟子。”
　　女孩勾了勾唇角，“她为什么不求助玄烨，而是来找你们？”
　　“她信不过别人，但她和闻颂有很深的交情。”
　　“哦？”
　　“好像是旧情人。”
　　“有意思，”她说，“那你是怎么告诉闻颂他们又不来劫地牢的？”
　　徐因醒依旧注视着虚空的夜色，“我说自己的伤太严重，没办法进行太复杂的缩骨术，易容不成玄烨的模样。”
　　女孩终于满意了，点点头，朝徐因醒道：“那么，现在，找借口进入地牢，见到徐溪眠，告诉他外面一切很太平，只等武林大会召开，说服他地牢里的女人就是褚师雪，最后，好好安抚他，别让他怀疑你。”
　　“是。”徐因醒冷冷回答，迈步走向地牢之上那四座佛像包围下的正中间。

119 夜探
　　“玄极师叔，我请求探视徐溪眠。”徐因醒的声音不高不低，响彻在这方空地之上。
　　徐溪眠在黑暗中猛地睁开双眼，朝上方望去。
　　是徐因醒。
　　“没有玄烨的通行许可，我是不会打开地牢的。”苍老的声音自地心升起，传到上方的地面。
　　徐因醒站在那里没动，只是坚持说：“请玄极师叔同意。”
　　玄极沉默片刻，沉声道：“无妄，你清楚听竹寺的规矩。”
　　“师叔，事态紧急，”徐因醒语气诚恳，“况且我有伤在身，就算想做什么，也根本不是师叔的对手。”
　　徐溪眠也猜不透徐因醒究竟想做什么，若是想确认自己的安全，他大可在上面看一眼就行，何必非要下来，若是有事商议，这里还有一个玄极不说，褚师雪也在。
　　两人僵持不下，半晌，玄极终是叹了口气，操动四方石像，打开了地牢的穹顶。
　　徐因醒直直坠落，脚下踩着石壁做缓冲。他曾在这地牢底跟随玄极学习，对这里的环境极为熟悉，很快就看见徐溪眠的方位，斜身飞到了徐溪眠身边，脚下踩着紧贴墙壁的锁链。
　　无处落脚，徐因醒几乎贴在徐溪眠身上，低下头，一双眸子静静看着徐溪眠。
　　徐溪眠四肢都被锁拷在墙面上，这时才觉得难堪，低头小声说：“你来干嘛，不是说在外面等我吗？”
　　徐因醒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气，接着抱住了徐溪眠，下巴抵在徐溪眠发顶，“想你了，一定要来看看。”
　　这声音不大不小，回荡在地牢之中，清晰入耳。徐溪眠难得感到羞恼，轻咳一声掩饰般问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徐因醒说：“还好。你呢？这样是不是很累？”
　　徐因醒身上的伤确实都是皮外伤，只是有些伤口还是挺深的，过了子时，再有两日便是武林大会，时间太紧急，确实是等不到完全恢复。
　　徐溪眠轻轻把头靠在徐因醒的胸膛，“我也没事。”
　　两个人相对无言，就这样相拥着，感受彼此的心跳与体温，体味片刻的温情。
　　“外面怎么样，”徐溪眠小声问他，“这么急着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徐因醒轻轻一笑：“看来是不信我只是想你了？”
　　徐溪眠：“别闹，说正事。”
　　徐因醒抚着他额边的发，“见着萧漾了。她说扶摇派如今也沦陷了，看管他们的人手都是太乙门那日一般的死傀儡。”
　　“她没事吧？对钟栩那件事，她怎么说？”
　　“她受了些伤，不过没有大碍。她怀疑，现在在地牢里和你关在一起的这个，”徐因醒贴近了徐溪眠耳边，“才是钟栩。”
　　徐溪眠咬紧后槽牙愤恨道：“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顿了顿，他又想起：“可这人不是红绡亲自验明真身……”
　　谈话声一下子消失了，徐溪眠瞪大了眼睛看向徐因醒。
　　徐因醒挑了挑眉，薄唇一张一翕，用唇形说：“就是这样。”
　　徐溪眠依旧感觉难以置信，“但是那天，我试过以内力冲击她的丹田穴，而且，缩骨术理论上可以变成人为孩童，但实操起来，几乎是无法做到的。”
　　“你觉得如今见了这么多离奇的事情，还有什么是根本不可能？”徐因醒反问他，“你们之前那个方法，也只是对被缩骨术易容的人起效，若易容之人本就会用并且精通此术呢？”
　　徐溪眠看着徐因醒的眼睛，眸色越发深沉。
　　缩骨术之原理，便是以内力改塑骨型。一般人的骨头，无论是缩聚还是扩展，都有限度，且限度极小，全靠施术者的技巧做出每块头骨的千般变化组合，才会次次捏出不同面孔。徐溪眠当初上太乙门时，红绡给他施下的术已是极为高阶的手法，生生令徐溪眠从弱柳扶风变回了几年前高大挺拔的身形。
　　而成人要缩为孩童大小的身形，除了要精通缩骨术的人操作，受术者骨骼塑造性也必然非同一般，举世罕见。这般具有舒展性的骨骼，外来内力怕是根本无法轻易冲散使其恢复原状。
　　这样一来，冲撞丹田的法子，自然不可能试出红绡的真假。
　　“那怎么办？”徐溪眠目光越过徐因醒，看向对面墙壁上锁着的“褚师雪”，“那她……”
　　自打进了地牢便一直昏睡不醒，对一些问题供认不讳……
　　莫非是受惑心蛊操纵？
　　“也许是惑心蛊，”徐因醒说，“我现在身上便有两只。”
　　徐溪眠猛地回眸看向徐因醒：“在那？谁给你种的？你怎么不早说？”
　　徐因醒贴抱着徐溪眠，“应该也是在后脊线，那个位置就算对着铜镜也很难看清楚。是红绡种的，不过和她接触的那段记忆，我只记得一段虚假的，不清楚她是怎么动手的了。除此以外，我有时可能会不由自主地听从一些她的命令，尤其是简单直接的命令。”
　　徐溪眠点头：“是这样的，最直接最简单的口头命令效用最强，复杂的命令则只有在刚种下惑心蛊的一段时间发挥效果，时间太久便也不再生效了。”他上下打量徐因醒，“那你怎么表现得还这么正常？”
　　徐因醒笑笑，“因为我更愿意听你的。”
　　惑心蛊是一种操纵人心的蛊虫，徐因醒因为知道了它的存在，而大大降低了它操控蛊惑的效用，到现在，徐因醒除了那种给明时间地点和简单事件的命令会条件反射般遵从，大多数情况下，在那人开口下达命令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竭力克制自己不去听从了。
　　徐溪眠无奈：“怎么现在还有功夫说哄我的话。”
　　徐因醒慢慢摇头，指尖描摹着徐溪眠的嘴唇，“不是哄你。”
　　徐因醒说着，偏头凑了上去，却被徐溪眠侧脸躲过。
　　徐因醒捏着徐溪眠的下巴让他转回脸来，不解地看着他。
　　徐溪眠脸上羞窘，“我都关了两天了，你不嫌脏啊……”
　　徐因醒轻哼一声，再度覆上去，咬徐溪眠的嘴唇，呢喃着：“如果不是有人，我……”
　　他话说一半，但徐溪眠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下身紧贴，徐因醒那东西极有存在感地顶着他的大腿内侧。
　　好不容易结束一吻，徐因醒拥抱着微微喘气的徐溪眠，最后在他额上亲了下，问：“距离上次，有没有七日？”
　　上次双修，还是他们在苍梧山温泉里的那次，到现在为止，恰好已是七日了。
　　徐溪眠轻轻点头，又说：“不过我没什么事，感觉寒气已经散了许多。”
　　“最后同你讲一件事情，我差不多该走了。”徐因醒说。
　　徐溪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的下颌线，不舍地凑上去亲了亲，“说吧。”
　　徐因醒低头，“那日打伤我的，是爹的尸体做成的死傀儡，实力很强。”
　　徐因醒内心大惊，“怎会……他都死了那么多年了。”
　　这样看来，炼制死傀儡的方法，最早在褚师雪杀徐孟河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徐因醒捏了捏徐溪眠的后颈，安慰道：“不管他们用了什么手段，总之我们不能因此乱了阵脚。到时候，如果我们打不过，就别硬上，保护好自己最重要，明白吗？”
　　徐溪眠蹙眉，如果连他们都打不赢的话，那岂不是只有玄烨和玄极……不，未必，琦玉真人兴许就是他杀害的，那么举世之中，恐怕没有什么人能做他的对手。
　　徐溪眠含糊道：“届时再看吧，不行我们和俩老头子联手，不至于打不赢。”
　　徐因醒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叹了口气，便也不劝了，只说：“后面两日，我可能没什么机会来找你了，你……照顾好自己。”
　　局都布好了，他没道理现在因为心疼徐溪眠就不管不顾让他出来，弄得前功尽弃。
　　“红绡”颇为谨慎，目送徐因醒下去之后，便回到了徐因醒房中等候，等徐因醒回去，问了些东西，也就离开了。
　　其后两天，天下英豪不断涌入听竹寺所在的北邙城，在听竹寺不远的地方安营扎寨，把听竹寺围了个团团转。
　　鱼龙混杂，徐因醒他们根本无法辨别成分，便也懒得辨别，对方盘出这么大一局，千方百计造出一场武林大会，汇集天下武林人，总归是要显出庐山真面目的。
　　星月斗转，清晨第一声钟鸣之后，听竹寺广开寺门，这一场不在四年一度计划之中的武林大会，也就此召开了。

120 审判
　　听竹寺内，四佛阵以外，正东方位，玄烨立于晨光之中，苍白的须发染成金黄，高声道：“今日高朋满座，承蒙各派配合，百忙之中抽空光临敝寺，参与本次临时召开的武林大会。”
　　“诸位同门也知道，近几个月以来，中原武林极不太平，从苎萝山庄遭血焰教灭门开始，不断有名门正派的弟子惨遭毒手，其中，太乙门人员伤亡最为严重，死亡人数达上百人，更包括其德高望重的掌门琦玉真人，以及大弟子郑绍郑侠士，对这些逝去的侠士，我们痛惜、缅怀，更不能容忍幕后黑手继续猖狂行事，滥杀无辜。今日，在我听竹寺地牢之中，已囚有两位嫌犯，恭请诸位同门与老衲一同问审，以告太乙门英灵，更还中原武林一个太平！”
　　随着四方响应呼声震天，场地正中四座佛像吱呀运作，地面上豁然出现设置精巧的机关，地门打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牢，吹出阵阵阴风。
　　玄极的机关精妙，锁链与石像相互配合，两个身影登时被石像用锁链扯出地牢，分别锁挂在两座石像之间，足下悬空，如同绞刑架上的死犯。
　　徐溪眠猛不丁被外界的太阳晃了眼，闭了许久，艰难睁开。
　　两个人这样并排锁挂，暴露在阳光下，面容清晰可见，那相似程度，要硬说没什么关系，才是骗人。
　　不一会儿，场上就议论纷纷。
　　徐溪眠充耳未闻，环顾四周，玄烨右手边坐着一个官员打扮的人，四周围了几个兵官，看样子便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徐因醒和闻颂几人站在玄烨左侧，以玄烨为中心，两边围着的门派分别有太乙门、华清派、扶摇派，以及空离派。
　　徐溪眠感觉到徐因醒一直蹙眉看着自己，朝他深深看了一眼，露出一个劝慰的笑。
　　这笑在徐因醒看来显得虚弱，在其他人眼中却只觉嘲讽。不一会儿，“猖狂”、“死到临头”、“不知悔改”几个词便充斥耳边。
　　玄烨身边的小和尚一声钟铃敲响，满场肃静。
　　玄烨直视徐溪眠与“褚师雪”二人，开始桩桩件件地清算。
　　“场上二位，男子名为徐溪眠，原是七星剑庄徐孟河之养子，徐家被灭之后，化名裴君迁，代血焰教教主。”
　　“女子，自称名为褚师雪，南越人士，在太乙门伪装成琦玉真人座下五弟子黎远山之样貌，被郑绍当场擒获。”
　　“初春三月初九，苎萝山庄汪天成一家，满门被灭，此事，”玄烨凌厉的双眼望向徐溪眠，“可是你所为？”
　　徐溪眠没什么不可承认的，便道：“此乃我教人员与汪天成的私人恩怨，我想，拿来在此处用来审判我，并不合适。”
　　玄烨没有理会他这番话，紧接着说：“三月十五，太乙门黎远山一位名为华容的小弟子去世，因此前与你发生矛盾，你被太乙门众人怀疑，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不错，但你也说了，只是怀疑。”
　　“三月末，黎远山携十数位弟子随你下山，本意为调查华容之死一是，但他发现你裴君迁的身份，你捉住他们一行人，尤其带走了弟子丁元，可有此事？”
　　“是。”
　　“四月，黎远山十数位弟子，除了丁元，皆死于非命，而你当时就在命案现场，黎远山还指控你为杀人凶手，可有此事？”
　　“不错，但是……”
　　“五月，明光楼大火，徐因醒当中杀死一名华清派弟子，另外，你们给在场弟子下了蒙汗药，此后，数十位弟子至今未归，此事与你们可有关系？”
　　“我对后面这件事全然不知。”
　　“五日之前，你在太乙山，同手下叶悬、好友闻颂，一起对郑绍等近百位太乙门弟子大开杀戒，屠戮近百人，可有此事？”
　　徐溪眠矢口否认：“根本就不是你们看见的那样——！”
　　“那又是哪样？！”华清派掌门许志怒声叱问道，“太乙山上，我们亲眼所见，除了玄烨方丈，我、以及诸位同门，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看见你们三人手持利刃，剑上沾满了鲜血，而郑兄，还有那些年少的小弟子们，皆倒于你们剑下！这还能有假？”
　　徐溪眠咬牙：“我说过了，他们早就是尸体，早已经是死人，根本无所谓杀不杀，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有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吧？怎么，我刚杀了他们，新鲜的尸体就开始腐烂了？”
　　许志轻蔑一哼：“你说他们是活死人，我说你们修习邪功，能使尸体迅速腐烂，你说，这两种可能性，哪个更高一些？”
　　玄烨轻咳一声，打断两人争辩。
　　“既然此事争议颇大，便从此事开始审理。”玄烨不怒自威，此话一出，便没有人再有异议。
　　徐溪眠梗着脖子看着玄烨，他的身后，徐因醒、闻颂、叶悬三人皆是一脸凝重。
　　玄烨叫出太乙门如今的代理掌门，琦玉真人的二徒弟张云生。
　　“张掌门，敢问，你可知汪天成灭门一案？”
　　张云生手捏长剑，朝玄烨一拜，又朝场内各派拱了拱手。
　　“此事由我五师弟黎远山一手处理，我知晓的内情并不多，不过——”他手接过身后一弟子的卷宗，展开阅览，道：“此事我太乙门卷宗有载，汪天成乃我门还俗弟子，下山之后，德行有亏，与苎萝山庄前庄主应娘一事，乃是犯错在先。”
　　张云生收了卷宗，“苎萝山庄的下人，都是应娘曾经的下属，而汪天成与其妻，又曾经加害应娘未果，整座山庄唯一与应娘无仇之人，乃是汪天成刚满月不久的孩子，现被我太乙门收容，并无生命之忧。因此我想，此时乃苎萝山庄的私怨，我们师出无名，无权为此事追究过错。”
　　玄烨捻动手中佛珠，眯着眼睛点点头，问：“那此事，在场诸位可还有疑？”
　　一片讨论声之后，无人站出来，许志袖间的拳头捏了捏，冷哼一声。
　　玄烨不紧不慢，接着道：“接下来，便是华容一案，张掌门，此事你该有所了解吧？”
　　张云生道：“华容之死，奇异非常。此前不久，他因夜半偷袭徐溪眠而被关，当夜便离奇死亡。其后，我等虽然怀疑过是徐溪眠所为，但全无证据，因此，黎师弟带队下山，便是要彻查此事。”
　　徐溪眠这时朝场下道：“张掌门，黎师叔为何要带队下山查案，你不如也一并说了。”
　　张云生顿了顿，说：“因为华容偷袭溪眠一事亦有蹊跷，与他平日性情大为不同，又有弟子反映，华容此前下山游历溯州之时，曾经失踪数日，颇为异常，因此，黎师弟便是要去溯州查找线索。”
　　“那么，他们一行人是还没到溯州，中途便遭了杀祸？”玄烨问道。
　　张云生面有痛色：“是的，而且自那以后，真正的黎师弟也再没出现过……”
　　徐溪眠道：“黎师叔早在那日与空离派的几位一起质控我的时候便已经不再是本人了，他对我的指控，也根本做不得证据。现今他生死未卜，我看，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证人找齐，再来审判为好。”
　　“呵，”场下有人一声冷笑，“若是黎师叔已经惨遭毒手，死无对证又如何？我们一直找不到证人，难道就一直审你不得？”
　　“就是，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人，没准就是你们魔教干的。”
　　徐溪眠咬紧后槽牙，默不作声。
　　玄烨接着说：“那么此时暂放一边，”他往后侧身，叫了徐因醒的名字。
　　徐因醒站在玄烨身前，“听凭方丈大师问审。”
　　“明光楼前，你当众杀人，此事证人颇多，你可认罪？”
　　徐因醒平静道：“我认，人是我杀的。”
　　“出家人犯此杀生之罪，罪加一等。”
　　徐因醒颔首不答，徐溪眠看得忧心如焚。
　　徐因醒心知此事必将落人话柄，可尹珣那厮，他是非杀不可，其中缘由，却又不愿让徐溪眠得知……
　　正当徐因醒垂首不语之时，闻颂跃出一步，站在徐因醒身旁，朝玄烨拱手道：“此事我知其中缘由。”
　　徐因醒警告地低声叫了闻颂一声，闻颂只当没有听见，继续道：“是尹珣先找人要杀徐溪眠在先。”
　　许志一听，立刻破口大骂：“你含血喷人！”
　　闻颂嗤笑一声，“我平素与他无冤无仇，何必污蔑他？”
　　徐溪眠看见闻颂转身，直直看着自己，道：“七年多前，徐溪眠只身从听竹寺离开，他是徐伯父的孩子，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便一路尾随照看。路过西北边境之时，人烟荒芜，此时徐溪眠不知为何身体虚弱异常，又恰好碰见一伙歹人拦路抢劫，我便出手相救。”
　　事实上，没等闻颂出手相救，是裴无籍先一步出现。
　　“此后我追查这几人，发现他们是尹珣雇的杀手，目的是杀了徐溪眠。”
　　目的也不是杀了徐溪眠，而是废掉手筋脚筋绑去边沙蛮人开的酒肆，卖给蛮子做胯下淫奴。
　　“因此，此事按武林规矩，也是私仇私怨，华清派可自行向徐因醒寻仇，但其他人，无权置喙。”
　　徐因醒背脊线条绷得太过笔直，笔直得有些僵硬，落在徐溪眠眼中，像是有些无颜面对他。
　　徐溪眠心情复杂，他本以为那一天，徐因醒是真的铁了心不要他，将他赶走，可事后……让闻颂一路护送他，又是什么道理？
　　作者有话说：
　　和裴无籍的初遇有意写个番外，不过主要是为了交代哥哥这边的

121 现身
　　这样审徐溪眠，自然是审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之前那些事情本就没有确凿的证据，徐溪眠又咬死不承认，一来二去，两边都没有一个定论。
　　但在太乙门之上那件事情，人证物证都很充足，徐溪眠即便不认，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徐溪眠这边迟迟没有出手，陪着在场这些人玩什么武林大会的过家家，其实也不过是为了等玄烨审问身旁那位“褚师雪”，或者说，在等真正的褚师雪出手。但是，等了这么久，好像全无动静。
　　徐溪眠不禁有些急躁。
　　“既然徐溪眠无从辩解，而太乙山上屠杀事件乃众人亲眼所见，确为徐溪眠、闻颂、叶悬三人之罪过，定论既出，稍后宣布判决结果。”
　　“去你娘的判决结果，”徐溪眠腹诽，朝徐因醒那边看去，却发现徐因醒并未看向自己，且神情冷漠，听了那结果也并没有什么反应。
　　徐溪眠微微感到有些不妙，下意识看了看站在徐因醒身后的红绡。
　　只见红绡面容淡漠，一双眼眸沉静地看着场内的一切，仿若事不关己。
　　“褚师雪，当日你假冒黎远山上太乙山，在宴席中突袭琦玉真人，被郑绍当场擒获，可有此事？”
　　一旁的“褚师雪”在听见自己的名字之后，轻轻抬起眼，看着玄烨，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直接承认道：“是。”
　　她声音轻得像随时要飘散，从徐溪眠这么近的距离听来，还有一丝不为人所察觉的颤抖。
　　徐溪眠屏息，提高警惕，随时防备着突发情况。
　　褚师雪费这么大劲，伪造出一个自己来，还把她拉到大庭广众之下与徐溪眠一同接受审判，总不是为了看戏和好玩。她这些年凭借蛊术与易容，隐匿武林之中，无人知晓她的存在。
　　徐溪眠本来以为，是自己在太乙门的出现，引起了褚师雪的杀心，她本来就想除掉徐溪眠，又怕被徐溪眠查出郑绍身上的惑心蛊一事，一时急切想假借华容之手杀他。
　　可时间线上来说根本对不上，华容若是在溯州就被种下惑心蛊，她如何能预料到徐溪眠会上太乙山？除非，给太乙门弟子种下蛊虫，原本就不是冲着他来的！
　　如果不是冲着他，那还能有谁……
　　琦玉真人身体一向康健，但突然虚弱，让徐因醒上山为他医治、假冒的黎远山，在太乙门意图行刺琦玉真人、再到前几日……
　　琦玉真人……已经死了。
　　如果褚师雪能操纵徐孟河为傀儡，且实力之强更甚其本人，那么从徐家剑庄灭门开始，有多少绝世高手溘然离世？
　　徐孟河、玄清、扶摇派的老掌门，以及不久前的……琦玉真人。
　　整整四个，都是威震武林、绝世无双的宗师级人物。除了徐孟河是以被灭门这等惨烈的方式死去的，玄清、扶摇派老掌门，以及今天的琦玉真人，不论事实如何，出于各种原因，外界所知的理由只是他们寿元已尽，自然归化。如果不是徐溪眠还在执著于此案，根本没有人会威胁到她，也根本没办法查到她身上。
　　徐溪眠的心沉沉坠落，若真是如此，那么褚师雪的真正目标，怎么可能只有他？她的目标，分明是整个武林。
　　徐溪眠睁大了眼睛环望四周，这是武林大会，武林中最为盛大的集会，无论身份地位，不论门派大小，几乎所有的中原武林人士都聚集在此，如果褚师雪背后有徐孟河那种等级的死傀儡，整整四个，在此发动大战，将他们全部屠戮，也完全不是没有可能。
　　既然如此，褚师雪还在等什么？
　　徐溪眠不敢轻举妄动，耳边，“褚师雪”一字一句慢慢吞吞讲述着自己的“罪行”，她被捕的理由是行刺琦玉真人不成，可她一张嘴，却把自己多年前将徐家灭门一事给招供了出来。
　　“徐孟河夺我幼子，将我击落悬崖，我不过是，以牙还牙……”
　　她说得吃力，像是有谁在控制着她的唇舌，叫她非这样说不可。
　　玄烨面露沉重之色，等听见玄清的名字，蓦然睁大双眼，嘴唇嗫嚅着，几乎是立刻想要反驳，但生生克制住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褚师雪，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经是气息不稳。
　　徐溪眠暗道不好，却听褚师雪仍在说着：“玄清他，觊觎徐氏七星剑谱已久……”
　　“不可能——！”玄烨终是忍不住，玄清一向是他最为尊敬的师兄，他也了解玄清的品行，更是难以容忍玄清死后被人如此污蔑，“玄清师兄闭关多年，几乎从未踏出听竹寺半步，怎么可能与你同流合污？”
　　在场其他人也是心头疑云密布，玄清的为人大家皆是有目共睹，不说是佛子，也算半个圣人，怎么可能就因为一门剑法便去灭掉徐孟河满门？他要是真想要，直接开口同徐孟河讨，徐孟河可能都会直接给他。
　　“褚师雪”虚弱一笑，“我知道，你们都不信，空口无凭，不若看看这是什么。”
　　她紧捏的右拳一松，一个轻飘的东西从她手里飞出来，玄烨目光锐利，两指前探，隔空取物，残影略过，那物件便到了玄烨手中。
　　那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是一方沾了鲜血的素帕，玄烨的手轻轻颤抖着，展开一看，只见帕子右下角，绣着玄清二字——那笔迹，正是出自玄清玄烨玄极三人师父之手，世间仅此一方，绝无可能是伪造。
　　玄烨脸色瞬间惨白，这方帕子玄清素来是……
　　迫不得已拔剑伤人以后，擦拭剑身鲜血时用的。
　　剑光灼目，就在此时，徐溪眠瞬间放大的瞳孔中，映出了徐因醒手中疾速递出、狠狠刺向玄烨后背的剑！
　　“徐因醒——！”
　　徐溪眠的嘶喊声穿破云霄，他四肢锁链登时齐齐绷断，眨眼间闪至玄烨身侧，猛地将他往边上推了一把。
　　下一秒，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降临，徐溪眠呼吸短促，起伏不止的胸膛前，尖锐的利剑颤抖不止，徐因醒眼底血红地看着徐溪眠，额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克制忍耐到了极点。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拔剑戒备，却听四下窸窣，无数面容腐烂的活死人蜂拥而至，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徐溪眠顾不得徐因醒的利剑是否还会刺向自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近身边，凑到耳边狠狠道：“哥，你说过，只能听我一个人的！”
　　如梦初醒一般，徐因醒眼中阴翳尽褪，看着徐溪眠，眼底隐有自责。
　　“没时间骂你，”徐溪眠一转身，面朝敌人，拿后背对着他，“先活命吧。”
　　刚才剑光闪烁之时，红绡与秋桂便已经从这处消失不见，找不到人影，闻颂和叶悬也才反应过来。
　　徐因醒把剑还给闻颂，他的剑早被徐孟河夺去，身上没有兵器，方才受红绡命令，杀了玄烨，拔的是闻颂的剑。
　　玄烨将场上一看，也恢复了镇定。
　　“玄烨老头儿，我就说，有活死人，”徐溪眠偏头和他说，“你现在信了没有？”
　　玄烨活了快一辈子，倒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语气教训，笑了笑，“老衲惭愧。”
　　徐因醒冷瞥他一眼：“我看您一点也没觉得惭愧。”
　　玄烨从一开始审问徐溪眠，就是在玩假把式，明明知道太乙山上那些尸体有蹊跷，也没有提出来，一路演戏，直到玄清的帕子出来，才算是真的有些崩溃。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徐溪眠轻嗤，“我看你们这些和尚一个个都挺会说谎的。”
　　他阴阳怪气，徐因醒哑口无言，玄烨只是眯着眼睛事不关己地笑笑。
　　玄极及时复原了地面，各派人士渐渐退到正中，望着外围的死傀儡严阵以待。
　　另一边，朝廷来的钦差大臣虽然还算镇静，但手下几个官兵显然已经不行了，握着兵器的手微微颤抖。
　　玄烨吩咐几个和尚过去保护他们，朝外围高声道：“来者是客，既想取老衲性命，何不现身一叙？”
　　“失敬失敬，”一个稚嫩女声从死傀儡身后传出，红绡摇着纸扇信步走来，朝玄烨和四方一拱手，“不愧是玄烨大师，这般都没能取了你的项上人头，可真是叫我十分为难。”
　　红绡一出来，惊落无数眼球，又见她虽然是七八岁的小女孩，说话却如此成熟，更加惊诧。
　　玄烨呵呵一笑，“小女娃，你折腾这么大一番阵仗，是要做什么呢？血流成河，非我辈所愿，有什么心愿，不如讲出来大家听一听，何必大动干戈？”
　　红绡冷笑一声，收起折扇，“老和尚，你废话可真多。我这个人，向来没有什么愚蠢的心愿，只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杀人欲和收藏癖罢了，尤其是对男人。”
　　徐溪眠跃出一步，冷冷看着她：“你才是褚师雪吧？红绡在哪儿，把她交出来！”
　　“哟，是眠眠啊。”褚师雪眼睛亮了亮，众目睽睽之下，变换了样貌，只见她皮肤之下骨骼凹凸起伏地涌动着，眨眼之间，恢复成了褚师雪原本的样貌。
　　小孩衣物承受不住大人的体型，猛地碎开，众人移开目光回避视线，她却淡定从容，从身后秋桂手中接过新的衣衫，穿戴好了，再度看向徐溪眠。
　　“想想你还未曾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倒是蛮可怜的，今日给你瞧瞧，死的时候也该了无遗憾了吧。”
　　徐因醒寒声道：“今日该死的人是你。”
　　褚师雪看着一派清醒的徐因醒，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恢复胸有成竹的模样，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向身后招招手。
　　很快，十个面戴青铜面具的人出现在褚师雪身边，每一个都气息绵长浑厚，步伐稳健。
　　褚师雪看着场内的人，如同看着待宰的牲畜，“不妨猜猜，这里面都有谁呢？”

122 援手
　　徐因醒冷眼看着褚师雪，不屑道：“不必猜了，直接上吧。”
　　褚师雪诧异挑眉，她分明给徐因醒身上种下了惑心蛊中效用最强劲的母蛊，但徐因醒为何半点不受她的操纵，明明之前，那蛊还作用良好。
　　是那天让徐因醒夜探徐溪眠时被徐溪眠发现了吗？没道理，母蛊依旧在徐因醒体内，也依旧受她命令……
　　来不及多想，褚师雪一声令下，十个青面人齐齐朝人群中扑了上来，其余的死傀儡也一拥而至！
　　玄烨率先接下一个青面人一招，紧接着一掌震开那人面具。
　　只听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无他，玄烨对战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玄清！
　　玄烨胡须颤抖，一言不发，双掌起势，眨眼间和玄清的死傀儡斗得难分难解。
　　徐因醒早认出其中一个青面人是徐孟河，纵身飞至他身前，反手一抓，拧住徐孟河左臂。
　　徐溪眠也没有耽搁，虽然担心徐因醒的伤势，但也匆忙上场。他心中对着十个蒙面人中的四位都已经有了猜测，径直奔到琦玉真人跟前，拦下一剑。
　　其余武林英豪，高手一一迎对青面人，小将则对付一般的死傀儡，顺带护着场上那几位朝廷来的官员。
　　一时间，听竹寺内，兵刃相接的打杀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徐因醒手中无剑，身上的伤又没好全，对上徐孟河，吃力异常，再度感受到上次面对他时的无力之感。
　　徐溪眠也是一样，他无称手兵器，而琦玉真人恰是以太乙剑法著称，在他面前，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只是一味躲避。
　　正在焦灼之时，猛听得晴空中一个女声想起：“你们两个，接剑！”
　　徐溪眠和徐因醒见空中两把宝剑朝他两人掷来，顾不得多想，飞身一人接住一把，两人交换了对手。
　　抽开宝剑一看，那居然是他们徐氏七星剑中的天枢与天璇两把剑，正是当年徐孟河与玉茗的佩剑。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单柔。
　　当日在无量山，徐溪眠审问完单柔，便觉自己没有理由收押她，将人放了走，没想到，今日她会出现在此处，还给他们带来了最需要的东西。
　　徐溪眠挥剑接住徐孟河一招，朝单柔道：“谢了！”
　　单柔拔剑杀了几个死傀儡，扬声道：“不必！欠你们的。”
　　她本就天赋惊人，武功同徐因醒等人相比差不了多少，不过猛攻数招，眨眼间已近至褚师雪眼前。
　　“褚师雪，”单柔冷冷看着她，“你骗我？”
　　褚师雪轻轻一笑，一个青面人即刻放弃同其他人的缠斗，闪至她身前，攻击单柔。
　　“是你蠢罢了，怪得了谁？”
　　单柔怒吼一声，一边手腕疾抖，数下七星剑招朝那青面人攻去，一边朝褚师雪厉声道：“我不怪谁，但我今日便要取你狗命！”
　　原来单柔那日在无量山上讲的事情，真假参半。她同玄清等人去杀徐孟河时，徐孟河见到她大为震惊，却并不是因为知道她是谁，相反，正是不明白自己何时惹上这风流债，这才惊讶万分。
　　她早就对自己所知晓的所谓真相存疑，回去重整千音阁时，重点查探了一番当年事情的真相。没了褚师雪从中挑唆，也没有她背后伪造证据，单柔一下子便查出来，原来当年徐孟河并非对她母亲始乱终弃，甚至从没认识过她母亲，也并不知晓她的存在。
　　全是她母亲仰慕徐孟河的风采，一时鬼迷心窍用了下作手段，求得的一个孩子，又恰好碰上千音阁遭仇家寻仇，这才导致了她母亲的悲剧。
　　单柔心中没有什么痛悔之意，她本非纯良之人，杀一个徐孟河于她而言，同误杀一个其他的人没有什么两样，更何况，那日并非她亲自动手，她只不过是漠然围观了整场灭门凶案。
　　但是，她仍旧对褚师雪的欺骗感到愤怒异常。
　　另一边，徐溪眠与徐孟河相斗正酣。他身上泰半武艺，皆承袭徐孟河，又短徐孟河数十年光阴，加之褚师雪不知给徐孟河用了什么法子，竟叫他在死去之后还学得华清派少林派等多种武功，打起来招数变化莫测，叫徐溪眠根本招架不得，
　　他飞身斜刺徐孟河，使出他们七星剑法中一招飞星传恨，徐孟河便旋身飞舞，以太乙门的抵御招式破解，紧接着又用华清派剑法，招招迅猛缠绵，犹如行云流水，连绵不绝。
　　他每一招都恰到狠处，凌厉逼人，徐溪眠以太乙剑气相迎，想用上次对付郑绍时的招数，以太乙阴阳二气相调和，缠重徐孟河的剑，叫他手中脱力，可谁知剑身相撞，徐溪眠猛地被那雄浑厚重的内力给击飞出去，狠狠砸在地面。
　　“溪眠——！”徐因醒叫他的名字，徐溪眠只觉耳边嗡鸣声声，听不真切。
　　他虎口发麻疼痛，已经被那剑气给震得裂开。
　　徐因醒一剑奋力挑开琦玉真人，飞扑过来扶起徐溪眠，关切道：“怎么样？”
　　徐溪眠咳出鲜血，“不愧是父亲，好强……”
　　徐因醒扶着他，说：“还是我来对付他，琦玉真人是刚做成的死傀儡，我看他行动还有些僵硬，比他好对付一些。”
　　徐溪眠缓缓摇头，“哥，你伤还没好，不要逞强，我可以做到的，你相信我，好吗？”
　　徐因醒沉默着看他，片刻之后，终是妥协，深深看他一眼：“不要食言。”
　　徐溪眠抓起地上的剑，再度迎击徐孟河。
　　徐因醒虽说琦玉真人比徐孟河好对付，却也不是那么简单。太乙剑法情绵中含蕴无穷，琦玉真人更是太乙剑的创始人，于此剑意深有心得，招招使来，都令徐因醒全然不得破解之法。
　　数下交手之后，他身上伤口已然开裂数道，雪白的衣衫里渗出鲜血。
　　剑光晃眼，于晴空下白光点点，琦玉真人一招归墟无极，长剑闪成圆形残影，斑驳着向徐因醒攻来。
　　徐因醒横剑飞来，终于使出七星剑法，以一招“银河九天”相迎。
　　银河九天乃是七星剑法中的第七式，乃是以上往下，大开大合，借势击打，每一剑击出，都是力道无穷，势如破竹。
　　此招虽好，但对上太乙剑的归墟无极，却只是想凭蛮力化解，借流星只动势迅速破阵。
　　可琦玉真人是何等人士，那归墟无极剑气连绵不绝、气息磅礴，徐因醒不仅没能破解归墟无极，反倒令自己深陷归墟无极造就的剑气圆阵之中，上下左右皆是剑气围堵，无路可逃。
　　除了他们，闻颂、叶悬，也都不敌另外两个傀儡青面，身上伤痕累累，只有玄烨与玄清势均力敌。
　　而另外几个青面人并非死傀儡，乃是活人，比之死傀儡实力逊色许多，在同几大高手的缠斗中微微显出劣势。
　　但，一将比千卒。哪怕其他对阵之中，他们再占优势，不能战胜这几个最强的死傀儡，也是无用。
　　战况胶着之时，但听得竹林外又一声响，衣料摩擦声嗤嗤传来。
　　徐溪眠仰头一看，登时大喜，朝两人高声叫道：“无籍！外公！你们来了！”
　　裴无籍重剑横扫，扫倒一片死傀儡，飞身帮叶悬拦下一击，而玄阳子却在空中几个翻身，来到玄烨跟前，同玄烨玄清两人各交一掌，朝玄烨嘿嘿一笑：“玄烨小子，你近来可好？”
　　玄烨一掌挥开玄阳子：“为老不尊，还不去帮那些小子。”
　　玄阳子这才翻身落地，接过闻颂的对手。
　　闻颂在他身后勉强站立，却并无轻松之色，他目光深深看着方才那个与他交手的蒙面人，心念微动，再度飞身迎去，趁着玄阳子与他交手之际，一剑挑开那人面具！
　　面具当啷坠地，闻颂的心也沉沉坠地。
　　他瞳孔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死傀儡。
　　叶悬蹒跚着走到他身边，见他一脸惊慌失措，不禁担忧道：“你怎么了？”
　　闻颂嘴唇颤抖着，猛地回头环视全场，拼命寻找空离派的派服。
　　他到处都没有看见自己父亲的身影，心急如焚，随手拉过一个空离派弟子，几乎是咆哮道：“掌门人呢？！闻掌门呢？！”
　　那弟子被他猛地这么一下弄得吓了一跳，瑟缩着摇头：“我……我也不知道啊……”
　　闻颂攥着他衣领的拳头渐渐松开。武林大会刚开始的时候，他分明还看见他好端端地站在空离派之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叶悬见状，明白过来，他仰头看向正与玄阳子交手的死傀儡，那张英挺的面容，与闻颂像了六成……
　　叶悬把手搭在闻颂肩头。
　　闻颂身体抖了下，哽咽道：“我早该猜到……”
　　早在他父亲性情大变，娶了续弦之时，他就应该猜到，他的父亲，已经不再是他的父亲了。
　　可他只知埋怨，满心怨怼，与他争吵打斗，从没有哪怕一次怀疑过，他的父亲根本就不会这样对待他，也不可能再娶旁人……
　　闻颂眼底猩红，愤恨地望着褚师雪，猛地朝她扑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我能在今天完结吗？

123 尾声（完）
　　徐溪眠手撑着剑，艰难站立。
　　手中的天璇剑本是由玄铁锻造，坚不可摧，可在至纯至厚的内力面前，生生磨成了处处是豁口的废铜烂铁。
　　徐溪眠鼻青脸肿，汗液混杂着血液，从剑身一注而下。
　　他环望战场，玄阳子与裴无籍一来，局势发生了转变，他们已经取得了大半优势，只要他和徐因醒能赢得了徐孟河与琦玉真人……不，只要他们能坚持到玄阳子和玄烨得胜……
　　可哪一个，又不是斗得难解难分？
　　浓稠的血液从眉心骨滑落下来，渗进眼窝。徐溪眠下意识闭眼，意识混乱。
　　模糊的视线里，徐溪眠眼看着徐孟河一步步走进，长剑斜地，寒芒刺眼。
　　徐溪眠恍惚想起当年，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在他初次向徐孟河学剑之时。
　　“剑意如风，如空。有相而无相，无相而有相。虚实实虚，是为剑气合一。”
　　“真正的上乘剑法，以意入剑，便处处是剑气，时时有剑意。”
　　“可惜，眠眠，有的人一辈子也悟不透这个道理。”
　　徐溪眠缓缓挣开双眼，另一边，徐因醒被困在那个太乙剑阵中，已经足足一炷香未曾有声响，他不能依仗别人来救自己，依仗别人来救徐因醒，他们必须自己救自己。
　　一股杀意和冲劲涌上心头，徐溪眠紧握手中残剑，深吸几口气，猛地持剑朝徐孟河奔驰而来，携着破竹的气势，横剑挥砍！
　　这一次，徐溪眠连剑尖都未曾碰到徐孟河，便猛地又被徐孟河以内力震开数米之外。
　　剑气合一，剑气合一。
　　徐溪眠在心中默念，当日在明光楼前与郑绍一战，他分明已经做成一半，剑尖那点微末的剑气，便是最好的证明，他只需要找到当时的感觉，放大、无限放大——
　　“啊——！”徐溪眠立在原地，双手持剑，猛地朝数米远的徐孟河竖劈而去！只听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地面竟硬生生出现裂痕，不断朝徐孟河疾冲而去，仿佛有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来——
　　铛地一声，徐孟河猛然伫立，长剑横斜，闷声抵着虚空，好似抵着一把悬于颅顶的透明重剑。
　　徐溪眠暗暗握拳，猛地丢开天璇剑，从侧方跃步纵身飞了过去，长臂在空中握住虚空、握住长风，一些虚无皆为剑气——徐溪眠紧咬牙根，携着无数透明长剑向徐孟河凌空刺去！
　　只听噗嗤一声，黑血流淌，徐孟河不知疼痛，提剑试图抵御徐溪眠的攻击，然而无数的、透明的剑气根本防不胜防，密不透风地将他整个人包围起来。
　　脚筋、手筋、已经腐烂了三分之一的脸，一一被剑气狠狠割开。
　　徐溪眠于纵身飞跃时使出七星绝剑的第七式——银河九天，霎时间，空中竟真如流星滑落，灵光耀眼，携着石破天惊之势，猛地扎进了徐孟河的胸膛之中！
　　灵光消散徐溪眠手中什么凭借也无，但徐孟河胸膛中心脏已碎，轰然跪地，如同山崩一般，倒而不起。
　　徐溪眠急促呼吸着，迅速望向徐因醒那边，只见太乙剑阵之中，金光乍现，无数佛印冲破剑气，只听轰然巨响，剑阵破除，徐因醒金印加身，目光慈冷地从烟尘中步出，仿若圣僧。
　　“那是达摩剑的最高境界，明心之境。”足下，玄极的声音幽邃传来，对着徐溪眠解释。
　　徐溪眠已然看呆，徐因醒已经再度和琦玉真人打了起来，但这次，他却游刃有余，处处从容，仿佛一抬手、一顿足，皆是随意而为，但在这随意而为之中，既是气度不凡，又力道十足，每一下都将琦玉真人一退再退。
　　徐溪眠观察战况，片刻，终于也放下心来，忍不住骂玄极：“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出来帮我们，缩头乌龟躲在地下看我们被打成这样，好玩吗？”
　　玄极悠悠地叹了口气，“我乃罪人，是一步都无法踏出这听竹寺的地牢的……”
　　徐溪眠一愣，再去呼叫玄极之时，已经听不见任何回应。
　　-
　　徐因醒睁开双眸，平静地注视着琦玉真人。
　　太乙剑虽然精妙，但如今在他眼中，一招一式，皆有破解之法。
　　对方以柔克刚，以绵化劲，但，那都是因为刚劲不足，冗杂过多。
　　大道至简，削繁取精。
　　徐因醒只在剑中注入最纯粹的意境，却招招克敌。
　　徐因醒手腕轻转，达摩剑荡开金光，破空而来，数百招之后，长剑没入琦玉真人胸膛，战胜。
　　半个时辰以后，死者归土，活者生擒，战局已定。
　　徐溪眠立刻迎上徐因醒，见他面色虽然苍白，却无大碍，彻底松了口气。
　　倒是徐因醒，一看见徐溪眠被揍得鼻青面肿，忍不住轻蹙眉心，“怎么伤成这样，疼吗？”
　　徐溪眠摇头，傻笑着看着徐因醒。
　　徐因醒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是又心疼又好笑，最终还是绷不住笑了笑，捏了捏徐溪眠的后颈：“傻乐什么？”
　　“没什么，”徐溪眠仰着脸瞧徐因醒，“就是觉得你方才实在太帅了！”
　　他觉得，徐因醒还是一辈子不要再长出头发来好了，他太喜欢徐因醒这种表面禁欲清高内心却狂热又疯魔的矛盾感了。尤其是刚才，这种爱意几乎上升到了极点。
　　徐因醒但笑不语，寻找了下闻颂的身影，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闻颂状态不好，褚师雪是他抓住的，如今被四把利刃架在脖子上，毫无逃脱可能。
　　徐溪眠几步朝褚师雪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片刻，不屑地嗤笑一声，转头就走。
　　“眠眠——”褚师雪在他身后叫他的名字，声音哽咽，“你就不想知道你爹是谁吗？”
　　徐溪眠一声冷笑，头也不会，“管他娘的是谁，我没爹没妈，自己长这么大不行？”
　　说罢，径直朝战场另一边走去。
　　萧漾从混战一开始便守在此处，守在那个假的褚师雪身边。她几乎能够肯定，这个人就是钟栩，但她深知惑心蛊的效用，不敢把她从锁链中救出来，只是提着剑护在她身前。
　　徐溪眠走到她面前，冲她抱拳：“萧兄，多年未见。”
　　萧漾了然地抱拳一笑：“徐兄亦是。”
　　徐溪眠帮着萧漾将钟栩放下来，让萧漾自己以内力注入她的丹田穴，不过片刻，钟栩便恢复原貌，只是目光依旧有些呆滞，口中还在念叨着褚师雪给她的那套说辞。
　　徐溪眠轻道一声“冒犯”，便以匕首割开钟栩后脊线处的衣物，手指贴在那处，取出惑心蛊。
　　他正要一手将蛊捏碎，徐因醒却拦下了他。
　　徐溪眠不解，徐因看了眼褚师雪，他便即刻会意。
　　褚师雪擅用蛊术，这件事已经不是武林规矩可以解决的，她将移交朝廷命官，押送进京，再行审判。为免夜长梦多，横生枝节，玄烨决定亲自护送，而徐溪眠把那条惑心蛊换了自己的血，种进了褚师雪的体内。
　　战局清扫干净，闻颂带着叶悬准备回空离派处理后事，玄阳子不愿待在中原太久，也说不便久留。
　　夕阳下移，徐溪眠一手牵着徐因醒，一手挥别众人。
　　“相聚有缘，顷刻却也就散了。”徐溪眠望着他们的背影，不禁感慨。
　　徐因醒侧眸看向徐溪眠：“那我呢？”
　　“你？”徐溪眠挑眉，“你难不成还想跟我散了呀？”
　　徐因醒轻声笑道：“不敢。”
　　徐溪眠突然环顾四周，使坏道：“可你当初就是在这儿把我给扔了的。”
　　徐因醒笑容一顿，深吸了口气，抬起徐溪眠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吻。
　　“夫君，求你原谅我。”徐因醒鼻息间的热气扑打在徐溪眠手上，一路烫到了徐溪眠的心口，他心尖酥麻，受不了徐因醒这样叫他。
　　徐因醒放下他的手，紧紧盯着徐溪眠，眸色渐深。
　　“七日已过，我们是不是……”
　　徐溪眠崩溃地叫了一声：“不是吧！我现在被打成这个死样子，你还有心情想那档子事！”
　　徐因醒不说话，只是攥住徐溪眠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往自己院里拉。
　　最后一抹余晖看着二人脚步消失在竹林尽头，月亮当空挂起，旖旎的春色布满夏夜的晴空，喘息取代了笑闹，彻夜不止。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结啦！我的第一本三十万字！
　　这本写得很艰难，但也终于迎来了完结。不足之处还有很多，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读者包容，真的很感谢！
　　还有很多没有交代清楚的事情留到番外去，有什么想看的梗也可以留言，有灵感会写进番外去。
　　哥哥和弟弟两个人其实适配性真的很高，尤其适合做些长佩不给做的事情，可惜……不过不用伤心，一有可能，我都会补回来的。
　　另外，番外打算不收费，微博和这里同步更新（不会写那种东西，但是可能会有其实并没有什么但是长佩觉得有什么而不给过审的内容）
　　下半年因为打算专注考研，不再开新文，但是一定会回来继续写自己喜欢的故事。
　　废话就到这里，感谢陪伴！
　　（对了，微博有完结抽奖！中奖率应该会蛮高的！）

124 无理取闹
天边的第一缕晨曦拂过徐因醒的脸侧时，他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
感受到怀抱中的温热躯体，高高吊起的心终于放了回去，他低头，拨开怀抱之人额前的碎发，轻轻吻了上
去。
徐溪眠关在地牢的这几日，他夜夜都难以入眠。怀中空空荡荡，床榻上只他一人，又是在听竹寺的房间
里，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七年多前，那段辗转反侧、内心备受煎熬的岁月。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怎么起这么早，”徐溪眠睡眼惺忪，看了徐因醒一眼，慢慢清醒过来，问：“黎师叔和红绡他们寻到
了吗？”
徐因醒微微皱眉，他手指捏着徐溪眠的耳垂，声音有些冷淡，“没有，派出去的人还在找。”
昨天一战结束之后，因为死傀儡的数量惊人，徐溪眠和徐因醒下意识觉得黎远山等人或许也早早被害，变
成了褚师雪的杀人武器，但几个青面人中，其实只有五个是死人，分别是玄清、徐孟河、琦玉真人、闻颂的父
亲，以及扶摇派的前任掌门，其余五人有江湖游侠、有空离派的外姓弟子，武学禀赋极佳，被褚师雪收归麾下
时尚名不见经传，此后有空离派作掩护，便一直在门派中研习褚师雪四处夺取来的武功秘籍，从不轻易露面。
在扶摇派时，萧漾见着的几个“活的”青面人，便是他们几个。
而除了几个青面人，其余死傀儡中也未曾发现黎远山等人的踪迹，倒是徐溪眠亲自带人屠庄的苎萝山庄庄
主汪天成也在其中，还有其他几个叫得上名号的，都是这几年在武林纷争中死去的。
徐溪眠捉住徐因醒在自己脸边作乱的手指，攥住，神色有些担忧，“那怎么办？我们的人都找了这么久，
还是没有消息，我怕……”
徐因醒沉默片刻，问：“你有没有想过，有一个人，或许能帮上我们的忙。”
徐溪眠不解地看着徐因醒，须臾，恍然大悟：“你是说，单柔？”
千音阁情报网遍布天下，如果单柔肯帮忙，寻人一事自然是事半功倍，只是他们和单柔的关系……
“她会帮我们吗？”徐溪眠把握不是很大。
徐因醒朝床尾挂着的两把佩剑挑了挑眉：“她昨日赶来相助，不就是在向我们示好？”徐因醒给徐溪眠全身的伤又检查一遍上完药后，才拿起一旁的衣物给他一件件穿戴。
徐溪眠决定要向单柔求助，便打算即刻启程，亲自去明光楼找人以表明诚意。
徐因醒正要帮徐溪眠披上外衣，却听房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停下之后，一个声音对屋内毕恭毕敬道：
“无妄师叔。”
徐溪眠自己接过外衣，对徐因醒说：“你先出去瞧瞧吧。”
徐因醒点头，走到门前推开房门，便见两个小和尚同他行礼。徐因醒站在青阶之上淡淡瞥了他们一眼，觉
得其中一个似乎有些眼熟，但没心思多想，问：“有什么事么？”
“玄烨方丈说，在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烦请无妄师叔协助查明褚师雪一案中的各个疑点，给武林各门各
派一个交待。”
徐因醒想了想，昨日玄烨好像是和他说过这件事，尤其是死傀儡尚不知原由，想必是南越诡术，徐溪眠又
和褚师雪有那等渊源，玄烨便叫他们重点关注一下。
徐因醒点头，对他们说：“知道了。不过我眼下另有一件要事，三日后——”
“没事，”徐溪眠这时也走出房门，边走边道，“你留在这边，我可以一个人……”
徐溪眠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个和尚垂首低眉，看着恭顺得很，徐溪眠朝着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这不是慧心吗？”
被称作慧心的和尚身子抖了抖，徐因醒此时也凝目望着他，终于明白那份眼熟从何而来。
他正是当日在明光楼前，为徐因醒多番辩白的小僧人，往日在听竹寺唤他一声师叔。
徐因醒敛眸，不咸不淡地问徐溪眠：“你认得他？”
徐溪眠从鼻腔中哼了一声，没有理会这个问题，只说：“我一个人去听竹寺寻单柔便可，无妄大师还是留
在这听竹寺吧。”
话毕，徐溪眠不给徐因醒任何反应的机会，几乎是眨眼间便轻功翻腾了出去，很快隐匿了气息。
徐因醒眉眼冷淡，看不出太多情绪，慧心见徐溪眠离去，徐因醒也没有什么反应，终于舒了口气，试探着
上前：“无妄师叔？”
徐因醒淡淡瞥他一眼，道：“三日之后，我会和溪眠一同回来查明此事。”
慧心眼神黯淡，徐因醒没再多说什么，追着徐溪眠的方向消失在远方。单柔的明光楼所在的城都距离听竹寺有些距离，光凭脚程需要花费一天的功夫，轻功加持可缩短为半日，
徐因醒本来是想租辆马车，毕竟他和徐溪眠身上的伤都不轻，乘车较为舒坦，可徐溪眠平白无故吃了一坛子
醋，等也不等徐因醒便先一步走了，徐因醒哪里还顾得上旁的，只得跟着走。
一路上，徐溪眠都像和他较气一般，明知徐因醒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偏偏还故意加快速度。徐因醒怕他轻
功用得过于疲累，也不敢强追，只能放慢了速度保持一定距离地跟在徐溪眠身后。
虽然明光楼先前被焚毁殆尽，但单柔在应城立足多年，不论是人脉还是钱财都有一定的积攒，重建明光楼
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目前，单柔在明光楼附近租了个空闲的宅院住着，一场大火烧掉了明光楼所有的卖身契，
但是自愿留下来跟着单柔的人也有半数，眼下都跟单柔在一起。
徐溪眠到时，单柔正从堂内出来，遥遥地站在门口，见了徐溪眠，诧异地一挑眉，神情颇为玩味。
她不急不慢地往外继续走，看也不怎么看徐溪眠，来到院内荷香水榭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明光楼的姐
儿们都与她同吃同睡，等她坐下，给她沏一壶茶，好奇地凑过来问着：“单姐姐，院儿门口那位公子，应该是
来找你的吧？”
单柔接茶谢过，说：“你们记得倒清楚。”
“瞧姐姐说的，这模样，见过一次，就是想忘记也难呀。”
“就是呀，这位公子当时住在我们明光楼里好一段时日呢，同行的是不是还有个形影不离的和尚，长得也
俊，这次怎么没见着呢？”
一群姑娘说笑几句，眉眼含笑肆无忌惮看着徐溪眠。都是见惯了风月场的姐儿，哪会看不出来徐因醒和徐
溪眠的关系，一个个精得很，顺着单柔的意思调戏徐溪眠呢。
徐溪眠闲庭信步走近，朝几位抱拳问好：“几位姐姐妹妹们好，单姑娘好。”
单柔瞧着他，并不起身，只说：“稀奇，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徐公子怎么得空一个人来寻我呢？”
桌上的女子们闻言捂嘴偷乐。
徐溪眠佯装没听出来单柔的话里的另一层意思，道：“此次前来找单姑娘，其实是有事相求，还望姑娘赏
脸。”
单柔轻笑一声：“当初抓我的时候，可能没想到有一天要求到我头上吧？”
徐溪眠道：“我可以向姑娘赔礼道歉，这次来得匆忙，改日我请姑娘去血焰教做客，厚礼以待。”
单柔终于起身，同桌上的人说：“你们先用，不必等我。”又对徐溪眠道：“徐公子这边请。”
单柔请徐溪眠进到正殿大堂，一坐下就单刀直入，“我不要你那些劳什子厚礼，只向你要两样东西，答应
了，我便助你。”
徐溪眠道：“请讲。”
“七星剑的剑谱，以及七星剑中未属主人的其中一把，由我挑选。”
徐溪眠皱眉：“你既然是徐大侠的女儿，七星剑中，本该有一把独属于你，但剑谱……我做不了决定。”
单柔勾起一边唇角：“你说的话，徐因醒还能不答应？”
徐溪眠摇头：“不是这个问题。”
他说要，徐因醒自然会给，但不是这么个道理。说到底，七星剑剑谱是徐家的东西，同他徐溪眠本质上没
有半毛钱关系，他怎么能做剑谱归属的定夺？
单柔道：“剑我要，剑谱我也要。徐孟河从未养我育我，这份剑谱，我有资格索要。你们一个已经是血焰
教的教主，一个做了听竹寺的和尚，谁都不再合适拿着徐家的剑谱，不是吗？”
单柔说的自然有道理。徐溪眠看得出来，比起七星剑，徐因醒显然更适合也更偏爱少林武功，而他，领悟
到至高无上的剑意之后已经明白，所谓剑招剑谱不过是意之外、形而上，并不是多么紧要的东西。
况且，他和徐因醒不会有后代，也不想收徒建派，七星剑谱放在他们这里，确实是暴殄天物。
沉思半晌，徐溪眠终于松口：“我会去问问我哥。”
同单柔商议完搜救黎远山红绡等人的事宜出来之后，已经是日渐西山，徐溪眠这才想起徐因醒。
出了单柔的院子，往左偏首，果然见到徐因醒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
他还是一身白色袈裟，手中佛珠轻捻，眉高眼深，一双幽邃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徐溪眠不甚自在地轻咳一声：“走了。”
徐因醒也不多说别的，只道：“好。”
并肩走了会儿，徐溪眠停下，掏出怀中锦帕，转身对着徐因醒，细细擦着他额角细密的汗。
“干嘛在外面干等那么久，不热吗？找个阴凉地也行啊。”
徐因醒眼神平静而深邃：“怕你找不到我。”
徐溪眠把帕子丢回徐因醒手里，“那你不知道直接进去，我还会赶你走不成？”
徐因醒瞧着徐溪眠，抿着唇不说话。
徐溪眠在这目光中败下阵来，垂头丧气道：“我错了。”
徐因醒看着眼前耷拉着脑袋的徐溪眠，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笑意，他伸手揉了揉徐溪眠的脑袋，把徐溪眠
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别认错。你不知道，我很高兴，眠眠。”
哪怕是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人，徐因醒也希望徐溪眠对他的占有欲能再多一点、希望徐溪眠再无理取闹一
点。
125 乞巧

临安，古桐大街，衣香鬓影，掎裳连襼。
身着新衣的少女少妇们手挽着手，笑意盈盈地看着大街两边花样百出的摊贩们，这些摊子各式各样的都
有，玩法不一，形式各异，却都有一个共同点——挂满了流光溢彩的五色线。
今日乃是乞巧，传说中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少女们便在这一天向织女乞巧，希望求得慧心巧手。
徐溪眠眯着眼睛，鼻息间香气缭绕，他望着街上来来去去的姑娘们，忍不住朝身后的萧漾道：“我说萧
兄，这是你们女儿家过的节日，你把我和我哥也拉出来做什么？”
萧漾穿了一身丹朱，衬得她人比花娇，街上灯火的映照下，更是顾盼神飞，光彩夺目。
她嗤笑一声，道：“我不拉你们出来，你们在我府上和我爹过节啊？”
按照习俗，乞巧这天，娘家是得接闺女回家的，萧漾还没有跟家里坦白自己同徐溪眠是假姻亲，更不敢告
诉她爹自己找了个女相公，只能叫上徐溪眠徐因醒二人一道回家。
这些年来，萧义不是没有同她联系。一开始，信是送到七星剑庄，再由徐溪眠转送到扶摇山，后来徐家灭
门，萧漾遍寻徐溪眠消息不得，自己胡诌了个理由说搬了家，也不管萧义信没信，只让他从此送信便直接送到
扶摇山处。
早几年，萧漾偶尔归家，都是独身一人，萧义却从不过问原由，反而叫萧漾心虚，是以今次，决定叫上徐
溪眠一道。
糊弄她父亲倒是其次，萧漾主要是觉得，临安对于徐溪眠和徐因醒而言，恐怕也有着不一般的意义。
诚如她所料，徐溪眠乐意奉陪，徐因醒虽然没说什么，跟在徐溪眠身后收拾东西的速度倒是挺快。
钟栩这时道：“漾儿说的是，二位既来之则安之，赏些女儿家的玩意儿又如何？”
钟栩周容大度，一身侠义之气，明明是脾气温和好相处的一个人，却总是让徐溪眠莫名觉得面对她的时候
底气不足。
他挠了挠头，语气有些含含糊糊：“倒不是不乐意瞧……”
只是好不容易来临安一趟，又是这么热闹的节日，他本想同徐因醒两人单独行动，去寻些乐子的……
徐因醒在一旁一直未曾出声，这时捉了徐溪眠的手，拿下来，笼在自己掌中。
徐溪眠突然间噤声了，随后听见萧漾在他们身后偷笑。
然而下一秒，萧漾的声音也消失了。徐溪眠借着余光往后看一眼，只见萧漾两颊薄红，一只手臂僵硬地斜
下去，像是被牵着。
四周的目光如影随形，徐溪眠不记得，但徐因醒记忆深刻。八年前，同样的临安，同样的眼神，依旧那么
锐利、那么不善。
他们像是人群里的异类。不过，徐因醒现在可以肯定，他在乎的东西，远比这些重要千倍万倍。
“哥，”徐溪眠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似的，回握住徐因醒的手，与徐因醒贴得更近，“你想不想
玩啊？”
徐因醒甚至有一瞬间分不清此刻的徐溪眠与当年那个浑身酒气扑到自己颈边的徐溪眠，半晌，几乎是下意
识地问：“玩什么？”
“乞巧啊！你看那个，最简单的穿针引线，谁穿得快就算谁赢，我们俩去比比？”
徐因醒顺着徐溪眠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几位妙龄少女聚精会神地围在一处，灵巧的手指间彩线翻飞，
衬得一双双洁白如玉的手像是色彩斑斓的神鸟。
徐因醒失笑，“你要玩那个？怕不是净捣乱去了。”
徐溪眠不服气：“我怎么就捣乱啦，在家的时候，衣服上的补丁可都是我自己缝的。”
他们习武之人，衣服上难免磕磕碰碰有些破损，次次都换新是绝无可能，因此总少不了有些衣服要打补
丁。
徐因醒这时却突然皱了眉：“你自己补的？”
“对啊对啊！”生怕徐因醒不信似的，徐溪眠补充道：“乍一看都分辨不出来是补过的呢！”
徐因醒抿着唇，沉默地看着徐溪眠，目光沉沉。
那年，徐溪眠及冠，母亲给徐溪眠寻了一个陪读丫鬟。
说难听些，就是服侍徐溪眠的通房，供他纾解欲望，教他初行云雨。
他那时已经知晓自己的心思，又受了父母亲诘难，心中本就克制隐忍，难以抒发，当时见徐溪眠对那长相
美艳的丫鬟颇为惊艳，夜间更是难以入眠，每每想到徐溪眠可能正与他人肌肤相亲，他的心便犹如刀割斧凿，
痛不堪言。
第二日，他刻意打听，便从自己身旁的丫鬟们口中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诸如二公子勇猛、二公子很行一类
的话，不堪入耳。后来，他在荣儿身上看见了徐溪眠赠给她的香囊，再后来，他见荣儿做过最多的事情，就是
坐在徐溪眠的房里做女红，说是用来补二公子衣服的口子。
他一直深信不疑，又因为心烦从不仔细察看，仔细想来，徐溪眠衣服上确实从未出现过荣儿绣的那些图
案，仅仅只是一些颜色相同的布块随意缝上去，哪有荣儿手中绣的那么精细？
徐因醒眉心紧锁，百思不解。
究竟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徐溪眠又在随口戏言？但他也不可能在十几年后的今天突然翻起那陈芝麻
烂谷子的旧账。
“哥？怎么了？”徐溪眠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徐因醒看回徐溪眠，静默片刻，摇头道：“无事。你想玩，那便玩罢。”
“好嘞！”徐溪眠得了应允，即刻拉着徐因醒的手往那小摊前走去，“这个我有把握能胜过你！”
徐溪眠最爱与徐因醒比斗，不论是哪个方面。少时比读书识字，比剑法武功，出门见着新鲜玩意儿，比陀
螺比斗鸡的也有，只是无一例外，要不是不敌徐因醒，例如读书，要不就是不赢不输打个平手，比如剑法武
功。这次碰上了乞巧节，他自信这门自己做了十几年的“手艺”不会输给徐因醒，然而……
半盏茶后，徐溪眠哭丧着脸：“为什么你什么都会？”
徐因醒好笑地弹了弹徐溪眠的脑门：“就你衣服需要打补丁，我的不用？”
徐溪眠脑子不太行，确实从来都忽视了这个问题，只得认下：“在家被你压，出门也被你压……没活路
了。”
徐因醒略一沉思，“那今日换你在上面，可好？”
徐溪眠登时又满脸复杂，“这……还是不要了吧……”
徐因醒一挑眉，淡淡道：“那可由不得你。”
夜间，徐溪眠终于明白，徐因醒口中的在上面，和他以为的，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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